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刀落下前，我冲龙椅喊了一声祖宗。
掌印太监笑出了声：攀不上主子，就想攀宗谱？
他不知道，铜镜上的弹幕刚告诉我，眼前这位暴君，是我亲祖宗。
而他今天要处死的婴儿，是我这一支的始祖。
我一脚踢翻刑凳。
祖宗，先别杀了。您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忠狗，正等着咱们全家死绝。
【第一章】
掌印太监裴寿让人扒我裤子时，满殿的人都在笑。
他拿净身刀敲了敲我的膝盖。
想伺候陛下，又舍不得这二两肉。顾安，你还想两头占便宜？
两名内侍把我按在长凳上。
绳子勒进腕骨。
我刚抬起头，一只鞋便踩住了我的后颈。
裴寿俯下身。
修好一面破镜子，就觉得自己能往御前爬了？记住，宫里的狗想吃肉，也得先问问谁拿着食盆。
我没看他。
我盯着凳子旁那面铜镜。
日光压过窗棂，镜面上突然滚出一排字。
别忙着磕头！修镜子的顾安，这暴君真是你亲祖宗！
后面紧跟着几十条。
顾家修谱的来了，世系对得上。
顾衡，顾承，顾守生，这一支后来流落民间。
今天最该救的不是镜奴，是永宁宫那个孩子！
我猛地收腿，一脚踢翻了刑凳。
刀刃擦过小腿。
血滴在地砖上。
我冲龙椅喊：祖宗！您要断了自家的香火！
殿里静了一瞬。
接着，裴寿笑弯了腰。
听见没有？咱家养出个会认亲的。
龙椅上的男人抬起眼。
他穿着玄色常服，右手压着半封奏疏。指节抵在纸上，折出一道白痕。
谁教你这么叫的？
我刚想开口，裴寿抬脚踩住我的手。
陛下，这东西没净干净，脑子倒先坏了。奴才这就拖下去，免得污您的耳朵。
我咬住牙，没叫。
铜镜上又闪过一条弹幕。
镜背那句家训是顾衡自己刻的，正史没记，顾家旧谱里有。
我盯着那行字，喉头发紧。
那句话，我爷爷教过。
每次我犯错跪在家门口，他都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提起来。
我抬起头。
顾家的孩子，做错了事认罚。
龙椅上的男人没动。
我继续说。
没做错事，站着吃饭。
纸裂了。
他手里那半封奏书，被攥出了裂口。
裴寿脸上的笑停住。
我趁他脚底一松，把手抽出来，指向铜镜。
镜背右下角，第三道云纹下面，还有六个字。
他盯着我。
说。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给吾儿，顾承。
龙椅前的珠帘晃了一下。
男人站了起来。
裴寿立刻跪下。
陛下！太子的名字，岂容这贱奴——
闭嘴。
声音不高。
裴寿伏了下去。
两名按着我的内侍松开手，膝盖接连撞在地上。
男人走到铜镜前。
镜背有一块旧补片。我修了三天，还没来得及把它揭开。
他伸出手。
我拦住了。
底下的铜胎薄，硬撬会断。
他看着我的手。
手背上全是鞋印，指缝夹着血。
能揭？
能。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竹刀，沿补片边缘一点点压进去。
殿里只剩竹片刮过铜锈的声音。
裴寿的呼吸越来越重。
布片松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陈胶味。
六个刻字露了出来。
给吾儿，顾承。
男人用拇指蹭过那个承字。
他指腹停了很久。
这面镜子封存了十九年。
我没接话。
十九年前，朕亲手补上的。
裴寿抬起头。
陛下，这贱奴定是偷看了内库旧册！奴才查一查，必能查出同党！
我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说，我连御前都没资格进？
他眼皮一跳。
现在又说，我能翻你的内库旧册？
殿门口，一个执笔的青衣官员抬起头。
他从我进门就站在那里。
刚才净身刀抵住我腿根，他没停笔。
现在也没停。
皇帝侧过脸。
沈直，记了什么？
那人把纸举起来。
记掌印裴寿，先称顾安擅入内廷，后称顾安可阅内库机密。两说相悖。
裴寿的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奴才是怕——
皇帝伸出手。
把刀给朕。
裴寿僵住。
那把方才还在我腿边晃的净身刀，被放进了皇帝手里。
皇帝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裴寿。
谁准你在朕面前用刑？
裴寿的额头磕在砖上。
奴才是替陛下清理不干净的人。
皇帝抬手。
刀擦着裴寿的帽沿，钉进了身后的木柱。
裴寿整个人伏了下去。
我扶着凳子站起来，腿上的血流进鞋里。
这是我穿进宫里的第三天。
这三天，我修镜，背礼，吞下别人的剩饭，只想博得皇帝一眼，离那张净身凳远些。
现在，他终于看我了。
也终于看见了我身后的铜镜。
镜面上最后一排字还没消失。
永宁宫，午后三刻。
废太子遗腹子，奉旨处死。
皇帝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镜上有什么？
我握住镜框。
您的孙子。
他眉头压下来。
我说：还有一道，要杀他的圣旨。
【第二章】
皇帝抬手，整座殿的门关了。
门闩落下时，裴寿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很快直起腰。
陛下，废太子谋逆，证据俱全。永宁宫那孩子是逆种，宗正寺已经验明——
我打断他。
你急什么？我只说有道旨，没说是谁传的。
裴寿转向我。
圣旨也是你配议论的？
皇帝坐回椅子。
朕让他说。
我把铜镜放上案。
镜里的字还在滚动。
有人争论暴君杀子，有人骂纪录片胡编，还有一个叫顾氏修谱人的账号，连着发了几段世系。
我认识那个名字。
穿越前，我在博物馆做古镜修复。
直播镜头对着工作台，我低头揭除镜背旧补片，手指碰到一道裂口，再睁眼，就成了宫里同名同姓的匠役。
这三天，每到正午，我都能从镜里看见那场直播留下的字。
只持续一刻。
之前铜锈没清完，字挤在黑斑里，断断续续。
今天，我终于读完了。
皇帝盯着我。
你说朕是你祖宗。
是。
几代？
我指着镜子。
