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渡
忘川渡口没有白天。
天永远是铅灰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在河面上，雨丝从锅底渗下来，细密、冰凉、永不停歇。河面宽得望不见对岸，水是浑的，不是黄泥那种浑，是墨里掺了铅灰的那种浑，沉甸甸地往下坠，什么扔进去都听不见响。
阿渡在这里撑了多少年船，她记不清。她只记得自己接这艘船的时候，前任摆渡人是个没有牙的老头，交代了三句话：一，只渡魂，不渡活人；二，上了船没到岸不能回头；三，岸边排队的人，没拿引票的不渡。
“拿了引票的呢？”她问。
老头看了她一眼，把船桨塞到她手里，说了第四句：“拿了引票的，你不渡也得渡。那是阎王盖了章的。”
说完他就走了，往河心里走，水没到腰、没到胸、没到脖子，然后就不见了。阿渡没喊他，也没追。这地方就这样，走的人不打招呼，来的人不问来路。
她撑船的第一百年，什么都没发生。
每天做的事都一样：天永远不亮，她从船篷底下爬起来，把昨夜积在船板上的雨水舀出去，然后撑着船到北岸码头，看那些排队的魂。有引票的，上船，坐好，不许说话，不许回头。她撑到南岸，魂下去，往西边那道若有若无的亮光里走。没引票的，在岸上站着、蹲着、躺着，有的哭有的闹有的不说话，她一概不管。
雨把岸边的泥泡得稀烂，那些魂的脚陷在里面，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摊黑水。没有人抱怨。谁都知道忘川渡口就这条件，有船坐已经是积了八辈子德。
阿渡不记得自己生前是干什么的。摆渡人的记忆是从接船那天开始的，之前的事像河面上被雨打碎的倒影，捞不起来。她只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以前大概也是在这条河边上讨生活的——因为她的手碰到船桨就不陌生，撑篙的动作像练过千百遍。
她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有魂问她怎么称呼，她说叫阿渡就行。“渡”是这地方给她的，“阿”是她自己加的，加个“阿”字显得像个人名，不像个差事。
就这样过了一百年。不长，也不短，在忘川这地方，一百年跟一炷香没什么区别。
第一百零一年，雨突然大了。
那天她刚从南岸回来，船还没系稳，就听见北岸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雨声太大了，像天上有人端着盆往下泼。她把船靠过去，看见岸边泥地里趴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衣服破得跟鱼网似的，背上全是泥，看不出衣裳原来的颜色。
旁边排队的老魂们自动让开了一圈，没人扶他，也没人踩他。忘川岸边的规矩：等船的魂之间不搭话，更不碰。碰了，对方的执念会沾到你身上，到时候上不了船，亏的是自己。
阿渡站在船上看了他一会儿。他身上没有引票。引票这玩意儿跟纸钱不一样，是阎王殿里统一发的，纸面发青，边角是锯齿形的，像一片柳叶。这人背上、怀里、袖子里露出来的全是烂衣裳，没有一片青色的东西。
她拿起篙准备走。
“别走。”
那人从泥里抬起脸。雨冲掉了他脸上大半的泥，露出两道浓眉和一双很亮的眼睛——在忘川这地方，亮眼睛的人不多。这里的魂大多灰扑扑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气，那人不一样，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劲，像烧了一辈子火的老灶膛，灭了之后还留着余温。
“我没引票。”他说。
“我知道。”
“但我得过去。”
阿渡把篙收了回来，船靠在岸边，低头看他：“你生前做什么的？”
“打铁的。”
“铁呢？”
“卖了换酒了。”
阿渡差点笑出来。忘川渡口一百年，过她船的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个个苦大仇深、泪流满面，头一回碰见一个问她“铁呢”答“换酒了”的。
“你听着，”她把篙往泥里一杵，“没引票上不了船，这是铁规矩。你在这儿坐着，等阎王殿的人来查岗，他们看你可怜，兴许给你补一张。”
“等多久？”
“快的三五个月，慢的三五十年。”
“太久了。”
阿渡把篙抽出来：“那就等着吧，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可干。”
她撑着船走了。到南岸卸了客，回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雨还是那么大，那人还在泥里坐着。不过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坐着，两条腿盘起来，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河面看，不知道看什么。
