我发现周明远手机里那八百张陌生女人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打110。
真的，手比脑子快。我连他手机都没锁屏，就着那个相册界面直接拨出去了。接线员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老公偷拍，拍了八百多个女的，两年了，你们管不管。接线员问清地址，说马上派人过来。
周明远当时在厕所蹲坑。我报完警才听见冲水声，他提着裤子出来，看我攥着他手机坐在沙发上，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陈瑶你拿我手机——”
“别动。”我说，“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他愣在原地，裤子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那条洗得发白的红内裤。“你报什么警？”
“你偷拍八百个女的，你说我报什么警。”
周明远的脸唰一下白了。他冲过来抢手机，我把手举高往后躲，他扑了个空，膝盖磕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周明远整个人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地上。
我开门，进来俩民警，一高一矮。高个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周明远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我，问：“谁报的警？”
“我。”我把手机递过去，“我老公，偷拍。相册里有个文件夹叫‘参考’，里面全是陌生女人照片，从两年前开始存到现在。”
矮个子民警接过手机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高个子民警让我把周明远的电脑也打开，我说在卧室，他跟着我进去。周明远想跟进来，被矮个子拦住了：“你先坐着，问你再说话。”
电脑开机，我输密码，桌面出来。高个子民警让我点开相册的同步文件夹，我点了，那八百张照片整整齐齐铺在屏幕上。他一张张往下翻，翻到第三十多张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老公平时做什么工作的？”
“国企行政。写会议纪要的。”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比如失眠、情绪不稳定、跟人起冲突？”
“没有。他连跟外卖小哥说话都用‘您’。”
高个子民警没再问，拉了个椅子坐下接着翻。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这个人，你在哪见过？”
我凑过去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短发，穿一件暗红色外套，在菜市场某个摊位前站着。拍的有点虚，但脸能认出来。
“这我不认识。”
“你再想想，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在小区附近见过这个人？”
我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高个子把照片截了个图发到工作群里，然后接着翻。矮个子民警在外面问周明远话，我听见周明远声音都哆嗦了：“同志我真没干坏事，我就是写东西用的——”
“写东西？你写什么需要拍八百个女的？”
“小说……我写小说……”
“你单位知道你写小说吗？”
“不知道……我自己瞎写的……”
我在卧室听着，手有点抖。高个子民警把相册翻完了，又点开了电脑里那个“工作”文件夹。里面嵌套了七八层，一层层点进去，最后露出一堆Word文档。文件名乱七八糟的：《便利店女孩》《地铁站那个老太太》《穿灰毛衣的女人》《红围巾》《卖菜大姐》。
他随手点开《地铁站那个老太太》，看了两屏，忽然“咦”了一声。然后他往下翻页，鼠标滚轮哗哗的，看完了整个文档。又点开《便利店女孩》，这回看得更仔细，中间还往回翻了一页，重新读了一段。
我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看完两篇之后，把椅子往后一靠，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张，你帮我查个人。对，现在。周明远，周是周吴郑王的周，明是明天的明，远是远方的远。身份证号我发你。”
挂了电话他又转回去看第三篇，这篇叫《红围巾》。看到一半他忽然笑了，说：“这个写的是我们片区那个卖菜的大姐吧？是不是在幸福路菜市场？姓孙？”
