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一张考勤表，成了全公司最贵的闲人。
迟到十八次，早退十一次，如厕四十七分钟。
我解释：对接海外，跑业务，抢大促订单。
主管让我去跟警察解释。
老板查完回款，删掉了报警短信。
因为他发现，公司百分之七十三的业绩，正被保安拦在门外。
【第一章】
周一早上，我的工牌刷不开闸机。
保安老钱伸手拦我，另一只手把吃了一半的包子藏到身后。
“有为，你先别进去。”
我指着他嘴角。
“韭菜露出来了。”
老钱抹了一把嘴，朝大厅里的屏幕努了努下巴。
上面挂着我的照片。
照片右侧，六个大字。
低效员工公示。
下面列着迟到十八次，早退十一次，平均在岗时长不足七小时，单次离开工位最长四十七分钟。
最后一项，专门用红色标了出来。
如厕。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里的豆浆吸管都忘了插。
“咱们公司现在连这个也算业绩？”
老钱压低声音。
“魏主管说，你今天必须先检讨，再进门。”
大厅里站着二十多个同事。
有人举着包子，有人抱着电脑。
技术部的孙一舟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又看我。
“你出息了。”
“怎么说？”
“全公司头一个上大屏不用交广告费的。”
我还没回嘴，人事主管魏达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张纸。
“周有为，签一下。”
第一张，异常考勤确认单。
第二张，薪酬调整通知。
我往下看。
上个月绩效扣减一千九百四十元。
本季度业务提成十二万六千四百元，暂停发放。
旁边还有一行备注。
整改期间，暂停客户沟通权限。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客户权限也停？”
魏达把笔往我面前一递。
“公司不是菜市场，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下午有一批货要截单。”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他刚说完，运营总监郝立成从会议室走出来。
西装，领带，头发梳得能照出大厅的灯。
他瞥了一眼我手里的早餐。
“别人八点半已经坐在工位上，你九点还在吃。”
我抬了抬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给海外客户改完最后一版报价。”
“那是你的效率问题。”
“六点四十，我去货代仓核了封箱照片。”
“那是你的时间管理问题。”
“八点十分，我去给客户送样。”
“那是你的流程意识问题。”
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做什么都是我的问题。”
郝立成把那支笔按在确认单上。
“别抬杠。今天正好全员开会，把你的问题讲透。”
会议室里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板唐建业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手机。
“先让他进来。”
魏达这才打开闸机。
我走进去，郝立成伸手。
“工作电脑先交人事保管。”
“理由？”
“你近期有批量下载客户资料的行为。公司要排查。”
唐建业抬起眼。
“这件事我刚听说。电脑先封存，谁也别动。”
魏达立刻接过我的电脑包。
我没松手。
“封存可以。写清楚设备编号、封存时间、保管人。公司资产别最后封到我头上。”
孙一舟举起手。
“我来做记录。”
郝立成看了他一眼。
“技术部也这么闲？”
孙一舟把笔帽咬下来。
“不闲。主要怕以后您说电脑自己跑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唐建业没笑。
他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扫到几行字。
发现员工疑似转移客户资料，是否需要先报警……
收件人是公司法务顾问。
我把早餐放在桌角，拉开椅子。
“唐总，检讨之前，我先确认一件事。”
“说。”
“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只能按公司要求，八点半到五点半坐在工位上，不得外出，不得联系客户？”
郝立成接得很快。
“整改期内，是。”
我掏出手机，在业务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本人客户沟通权限已暂停。下午两点截单项目，请运营部指定接手人。现有交付资料均在公司系统，交接需双方确认。
发送。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好了。”
郝立成皱起眉。
“什么好了？”
“我开始高效坐班了。”
话音刚落，唐建业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三个字。
杜采购。
他接起来，才说了一个喂，听筒里就传出声音。
“唐总，你们周有为说他不能联系客户了？”
“今天这批货，谁接？”
郝立成往前一步。
“我接。”
对面停了两秒。
“行。那你先告诉我，昨天确认的两套内托，今天用哪一套？”
郝立成把领带扯松了一点。
“什么内托？”
我拿起豆浆。
终于喝上了第一口。
【第二章】