阿渡把船靠过去：“看什么呢？”
“看水纹。你撑船过去的时候，船底下带出来的水纹，跟别处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处的水是往前涌，你船过的地方，水往回缩。”
阿渡低头看了一眼。她撑了一百年船，从来没注意过水纹怎么走。
“你是摆渡人，船跟你久了，水就认你。你往哪儿走，水就往哪儿让。”那人抬起头看她，“我打铁的时候也一样。锤子用久了，铁就认得锤子，你让它往哪个方向扁，它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软。”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不懂的事就想弄明白。弄不明白就一直在心里搁着，搁得难受。”
“那你想明白了能怎么样？”
那人想了想，笑了。牙挺白，在一脸泥巴里显得格外突兀。
“想明白了，我就能上你的船了。”
第二章 苇舟
他在岸边坐了七天。
第一天，阿渡渡了四十二个魂。去南岸的路上有个老太太问她：“岸边那个人怎么回事？”阿渡说没引票。老太太摇摇头，念叨了一句“可怜见的”，然后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阿渡渡了三十八个魂。南岸卸客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问她：“你那条船，能偷渡吗？”阿渡看了他一眼，男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第三天，阿渡渡了五十一个魂。忙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更暗了，她看见那人从岸边站起来活动腿脚，绕着泥地走了一圈，然后坐下接着看河面。
第四天，阿渡渡了二十九个魂。魂少的时候她会把船撑得慢一点，在河心停一会儿，什么也不干，就坐在船上听雨。那天她回来的时候，那人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往上游挪了十来步，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把船撑过去，看见他在编东西。
用芦苇编。岸边泥地里野生着一丛一丛的芦苇，叶子细长，他掐了几十根，把外面的硬皮剥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一根一根地弯，一根一根地穿。
“编什么呢？”
“船。”
阿渡把船靠了岸，下锚，走过去看。那人手底下确实有个船的形状，船底、船舷、船头，都有了，只是船头歪的，往左边斜出去一大块。
“你这船下了水，走不了直线。”
“我知道。”那人头也不抬，“我又不坐它。”
“那你编它干什么？”
“你渡别人的时候，我总得找点事做。”
阿渡愣了一下。一百年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那些魂要么哭自己命苦，要么骂生前对头，要么一遍遍念叨自己放不下的人，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摆渡人在河上漂着的时候是闲是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周铁山。”
“哪的人？”
“徐州府，铜山县，周家屯。”
“干什么的？”
“打铁的。铜山那地方你知道吧？出铜。不过我不打铜，我打铁，农具、菜刀、马蹄铁，都打。”
“怎么死的？”
周铁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说：“喝多了，栽河里了。”
“徐州府有河？”
“运河。离我们屯子三十里地。那天晚上喝了一斤半烧刀子，骑着驴往家走，驴掉河里了，我跟着掉下去了。”
“驴呢？”
“驴会水，爬上来了。我没上来。”
阿渡站在岸上看着他编那只歪船，看了很久。雨浇在两个人身上，谁也没躲。这地方没处躲，雨是忘川下的，永远下，躲也没用。
“你生前有老婆吗？”她问。
“有。死了三年了。”
“那你应该想早点过去找她啊，在这儿耗着干什么？”
周铁山抬起头，眼睛在雨里亮了一下：“我找过了。她没在这条船上。”
“什么意思？”
“你每天渡几十个魂，我天天在这儿看。看了七天，一个魂一个魂地看。没有她。”
阿渡皱起眉：“你认得出来？那么多魂，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我认得出来。她左耳朵上缺一块，小时候被驴咬的。我看了她一辈子，不会认错。”
阿渡没说话。她撑了一百年船，头一回听说有人靠耳朵认魂的。
“你确定她没上我的船？”
