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改制大会，全厂五百号人抢着要入股。
我偷偷算了一笔账，把股份变现，当天晚上买了张火车票。
老马骂我缩头乌龟，说我这辈子就是个穷命。
厂里的兄弟们哄堂大笑，说我不识好歹。
后来我在外面站稳了脚，买了房，换了车。
后来厂子黄了，账户归零，五百号人一夜回到解放前。
后来老马敲开了我的办公室门。
他手里攥着一张简历，问我：现在，还缺人吗？
【第一章】
改制大会那天，车间主任老李换了件新衬衫。
纯白的，熨得笔直，胸口还夹了支钢笔。
我在工厂干了六年，从没见过老李穿成这样。上回他穿白衬衫还是他儿子结婚，那件衬衫上有块油迹，他愣是用创可贴给遮上了。
我在椅子上坐定，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睡一觉。
这种大会我见多了。无非是领导说形势，说改革，说未来，说完大家鼓掌回家吃饭。
然后马大柱坐到了我旁边。
“默子，今天是大日子。”
他两眼放光，坐直了腰。
我看了他一眼，重新瞄准椅背，调整了一下睡觉的角度。
“你知道内部股是什么意思吗？”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上市之前，把股份卖给内部员工，价格低得要命。等上市了，翻五倍十倍不是梦。”
“嗯。”
“默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嗯嗯。”
“你他妈认真听没有？”
我睁开眼睛。“听着呢，翻五倍十倍，然后呢？”
马大柱盯着我，表情严肃得要命，像个金融专家：“然后你就财务自由了啊。”
我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台上的厂长开始讲话了。
我对厂长这个人有基本判断：他这辈子说过三件大事。第一件是我们厂要扩产，扩了两年没扩成；第二件是我们厂要上新设备，新设备买来后趴在仓库里生锈；第三件就是今天。
厂长说，改制是机遇，是我们工人成为主人翁的机会，是振兴国企的重要一步——
台下有人鼓掌。
热烈的，发自内心的那种。
我侧过头，看见马大柱已经把笔记本掏出来了，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
他写的是：内部价×股数=X，X×5=发财，X×10=大发财，X×20=买别墅。
然后旁边备注：别墅选海边的还是山边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台上。
厂长说，内部股认购价格为每股两块五。上市后保守估计十五到二十块。这是给我们工人的福利，是对我们多年贡献的回报——
台下炸了。
真的炸了。
五百号人像被什么开关拨动了一样，同时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大得把我的瞌睡虫全吵跑了。
“两块五买的，上市卖二十，这是八倍！”
“八倍？保守估计好吗，实际不止！”
“我手里有多少积蓄来着，七万？七万能买多少股……”
“借！可以借！找亲戚借，找朋友借，这种机会一辈子就一次！”
马大柱已经不写字了。他两眼放光，笔记本扣在腿上，一副随时准备签合同的姿态。
我掏出手机，默默打开了计算器。
厂长说，本次改制，员工最多认购五万股，最少认购一千股，认购截止日期为下个月十五号。
有人举手问：能不能超过五万？
厂长摆了摆手，笑着说：规定就是规定。
台下发出遗憾的叹息声。
是真的遗憾。
我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然后就没再按了。
厂长说的数据有问题。
不是逻辑上的问题，是现实上的问题。
我不是金融专家，但我知道一件事：一家厂子有没有资格上市，不是靠厂长在台上画饼决定的。
我们厂成立二十年，年产值稳定在八千万左右，负债率接近百分之四十，同行业的上市公司平均市盈率在十五倍左右——
就算一切顺利，能不能拿到上市资格还是个问题。
就算能拿到，要走完全套流程，没有三年走不完。
就算三年走完了，这个行业本身不是热门赛道，市场给不了二十块的估值。
这道数学题，我不是算不出来。
我是算出来了，所以不敢认购。
会议结束后，马大柱把我堵在走廊里。
“默子，你打算认购多少？”
“不认购。”
他愣住了。脸上有点没回过神来的茫然，过了两秒，慢慢开口：“不认购？”
“对。”
“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我觉得这事不靠谱。”
马大柱盯着我，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悲悯。
就是那种看见同龄人智力有缺陷时会流露出来的悲悯。
“默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向来保守。但你知道保守和愚蠢的区别是什么吗？保守是你有钱不敢花，愚蠢是有钱摆在面前你不伸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别让自己后悔。”
然后他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重新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
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方向走。
背后，车间里又传来一阵热烈的讨论声。
有人说他准备认购三万股，有人说他要找亲戚借钱凑五万股。
有人笑着说：等上市了，大家一起去三亚玩。
我脚步没停。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大柱发来的消息：
刚问过了，可以把媳妇的名额也用上，我们家能认购十万股，哈哈哈哈哈默子你慢慢穷吧。
我看完这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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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认购截止日是下个月十五号。
距离那一天还有二十三天，我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件事——
把我手里原有的员工股全部变现。
工厂里有个叫内部流通市场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员工之间互相买卖股份的小圈子。想卖股的找车间主任老李报备，老李那边有买家资源，撮合一下就成了。
我去找老李的时候，老李正喜滋滋地给人算账。
他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数字，从左往右看，大概意思是：现在的两块五，上市后变成二十块，二十块变成一百块，一百块可以买多少套房子。
我敲了敲门框。
老李抬起头，笑容满面。“小陈，来啦，认购表填了吗？来，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凳子往前挪了一下，压低声音：“主任，我想把手里的老股处理掉。”
老李的笑容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了，像视频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大概三秒，他慢慢开口：“什么叫处理掉？”
“就是卖掉，转让给有意向的人。”
老李重新开口的速度很慢，像在确认他没有听错：“你的老股，要卖掉？”
“对。”
“现在？”
“对。”
“这个时候？”