唐建业把电话开了免提。
杜鹃的声音从桌面传出来。
“黄色那套还是白色那套？”
郝立成看了我一眼。
“周有为，把情况说清楚。”
我把交接单推过去。
“先签接手。”
“你在拿客户要挟公司？”
“没有。我在配合你建立流程意识。”
孙一舟低头咳了一声。
魏达立刻瞪他。
他摆手。
“豆浆进错管道了。”
杜鹃在电话那边敲了敲桌子。
“我还有会。接手人连装箱版本都不知道，你们就先停原负责人？”
唐建业按住交接单。
“有为，先把客户问题处理完。权限我恢复。”
我看向孙一舟。
他没有碰电脑。
“唐总，发个工作指令。我不能靠眼神恢复权限，上次重置密码我都补了三天审批。”
唐建业拿起手机。
三秒后，工作群里多了一条通知。
我这才开口。
“杜姐，用白色内托。黄色那套卡扣偏紧，昨天下午做过跌落复测。修订图和确认照片都在项目记录里。”
杜鹃接着问。
“封箱标签？”
“沿用第三版。只更换批次码，不改条码。”
“赠品？”
“分箱贴蓝签，不能混入主箱。入仓预约还是下午两点截止。”
“行。”
她停了一下。
“唐总，我听说你们今天查他早退？”
唐建业看向郝立成。
“在核实。”
“上周四他下午四点从你们公司出来，五点半到我们仓库，蹲到晚上十点，把六百套错贴的标签改完才走。”
郝立成伸手去碰免提键。
唐建业把手机拿远了。
杜鹃继续说。
“我还请他吃了碗面。他说不能加蛋，怕报销的时候你们说他借出差改善生活。”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背摩擦声。
我放下豆浆。
“杜姐，蛋是我自己不爱吃。”
“你当时盯着隔壁那碗看了八分钟。”
孙一舟直接把脸埋进了胳膊。
我的耳根开始发烫。
本来准备站起来挽救一下形象，杜鹃又补了一句。
“你们要换人，我没意见。下午货交不上来，就按合同退定金、算违约责任。提前跟我说，我好找别家。”
电话挂断。
唐建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郝总监，这个项目你不知道？”
郝立成翻开文件夹。
“正因为不知道，才说明周有为长期脱离管理。一个项目靠一个人，风险很大。”
这话没错。
我点头。
“所以我连着发了四封邮件，申请给这几个项目配接班人。”
“你申请的是专职助理。”
“你批复的是加强主人翁意识。”
我伸出手。
“电脑给我，我展示原邮件。”
魏达没动。
“还在封存调查。”
唐建业看向他。
“拆封。技术部在场，操作留记录。”
孙一舟当场把封条剪开。
郝立成的手掌压住文件夹。
“唐总，考勤问题不能因为一个客户就糊弄过去。”
“没糊弄。”
我接上投屏线。
第一封邮件打开。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主题是巴西项目包装条款确认。
第二封。
凌晨两点零六分。
第三封。
凌晨两点十七分。
最后一封下面，有郝立成的回复。
收到，辛苦，明早继续跟进。
我把那八个字放大。
“你说我九点到岗，是效率问题。”
“请问你凌晨两点收到的时候，怎么没指出来？”
郝立成抿住嘴。
魏达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我继续往下翻。
业务外出申请。
仓库复检申请。
客户送样记录。
每一条，都有审批通过。
审批人，郝立成。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又低头看自己的考勤单。
唐建业拿过那张薪酬调整通知。
“这些为什么没冲掉异常？”
魏达舔了一下嘴唇。
“新制度只认打卡，不认外出。”
我看向他。
“那你们招销售干什么？”
“摆在工位上，充门面？”
【第三章】
郝立成把文件夹啪地合上。
“制度有漏洞可以改，不能拿漏洞给自己开脱。”
他指向大屏最后一项。
“这个呢？”
四十七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了。
魏达清了清嗓子。
“我们不是干涉员工正常生理需求，但长期占用工作时间，总要有个解释。”
我扭头看他。
“你站门口掐的表？”
“工位感应和门禁记录关联出来的。”
孙一舟抬起头。
“我提醒过，那套设备只能判断工位空置，不能判断人去了哪。”
魏达脸上的肉绷住了。
“综合分析。”
“综合出我蹲了四十七分钟？”
我打开那天的项目记录。
“那天下午，公司会议室被你们占着培训。”
投屏上出现一封通知。
高效办公专项培训，所有会议空间统一征用。
“杜姐那边的大促增补单，要核价格、赠品和平台费用。客户不愿意让其他供应商听见。我找了两圈，只有三楼洗手间外的旧储物间没人。”
孙一舟抬手。
“那地方我测过，信号比会议室强。”
“所以我在里面开了四十七分钟的电话会。”
魏达盯着屏幕。
“你说是就是？”
我点开会议邀请和会后确认邮件。
“时间对得上，金额对得上，采购回复也在。”
郝立成往椅背上一靠。
“你有记录，只能证明你开了会，不能证明全程都在谈业务。”
我看了他两秒。
“要不下次你陪我去？”
孙一舟手里的笔掉了。
桌子另一头，有人把茶喷进了纸杯盖。
郝立成脸颊抽了两下。
“别低俗。”
“我还没问你怎么定义如厕，你先嫌我低俗。”
唐建业敲了敲桌面。
“把大屏撤了。人事重新核对考勤。”
魏达起身去拔投屏线。
“先别拔。”
我按住电脑。
“个人考勤解释完了，该解释公司业务了。”
郝立成立刻坐直。
“你又要说什么？”
我点开他早上发给老板的附件。
里面列着三十多个所谓高风险文件。
客户名录。
报价底表。
项目复盘。
产品认证材料。
我拉到最下面。
“你说我批量下载资料，涉嫌转移客户。”