“第七天了，你渡了二百六十三个魂，我全看了。没有她。”周铁山低下头继续编芦苇，“所以她还没死。或者说，她死了，但没走这条路。不管是哪种，我等就是了。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阿渡把篙插进泥里，转身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个船编得不对，”她说，“船头歪了。编船的时候先定龙骨，龙骨要直，船头从龙骨往上顺。你从船舷开始编，当然歪。”
周铁山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歪船，又抬头看她：“那你教我。”
阿渡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我凭什么教你”，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等着。”
她撑着船往上游走，在芦苇荡里抽了十几根最粗最直的苇子，折回来扔到他脚边。
“这种苇子做龙骨。先把外面硬皮剥干净，芯晒半天，软了再弯。弯的时候别硬掰，拿手掌慢慢搓。”
周铁山捡起一根苇子，照她说的剥皮。剥到一半抬头问：“你生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记不得。”
“那你编过船？”
“没编过。但我知道怎么编。”
“那不就是编过？”
阿渡想了一下，自己确实知道怎么编船，连步骤带诀窍，说得清清楚楚。但什么时候学会的，她记不起来。这种事在忘川很常见——身体会记得手艺，脑子不记得来历。
“你活着的时候八成也是个手艺人，”周铁山说，低头搓苇子，“手艺人不用记，手自己知道。”
第八天，阿渡撑船回来的时候，周铁山把编好的第二只芦苇船举起来给她看。船头不歪了，龙骨笔直，船身匀称，虽然小得只有巴掌大，但放在水面上走得四平八稳。
“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我是不是能上船了？”
阿渡看着他。忘川渡口的规矩是铁律，她撑了一百年船，从来没破过。没引票的魂上船，船会沉，这是她亲眼见过的——五十年前有个愣头青硬往船上跳，船当场翻了，那魂掉进忘川水里，连个泡都没冒，直接化成了水。
“船会沉的。”她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你就没了。”
周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苇屑，走到岸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泥地里陷着好几只他这些天编的芦苇船，大的小的、歪的直的，摆了一排。
“阿渡，”他叫她的名字，“我在这站了八天。看了二百多个魂上船下船，看了你撑船来回九十四趟。我看明白一件事——你的船靠岸的时候，船底离泥面永远差三寸，不多不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船在等。等一个刚好能让它靠实的人。你那船靠了一百年岸，从来没靠实过，底下一直悬着三寸。”
阿渡低头看船。船底确实悬着三寸，泥面离船底板就一手掌宽，她撑了一百年，一直以为这是渡口的规矩——船不靠实，方便随时走。
“你上了船，万一沉了，”她说，“我不负责。”
“不用你负责。我自己的事。”
阿渡沉默了一会儿，把篙往泥里一杵，船靠稳了。
“上来吧。”
周铁山跨上船。船身晃了一下，晃得很轻，像有人往水里投了一颗石子。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背靠着船舷，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阿渡撑篙离岸。船往河心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船底。
三寸的缝，合上了。船底贴着水面，稳稳当当。
“没沉。”她说。
“嗯，”周铁山靠在船舷上，雨打在他脸上他也没擦，“没沉。”
第三章 甘草
到南岸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周铁山站起来，往船下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她。
“下一世，我记住你。”
“喝了汤你什么都记不住。”
“那我就不喝。”
“不喝汤你过不去。脑子里的东西压着你，你哪也去不了，只能在这条河边上一直转。”
“那我就转。转到你认出我为止。”
阿渡没说话。一百年了，她在渡口见过太多这种话。魂在船上说的“我记得你”“下辈子还找你”“等我”，到了南岸下船，走三步就忘了。汤是孟婆熬的，铁律，没人能破。
“快走吧，”她拿起篙，“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周铁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西边走。雨雾很快就把他的背影吞了。