我一愣。“我不知道……我没看过。”
“你老公写的这个，卖菜大姐戴蓝色套袖，中午蹲在摊子后面拿搪瓷缸子吃面条，有人买菜她先把嘴里的面咽干净了才说话——这不就是孙大姐嘛。我天天去她那儿买菜，她就这个习惯，谁喊她她都先把嘴擦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缓下来了，甚至带着点乐呵。我脑子没转过来，还停留在“偷拍狂家属”的位置上。
“那他拍那些照片……”
“你等会儿。”高个子民警打断我，把《便利店女孩》又翻到开头，从头到尾滑了一遍，然后扭头问我，“这个小说，他写完了吗？”
“我哪知道……”
“他电脑里这些，你都看过没有？”
“没有。我今天刚发现。”
他点点头，把手机掏出来又拨了个电话，这回声音压低了，我没太听清，只听见他说“你闺女是不是在便利店上夜班”“有个小说写的就是这个”“你拿去看看，我看写得挺好”。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老公这情况吧，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回头你把电脑也带上。”
我腿一软。
“别慌。”他补了一句，“带电脑是让网安那边过一下内容，走个程序。你老公拍那些照片确实不合适，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但你要说他犯了多大法——暂时还没看出来。他那八百张照片里，我扫了一遍，没有一张是偷拍人家裙底或者更衣室的。全是街上、商场、菜市场拍的。而且你看他这小说，写的全是这些照片里的人。就刚才我说那个孙大姐，他小说里写孙大姐卖菜缺斤短两被顾客追着骂，第二天她主动给人家补了两根黄瓜——这事儿真发生过，我亲眼见的。他不可能从网上抄，这绝对是蹲菜市场蹲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明远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我抱着电脑跟在后头，一路上他回头看我好几回，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不敢开口。到派出所大门口他忽然站住了，憋出一句：“陈瑶，你等我回来，我给你解释。”
“你解释什么？你拍那些照片干吗用的？”
“写小说用的……我真写小说……”
“你写了你倒是给我看啊！”
“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你说过‘搞艺术的没几个靠谱的’，我怕你骂我……”
我气得想踹他。当着警察面踹不合适，我忍住了。
笔录是在派出所二楼一间小办公室里做的。方警官——就是那个高个子——坐桌子后面，周明远坐他对面，我坐旁边那把折叠椅上。矮个子民警靠门站着，手里拿个本子，偶尔记两笔。
方警官把打印出来的《便利店女孩》往桌上一拍：“先说你拍照片的事。为什么拍？”
周明远两只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就……看见有意思的人，想记下来。我写东西用的。”
“你拍人家经过人家同意了吗？”
“有的同意了。我上去搭话，我说大姐我在写东西，能不能拍一张，您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大部分人都说行，有个别不乐意的我就走。”
“哪些是没同意的？”
周明远低下头。“就……街上走着的时候，看着挺有意思，顺手拍了一张。我知道这样不对，后来改了，都先问。”
方警官翻着他那沓打印稿，拿红笔在空白处划拉。“你这《便利店女孩》，林晓燕给老太太起外号叫水饺奶奶——这段有原型吗？”
“有。我家楼下那个7-11，夜班店员是个小姑娘，姓林。水饺奶奶是真事儿，我蹲了三个礼拜才摸清她每周三凌晨三点来买饺子。”
“你蹲了三个礼拜？”
“就……晚上睡不着，下楼买烟，看见的。”
“你抽什么烟？”
“我不抽烟。我就买瓶水，坐店里假装刷手机。”
方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绷住，又绷回去了。“行，接着说。这《红围巾》里的卖菜大姐，你跟人家聊过没有？”
“聊过。孙大姐，我跟她加微信了。她让我去她摊子上蹲着，说一边卖菜一边给我讲故事。”
方警官把红笔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周明远，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你在公共场所未经允许拍摄他人，严格说涉嫌侵犯肖像权，人家要是告你，你吃不了兜着走。第二，你拍那些照片里，有几张是我们片区重点关注的，我一会儿让小李登记一下，你把原图拷给我们。第三——”