“这些文件，是上周五你让我整理的季度归档包。你在审批里指定我下载到公司电脑，再交行政刻盘。”
唐建业伸出手。
“审批记录。”
孙一舟从后台调出了流程。
审批人还是郝立成。
郝立成没看屏幕。
“归档不代表可以另作他用。我们收到供应商反馈，有客户正在接触别的贸易主体。”
我正要问是哪家，电脑右下角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杜鹃。
抄送了唐建业。
主题是合作主体变更，请再次确认。
我点开。
正文很短。
贵司新对接人称，后续订单需转由绿禾贸易签约，已预付订单则改由绿禾负责履约。请问该调整是否经贵司确认？
附件里，是一张沟通截图。
头像我认识。
魏达。
我转过脸。
魏达刚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整杯水泼进了鞋里。
他没顾上擦。
“这是运营流程优化，我只是通知。”
唐建业盯住他。
“谁让你通知客户换公司？”
郝立成把文件夹重新打开。
“绿禾是备用服务商。周有为的异常行为可能影响交付，我是在做风险预案。”
“风险预案？”
我把附件往下翻。
截图里，魏达发给客户的不是询问。
是通知。
原业务人员周有为已因严重违纪停止项目服务，请勿继续通过其获取报价及交付信息。
发送时间，昨天晚上九点十二分。
我今天早上才被告知整改。
昨晚九点，他们已经替我办完了业务告别仪式。
更下面还有一张移交表。
移交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表，后背贴住椅子。
“唐总。”
“我现在才看懂。”
“今天这场会，不是准备把我辞退。”
我把绿禾贸易四个字放大。
“是准备连公司的客户一起辞退。”
【第四章】
唐建业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拨通财务许知宜的电话。
“到会议室来。带上绿禾的合同、付款和供应商准入记录。”
郝立成伸手去拿桌上的纸杯。
杯子空了。
他喝了个寂寞，又放回去。
“唐总，你别被带偏。绿禾帮我们处理过仓储，是正规供应商。”
“正规供应商，可以替我们通知客户换签约主体？”
“只是履约优化。”
我指了指屏幕。
“履约优化为什么要告诉客户，我严重违纪？”
魏达弯腰擦裤脚。
“用词不准确。”
“你跟客户说错一个字，我可能少一单。”
“你给我判了一段，准备赔多少？”
魏达把纸巾攥成了团。
郝立成看着唐建业。
“我所有出发点，都是降低成本。周有为一个月基本工资六千八，提成还要十二万多。几个存量客户，换个内勤维护，成本能下来一半。”
我点了点头。
“然后把降本金额计入你的试岗考核。”
他下巴抬起来。
“管理人员创造管理价值，有问题？”
“没问题。”
“把司机省了，让车自己开，确实也能省一个人工。”
孙一舟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看他。
他用口型说，别笑。
他自己已经快憋不住了。
许知宜进门时，抱着电脑和两本账。
她没坐，先把一份费用申请放到唐建业面前。
“绿禾刚提交了一笔运营整改服务费。八万六。还没付款。”
唐建业翻开。
第一页，服务内容。
组织效率测评。
员工工时分析。
客户服务流程优化。
第二页，项目成果。
正是大厅里那张低效员工公示图。
我伸长脖子。
“等一下。”
许知宜把纸转向我。
我看了看金额，再看自己的照片。
“我这张证件照，学校门口拍的，二十五。”
“怎么放大以后涨到八万六了？”
会议室里传出一声没压住的笑。
郝立成转头。
大家立刻开始研究桌面木纹。
许知宜把合同往下翻。
“这份合同只有运营审批，没有完成采购比价，也没有合规复核。我上周打回过一次。”
唐建业看向郝立成。
“你今天还拿它做成果汇报？”
“服务已经发生，手续可以后补。”
“谁允许先做后补？”
“唐总，您不是一直要求提高执行效率？”
唐建业的手停在纸上。
我没插话。
这句话，该由他自己接。
他把合同合上。
“我要求快，没要求绕过审批。”
“这个口子是我放松了，责任我承担。”
“但你拿我的要求，替自己批准费用，不行。”
郝立成咬住后槽牙。
“那就查。我问心无愧。”
许知宜把第三份材料抽出来。
“还有一件事。”
“绿禾提交的项目移交表，没有周有为的有效确认。电子流程里，移交人一栏只有手工填写的姓名。”
我看向郝立成。
“合着我是意念签字。”
魏达插了一句。
“那是待补签版本。”
“你拿待补签版本通知客户我已经退出？”
“流程推进有先后……”
“挺好。”
我把笔推回去。
“先埋，再问死没死。”
唐建业扭头对孙一舟说。
“保全相关记录。只保存，不扩大查看范围。所有客户变更通知暂停。”
郝立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起身。
“仓库有急事。”
唐建业伸手。
“免提。”
郝立成没按。
手机又震了一次。
我桌上的电话也响了。
来电人，仓库调度。
接通后，对面第一句话就把会议室里的笑声全掐断了。
“周哥，你那批货暂时放不了。”
“绿禾撤了今天的调车安排。库房系统只认他们的放货联系人。”
【第五章】
我站起来，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魏达下意识拦了一下。
“会议还没结束。”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是准备把货考勤出来？”
他把手缩回去了。
唐建业问。
“现在什么情况？”
我把电话开免提。
仓库调度老卢说得很快。