隔了几百年。具体几代，我来不及数。
裴寿笑出一声。
陛下听见了？这是装神弄鬼。
我转向皇帝。
您可以不信认祖宗。先查一件今天就能查的事。
什么？
谁把我送进内廷。
裴寿立刻道：你私自混进来，还敢攀咬旁人！
我把身上那块腰牌解下来，推到案边。
三天前，我还在外作院修铜器。昨天有人告诉我，御前缺一个修镜匠，让我来试。
谁？
裴公公的人。
满口胡言！
裴寿膝行两步，抓起腰牌。
这牌是你偷的！
皇帝伸手按住腰牌。
查。
裴寿的手停在半空。
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捧着名册进来，指甲边有洗不干净的黑灰。
裴寿看见他，先叫了名字。
韩成，你管的册子，你自己说。
韩成跪下，把册子举过头顶。
顾安，昨日酉时验身，入内廷匠役册。
谁验的？
韩成的眼睛落在裴寿鞋尖上。
奴才。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韩成不抬头。
裴寿在旁边接话。
验身也有疏漏。韩成失职，自当领罚。至于顾安，冒领内牌，仍是死罪。
我伸手翻开册子。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上一行墨已经吃进纸纹，我这一行，墨浮在上面。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墨屑落在指腹。
韩成的喉结动了。
我把纸举起来。
昨天写的字，为什么现在还没干透？
裴寿眼也不眨。
宫里潮。
我指着前一行。
就抄我这三个字？
沈直向前迈了半步。
臣请验册。
皇帝点头。
沈直接过去，先摸纸背，再翻前页，最后看向韩成。
新补的。
裴寿沉下脸。
沈大人会写字，不代表会验墨。
我从案上拿起一只茶盏。
裴寿伸手来拦。
我把茶水泼在了那行字上。
墨散开。
底下另一行字透了出来。
外作院匠顾安，奉掌印谕，持镜入内。
纸上原先的字被刮过，纤维都翻起来了。新墨压在上面，才吃不进去。
裴寿腾地起身。
你毁御册！
我把湿纸拍在案上。
我修了六年旧青铜器。
你拿刮过的纸骗我？
他的手举到一半，被门边侍卫反拧了回去。
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裴寿叫出了声。
皇帝没看他。
韩成。
韩成额头贴住地砖。
是掌印让奴才补的。
为什么？
殿里没人出声。
我替他接了下去。
因为我揭开了镜背的旧补片。
裴寿把我骗进内廷，先扣一个假太监的罪名，再废了我，拖出去弄死。
我说到这里，看着裴寿。
镜背除了那六个字，还有什么，是你不想让我看见的？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皇帝拿起那块刚揭下的补片。
补片内侧黏着半片残纸。
我刚才就看见了。
纸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角。
裴寿的眼睛钉在那里。
皇帝问：这是什么？
我没急着答。
我把镜子转过去，接住最后一点正午的光。
弹幕里，那个修谱人的字终于滚到了眼前。
顾守生幼年由宫人救出，族谱不书父母，只在夹页留六字：承之子，衡之孙。
我手指一紧。
爷爷修谱的时候，那张夹页我见过。
他不许我拿，说那是家里最早的一页纸。
皇帝盯着我发白的指节。
看见什么了？
我抬头。
永宁宫那个孩子，叫什么？
裴寿挣了一下。
逆种无名！
皇帝看向他。
朕没问你。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太子妃临终前给他取过一个小名。
守生。
我鞋底的血已经凉了。
那一刻，凉意沿着小腿往上爬。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今天被绑在刑凳上的，不止是我。
还有我家族谱的第一页。
【第三章】
我抓住皇帝的袖口。
永宁宫，立刻派人去。
侍卫的刀出了半寸。
皇帝抬手拦下。
你要救他，是因为他也是你的祖宗？
我点头。
裴寿忽然笑了。
陛下，他认您做祖宗，是为活命。现在认那个逆种，是为替废太子翻案！
他跪着挪过来。
先拿一句旧话取信，再攀一个皇孙。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太子没反？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皇帝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
顾承调动东宫卫，私铸御印，截留边饷。朕的诏书到了，他闭门不接。
他顿了顿。
东宫起火，烧死了三百多人。
我问：您看见他调兵了？
有兵符。
看见他铸印了？
有印模。
亲耳听见他说要反？
皇帝的眼睛落在我脸上。
裴寿替他答。
人证物证俱在，满朝公议，你一个贱役也敢翻案？
我指了指案上的实名册。
刚才我的人证物证，也俱在。
裴寿额角跳了一下。
皇帝没说话。
我把铜镜的补片翻过来。
残纸上那半个印角，是我揭片时才见到的。它被胶压在里面，不知道多少年。
我摸过残纸边缘。
不是十九年前那次补镜时放进去的。
纸比较新。
有人后来掀开过布片，塞了东西，又重新封回去。
我对皇帝说：这面镜子，十九年都在内库？
前十六年在东宫。
后三年？
太子送回来的。
为什么送？
皇帝的手指停在案沿。
他说镜背裂了，请朕叫人修。
裴寿立刻道：当时国事繁忙，陛下未及理会，奴才便收入库中。
我盯着他。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有没有撬过？
裴寿冷笑。
你想凭一张烂纸，污咱家谋害储君？
我没跟他争。
镜里的字开始变淡。
午正这一刻，要过去了。
我把镜子往光下挪。
最后几条弹幕挤在裂纹边上。
东宫案不是太子谋反，是太子查到了边军抚恤银。
裴寿吞了十二万两，伪造兵符逼宫，顾衡真信了。
最讽刺的是，太子那封求见信一直在他亲手做的小摇床里。
我抬起头。