“主任，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老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研究罕见动物的眼神看着我。
“小陈，”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卖股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意味着我能拿到大概四万三千块钱。”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最近在外面交了什么朋友？”
这个问题问得我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词语，“有没有人在外面跟你说我们厂不好的话，或者劝你卖股？”
“没有，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然后他叹了口气，抽出一张内部转让申请表推到我面前。“好，我给你办。但你想好了，这个决定你自己负责。”
“我想好了，主任，谢谢。”
我填表，老李全程沉默，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什么东西，像在看一个人在医院里主动拒绝手术。
表格填完，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准备走。
老李叫住了我。
“小陈。”
“嗯？”
“这事，别让别人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不是为别的，是为你好。现在厂里气氛高涨，你这个时候卖股，别人误会了，说闲话。”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
我把表格折好揣进口袋，往车间方向走，心里盘算着这四万三千块的去向——
然后迎面遇上了马大柱。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个走错赛道的基金经理，风风火火往老李办公室冲过去。
见到我，他停下来，眼睛往我手里瞟了一眼。
“去干嘛了？”
“找主任报了个事儿。”
“什么事？”
“小事。”
他看了我一秒，没多问，冲进了老李的办公室。
我脚下加快，往车间走。
背后传来老李的声音——
“大柱啊，你认购多少……哦，十万，好好好，来，填表——”
声音越来越小，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重新掏出手机，看着手里那张转让申请表的角，心里有什么东西安静下来了。
三天后，钱到账了。
四万三千二百块，整整齐齐躺在存折里。
我把存折揣进胸口的口袋，拍了拍，出门买了碗面，坐在面摊上，慢慢吃完，然后回去上班。
那天下午，整个车间都在讨论认购的事，讨论额度，讨论借款，讨论上市后的分配方案，热闹得像过年。
我低着头干活，机器嗡嗡地响，把那些声音压下去了一些。
下班前，马大柱过来拍了我一下，说：默子，最后一次问你，认不认购？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说：不认购。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摇了摇头，走了。
我重新低头干活。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里，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两行字——
写好之后，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把备忘录藏进了一个没人会点开的文件夹里。
那两行字是：
离职。
南边，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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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以为那张转让申请表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老李的抽屉里，直到钱打到我账上就结束了。
我错了。
事情是周三下午爆的。
我正在车间里调机器，马大柱突然出现在我背后，拍了我一下，拍得挺重，明显不是随便打招呼。
我回头，看见他脸上写满了四个字：你没救了。
“默子，你卖了？”
”……“
”你他妈真的卖了？老股你也卖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车间里有几个人扭过头来，”不是，你脑子呢？你脑子放在哪里了？“
”放在我脑袋里。“
”那你脑袋坏了！“
车间里的声音小了一些。几个工人在看我们，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有已经开始摇头的。
我深呼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工具，拉了马大柱一把，往角落走。
”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点？“他跟着我走，依然激动，”默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把上市前的票都卖了，就跟彩票还没开奖你先把彩票撕了一样！“
”彩票还没开奖也可能是废纸。“
马大柱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回来。
”好，好，我问你，“他压住了声音，像个耐心的班主任，”你凭什么觉得这事不靠谱？“
”你看过财务报告吗？“
”……那是什么？“
”就是——算了，“我看了他一眼，”简单说，咱们厂的情况，要上市不是两三年的事。“
”不到两三年呢？“
”就算真上市了，价格也不一定到二十块。“
”万一到了呢？“
”万一到了呢……“我思索了一秒，”那我就有点亏，但也不是世界末日。“
马大柱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拍了我一下，这次更重。
”默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知道，请赐教。“
”你太保守了。这种人，这辈子就是个穷命。“
我点了点头，表示受教，捡起工具准备继续干活。
马大柱没走。他在原地站着，表情从愤慨渐渐变成了同情，像在送别一个人去坐牢。
”你准备一直干下去？“
”不。“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准备离职。“
车间里顿时静了。
不是自然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我意识到刚才那句话不是只有马大柱听见的。
马大柱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你……说什么？”
”离职，就是不干了，另谋高就的意思。“
”我知道离职是什么意思！“他提高了声音，”但你为什么要——你把股卖了还不够，还要走？！“
”这厂子……“我停顿了一下，想措辞，”不太适合我了。“
”他妈的什么叫不适合你——“
”大柱。“
”——你在这里干了六年，干得好好的，你上哪儿去？外面能比这里强？你有什么本事出去闯？你——“
”大柱。“
”——就算真的不好，也得撑到上市吧？上市了走的话起码能赚一票，现在走你有什么？你——“