他顿了一下，拿红笔敲了敲那沓纸。
“第三，你这个《便利店女孩》，结尾写崩了。水饺奶奶前面铺垫那么多，后面说没就没了？林晓燕跟水饺奶奶的关系线你埋了七八处伏笔，最后就让她辞职回老家？你这叫烂尾你知不知道。”
周明远猛地抬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我知道……我改了八版了，改不好……”
“改不好就慢慢改。你急什么？水饺奶奶的儿子呢？你前面写她在深圳有个儿子，后面提都不提了，这个人说没就没了？你写小说不能这样，你埋了线你得收。”
周明远跟个小学生似的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我坐在折叠椅上，表情大概跟矮个子民警差不多——想笑又不敢笑。
方警官又翻了两页，拿红笔圈了一段：“还有这儿，林晓燕给老太太热粽子那段，你写她‘把粽子搁在关东煮锅旁边’，关东煮的锅是热的，粽子搁旁边不就凉了？你得写她单独拿个杯子倒热水搁进去温着，这样才合理。细节不能马虎。”
“是是是，我回去改……”
“改完了发我看一眼。”
“啊？”
“啊什么啊，我闺女在7-11上夜班，我让她先看看像不像。她说像了，你再往网上发。”
周明远彻底不会说话了。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方警官扭头看我：“你笑什么？你也有份。你报假警这事儿我不追究了，但以后发现这种事，先沟通，沟通不了再来找我们。你倒好，直接110，出警记录是要留档的。”
“我那不是气糊涂了嘛……”
“气糊涂了也不能浪费警力。下回先打派出所电话，片警上门比你打110快。”
我老老实实点头。
矮个子民警把笔录打出来，让周明远签字。周明远手抖得字都写歪了，签完字方警官让他把电脑打开，把那几篇小说挨个打印出来，每页空白处签名字写日期。周明远问签这个干什么，方警官说“固定证据，证明这是你写的，回头万一有版权纠纷用得上”。
签完最后一页，方警官把打印稿拢了拢，递给矮个子：“拿去给张所看看，张所闺女就在7-11上夜班，让他看看像不像。”
矮个子憋着笑接过去走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周明远腿还在抖。我扶了他一把，他手心全是汗。
“陈瑶，”他嗓子哑着，“我真没干坏事。”
“你拍八百个女的，你跟我说没干坏事？”
“我写小说呢……我每拍一张都跟人搭话的，问人家愿不愿意聊两句，我说我在写东西。愿意聊的我才拍，不愿意的我立马走。不信你翻我微信，我跟好几个大姐加了好友，有个卖西瓜的大爷还老问我啥时候去拍他……”
我翻他微信，还真有。一个叫“卖菜孙大姐”的，最近聊天记录是上周，孙大姐问他“小周你那个小说写完了没，写完给我看看”。周明远回“快了快了，结尾卡住了”。孙大姐发语音，我点开听，嗓门贼大：“卡住了你就来摊子上，我一边卖菜你一边想！我这儿故事多着呢！”
我听完语音，看了周明远一眼。他缩着脖子，跟个鹌鹑似的。
“你加了多少个大姐？”
“七八个……”
“聊得挺热乎啊。”
“都是聊素材……”
“你跟我怎么不聊素材？”
“你上班累，回家还得听我叨叨这些，我怕你烦……”
“周明远。”
“嗯。”
“你今天回家把‘参考’文件夹给我改个名。”
“改成啥？”
“‘正经素材，老婆已审’。然后你那些小说，全给我拷一份放桌面上。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
他愣了三秒钟，忽然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你愿意看？”
“你写得又不差。就是结尾老崩。你那个《便利店女孩》，女主辞职回老家那段，前面一点铺垫都没有，跟赶火车似的。”
“我自己也知道崩了……我改了八版了，改不好……”
“改不好就找个人帮你看。你媳妇我虽然不会写，但我看了二十年电视剧，什么烂尾没见过。”
那天晚上回家，他真把文件夹改名了。还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张“正经素材，老婆已审”的截图，文案写的是“被老婆送进派出所一日游，警察同志说我小说结尾写崩了，让我重写”。底下他同事评论：“周哥你啥时候开始写小说了？”他回：“一直写，没敢说。”
过了两天方警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张所闺女看了《便利店女孩》，觉得写得“跟真事儿似的”，张所本人也看了，说“这个卖关东煮的萝卜一块钱一串写得很扎实”。方警官问他能不能把后面改好了也发一份看看，他闺女想接着看。