太子给孩子做过摇床？
皇帝猛地看向我。
你连这个也知道？
在哪？
永宁宫。
我转身就走。
门口的侍卫横刀拦住我。
我回头。
让开！
皇帝站起来。
传朕口谕，撤永宁宫赐死令。孩子、乳母、宫人，一个都不许动。
裴寿闭了闭眼。
他这个动作太快。
我却看见了。
我停下脚步。
你还有什么没说？
裴寿垂着头。
奴才听不懂。
我走回去，蹲到他面前。
册子是你补的，假太监是你造的。你费这么大工夫弄死我，不只因为我会修镜。
他不看我。
我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
是因为太子送镜那天，你就发现他把东西藏进了镜背。
但你没拿全。
裴寿的牙关咬住了。
皇帝抬手。
搜。
侍卫扯开裴寿的袖子，一枚小印掉在砖上。
接着是一封折了三道的手札。
韩成一看那张纸，脸上的血色褪了。
皇帝把手札展开。
我站在他身边，看见上面一行字。
若有人假传撤令，劫夺逆种，即刻闭门焚宫。
底下盖着御印。
我伸手去拿，皇帝却把纸攥紧了。
这不是朕的旨。
裴寿抬起头。
可守门的人不知道。
侍卫拔刀。
裴寿没躲。
他看着皇帝，嘴角往上提。
陛下，永宁宫的外门，已经落锁了。
我冲到门口。
皇帝的撤令刚刚传出去。
那名传旨的内侍，已经跑下了台阶。
我张嘴喊停，声音却被远处一声钟响盖住。
韩成扑到殿门前，膝盖在门槛上撞出了血。
来不及了。
他抬头看我，嘴唇打着颤。
那封手札，奴才昨夜亲手送去的。
撤令的人一到，他们就会放火。
【第四章】
我扯住韩成的衣领。
永宁宫还有别的门没有？
没有。
水道呢？
他摇头。
裴寿在身后开口。
顾安，咱家劝你别跑。门里的人见了御印才认令，换谁去都一样。
皇帝把刀拔出来，抵住他的喉咙。
让他们开门。
裴寿的喉结撞在刀尖上。
奴才去，才开。
让你去，你好拿皇孙做人质？
裴寿不说话。
皇帝手腕下压，裴寿颈上出了一道血线。
我拦住皇帝。
别杀。
皇帝转过头，眼底布着血丝。
我指着韩成。
他去过永宁宫。他一定知道别的入口。
韩成嘴唇动了动。
没有入口。
我抓起他一只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你昨夜从哪里进去的？
韩成想把手抽回去，肩膀动了一下，又停住。
送炭。
哪条路？
后墙煤窖。
裴寿喝了一声。
韩成！
韩成的手在我掌心里抖。
我把他的手按在那封焚宫手札上。
看清楚。
纸上写着，焚后验尸，不留活口。
我问他：谁送的旨？
他的嘴唇白了。
你。
我又问：谁知道这旨不是陛下写的？
他看了裴寿一眼。
还是你。
我松开手。
你替他做完最后一件事，下一具尸体就是你。
韩成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裴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家里那两个侄儿，想清楚。
韩成猛地抬头。
你答应放他们出庄。
咱家答应的事，自然算。
韩成盯着他。
那为什么昨日有人送来两件旧衣裳？
裴寿没答。
韩成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
布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成字。
他攥着那块布，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皇帝把腰上的令牌扯下来，扔到他面前。
朕派人去接。
韩成盯了那块令牌一息。
随后，他一把抓起来，站起身。
煤窖通地龙。先帝时留的旧道，后来堵了一半。
他看向我。
得爬。
我说：带路。
皇帝叫住我。
你腿上的伤——
我把外袍下摆扯下来，往腿上绕了两圈。
孩子没时间等。
皇帝把那把净身刀拔出木柱，递给我。
割绳，撬锁。别拿它跟刀枪拼。
刀柄落进手里，还带着他掌心的热。
我扭头就跑。
韩成跑得比我快。
我们绕过两道宫墙，到永宁宫后面时，前门已经传来喊声。
传旨的人被扣住了。
隔着墙，有人喊奉旨行事。
我一脚踩进煤窖。
煤灰扑进鼻子，呛得我眼前发黑。
韩成扒开半截木栅。
只能过一个人。
你前面。
他往里钻。
我跟着爬进去。
石头磨着膝盖，腿上的伤口被扯开，血和煤灰黏在一起。
爬到一半，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韩成停了。
堵了。
我伸手往前摸，摸到一块压下来的旧砖。
你想退？我问。
他没回头。
上头有人泼油。
那股味道已经进来了。
刺鼻，呛喉。
我把刀插进砖缝。
帮我。
刀柄压得掌骨发麻。
砖没动。
上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短，接着被一个女人的声音盖住。
求求你们，孩子还没吃过奶……
韩成的背绷紧了。
他把肩膀抵上砖，喉咙里挤出一声吼。
砖松了。
我咬住刀柄，双手往外抠。
指甲翻起一片。
砖砸下来，擦过韩成的耳朵，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没擦。
爬！
我们从废弃暖阁的炉口钻出来。
屋里已经有烟。
乳母抱着孩子蹲在墙角，两个宫人用身体抵着门。
门外有人在砸锁。
我扑过去。
孩子给我。
乳母抱得更紧。
你是谁？
韩成伸出令牌。
陛下撤旨，救人！
她先看令牌，再看我们满身煤灰，嘴张了两次，才把孩子递出来。
孩子轻得我手臂一僵。
裹布边上，绣着一个生字。
我的爷爷，我的父亲，还有我，都从这团尚不会睁眼的血肉后面走出来。
我把他塞进怀里。
韩成带人往炉口退。
我转身去找摇床。
床不大。
靠窗放着，两根床梁都被磨圆了，边角没有一处毛刺。
我抓住床梁往外拖。
韩成回头吼。
不要命了！
这床里有东西！
梁是榫接的。我用刀顶住接口，往地上砸。
一下。
两下。
床梁裂开。
里面滚出一只细长的木筒。
门被撞开了。
火光先扑进来。
一个提刀的人冲向我。
韩成抓起半截床腿，砸在他手腕上。
我抱着孩子往炉口钻。
身后传来一声刀入木头的闷响，接着是韩成压住的叫声。