”马大柱。“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平静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个事我想好了。”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了。
大家都看着我们这边，表情各有不同，但共同点是：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马大柱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改制期间主动离职又主动卖股，他的表情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归宿，在震惊、愤怒、困惑和悲悯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一种叫做你有病我没药的神情上。
他指着我，深呼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陈默，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出去了。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有人说：他真的要走？
有人说：脑子有问题吧，这时候走？
有人说：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重新拿起工具，低下头，继续调机器。
机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我想了想，觉得马大柱最后那句话其实没什么错——
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这样往前走呗。
那天下班后，我回到宿舍，打开备忘录，把离职和南边找工作这两行字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火车票购票的页面，把票订了。
三天后出发，单程。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收东西。
宿舍里有六年的积累，翻出来一看，能带走的不多：几件衣服，一套工具，存折，身份证，一本我上夜校时买的机械手册，书脊已经裂了。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行李包，剩下的不带了。
躺下来，盯着上铺的木板，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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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离开工厂那天，没有人送我。
这很正常，我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离职手续办了三天，把宿舍里的东西装进两个纸箱，叫了个面包车，拉到火车站，买了张去南边的票。
候车室的椅子硬，空调冷，播报里循环喊着各路车次的检票时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的感觉挺复杂的。
说不后悔是假的。
毕竟在那个厂子干了六年，六年的同事，六年的熟脸，六年的年终饭，就这么走了。
但我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检票口开放的时候，我拎起行李包，跟着人流往前挤。
上车，找座位，把包塞进行李架，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台上没有人在挥手。
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十三个小时后，我到了南边的城市。
下车，出站，站在广场上，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天气。
热。
南边的热和北边不一样，是那种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的热。
我把行李包往肩上一甩，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开始找工作。
第一周投了二十份简历，没有回音。
第二周投了三十份，有三家回电话，去面试了两家，都没成。
第三周开始怀疑人生。
第四周在一家机械加工厂找到了活。
老板姓王，四十多岁，光头，肚子大，说话快。
他看了我的简历，问：以前在哪里干？
我说了厂子的名字。
他点点头：听说过，不错的厂子。怎么出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那边发展空间有限。
他笑了：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工资四千五，包吃住，能接受吗？
我说能。
他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来上班。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就这样，我在南边扎下根了。
头一年很苦。
住的是工厂宿舍，六个人一间，空调坏的，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
吃的是食堂大锅菜，每顿两个菜，一个是白菜炖肉，一个是肉炖白菜。
干的活比以前重，机器老旧，动不动就卡，修起来费劲。
但我没抱怨过一句。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而且每个月四千五的工资，扣掉吃住，还能存三千多。
存折上的数字在慢慢变大。
我每个月会打开存折看一眼，然后合上，继续干活。
第二年，老板给我涨了工资，五千五。
第三年，我被调去做技术主管，工资涨到七千。
第三年年底，厂里接了个大单子，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这单子全靠你了。
我点点头：放心。
那个单子做了三个月，最后顺利交货，客户很满意，又追加了两个订单。
老板给了我一笔奖金，五万块。
我拿着那张支票，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存进了银行。
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二十三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想：够了。
够付首付了。
我开始看房子。
南边的房价不低，但我不挑，只要地段还行，户型能住就行。
看了十几套，最后定了一套两室一厅，总价八十万，首付二十五万。
签合同那天，售楼小姐看着我的存折，表情有点意外。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穿着工服的人能一次性拿出二十五万现金。
我也没解释，签完字，拿着房产证，出了售楼处。
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本红色的小本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踏实下来了。
我给自己买了瓶水，坐在路边喝完，然后回去继续上班。
那是我离开工厂的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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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在南边一直待下去。