周明远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去了书房，把门关了。我趴门缝听了一会儿，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
两天之后他把《便利店女孩》改完了。新结尾里，林晓燕没辞职，水饺奶奶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专门来店里给林晓燕送了袋自己包的粽子。林晓燕把粽子搁在关东煮锅旁边，拿个杯子倒了热水，把粽子搁杯子里温着。吃到最后那个的时候，粽叶上贴了张小纸条，写着“谢谢你，姑娘”，是水饺奶奶让儿子写的。
他把新结尾发给我看。我看完了说：“行。这回能看哭了。你把那个粽子也写进照片素材里啊，拍张粽子叶的照片存着，以后写别的用得上。”
他真拍了。拍了张粽叶特写，叶子上还粘着米粒。
这张照片现在存在他“正经素材”文件夹里，排在卖西瓜大爷和菜市场孙大姐中间。
方警官又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张所闺女看完新结尾哭了，问她爸能不能让小周再写个续集，写林晓燕和水饺奶奶一块儿过年包饺子。周明远把微信截图给我看，问我：“我能写吗？”
“写呗。正好过年我帮你包饺子，你蹲旁边记素材。”
他高高兴兴去了书房。过了十分钟又出来了，挠着头：“那个……方警官说，写完了先给他看，他闺女要当第一个读者。”
“那你好好写。别糊弄人家。”
“那不能。张所闺女是7-11夜班店员，我可不敢糊弄她，她天天看真人真事，写假了她一眼就看出来。”
至于那八百张照片，方警官说了，该删的删，能留的留，“跟人打过招呼的留着没事，偷摸拍的赶紧清了”。周明远删了一下午，删到最后剩了两百来张。删下来的那些他也没浪费，每张后面都加了备注：“孙大姐，幸福路菜市场，已授权”“西瓜大爷，城东夜市，已授权”“驼色大衣姐，万达扶梯，没追上，已删”。
我看了他那行“没追上，已删”，笑了半天。
“你追人家干吗？”
“我想问她大衣哪儿买的，想写进小说里。她跑太快了。”
“你可别追了，再追真进派出所了。”
“那我下次让方警官帮我去问。”
“你拉倒吧，人家是民警，不是你的素材收集员。”
后来方警官真给他介绍了个人。他片区里有个开便利店的老板，想给店里搞个抖音号拍短视频，正愁没剧本。方警官说“我认识个小伙子写东西写得不错，你让他给你编两段”。周明远接了这活儿，第一集写的就是“便利店夜班店员遇上一个每周三凌晨三点准时来买速冻水饺的老太太”，老板看完说“这不就是我店里的真事儿吗”，当场转了两百块钱红包。
周明远把红包截图发我看。我回他：分我一半。
凭什么？
素材是我发现的。没我报警你能接到这活儿？
……行吧。
他转了九十九块九毛九。少一分钱。说是抹零。
我没跟他计较。毕竟他下一篇小说开头第一句话写的是：“我老婆把我举报进派出所那天，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结果警察同志看完我的电脑，跟我说‘你结尾写崩了，重写’。”
他把这段发我看，问我能不能当他小说的开头。
“能。”我说，“但你得把我写好看点。别写我报警的时候披头散发。”
“你那天确实披头散发。”
“周明远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那天英姿飒爽，报警报得特别果断，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女人。”
“这还差不多。”
他后来真写了。小说标题叫《我老婆报警抓我那天》。我看了开头，笑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当天晚上我俩窝在沙发上看他新写的开头。他坐我旁边，眼睛盯着我脸，跟等开奖似的。我看完了，把手机还给他。
“行。但这开头太长了，你就写我报警那段，别加那么多你蹲厕所的细节，谁要看你蹲厕所。”
“那我改。”
“改完了发方警官。他闺女等着看呢。”
他高高兴兴拿着手机去了书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我缩脖子。
“干嘛？”
“谢谢你不跟我离婚。”
“你再拍八百个女的试试。”
“不拍了不拍了，以后素材我全找你，你当我御用素材提供者。”
“那你得付钱。”
“稿费分你一半。”
“你上回还抹零呢。”
“这回不抹了。四舍五入你说了算。”
方警官发微信问他新小说写了没，他截图给方警官看了。方警官回了一个大拇指，说“你老婆那段写得好，看着解气”。又说“张所闺女问什么时候能看见续集，你别墨迹”。
你看，这年头，写小说的出门得带老婆。
不带老婆，谁帮你报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