我回头。
他的左手钉在炉沿。
他用肩膀撞开那人，扯出手，鲜血淋了一地。
走！
我抱紧孩子，往黑暗里爬。
孩子的哭声贴着胸口。
木筒硌着肋骨。
等我从煤窖里摔出来，已经有人接住了我。
皇帝站在窖口。
袍角全是泥。
我把孩子递给他。
他伸手到一半，停住了。
我抓着他的手，托住孩子的后颈。
抱稳。
他这才把那团裹布接过去。
孩子哭得脸都皱了。
皇帝低头看着，拇指在裹布边缘蹭了几次，始终没碰孩子的脸。
韩成被拖出来时，左手已经抬不起来。
他右手死死攥着那只木筒。
沈直跟在皇帝身后，跪下接过。
木筒打开，里面是一封血污浸透的信。
皇帝只看了第一行，手臂就僵住了。
父皇，儿臣未反。裴寿私印，在镜背。
【第五章】
皇帝把孩子交给乳母，伸手去接信。
纸在他的指间响。
他看得很慢。
沈直站在旁边，笔尖悬着。
我看见信上有几处被水泡开，有几处被血黏住。
能认出的字并不多。
十二万两。
边军遗属。
请父皇召儿面臣。
最后一行，写得挤出了纸边。
儿臣不敢负顾家，也不敢负那些替顾家死去的人。
皇帝把信按在膝上。
镜子。
我让人把铜镜送来。
原先放在补片里的那半片残纸，被我从胶里分出来，摊在干布上。
皇帝问：只剩这些？
我点头。
有人抽走过里面的纸，抽到一半，纸裂了。
裴寿被侍卫押到院里。
他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
看见木筒，他先看了韩成一眼。
韩成坐在台阶上，左腕用布扎着。
裴寿开口。
一只手，换一条命。你倒会算。
韩成站起来，刚迈一步，被我拦下。
裴寿看向我。
小东西，找到一封信，就想让陛下信你？
我没理他。
我问皇帝：当年定太子罪的印模，还在吗？
在刑部封存。
取来。
裴寿抬起头。
陛下，朝中有定论。重启东宫案，牵连的可不止奴才。
皇帝没看他。
取。
裴寿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
我反倒盯紧了他。
从殿里到永宁宫，他只怕两样东西。
一个是镜背残纸。
一个是这封信。
怕得这么准，就说明证据能咬住他。
我从镜框内侧取下一小块旧漆。
底下露出一层新补的蜡。
我用刀背刮开。
一粒暗红的碎屑落了出来。
沈直蹲下。
印泥？
旧印泥。
裴寿笑了一声。
宫里有印泥，也算罪证？
我看向他。
你说得对。
他的笑停了。
我把碎屑包好。
所以我要的是能对上的，不是张嘴就能定罪的。
皇帝抬眼看了我一下。
裴寿没接这句话。
没过多久，封存的印模被送来。
木匣外的旧封条完整。
沈直逐一查过，才让人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模。
还有当年被指为太子私制的御印拓样。
我没碰铜模，先让人拿白纸。
皇帝问：你要做什么？
我指着残纸上的印角。
同一枚印，用得久了，会崩，会磨，会留下修过的痕迹。
我把纸铺平。
真正的御印，左下角有一道旧缺。陛下，什么时候补过？
他看向裴寿。
裴寿低着头。
皇帝答：前年冬，掉在石阶上，修补过一次。
太子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春。
我展开那张所谓太子私印的拓样。
左下角，缺口完整。
没有修补痕迹。
我又让沈直取来今年刚发的一道真诏。
纸上的印角，多了一小道凸出的边。
那是补铜时留下的。
我把三张纸排在一起。
太子的私印模，照的是前年冬以前的旧印。
镜背残纸上的印角，却有修过的新边。
我看向裴寿。
太子发现的那枚假印，铸在真印修补以后。
裴寿冷声道：也可能他铸了两枚。
可以。
我点头。
那我们再看一处。
我拿起他袖里搜出的那枚小印。
它不是御印，是尚膳监的关防。
边缘也有一道补铜的接缝。
我请皇帝叫来内库的修器簿。
簿上记得清楚。
前年冬，御印与尚膳监关防一并送修，由掌印裴寿亲自验收。
经手匠人，修后调往皇庄。
裴寿抬眼。
这说明什么？
我把那一粒印泥碎屑放到他的关防旁。
说明你有机会拿到真印的样子，也有机会扣住修印的人。
他刚要开口，我把修器簿往后翻了一页。
沈直的笔停了。
那个匠人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另笔添上的字。
病故，销籍。
时间就在太子死后第二天。
裴寿的鼻翼动起来。
我蹲到他面前。
你还想说，全是巧合？
他猛地往前扑。
你一个下九流匠役——
侍卫把他按回地上。
他的脸擦过石板，蹭掉了一层皮。
我站起身。
匠役怎么了？
我把那封血信举到他眼前。
你伪造旨意，得找匠役铸印。
你藏不住手脚，得找匠役修镜。
现在，你要死，也先死在匠役验出来的证据上。
裴寿盯着我，眼白里爬满红丝。
皇帝抬手。
封内库，封尚膳监，拿经手人。东宫旧卷，全部重审。
裴寿终于转向皇帝。
陛下真要重审？
皇帝看着他。
你觉得朕不敢？
裴寿笑了。
笑得嘴角那块擦破的皮往外渗血。
那道诛太子的圣旨，也是假的？
院里没人动。
裴寿盯住皇帝。
围东宫，是您点的头。
断水断粮，是您亲口吩咐。
太子在火里跪着喊父皇的时候，您在哪儿？
皇帝握着信的手，一点点收紧。
裴寿抬高声音。
您在等他认错！
【第六章】
皇帝抬脚，踹在裴寿胸口。
裴寿翻倒，撞上台阶。
他咳出一口血，又撑着手爬起来。
奴才该死。
他说。
可太子不是奴才一个人杀的。
皇帝拔出侍卫的刀。
我伸手扣住刀背。
血立刻从掌心流下来。
他盯着我。
让开。
不让。
他眼睛压下来。
你也要教朕做事？
我握紧刀背。
您砍了他，十二万两抚恤金在哪儿？谁帮他铸印？谁替他围了东宫？永宁宫门口那些拿着假旨烧孩子的人，听的是谁的话？
皇帝的呼吸一顿。
我继续问。
还是说，您只想让他闭嘴？
他的手停了。
我把刀推下去。
裴寿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几声笑。
我转身，一脚踩住他的右手。
笑够没有？
他猛地吸气。
你以为把陛下拖进来，就能洗掉你的罪？
我往下压。
陛下有错，该他认。你杀人吞银，该你偿。
裴寿的手指在我鞋下蜷起来。
我看向沈直。
刚才的话，都记。