找个姑娘，结婚，生孩子，过日子。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五年春节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老李。
车间主任老李。
”小陈，是我，老李。“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主任，您好。”
”好好好，小陈啊，听说你在南边发展得不错？“
”还行，混口饭吃。“
”别谦虚，我听说了，你现在是技术主管了，还买了房子。“老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当年你走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你疯了，现在看来，还是你有眼光。“
我没说话。
老李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沉重了一些。
”小陈，我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厂子……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上市计划黄了，资金链断了，现在账上没钱，工资发不出来，股东们……“他叹了口气，”闹得很凶。“
我沉默了几秒。
”主任，您现在怎么样？“
”我……“老李苦笑了一声，”我当年也认购了不少，现在全打水漂了。不过我还好，起码工资还能勉强发。其他人就惨了，有人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还有人借了钱，现在连本金都拿不回来。“
我没说话。
老李又说：“马大柱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当年认购了十万股，借了亲戚朋友一大圈的钱。现在厂子黄了，他欠了二十多万，天天被人追债，前两天还被人堵在家门口，骂得狗血淋头。“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到处找活干，拼命还钱呗。“老李停顿了一下，”小陈，你当年真的看出来了？“
”……算是吧。“
”唉。“老李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又说：“小陈，我今天打电话，除了告诉你这件事，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马大柱现在走投无路，想出去找活干，但他在北边待了一辈子，人生地不熟。我听说你在南边有路子，能不能……帮帮他？“
我沉默了。
老李连忙说：“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当年他对你态度也不好。但他现在真的没办法了，我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行吗？”
我看着窗外，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
过了很久，我开口：“主任，让他给我打电话吧。”
”真的？！“老李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小陈，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先别谢，我先跟他聊聊再说。“
”好好好，我马上让他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陈默吗？“
是马大柱的声音。
但和五年前比，这个声音沧桑了很多，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
”是我。“
”……我是马大柱。“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陈默，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骂你。你是对的，我是错的。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没脸求你，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随时可以。“
”那你这周就过来吧，我帮你安排。“
”真的？！“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哽咽的声音。
”陈默，谢谢你，谢谢你……“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跟老板说了这件事。
老板听完，点点头：“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给他安排个活。但工资不会太高，三千五，他能接受吗？”
”能。“
”那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马大柱来了。
他站在工厂门口，拎着一个旧行李包，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跟着我走进工厂，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抹眼睛。
我把他带到宿舍，安排好床位，带他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带他去见老板。
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开始上班，工资三千五，能接受吗？”
马大柱连连点头：“能，能，谢谢老板，谢谢。”
老板摆摆手：“好好干。”
就这样，马大柱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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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马大柱来了之后，整个人变了。
以前他是个话多的人，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笑声洪亮，精气神足。
现在他话少了，干活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下班了就回宿舍，也不跟人交流。
我能看出来，他心里有东西压着。
有一天下班后，我敲了他宿舍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吃饭了吗？“
”吃了。“
”想聊聊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苦笑：“聊什么？聊我有多蠢？”
我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