阿渡撑着空船回北岸，船底还是贴着水面，没有重新悬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奇怪，但没多想。渡口每天几百个魂，她没工夫琢磨一个打铁的。
那天夜里，她在船篷底下坐着舀雨水，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铁山说，他媳妇左耳朵缺一块，被驴咬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但她确实记住了。
第二天她渡魂的时候，挨个看耳朵。南岸卸客的时候，她在每个魂下船前往左耳朵上看一眼。看了三天，看了四百多个魂，没有耳朵缺一块的。
第五天来了个老太太，左耳朵上贴着块膏药。阿渡问她：“耳朵怎么了？”
老太太说：“生前被驴咬过，留了疤。到了这边疤还在，我就拿膏药贴着遮丑。”
阿渡蹲下来，把膏药揭开看了一眼。确实缺了一块，月牙形的，缺口的边缘发白。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铁山的？”
老太太想了半天：“周铁山？铜山县打铁的？”
“对。”
“那是我男人。”老太太叹了口气，“死鬼喝多了掉运河里了。我跟他说了多少回少喝点，不听。我比他晚死三年，得肺病死的。”
阿渡把她扶下船，指着西边的亮光说：“你男人没喝汤。他还在河边上等你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个倔驴。”说完往西走了，也没回头。
阿渡站在船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世来的时候，阿渡已经不记得周铁山了。
忘川渡口的摆渡人不会老，但会忘。每隔几十年，那些不属于渡口的记忆就会自己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河底。阿渡只记得自己是摆渡人，只记得渡口的规矩，别的什么都记不住。
第二世的阿渡不叫阿渡。她叫阿甘，是徐州府城南药铺掌柜的闺女。
城南那一片的人都知道，甘家药铺的闺女手稳。她抓药不像别家拿戥子称，她直接上手，说多少就是多少，一把抓下去，往秤上一搁，分毫不差。她爹说这是天赋，她说不是天赋，是手感。你天天摸那些药材，摸得多了，手比秤准。
甘家药铺有一味药从来不缺货：甘草。她爹说甘草这味药性子温，什么方子里都能搁一点，调和诸药，解百毒。铺子里别人用甘草都省着，就她抓的时候大方，方子上写钱半，她给抓二钱，方子上写二钱，她给抓二钱半。
她爹看见了也不说。闺女心善，多给点就多给点，甘草又不值钱。
那年秋天，来了个穷书生。穿得单薄，夹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柜台前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说是从铜山县一路走过来的，路上受了风寒，咳了半个月了，实在撑不住了，想在药铺赊一副药。
她爹不在铺子里，去城外收账了。阿甘自己做主抓了药，方子上开的都是祛风寒的寻常药材，不贵。她多放了一味甘草，分量足有二钱半。
书生接过药包，问她多少钱。
“八文。”
书生又掏了半天，掏出五文，摊在手心里，脸涨得通红。
“先记着吧，”阿甘把药包推过去，“下回一起给。”
书生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带着股劲，像烧了一辈子火的老灶膛。他说：“我叫周铁山，铜山县周家屯的。你家铺子叫什么名字？我回去记上，开了春一定来还。”
“甘家药铺。你记着甘草多放那家就行。”
周铁山走了。阿甘继续抓她的药，给人看病、包药、收钱。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几十副方子，她也没工夫想那个穷书生。
入冬的时候他来了，还了五文钱，又抓了一副药，这回是治咳嗽的。方子是他自己开的，说是问过村里郎中了。阿甘看了一眼方子，方子开得虎狼，三十年的老手都不敢这么下药。
“你这方子不对，”她把方子推回去，“咳嗽分寒咳热咳，你这上面寒热的药都有，互相打架。吃下去咳止不住，肚子先疼。”
周铁山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我也找不着好郎中。铜山县那边就一个赤脚大夫，啥病都是三碗姜汤。”
阿甘拿起笔，在他方子背面重新写了一张。去掉两味互相打架的，加了一味川贝母，甘草还是二钱半。
“照这个抓，三副就能好。”
“多少钱？”
“十二文一副。”
周铁山又掏了半天，这回掏出来九文。阿甘把药包推过去：“记着吧。”
开春的时候周铁山来了，没抓药，扛了一麻袋东西搁在柜台后面。
“什么？”
“锄头、镰刀、柴刀。我自己打的。你爹铺子里这些旧了，换新的吧。”
她爹从后堂出来，看了那一麻袋铁器，又看了周铁山，没说话，抄起一把柴刀往柜台角上砍了一刀。柜台是枣木的，硬得跟铁似的，柴刀砍进去半寸，刀刃没崩。
“手艺不赖，”她爹把刀拔出来，“多少钱？”
“抵药钱。”