沈直没落笔。
他看着皇帝。
皇帝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记。
沈直这才低头。
笔尖刮过纸面。
皇帝把刀交回侍卫，走到乳母面前。
孩子已经不哭了。
他伸手去碰孩子的脸，孩子偏了偏头，嘴唇贴住纱布。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顾承小时候，朕让他跪过一次。
没人接话。
他做坏了一只茶盏。朕让他认，他不认。
皇帝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查出来，是底下人换了裂过的盏。
我说：所以您刻了那句话。
他点头。
没做错事，站着吃饭。
风把沈直手边的纸吹起一角。
皇帝伸手压住。
可到了东宫案，您没再查那只茶盏。
皇帝的手背上，青筋慢慢浮起来。
过了很久，他说：是。
这一个字落下，裴寿脸上的笑才真正没了。
皇帝转过身。
沈直，拟诏。
沈直跪下。
朕听信近侍，拒见太子，以疑代审。东宫之祸，朕有罪。
裴寿抬起头。
陛下！
皇帝没停。
撤顾承谋逆之罪，暂复储君名位。所有从案囚犯，暂停行刑，逐一重勘。
沈直的笔走得飞快。
皇帝又道：永宁宫今日焚宫，凡开门救人者，查明后免胁从罪。持假旨杀人者，一人一案，不许拿奉命二字遮过去。
裴寿往前挣。
您这是要把自己的脸撕了！
皇帝看向他。
朕的脸，能换回儿子吗？
裴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院外响起甲片相撞的声音。
不是一两个人。
是整队。
守门侍卫拔刀。
一个领军的将领停在门外，展开手里的黄绢。
奉旨封宫，捉拿妖人顾安。
我抬起头。
裴寿缓缓坐直。
他的后手，到了。
皇帝走向门口。
朕在这里。
将领跪下，却没让身后的兵退。
臣奉御印封宫。诏令有言，妖人善惑，若陛下出言回护，须先隔绝妖人，再请太医验驾。
皇帝伸出手。
拿来。
那人迟了一息。
裴寿突然喊：陛下身边那个匠役，挟皇孙逼君！护驾！
院里的刀一齐抬起。
我站着没动。
将领的视线从我脸上落到孩子身上。
再落到皇帝手里的血信上。
他没立刻下令。
但他也没收刀。
皇帝盯着他。
朕叫你拿来。
将领终于把黄绢递上来。
我站在皇帝身边，先看了那道印。
左下角。
有一小道凸出的边。
和镜背残纸上的，一模一样。
我伸手指给沈直看。
沈直的脸绷住了。
裴寿也看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被侍卫拽住锁链。
我把黄绢抖开。
别急着抓我。
我朝门外那些甲士说。
先看看，这道圣旨到底是谁造的。
【第七章】
将领没接我的话。
他盯着裴寿。
掌印，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寿往前走了一步。
锁链绷直。
陛下被妖人迷了心智。你现在退，来日问罪，谁替你担？
将领的下颌绷住。
身后的兵握紧了刀。
我看见最前面那人的护腕裂了口，麻绳绕了三圈。
我把黄绢交给沈直。
不急着验印。
我问那名将领。
你手下的人，多久没领足军饷了？
他皱眉。
军中事，轮不到你问。
裴寿插话。
顾安，休想煽动禁军！
我从血信里抽出夹着的一张细纸。
纸上有太子写下的几个库号。
东七。
西三。
丙字内仓。
我指着最后一个。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裴寿的眼睛缩了一下。
将领答不上来。
我看向皇帝。
开仓。
皇帝解下腰间另一枚符牌。
开。
裴寿忽然叫起来。
内仓是供奉之地！匠役贱身，敢踏一步，就是污了皇室祖宗！
我看着他。
巧了。
我就是来找祖宗的。
沈直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笑。
腿上的血已经结成硬块，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
我们一路到了内仓。
裴寿被拖在队伍中间，几次想开口，都被侍卫扯住了链子。
仓门上有两把锁。
库吏说没有掌印的手令，不敢开。
皇帝看向他。
现在有了。
锁被砸断。
仓门推开，一股木头和陈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
里面摆满了供桌、铜炉、成箱的香烛。
将领扫了一眼。
这能说明什么？
我没回答。
我蹲下，摸了摸地面。
灰很厚。
但有几条拖痕。
箱子刚挪过。
我顺着拖痕走到最里面。
一排写着旧经册的木箱，压在架子下。
裴寿猛地往前挣。
不能动！
侍卫把他掀在地上。
我回头看他。
那就先动这个。
箱盖撬开，最上面是旧经。
掀走经书，底下是一层油布。
我把油布扯下来。
银锭一块挨着一块，压满了整只箱子。
门口的甲士往前挤了一步。
将领伸手拿起一锭，翻过底面。
铸字露了出来。
北境阵亡抚恤。
没人说话。
皇帝站在箱前，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裴寿爬起来。
这是暂存！内库周转，历来如此！
我又开了一箱。
还是银。
第三箱。
第四箱。
沈直一箱一箱记。
裴寿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懂什么？边地领银要走勘验！有名册不实，有冒领，有——
最前面那个护腕裂了的甲士忽然抬头。
我兄长的抚恤，也在这里？
裴寿顿住。
那甲士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得起毛的纸。
兵部说款已拨，家里却一直没收到。
他把纸举起来。
我娘病了，拿这个去问，被赶出来三次。
裴寿咬牙。
底下人办事不力，关咱家什么事？
我指向箱角。
那这是什么？
一册账。
裴寿扑过来。
侍卫把他按倒。
我先拿到那本账，翻开。
没有人名。
只有数额、库号，以及几处庄田地契的编号。