”那件事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摇头，”陈默，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债主的脸，就是那些数字。二十三万，我他妈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当年你走的时候，我骂你，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他妈现在有房有车，我呢？我欠了一屁股债，出来打工还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陈默，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大柱，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时间倒回去，你还会认购吗？“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如果重来一次，你站在改制大会上，厂长在台上画饼，你手里有钱，你还会认购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会的。“我说，”你还是会认购。因为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认购，所有人都在说会发财，你不可能不心动。这是人性。“
他看着我。
我继续说：“大柱，你不蠢。你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相信了一个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现在欠了二十三万……“
”慢慢还。“我说，”你现在每个月三千五，扣掉吃住，能存两千。两千块一个月，一年两万四，十年就是二十四万。你才三十五岁，十年后四十五，还能干。“
他沉默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好好干活，钱会还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陈默，谢谢你。“
”别说了，好好休息。“
我走出宿舍，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前，我走的时候，马大柱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来找我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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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马大柱在厂里干了半年，慢慢适应了。
他话变多了一些，干活也更利索了，老板对他印象不错，又给他加了五百块工资。
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
”陈默，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当年是怎么看出来厂子要黄的？“
我愣了一下。
”你真想知道？“
”想。“他认真地说，”我想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
我想了想，带他去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看这个。“
他凑过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
”财务报表。“我指着其中几列数字，”你看这里，负债率，百分之四十二。再看这里，净利润，连续三年下滑。还有这里，现金流，几乎没有余额。“
他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代表什么？”
”代表这个厂子在改制之前，财务状况就已经很差了。负债率高，说明欠了很多钱。净利润下滑，说明赚钱能力在变弱。现金流不足，说明随时可能断裂。“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这样的厂子，怎么可能上市？”
马大柱呆住了。
”可是……厂长说……“
”厂长说什么都没用，数据不会骗人。“我指着屏幕，”这些东西，只要你去查，去看，都能查到。但大家都不去查，都只听厂长画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所以……你当年就是因为看了这些，才决定不认购，还决定走？”
”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反应过来，苦笑：“是我们不听，对吧？”
”对。“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陈默，你恨我们吗？”
”不恨。“
”可我们那么对你……“
”那都过去了。“我关掉电脑，”而且你现在不也在还债吗？这就够了。“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陈默，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别说这种话。“我站起来，”好好干活，把债还完，比什么都强。“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五年前，他在车间里指着我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在我的帮助下打工还债。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准。
---
【第八章】
又过了两年。
马大柱的债还了一半，人也精神了不少，脸上开始有笑容了。
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想请我吃顿饭。
”陈默，这两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我发工资了，想请你吃顿饭，行吗？“
我笑了：“行啊。”
我们去了厂子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瓶啤酒。
马大柱举起杯子：“陈默，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干。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突然说：“陈默，你知道吗，这两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我们那些人，包括我，都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抓住了机会，觉得能发财。但其实我们都是傻子。真正聪明的人，是你。“
我摇摇头：“我不聪明，我只是比较谨慎。”
”不。“他认真地说，”你不只是谨慎。你是真的用脑子想了，你去查了数据，你做了分析，你做出了判断。而我们呢？我们什么都没想，就跟着大流走了。这就是差距。“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陈默，我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没脑子。”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欣慰。
”你能想明白，就好。“
他笑了笑，又倒了一杯酒：“来，再敬你一杯。”
我们又喝了一杯。