她爹看了他半天，把刀往柜台底下一塞：“以后铺子里的铁器都归你打了。药钱从里面扣。”
周铁山来甘家药铺的次数多了。有时是送铁器，有时是来看病，有时什么都不干，就在柜台外面站着看她抓药。她抓药的时候手快，戥子都不用，药材一样一样从药斗里捏出来，往纸上一搁，一裹一系，动作干净利落。
“你这手怎么练的？”他问。
“从小摸药材，摸出来的。”
“我打铁也一样。天天摸铁，铁就听你的话。”
“那你现在摸什么？”
周铁山想了想：“摸锄头。给你家打的锄头。”
阿甘差点把甘草撒了一地。
那年夏天，周铁山跟她爹提了亲。她爹说行，但有个条件：入赘，改姓甘，以后生了孩子姓甘。周铁山说行，但也有个条件：每年清明得回铜山县给他娘上坟。她爹说行。
成亲那天，周铁山在铺子后面支了个铁匠炉，叮叮当当打了一整天。打出来一对铁镯子，粗粗笨笨的，往她手腕上一套，沉甸甸的。
“这什么玩意儿？别人成亲戴银的，你给我戴铁的？”
“银的容易丢，铁的结实。你戴着，哪天我不在了，你听见镯子响就知道是我回来看你了。”
“你能去哪？”
周铁山笑了，牙挺白。他说：“不知道。反正你戴着就是了。”
第二世他们在一起过了四年。第五年开春，周铁山说要进京赶考。
阿甘说：“你一个打铁的考什么功名？”
“我不是考功名。我打听到京城有个铁匠铺在招人，工钱是徐州府的三倍。我去干两年，攒够了钱回来把咱爹的铺子翻修一下，后面的院子加盖两间厢房，你抓药也宽敞些。”
走的那天早上，阿甘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牌，上面刻着个“周”字。
“我打的，你留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谁会想你，”阿甘把铁牌牌往柜台上一扔，“你快点走，别误了时辰。”
周铁山背着包袱出了门。走了十来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什么？”
“甘草。路上看见药铺买的，你平时不是多放二钱半吗？我买了半斤，你留着慢慢用。”
阿甘把纸包接过来，嘴里说着“京城什么买不着，还用你从这儿带”，手却把纸包攥得紧紧的。
周铁山走了。头两个月有信来，说到了京城了，铺子找到活了，工钱确实高。第三个月没来信。第四个月来了封信，不是他写的，是铁匠铺掌柜写来的。信上说周铁山染了时疫，病了七天，没挺过去，人没了。遗体停在城西破庙里，让家里人去领。
阿甘把信看了三遍。看完之后把手里的药戥子放下了，解了围裙，跟她爹说：“我去一趟京城。”
她爹说：“你一个女人家，几百里路怎么去？”
“走着去。”
她爹劝了三天没劝住，最后雇了辆驴车送她。走到半路驴崴了脚，她下来走，走了三十多里地，脚底磨得全是血泡。到了京城城西破庙，庙里停着七八具等着认领的尸首，天热，气味冲鼻子。她一个一个翻过去，翻到最里面那个，是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左耳朵上缺一块月牙形的疤。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疤。
“我就说让你少喝点，你非不听。”她蹲在破庙地上说，声音平得像在药铺里给病人报药价。
她把他的骨灰装在药罐子里带回了徐州府。回去之后关了药铺的门，把自己关在屋里七天，出来之后照常抓药，照常生活，只是甘草从二钱半变成了二钱。
多了他嫌甜，她跟来抓药的病人说。
后来她活到了六十三岁。死的那天晚上，她把铁镯子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摸出那块铁牌牌看了半天。她儿子问她看什么呢，她说：“你爹打的东西，丑是丑了点，结实。”
她把铁牌牌攥在手里，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第四章 空台
第三世阿渡想起来一点，但没想起来多少。
她只记得上一世自己是个唱戏的。具体唱什么戏、在哪里唱、唱给谁听，全不记得。但她记得站在台上的感觉——脚底下踩着厚底靴，头上勒着盔头，背后靠旗扎得紧紧的，嗓子一开，台底下几百双眼睛全盯着她看。
这一世她叫阿声。戏班班主给她起的，说这丫头嗓子好，喊一嗓子能传二里地。她唱武生，扎靠翻跟头都行，最拿手的是《霸王别姬》里的项羽，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一句，台下不管什么人都会拍巴掌。
阿声跟着戏班走了很多地方。码头、庙会、镇上的大户人家办喜事、县太爷给老娘做寿，哪里给钱去哪里。班主是个瘦小老头，天天拎着个铜锣满世界找场子，找到就敲锣吆喝：“刘家班，真刀真枪真功夫，霸王别姬全本，童叟无欺！”
那年秋天到了铜山县，在城隍庙戏台唱三天。头一天唱《霸王别姬》，阿声的项羽，班主闺女的虞姬。唱到虞姬抹脖子那一折，阿声把霸王枪往台板上一杵，枪尾的铁环震得哗啦啦响。她往台下看了一眼，想看看今天来了多少人。