韩成站在门边，左手吊着，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他看见那几个编号，开口了。
是裴家的庄子。
裴寿猛地转头。
你闭嘴！
韩成没停。
每年从内库支出去的银，两成买田，三成放贷。剩下的，养门下干儿子和外头的人。
裴寿挣得锁链直响。
你也拿过！
韩成点头。
我拿过。
他跪下。
我认。哪一笔经过我的手，我都画押。
他把右手按在地上。
但今天这孩子，我救了。以后你再拿我家的人逼我，我也不会替你烧人。
裴寿嘴唇动起来。
没声音。
我拿起那张军属的领银凭单，放在账册旁。
同一笔银。
太子在查。
裴寿在哪。
我看向那名将领。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一个妖人挟君的案子？
他把银锭放回箱里。
随后摘下腰刀，双手递向皇帝。
臣请验诏。
沈直走过去，拿出真印的存档与假诏比对。
旧缺口，新补边。
还有假印铸造时留下的一粒凸点。
真诏没有。
焚宫令有。
封宫令也有。
将领越看，脸越沉。
最后，他转过身，朝身后的甲士喝了一声。
收刀！
刀刃接连归鞘。
裴寿跪在银箱之间，抬头看了一圈。
没有一个人再看他的手势。
皇帝走到他面前。
十二万两，能买几条命？
裴寿的肩膀塌了。
他伸手去抓皇帝的袍角。
陛下，奴才一时糊涂……
皇帝往后退了一步。
裴寿扑了个空。
脸磕在银箱边缘。
我看见他嘴里掉出一颗牙。
他吐出血，重新抬头。
奴才还有话！
皇帝没应。
裴寿却看向我怀里的孩子。
那不是皇孙。
他伸出一根手指。
真正的皇孙，早被韩成换走了！
【第八章】
所有人都看向韩成。
韩成的右手猛地攥住衣摆。
这个动作，够裴寿再爬起来一次。
他跪直了。
陛下，奴才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可皇室血脉不能乱。
他指着韩成。
问他！永宁宫生产那一日，另一个孩子是谁抱进去的！
乳母把孩子往怀里收。
皇帝没动。
韩成的额头渗出汗。
我走到他面前。
看着我。
他抬头。
有没有第二个孩子？
有。
裴寿立刻叫道：听见了！
我没回头。
谁叫你抱进去的？
韩成嘴唇发颤。
掌印。
拿来做什么？
他低下头。
原本说，等皇孙处死，拿另一个孩子交给陛下，就说救回来了。
裴寿脸上的笑，僵在了嘴边。
韩成继续说。
那个孩子，抱进去时就没气了。
乳母突然跪下。
奴婢能作证！
她把孩子护在怀里。
那孩子用蓝布裹着，胸口都不动。韩公公不肯往暖阁里放，跟送孩子的人吵了一架。
我盯着裴寿。
你连假救人的功劳，都安排好了？
裴寿嘴角抽动。
他猛地摇头。
没有！是韩成自己要换！这两个人早串通了！
皇帝看向韩成。
那个孩子呢？
韩成闭了闭眼。
埋在永宁宫后槐树下。奴才用自己的旧褂子裹的，右襟补过一块青布。
沈直立刻记下。
皇帝让人去查。
裴寿喘了两口气，又指向乳母怀里的孩子。
可现在这个，也未必是真的！韩成既动过手，谁知道他还没换成？
他扑到皇帝脚边。
陛下，可以滴血验亲！
我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还想碰孩子？
他扭头冲我吼。
你怕什么？真皇孙还怕验？
我把他拖离乳母。
两个人的血滴进水里，能不能散开，跟是不是父子有什么必然关系？
他一怔。
你说验，你拿什么保证？
我指向他的袖口。
水、碗、针，哪样不是你的人经手？
裴寿咬着牙。
你就是怕他不是！
皇帝走了过来。
我侧身挡住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
没有伸手。
他问乳母：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离开过你多久？
乳母答得很快。
出生后剪脐、擦洗，都在奴婢眼前。太子妃握着他的手，叫了三遍守生。后来孩子一直跟着奴婢，夜里也睡在身边。
谁在旁边？
韩公公，还有两名产婆。名册都在永宁宫。
韩成把腰间的钥匙解下来。
值房铁匣里有进出册。产婆出宫的时候，是奴才签的。
我把钥匙交给沈直。
查人，查册，查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经手的人。
裴寿又喊：这些都能伪造！
我蹲在他面前。
你说得对。
他盯着我。
所以每一条都要核，每一个人都要问。不是你张嘴说一句血脉有疑，就能再下一道赐死令。
裴寿的视线越过我，落到皇帝脸上。
陛下，宁可错杀，也不能让外姓——
皇帝抬手。
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裴寿倒向一边。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垂下。
朕就是信了这四个字，才烧了东宫。
裴寿想爬，膝盖却一软。
皇帝看着他。
就算他不是皇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又凭什么该死？
裴寿嘴张着。
没有声音。
我站在皇帝身边，掌心那道刀伤一阵阵抽紧。
这句话，他终于说了。
不是从奏疏里抄的。
不是为了堵谁的嘴。
他看着那个孩子，说出来了。
没过多久，槐树下的东西被送回来。
小小一包。
青布补在右襟。
韩成看了一眼，就把头抵在地上。
乳母抱着孩子，肩膀不停地抖。
裴寿往后挪。
侍卫拽住他的锁链。
他开始说别的。
奴才服侍陛下二十七年。
皇帝没应。
陛下病的时候，是奴才守着。陛下北征，是奴才替您挡过箭。陛下，奴才也有功——
我把那本账放到他面前。
功劳写了。
罪也得写。
他一把抓住账册。
我没拦。
他撕下一页，塞进嘴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直站在旁边，看着他。
裴寿吞不下，纸堵在嗓子眼，咳得眼泪全出来了。
我从沈直手里接过另一册。
方才验库的时候，我们已经当场抄录，逐页画押。
裴寿停了。
我把画押那页摊给他。
看清楚。
有皇帝的印。
有将领的押。
还有他自己被按着手留下的指印。