“货是你们的，这个没问题。租仓账户挂在绿禾名下，出库指令原来都由他们发。今天他们说合作流程调整，先停。”
郝立成把手掌摊开。
“看见没有？不是我制造风险，是周有为长期把项目做成私人流程。现在正规交接，人家不认。”
我直接问老卢。
“你认的是我私人关系，还是公司的入库单？”
“当然认入库单。但现在管理联系人有争议，我们不能随便放。”
“需要什么？”
“货权文件、委托书、你们负责人确认。库房经理核过，才能人工放行。”
“多久？”
“材料齐，半小时。车得你们自己找。”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七分。
到客户指定仓库，路上正常四十五分钟。
卸货、排队、预约确认，都要算。
下午两点截单。
过时，客户赶不上大促排期，尾款不能按原节点收，还得谈赔付。
唐建业站起来。
“我签。车找原来的运输公司。”
郝立成抢着说。
“临时调车价格高，绿禾那边我能协调。先让周有为把业务完整移交，我马上打电话。”
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你刚说，是我私人流程导致放不出货。”
“现在你又能马上协调。”
“你到底是灭火的，还是拿着水龙头收费的？”
郝立成的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滑。
“周有为，你注意措辞！”
唐建业抬手。
“够了。你留在这里，配合查合同。”
他转向我。
“有为，你带人去仓库。”
我没动。
“先把职责写清楚。”
唐建业看着我。
“你还要什么？”
“不是要，是还。”
我指着投屏上的停职通知。
“客户那边，还我的业务资格。”
“公司这边，还我的正常工资。”
“现场这边，授权我调车、核货，但采购付款由您和财务审批。”
“别等我把货送完，又说我擅自外出，擅自决策，擅自呼吸。”
会议室没人接话。
许知宜把电脑推过去。
“我写。唐总确认后，发工作群和相关客户。”
唐建业点头。
“考勤扣减先停。已经执行的，核实后退。提成按合同和回款审核，不跟这次调查混在一起。”
“不是只有我的。”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
玻璃门后，有几个同事还拿着各自的异常考勤单。
其中一个售后女生，眼睛一直盯着许知宜的电脑。
唐建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把那叠单子拿过来，放到自己面前。
“全部重核。”
魏达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我拿起手机，给合作司机拨过去。
“老郑，今天有车吗？”
“有，马上出发？”
“先别。报个价，走公司付款。”
老郑乐了。
“你以前不是嫌流程慢，自己垫吗？”
我看了唐建业一眼。
“今天升级了。”
“升级成啥？”
“有组织的人。”
孙一舟抱着笔记本跟上来。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核条码和预约。我已经申请了。”
他把手机亮给魏达。
“顺便问一下，今天这个外出，算不算早退？”
魏达低头拧纸巾。
水已经不滴了。
他还在拧。
我刚走到门口，郝立成开口。
“唐总，真让他带走全部项目资料？出了问题谁负责？”
唐建业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包。
“公司设备，授权外出，只带本次交付所需文件。技术留记录。”
他停了一下。
“我的员工替公司交货。”
“我负责。”
我把门拉开。
身后传来许知宜的声音。
“郝总监，还有个问题。”
“绿禾的实际联系人刘瑞，为什么同时出现在你的紧急联系人登记表上？”
【第六章】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郝立成重新坐下。
这回没坐稳。
椅子退了半截，他扶住桌子才稳住身体。
孙一舟在旁边按住电梯开门键。
“要不听完？”
我把他的手扒下来。
“先救货。”
“这瓜正熟。”
“下午两点以后再吃，别把尾款吃没了。”
孙一舟叹了口气。
“你这种人，确实不适合参加公司组织的效率培训。”
“为什么？”
“影响老师就业。”
到了停车场，我们没等来唐建业安排的司机。
倒先看见唐建业本人。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
“上车。”
我愣了一下。
“您也去？”
“库房要负责人现场确认，我去最快。”
孙一舟立刻钻进后座，把电脑放在腿上。
我坐进副驾驶，安全带刚扣到一半，唐建业伸手。
“把早餐拿过来。”
我护住袋子。
“只剩一个包子。”
“我说你脚下那个。别踩破了。”
我弯腰拎起袋子。
唐建业盯了两秒。
“你买的豆浆为什么没有我的？”
我转过头。
“今天本来没准备跟老板团建。”
孙一舟在后座笑出了声。
车开出去，许知宜打来电话。
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绿禾工商登记里的股东是刘瑞。郝立成确认，她是他配偶。”
唐建业握着方向盘，指节往下压了一下。
“供应商关联关系申报里，有没有填？”
“没有。他说是独立经营，跟他没关系。”
孙一舟从后座探出头。
“夫妻独立经营我信。”
我伸手把他按回去。
“少插嘴，留给法务判断。”
许知宜继续说。
“目前能确定的，是关联关系未披露、费用审批不完整，以及越权向客户发出业务主体变更通知。其他问题还在核。”
唐建业问。
“现有仓储合同呢？”