饭吃到一半，马大柱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老李……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陈默，老李……老李跳楼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马大柱的手在抖，”他……他欠了太多钱，还不上，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李。
车间主任老李。
那个当年给我办转让手续的老李。
那个五年前给我打电话，说厂子黄了的老李。
现在，他跳楼了。
我站起来，丢下一张钞票：“我们回去。”
马大柱跟着我走出餐馆，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厂里，我直接去找老板，请了三天假。
老板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家里有事，他也没多问，批了假。
我和马大柱连夜坐火车回了北边。
到老李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灵堂设在他家客厅，门口挂着白布，里面传来哭声。
我和马大柱走进去，给老李上了香。
他的遗照挂在正中间，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穿着那件白衬衫，胸口夹着钢笔。
那是改制大会那天拍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老李的老婆坐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看见我和马大柱，她站起来，拉住我们的手，哽咽着说：“是小陈和大柱啊……老李走之前还念叨你们呢……”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马大柱在旁边抹眼泪。
老李的老婆又说：“他说，当年要是听小陈的，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葬礼办完，我和马大柱站在墓地前，看着老李的墓碑，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马大柱开口：“陈默，老李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不该死的。”
”嗯。“
”可他为什么要死？“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因为他走投无路了。”
”那些债主……“马大柱咬着牙，”都他妈不是人。“
”不能这么说。“我摇摇头，”债主也是受害者，他们的钱也打水漂了，他们也急。“
”那到底谁的错？“
我看着墓碑，慢慢说：“是那个改制计划的错。”
马大柱沉默了。
我继续说：“一个财务状况很差的厂子，非要搞改制，非要画饼让员工入股，这本身就是个错误。但没人去质疑，没人去核实，大家都相信了，结果就成了这样。”
”那……那我们这些人，就活该倒霉？“
”不是活该，是……“我停顿了一下，”是代价。“
马大柱没再说话。
我们在墓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离开。
回南边的火车上，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想着老李的事。
他不该死的。
但他死了。
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一个失败的改制，因为那些还不上的债。
我突然想起改制大会那天，老李穿着那件白衬衫，笑容满面，给大家算账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大概也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
可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
一个致命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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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回到南边后，我和马大柱都没怎么说话。
老李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心里。
马大柱干活比以前更拼命了，从早干到晚，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事。
有一天，老板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厂里最近接了个大项目，需要一个靠谱的人去负责。我想让你去，怎么样？“
”什么项目？“
”一家上市公司的配套订单，量很大，要求也高，但利润可观。“他停顿了一下，”做好了，分红少不了你的。“
我想了想：“我可以。”
”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我一直看好你，好好干，将来这个厂子，我打算让你接手。“
我愣住了。
”老板，您这是……“
”我年纪大了，也该退了。“他笑了笑，”这个厂子需要年轻人来管。“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回去想想，不着急回复。”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接手工厂。
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但现在，这个机会摆在面前了。
我该接吗？
晚上，马大柱来找我，说想聊聊。
我们坐在厂区的小花园里，抽着烟。
”陈默，我听说老板要让你接手厂子？“
”你怎么知道的？“
”厂里传开了。“他笑了笑，”兄弟，你牛啊，这才几年，就要当老板了。“
”还没定呢。“
”那你打算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搞砸了。“我看着他，”大柱，你知道吗，当年我走，是因为我看出厂子要黄。但那只是我的判断，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万一我错了呢？万一厂子真的上市了呢？那我不就成了傻子？“
马大柱听完，笑了。
”陈默，你没错。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这次呢？这次我接手厂子，我怎么知道我的判断还是对的？“
马大柱看着我，认真地说：“陈默，你知道你和我们这些人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你会想，会分析，会判断。而我们呢？我们只会跟风，只会听别人说。“他停顿了一下，”当年我们认购股份，不是因为我们觉得能赚钱，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认购。但你不一样，你会去查数据，会去算账，会去做判断。这就是差距。“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陈默，你不要怕。你的判断不一定每次都对，但起码你在用脑子思考。这就比我们这些人强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谢谢你，大柱。“
”谢什么，咱们兄弟。“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现在还欠十万块债，等我还完了，我请你喝酒。“