他扑过来，被我一脚踹回去。
你吞一页，我给你念一页。
我翻到第一笔。
永宁三年，侵吞北境阵亡抚恤，八千四百两。
裴寿捂着耳朵。
别念！
我继续翻。
永宁四年，以病故销籍修印匠一名，妻儿转入私庄。
别念了！
他的额头撞在地上。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我没听。
永宁五年，焚东宫，死三百一十七人。
裴寿终于哭出了声。
皇帝站在他面前，垂着眼。
把他押到前殿。
他看向沈直。
叫当年参与东宫定案的人，都来。
【第九章】
天还没亮，前殿外就跪满了人。
我坐在台阶边，让医官给腿上的伤换药。
干血揭下来的时候，我抓住石沿，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韩成坐在我旁边。
左手缠了几层布，指尖抬不起来。
他用右手递给我一碗水。
我接过来。
你那两个侄儿，接出来了？
他点头。
大的还活着。
我手停了一下。
小的呢？
他盯着自己的鞋。
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昨夜押来的庄头招了。裴寿怕我多嘴，早就想拿他们换我听话。
我没说安慰的话。
那碗水递回去时，我说：把这笔也记进去。
韩成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沈直面前。
沈直正在铺纸。
韩成跪下，把自己知道的每一个庄子、每一个经手人、每一次销籍，都说了出来。
他说一笔，沈直记一笔。
没有谁替他抹去自己的罪。
也没有谁能再替裴寿遮住那些人命。
殿门打开时，裴寿被拖了出来。
昨日他穿着红袍，坐在我的刑凳旁，用刀敲我的膝盖。
今天，红袍被剥了。
他只剩一件中衣。
脚上的靴子丢了一只。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跪住。
顾安。
我站起来。
他伸手抓我裤脚。
咱家给你赔不是。
我没动。
他说得很快。
你想要什么？银子，田，宅子，咱家都给你。你救咱家这一回，往后你就是人上人。
我低头看他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踩在我腕骨上。
我问他。
你的银子？
裴寿嘴唇抖起来。
你的田？
他没答。
还是被你吃掉抚恤的死人，给你攒的家业？
我把裤脚从他指间扯出来。
你的东西，已经不归你了。
裴寿扑过来。
你认陛下做祖宗，不就是想爬上去？咱家给你路，你还装什么！
我退开半步。
我认祖宗，是想让他活明白。
我盯着他。
不是学你，靠跪着吃人活下去。
裴寿的脸扭了。
他猛地站起，张口骂我，被侍卫按着肩膀压回地面。
殿里传来皇帝的声音。
带进来。
我跟着进去。
皇帝坐在上首，没有穿昨夜那件沾血的常服。
他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太子的血信。
内库的账。
那张被我泼了茶水的匠役名册。
沈直先宣东宫复勘结果。
伪印来源已经找到。
当年被调去皇庄的修印匠，死后留下过一册工序簿，庄头扣着，打算有朝一日卖个好价。
昨夜抄庄，连人带簿一起拿下。
围东宫的调令，也查到了底稿。
裴寿先假传皇帝密旨，让东宫卫护驾进宫，再截住太子的请见信，反过来奏称东宫擅动兵马。
一环压一环。
太子越想见皇帝，越被写成逼宫。
殿下有官员抬头。
臣当年，只见到了调兵文书……
皇帝看着他。
所以你没查，就签了。
那人伏下去。
另一人开口。
臣曾请面审太子，但奏疏被——
沈直翻出旧档。
这道奏疏在。
皇帝伸出手。
拿来。
他看过，把纸压在案上。
朕亲批，不必再议。
殿里没声音了。
皇帝抬头。
这个字，是朕写的。
他没有推。
也没让裴寿替他把这一笔背走。
他命沈直当殿读罪己诏。
听信近侍。
拒绝面审。
株连无辜。
每念一项，阶下就多低几颗头。
念到东宫死者数目时，皇帝把扶手攥出了响声。
他没让停。
裴寿跪在殿中，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塌。
罪己诏读完，皇帝才看向他。
裴寿，你还有什么要辩？
裴寿嘴唇动了半天。
奴才……奴才只是一时贪念。
沈直展开账册。
二十年。
他只说了三个字。
裴寿的头埋得更低。
皇帝道：伪造御印，杀害储君，侵吞军饷，焚宫灭口。所涉诸案，分案追查，经手者逐一审断。
裴寿忽然抬起头。
奴才家里的人，不知道！
我看向他。
昨日你威胁韩成两个侄儿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浑身一颤。
皇帝继续道：查无涉案者，不坐连罪。占来的田产、银钱，悉数追缴，先偿军饷，再恤东宫死者家属。
裴寿喘了口气。
下一句落下来。
你认的义子，凭你名号占的官、吞的地、夺的人，全部清查。皇庄之名，尽数撤销。
裴寿撑在地上的手抖了。
他一辈子没留下亲生儿女。
那些义子、庄子、匾额、祠堂，就是他给自己续上的命。
现在，一样一样，都被摘了。
沈直拿出最后一份卷宗。
裴寿，罪证确凿，判斩。
裴寿猛地扑向御阶。
陛下！
侍卫拽住他。
他用头撞地，哭得上不来气。
奴才不想死，奴才还想伺候您……
皇帝没有低头。
裴寿又看向我。
顾安！你替我说句话！你一句话就行！
我走过去。
他抬着脸，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我把那块内廷腰牌放在他面前。
昨日你说，宫里的狗想吃肉，得先问谁拿着食盆。
裴寿盯着腰牌。
我俯下身。
今天我告诉你。
我进宫，是来做人。
不是来接你的盆。
他的胳膊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侍卫拖他出去时，他还在念。
我是掌印。
我是陛下的人。
我是……
后面的声音被殿门挡住。
皇帝看向我。
顾安，上前。
我没跪。
殿里有人皱眉，刚张开嘴，皇帝便抬起了手。
让他站着。
我走到御阶前。
皇帝把那张被刮改过的名册递给我。
你的良籍，朕给你恢复。