“正常合同，只是绿禾作为服务商租了仓位。货权一直属于我们，入库单和采购付款都能对应。我已经把材料发给库房经理。”
我给老卢发去车牌。
“十五分钟到。先帮忙把货挪到待验区，别出库，等手续。”
老卢回了条语音。
“行。我帮你催经理。”
唐建业听完，侧头看我一眼。
“你跟仓库挺熟。”
“公司货在他手里，不熟不行。”
“以前这些事情，怎么没直接跟我说？”
我没立刻回答。
孙一舟在后座把电脑合上了。
车里只剩导航声。
我划开工作邮件，找到一条回复。
“您看路，我念。”
唐建业嗯了一声。
“业务事项逐级反馈，非重大异常无需越级。运营统筹处理。”
“这是您两个月前发的。”
唐建业握方向盘的手换了个位置。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提过配人，提过海外时差打卡，提过仓储联系人不能只留一家服务商。”
“郝立成说，他统一处理。”
“您问他，他说一切正常。”
唐建业没接话。
红灯亮起。
他把车停住，拿起手机，在管理群发了条语音。
“从今天起，客户投诉、交付中断、资金异常，任何员工都可以直接报我和财务。正常业务仍走原流程。”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是我把门关得太死。”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
“唐总，门关上没关系。”
“别把拿钥匙的那个人，也当成小偷。”
后座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孙一舟递来半块饼干。
“吃点。”
我接过。
唐建业问。
“我的呢？”
孙一舟低头翻了翻袋子。
“唐总，刚才太感人，掰少了。”
我差点被饼干呛住。
好在绿灯亮了。
老板终于没空参与我们的剩饭分配。
【第七章】
库房门口，老卢已经等着了。
他手里夹着一叠单子，额头有汗。
“经理在核文件，先验货。”
我跟着他往里走。
叉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空气里有纸箱和胶带的气味。
我摸了摸最外侧一箱的封口，胶带边缘翘着。
“这批昨晚动过？”
老卢点头。
“绿禾让换过一次外箱标。”
我停住。
“谁确认的版本？”
“他们说运营确认了。”
孙一舟拆开扫码枪，扫了第一箱。
屏幕跳出型号。
他皱起眉，又扫第二箱。
“赠品码。”
我蹲下去，把箱侧标签和入库单并在一起。
主货箱，贴了赠品条码。
一排二十四托，至少有六托被换过。
唐建业也蹲了下来。
“能改吗？”
“能。但要每箱核，不能直接盖。”
我拨通杜鹃电话。
“杜姐，发现一部分标签版本错误。货没出库，我们正在重核。我给你十分钟后的准确数量，再确认预约。”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东西有没有问题？”
“抽查实物没错，现在扩大核验。”
“别为了赶点，把错货送来。”
“知道。”
“我给你争取卸货位，但两点以后系统锁预约，我也改不了。”
我挂断电话。
唐建业已经脱了外套。
“我干什么？”
我把一摞清单递过去。
“按箱号勾选。别撕标签，先核实物。”
他接过去，先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控。
孙一舟问。
“您怕不会？”
唐建业指了指头顶。
“这算不算离岗？”
我绷了一早上的嘴角，终于没撑住。
“算。回去给您挂大屏。”
唐建业把袖口卷起来。
“标题别太难听。”
孙一舟接得飞快。
“老板上班期间长时间蹲地，疑似消极怠工。”
老卢手里的单子抖得哗哗响。
笑完，谁都没再废话。
老郑把车停到装卸口，拿着扎带进来帮忙。
孙一舟负责扫码。
我核实物和装箱数。
唐建业拿笔勾箱号，勾到第三箱，发现自己勾串了行，老老实实把单子递给我。
“这个重来。”
“没事，第一次。”
他抬头。
“你平时就这么给客户收拾问题？”
“没您想的那么英俊。”
“没有坐在会议室里，一杯咖啡签几百万？”
“有。”
他看过来。
“短视频里。”
十一点四十八分，第一轮核验结束。
一共九十六箱标签需要修正。
库房经理也来了。
文件夹往台面上一放。
“货权核过了，贵司可以自行安排提货。麻烦负责人在放行单上签字。”
唐建业拧开笔。
笔尖刚落下，郝立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开了免提。
“唐总，绿禾愿意继续配合交付。但前期服务款不能一直拖着，财务至少先付整改费。”
仓库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唐建业低头看着那张放行单。
“什么整改？”
“组织优化已经实施，客户交接也投入了人力。”
我手里还捏着撕下来的错误标签。
唐建业朝我伸手。
我递过去。
他把标签贴在那份费用申请的照片旁边，拍了一张。
“郝立成。”
“你所谓的客户交接，把主货标签换成了赠品标签。”
电话那头没声。
唐建业接着说。
“你所谓的组织优化，把唯一知道正确版本的人停了。”
“现在你还想收八万六。”
郝立成的声音拔高。
“仓库操作失误跟我有什么关系？您不能因为周有为会讨好客户，就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我没推。”
唐建业在放行单上签了字。
“正在按每一条审批记录，找该负责的人。”
【第八章】
十二点十三分，新标签打印出来。
我刚伸手去拿，打印机咔的一声。
卡纸。
孙一舟闭上眼，抬头吸了口气。
“我就知道，最后一定轮到我的专业。”
他蹲下拆侧盖。