我笑了：“好。”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接手工厂。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而是因为我想试试。
人生就是这样，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第二天，我去找老板，告诉他我的决定。
他很高兴，当场跟我签了协议。
从那天起，我开始负责那个大项目，同时也开始学习怎么管理工厂。
老板手把手地教我，从采购到生产，从财务到销售，一点一点地教。
我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回去都要复习一遍笔记。
半年后，那个大项目顺利完成，客户很满意，又追加了三个订单。
老板给了我一笔分红，二十万。
我拿着那笔钱，第一时间去还了房贷，然后给马大柱转了五万块。
他打电话过来，声音有些哽咽：“陈默，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还债。“
”可这是你的钱……“
”兄弟之间，别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默，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别说了，好好干活，把剩下的债还完，咱们就算扯平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五年前，我一个人离开工厂，来到南边。
现在，我有了房子，有了工作，还有了机会接手工厂。
这条路，我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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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又过了两年。
马大柱的债全部还完了。
那天他来找我，手里拿着一瓶酒，脸上带着笑容。
”陈默，债还完了，今天我请你喝酒。“
我笑了：“好。”
我们去了当年那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开了那瓶酒。
马大柱举起杯子：“陈默，这杯敬你，谢谢你这些年的帮助。”
我跟他碰了一下：“别说谢，咱们兄弟。”
他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看着我：“陈默，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当年我听了你的话，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不会欠那么多债吧。”
”不只是债。“他摇摇头，”我是说，如果当年我也像你一样，不认购，然后离开工厂，出来闯，会不会也能像你一样，有房有车，还能当老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苦笑：“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对吧？”
”对。“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慢慢说：“陈默，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运气，而是脑子。你有脑子，会想，会判断，所以你走对了。我没脑子，只会跟风，所以我走错了。”
”大柱……“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陈默，我不后悔认识你，也不后悔来找你。因为这些年跟着你，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怎么看数据，怎么做判断，怎么用脑子想问题。这些东西，比钱值钱多了。“
我心里有些感动。
”大柱，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所以，“他举起杯子，”这杯酒，敬你，也敬我自己，敬我们这些年走过的路。“
我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干。
放下杯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柱，你还记得改制大会那天吗？“
”记得。“
”你说什么来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尴尬：“我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笑了：“对，你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低下头：“对不起，陈默，那时候我……”
”没事。“我摆摆手，”其实你说得也没错，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这辈子，大概就是在这个厂子里干下去，管好工厂，赚点钱，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平凡的日子。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轰轰烈烈，就这样了。”
马大柱看着我，突然笑了：“陈默，你知道吗，这样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我们又喝了几杯，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聊改制大会，聊老李，聊那些年一起干活的兄弟。
有些人发财了，有些人破产了，有些人还在挣扎，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说不准。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选择面前，认真想，认真判断，然后勇敢地走下去。
对错，留给时间去证明。
喝完酒，我们走出餐馆，站在路边。
南边的夜晚很热，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
马大柱拍了拍我的肩膀：“陈默，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
”还有，“他笑了笑，”等你当了老板，别忘了给我涨工资。“
我也笑了：“放心，少不了你的。”
我们分开，各自回宿舍。
走在路上，我掏出手机，翻到五年前的那条备忘录。
那上面写着两行字：
离职。
南边，找工作。
我看着这两行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五年前，我写下这两行字的时候，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现在，我知道了。
未来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把备忘录删掉，重新输入了两行字：
接手工厂。
好好干。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用脑子想，用心去做，这条路，就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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