我接过来。
他又问。
还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
我要您准我翻一页东西。
什么？
宫里所有已经销籍、没死明白的匠人名册。
【第十章】
皇帝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把内库钥匙推了过来。
查。
我没伸手。
得让沈直跟着。每查一笔，都要留档。不能今天您准了，明天换个人，又说我是擅入内库。
沈直抬起头。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准。
我这才接过钥匙。
韩成在殿外听候处置。
他做过假册，送过焚宫手札，也帮裴寿转过银。
这些，他一笔没逃。
皇帝免了他的死罪，收尽受贿所得，降入外作院服役，往后每月听审，协助追查旧案。
韩成伏在地上。
没求再轻一点。
我从他身边过去时，他叫住我。
顾安。
我回头。
他举了举那只缠着布的手。
往后只剩一只手，外作院还收不收？
我看了看他右手。
能写字，就先记账。
他把右手攥住。
这回记真的。
我点头。
那就把第一笔写清楚。
他看着我。
我说：顾安，修镜三日，救火一回，工钱未结。
韩成愣了一下。
殿里传来皇帝的声音。
朕还欠你工钱？
我转身。
陛下，亲兄弟明算账。隔了这么多代，更得算。
沈直低下头，笔杆挡住了嘴。
皇帝看着我手里的良籍，半晌才道。
去支。
三日工钱，一文不少。
我没谢恩。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纸边贴着伤口，硬得硌人。
但我的名字，终于写回了该写的地方。
正午前，我又进了一趟永宁宫。
火已经灭了。
乳母抱着孩子，坐在没烧坏的暖阁里。
皇帝也在。
他坐在那张只剩半边的摇床旁，手里拿着我砸开的床梁。
木头内侧刻了两行字。
愿吾儿平安。
愿吾父长寿。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皇帝用拇指磨过那两行字。
磨了几次，木刺扎进了指腹。
他没拔。
我走过去，把床梁接了过来。
还能修。
他抬头看我。
别把字磨掉。
不会。
我找了张矮凳坐下。
竹刀，木楔，旧胶。
这些东西，我熟。
皇帝坐在旁边，看我把断口对齐，把松掉的榫头重新压进去。
他忽然问。
后世，怎么写朕？
我手没停。
说您杀了儿子，杀了孙子，又杀了许多替他们求情的人。
他的手指扣住膝头。
还有呢？
说您后来想再找一个可信的人，没找着。
屋里只剩木头摩擦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问。
现在，会改吗？
我把木楔敲进去。
不知道。
他看向我。
我说：死人活不过来，旧罪也不会因为您今天认了，就自己消失。
他垂下眼。
我把摇床推过去。
能改的，是后头还没写的。
孩子在乳母怀里蹬了一下腿。
皇帝伸手，先托住后颈，再托住背。
这一次，他抱稳了。
孩子的拳头攥住他一根手指。
他低着头，肩膀一点点弯下来。
顾安。
嗯。
朕对不起他。
我看着那张小脸。
您该去太子牌位前说。
皇帝点头。
说完，还得把抚恤发下去，把冤狱查下去。
他又点头。
我把修好的摇床放回窗边。
皇帝抱着孩子，走过去，试了两次，才把孩子放平。
他刚想收回手，孩子又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便弯着腰，没动。
日光进来的时候，我把铜镜拿到了窗前。
镜面上的裂纹还在。
熟悉的字从铜锈边缘浮出来。
那场直播。
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工作台。
有人在问修复进度。
有人说镜背的字能不能看清。
那个叫顾氏修谱人的账号，还在一条一条地解释旧谱。
顾守生一直，最重家训。
做错了认罚，没做错站着吃饭。
我看着那两行字，手指按在镜框上。
皇帝站到我身边。
看见家里人了？
没看见人。
看见话了。
他没有再问隔了多少代，也没再问我究竟是不是疯了。
他只问。
你回得去吗？
我伸手碰了一下镜面。
铜是凉的。
没有裂口把我吸进去，也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我收回手。
不知道。至少现在回不去。
皇帝看着我。
那就先留下。
我没答。
他指向摇床。
教教他。
孩子睁开了眼。
眼珠还不会跟着人转，盯着床沿那一小块光。
我把手指伸过去。
他张开拳头，抓住了。
力气不大。
我却没抽回来。
皇帝说：你不是一直想得朕青眼，留在御前？
我看向他。
现在换个条件。
他等着。
我不用改姓，不入内侍籍，不给谁做干儿子。外作院的活，按工付钱。查旧案，让我查到底。
皇帝一条条听完。
最后问。
还做匠人？
做。
我把那面铜镜放在床边。
器物坏了，总得有人修。人做错了事，也总得有人指出来。
皇帝看着镜背那句家训。
朕有时，未必爱听。
我说：那您最好早点习惯。
他没发火。
他把袖子挽起来，帮我扶住了刚修好的摇床。
门外，沈直拿着册子走进来。
外作院第一批旧名册已经送到，待核的有四十七人。另有一件事，要请陛下示下。
皇帝问。
什么事？
沈直看向铜镜。
此镜修复落款，原来只记掌印裴寿督修。如今改改。
我拿起竹刀。
先把裴寿的名字刮掉。
竹刀贴着铜面，一点点剔去旧漆。
皇帝按住镜框，沈直铺开记录用的纸。我刮到最后一笔，露出底下被漆盖住的两个小字。
顾承。
皇帝的手收紧了。
我擦净铜屑，沿着原来的刻痕描了一遍，又在旁边刻下修镜人的名字。
顾安。
沈直提笔记下。
摇床里传来一声哼唧。
皇帝立刻松开镜框，伸手去扶床沿。孩子踢开裹布，一只脚露在外面。
我把裹布搭回去。
皇帝扶着摇床，手掌轻轻推了一下。
床身晃起来，没再发出断木摩擦的声音。
孩子攥着拳头，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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