唐建业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机。
公司群里连续跳出消息。
郝立成发了一份情况说明。
第一条，周有为长期绕开统一管理。
第二条，关键客户依赖个人关系，存在业务挟持风险。
第三条，临时调车及重复贴标费用，应由责任人员承担。
下面还附了一张截图。
是我之前发给杜鹃的一句话。
后续直接联系我，别走他们那边，容易耽误。
截到这里就没了。
我咬住后槽牙。
这句话前面，是客户问赠品售后该找谁。
这句话后面，我写的是公司业务电话和售后工单入口。
所谓他们，是第三方仓配客服。
郝立成把前后全切了。
唐建业转过手机。
“解释一下。”
我接过来，直接在自己的项目记录里找到完整对话。
没发群。
先递给他。
“您看全。”
唐建业从上往下翻完，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孙一舟还在掏打印机里的碎纸。
“唐总，完整记录在公司账户里。后台也能核，不是他临时做的。”
我把手机拿回来。
“别替我担保。调记录。”
孙一舟抬头看了我一眼。
“行。”
我按住群聊输入框，发出语音。
“相关完整记录已提交财务与技术核验。正在交付，稍后回应。”
郝立成马上跟了一句。
“不要回避核心问题。”
我没再回复。
唐建业接过手机，对着话筒说。
“核心问题是客户两点前收不到货，公司要承担责任。”
“你现在停止对外联系，保存全部业务记录，在会议室等法务。”
群里静了。
两秒后，魏达冒出一句。
“收到。”
郝立成没回。
十二点三十一分，打印机重新吐纸。
孙一舟举起那张标签。
“各位，技术部今天救了公司九十六次。”
老卢伸手去接。
“九十六张。”
“别抠字。我也要算业绩。”
我们把标签核对后贴好，拍照留档。
唐建业贴到第十箱，胶带缠住了手指。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
我递了把剪刀。
“唐总，慢点。”
“再慢来不及。”
“剪的是胶带，您别把自己优化了。”
孙一舟背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一点零六分，最后一托装车。
我和老卢核封条，唐建业签交接。
老郑踩上驾驶室，回头问。
“到地方谁接？”
“采购和收货组都在。预约码发你手机了。”
“路上要是堵呢？”
我看了眼导航。
主路发红。
备用路线多七公里，但通行正常。
“走北环。我已经跟杜姐确认，北门能进货车。”
唐建业把车钥匙递给孙一舟。
“你开我的车跟着，我坐货车去。”
老郑愣了。
“您坐哪？”
驾驶室里已经有他和装卸师傅。
唐建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钥匙拿回来。
“唐总，别为了表态把自己塞货厢。”
他咳了一声。
“我看着车走。”
“看导航也能看。”
手机又响。
许知宜打来的。
“有为，提成表核完了。你报的十二万六千四百，金额没问题。”
我靠在库房门边，手上的胶水黏住了袖口。
“谢谢许姐。”
“还有，唐总让我核业务贡献。你等回公司，别走。”
我扭头看唐建业。
他站在太阳底下，正拿纸巾擦手上的灰。
我问。
“还查？”
他把纸巾揉进掌心。
“查。”
“今天得把你到底值多少钱，查明白。”
我把袖口从手上撕下来。
“那您可别按考勤算。”
“我刚在仓库蹲了一个多小时。”
“腿麻，不代表产出低。”
【第九章】
一点五十三分，老郑把签收照片发进群。
杜鹃紧接着打来电话。
“验货通过，预约赶上了。尾款按原合同节点走。”
我站在公司楼下，把手机贴在耳边。
早上那杯豆浆没喝完，这会儿胃里空得发紧。
“杜姐，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你们内部怎么管，我不管。后续别再拿我订单练兵。”
“明白。”
“还有，今天谁在仓库帮你？”
我看了一眼唐建业。
“我们老板。”
“让他多去几次。”
“为什么？”
“省得他以为货是坐在办公室里念出来的。”
我没开免提。
但唐建业凑得够近。
他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只说了句。
“听见了。”
进公司时，大厅屏幕已经黑了。
早上看热闹的同事，还没全散。
售后女生抱着一叠报销单站在前台，见到我，伸手指了指里面。
“许姐在等你们。”
会议室门开着。
郝立成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放着电脑。
魏达在另一端。
两个人之间，空了四把椅子。
孙一舟小声说。
“组织架构调整了。”
我踩了他一脚。
“少说两句。”
“疼。”
“说明你还有救。”
许知宜把投屏打开。
唐建业先看了看时间。
“货到了？”
我把签收记录给他。
他点头，坐下。
“现在查账。”
许知宜没先报总数。
她把统计口径放在第一页。
本季度截至昨晚，已实际回款的销售订单。
扣除取消单和退货。
按系统确认的项目主办人归集。
不把今天尚未收到的尾款算进去。
郝立成开口。
“客户都是公司的，不能算他个人的。”
许知宜看向他。
“没人说客户归个人所有。”
“现在核的是谁负责谈判、报价、交付和回款。”
“按你此前批准的业务归属规则。”
郝立成闭了嘴。
表格往下滚。
第一单，海外厨房用品补货。
主办人，周有为。
第二单，渠道定制套装。
主办人，周有为。
第三单，大促增补。
主办人，周有为。
郝立成伸出手。
“这些原来都记在公共客户池。”
“记在公共客户池，不代表没人做。”
许知宜点开第一份流程。
报价审批，我提交。
样品确认，我跟进。
履约异常，我闭环。
催款记录，我发。
每一页后面，都有协作人。
仓库。
设计。
采购。
售后。
许知宜一笔一笔核。
没人能说她替我吹。
因为其中一单，我只参与了前期送样，后续由别的同事主办。
她直接划到其他人名下。
“这个不算周有为的。”
我点头。
“对，李程做的。”
角落里的李程坐直了。
“你还记得？”
“你为了那单，连着吃了五天便利店饭团。”
“第六天换泡面了。”
“那我没看见。”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郝立成没笑。
他的手一直压着桌沿。
许知宜翻到汇总页。
“三十二笔回款订单，总计两千万元。”
“周有为作为主办人负责十九笔，回款一千四百六十万元。”
鼠标停在最后一格。
百分之七十三。
会议室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唐建业抬起头，看了看我。
又看那张表。
“多少？”
许知宜重复了一遍。
“百分之七十三。”
孙一舟坐在我旁边，慢慢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我低声问。
“干什么？”
他盯着屏幕。
“给公司承重墙留点地方。”
我差点踢空。
郝立成的脸绷着，过了几秒才开口。
“回款高，不代表利润高。为了拿单乱降价，也能冲数字。”
许知宜翻到下一页。
“毛利一并核过。价格均在审批范围，异常折扣也有完整授权。”
“没有发现你说的低价冲量。”
郝立成抓起电脑前的鼠标。
“那他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
唐建业看着他。
“所以你准备让一个内勤，替掉这十九笔订单的负责人。”
“再把客户通知到你配偶的公司。”
“最后向我收八万六。”
郝立成的嘴唇发白。
“您别把事情连在一起讲。”
我抬起头。
“它们本来就连在一起。”
“你让我整理客户归档。”
“再拿归档下载记录，说我转移资料。”
“你不认外出审批，把我标成低效员工。”
“接着冻结提成，逼我签整改和交接。”
“客户问，你告诉他们我严重违纪。”
我把那张移交表拉到面前。
“最后，只差我在这里签个字。”
郝立成抬手指向魏达。
“通知是人事发的，措辞也是人事定的！”
魏达猛地抬头。
“你昨晚逐字改过！”
他拿起手机，点开工作记录。
“你让我把权限暂停改成严重违纪，还说这样客户就不会继续找他。”
“供应商资料也是你给我的！”
郝立成一掌拍在桌上。
“魏达！”
魏达的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你别冲我喊。今天这字我不替你签。”
唐建业伸手止住他们。
“材料交法务。关联采购、失实通知、费用申请，各查各的。”
“没有证据的，不乱扣帽子。”
“已经确认的，按公司制度和合同处理。该追回的追回，该承担的承担。”
郝立成的肩膀塌下去。
他转向我。
“有为，考勤是我没核全。”
“咱们没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早上你让我跟警察解释的时候，也这么想？”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
“提成我可以帮你争取。”
我把笔从他面前拿走。
“那是我挣的。”
“你别拿我的钱，给你自己买台阶。”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唐建业拿起手机。
早上那条准备发给法务的报警询问信息，还留在输入框里。
他看了一眼，长按，全选。
删除。
“该查谁，按证据来。”
他把手机扣下，转向我。
“明天起，你弹性打卡。基本工资翻倍，提成照旧。”
我没立刻点头。
他皱起眉。
“还不够？”
“够不够另说。”
我把那张低效员工公示打印稿推过去。
“先把这个收回去。”
“再告诉全公司。”
“我那四十七分钟，到底在干什么。”
孙一舟捂住嘴。
唐建业看着那一栏，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事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
“我的职业生涯，不能从这里开始发酵。”
【第十章】
唐建业把全员会议重新叫了起来。
早上那张公示图没再投。
换成了考勤复核说明。
第一条，原先将工位空置直接判定为如厕，不具备事实依据。
第二条，已获批准的业务外出、海外时差工作，纳入正常履职记录。
第三条，错误扣减逐人核对，限期退还。
第四条，客户服务权限不得由单一部门以考勤理由直接中断。
唐建业念完，把纸放下。
“今天的公示，是公司核查不到位。”
“我同意先封存电脑，也同意先开会。没有把证据看全，这是我的责任。”
前排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
魏达坐在最后。
他的笔一直没落下。
唐建业看向他。
“人事负责撤回所有失实通知，对客户逐一澄清。记录交法务复核。”
魏达站起来。
“好。”
我举手。
“公司里也得澄清。”
唐建业点头。
“正在说。”
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同事发给我的消息。
周哥，四十七分钟，肛肠科哪个专家看的？
会议室里先静了半拍。
接着有人趴到桌上，拍得杯盖乱跳。
孙一舟捂着肚子往旁边躲。
唐建业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谁发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
“不能说，保护线人。”
孙一舟立刻坐直。
“不是我。”
整个会议室都看向他。
他张了张嘴。
“我就多余长这个嘴。”
笑声散下去，唐建业接着念。
“周有为当日四十七分钟工位空置，经核实，为客户大促项目会议。”
我靠回椅背。
总算把自己的业务领域，从人体消化系统里捞出来了。
会后，许知宜把三张单子放到我面前。
提成确认。
工资调整。
外出报销。
我翻到最后。
上周四的面钱也在。
十八元。
我问。
“加蛋能报吗？”
许知宜抬头。
“你不是不爱吃？”
我扭头去找孙一舟。
他已经退到门口。
“不是我说的，杜采购在电话里说的。”
唐建业走过来，拉了把椅子。
“工资从本月起调整到一万三千六。弹性安排写进补充协议，夜间对接和白天到岗怎么衔接，人事按岗位性质做合规安排。”
我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还差一个人。”
唐建业看着我。
“谁？”
“接班人。”
“你要走？”
他身体往前倾了半截。
我把四封申请邮件的打印稿推给他。
“我说的是业务备份。”
“报价、交付、回款，都不能只在我脑子里。”
“今天要是我真病了，或者手机坏了，您总不能去医院给我装打卡机。”
唐建业盯着那几张纸。
“招。”
“不是给我找个只会催报表的。”
“你参与面试，业务岗位正常考核。”
“再给项目留一个备用仓储联系人。”
“加。”
“工位传感器别拿来统计厕所。”
孙一舟在门边举手。
“我申请拆除无必要的个人行为关联功能。原设备可以保留做会议室空闲提示。”
唐建业朝他一指。
“这个你写方案。”
孙一舟把手收回去。
“早知道不出声。”
我终于签了字。
许知宜收起文件，补了一句。
“十二万六千四百的提成，按薪酬流程发放。今天先把确认件给你，不口头许诺。”
我把确认件折好，放进电脑包。
手指摸到早上的薪酬调整通知。
一千九百四十元扣减。
十二万六千四百元冻结。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平。
唐建业看了一眼。
“留着干什么？”
“纪念。”
“纪念什么？”
“我差点为了六千八，给公司演一场自愿失业。”
他没接话，把新协议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
另一头，法务已经到了。
郝立成被叫去单独核实材料。
走到门口，他停下，看了我一眼。
“有为，我以前也给你批过不少单。”
我抬头。
“那是你的工作。”
他喉结动了动。
“大家同事一场……”
“所以我没给你编四十七分钟。”
他站了几秒，转身进了会议室。
魏达跟在后面。
他的鞋已经干了，走路却还在躲地上的水印。
过了一会儿，会议室里传出郝立成的声音。
先是解释。
再是提高嗓门。
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句。
“我以为只是流程……”
“这笔钱还没付……”
“能不能先别……”
门没关严。
我看见他拿纸巾按住眼睛，另一只手撑着桌沿，半天没站起来。
法务把材料逐页放到他面前。
没有人替他签。
也没有人因为他哭，就把那些记录收回去。
我合上电脑，发现工作群里多了一张新截图。
孙一舟发的。
不是业绩表。
是老板在仓库蹲着核箱号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
今日异常工位空置人员，唐建业。
下面迅速有人接。
建议约谈。
还有人问。
是否扣绩效？
唐建业很快回了一条。
业务外出，手续齐全。
孙一舟又发。
请提供证明。
我捏着手机，看向旁边的老板。
他也在看我。
过了两秒，他把那张出库放行单拍了照，发进群。
群里安静一瞬。
随后，仓库老卢回了个收到。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唐总，您把我们库房的签字笔拿走了。
唐建业摸了摸上衣口袋。
真摸出来一支。
他转头看我。
我把自己的笔往远处挪了挪。
“别看我。”
“我这边刚解除调查。”
孙一舟笑得扶住门框。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里响起打卡提示。
我收好电脑，准时站起来。
唐建业从办公室探出头。
“今晚还要对接海外？”
“十点有一场，已经安排好了，明早按调整后的时间到。”
“行。”
他停了一下。
“今天回去好好吃顿饭。”
我点头，拎着包往外走。
到闸机前，老钱又伸手拦了一下。
我脚步一停。
“还检讨？”
老钱把保温袋递过来。
“老板让前台买的，刚送到。”
我打开看。
一碗面。
两个蛋。
孙一舟从后面挤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可以啊，公司终于舍得给承重墙刷漆了。”
我盖上盖子。
“不许碰。”
“我修了打印机。”
“找老板报九十六次工。”
他伸手来抢，我抬胳膊一挡。
工牌碰到闸机。
滴的一声。
通行成功。
我拎着面走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唐建业在群里发消息。
明天取消低效办公专项培训。
孙一舟紧接着问。
八万六那个？
过了好一会儿。
老板回了一个字。
对。
我站在门外，咬开第一个蛋。
这回没有谁统计我吃了几分钟。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