台下坐得满满的，嗑瓜子的、抱孩子的、卖糖葫芦的挤成一团。但她一眼就看见了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坐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手里没拿吃的没抱孩子，就直愣愣地看着台上。别人都看虞姬抹脖子，他看项羽。
散场之后，阿声从后台溜出去买馄饨。戏班管饭，但只管两顿，半夜散了场饿得慌，她习惯自己溜出去加餐。馄饨摊摆在城隍庙西墙根底下，她刚坐下，旁边就坐了个人。
“你今天那霸王，唱得不对。”
阿声扭过头，是台下第三排那个灰布短褂。离近了看，这人长得不算丑，浓眉大眼的，就是表情太认真了，跟真事儿似的。
“哪儿不对？”
“霸王别姬的时候，霸王哭虞姬，书上都写的是‘泣数行下’。你唱的时候，眼眶没红。”
“那是戏！我眼眶红了，脸上的妆就花了，后面的戏怎么唱？”
“那你下了台再哭也行。下了台你也没哭。”
阿声把馄饨碗往桌上一墩：“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叫周铁山。铜山县打铁的。我看你唱了三天戏了，天天来。”
“那你明天别来了。”
“不行。我打听到了，你们后天就走。后天唱完了，我找你有话说。”
阿声翻了个白眼。戏班走南闯北，这种搭讪她见多了——油嘴滑舌的、装阔摆谱的、写酸诗的，头一回碰见一个上来就挑她戏毛病然后约她后天见面的。
“我后天没空。”
“你后天有。你们班主说了，后天唱完《长坂坡》歇三天，下一站去宿迁。”
“你连我们行程都打听清楚了？”
周铁山点头：“打听清楚了。你们班主爱喝羊汤，我请他喝了三碗，他啥都跟我说了。”
阿声把馄饨吃完，抹了抹嘴站起来：“你爱等就等着吧。我后天来不来，看心情。”
后天唱完《长坂坡》，阿声卸了妆换了衣裳，从后台出来准备回住处收拾行李。路过城隍庙前街的时候，馄饨摊上坐着个人，面前摆着两碗馄饨，一碗凉的，一碗热的。周铁山看见她出来，把热的那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就知道你得来。”
“你怎么知道？”
“你嗓子好，喊出来二里地能听见。刚才唱赵云的时候，你嗓子发紧，后面那半段明显没使劲。说明你留着劲呢，留着给谁使，那我就不知道了。”
阿声坐下来吃馄饨。吃完之后问他：“你找我什么话？”
“你们班主说，你们下一站去宿迁，宿迁再下一站去哪？”
“淮安。”
“淮安再下一站？”
“没定。走到哪算哪。”
周铁山想了想，说：“那我不跟着走了。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你走到没地方去了，回来找我。我是打铁的，你在哪个县哪个府打听周铁山，都知道我。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铜山县打铁。”
阿声放下碗看他。这人说话的语气像在报菜价，平平淡淡的，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我要是十年不回来呢？”
“那我等十年。”
“我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周铁山笑了一下，那种笑在他脸上显得有点笨拙，像一张铁板突然弯了个弧度。“那我也得等啊，”他说，“我就这么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别的什么都不会干。”
阿声把碗一推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他。是一根红绳，上面拴着颗从戏服上掉下来的铜扣子。
“你等着吧。这个给你，当定钱。”
周铁山把红绳攥在手里：“定什么？”
“定你等我。”
戏班第二天一早开拔。阿声坐在驴车上，车走出城东门的时候她往城隍庙方向看了一眼。周铁山站在庙前街上，手里拿着根红绳，朝她晃了晃。
她没晃手，把帘子放下了。
驴车走了四十里，在官道上遇到了山洪。桥冲断了，绕路多走了三天。到宿迁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阿声在客栈里把行李刚铺开，班主就进来了，脸色发白。
“阿声，有件事跟你说。”
“怎么？”
“铜山县来人了。昨天夜里的事，城隍庙前街那家铁匠铺，打铁的老周，喝酒喝多了，掉河里了。驴爬上来了，他没上来。”
阿声把行李卷又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班主问。
“回铜山县。”
“后天要开戏——”
“你找别人唱赵云。”
她连夜往回赶，走了三天到了铜山县。城隍庙前街那家铁匠铺门关着，门口贴了张告示，写着铺子暂时歇业，有事找隔壁杂货铺。她推开铁匠铺的门，炉子早就凉了，铁砧上搁着一把没打完的镰刀，旁边放着一根红绳，上面拴着颗铜扣子。
阿声把红绳拿起来，攥在手里，在铁砧旁边站了很久。炉灰蹭了她一袖子，黑乎乎的。
她把镰刀拿走了。那是他没打完的活儿。她找了个铁匠把镰刀打完，然后带着这把镰刀跟着戏班走完了剩下的路。每到一个地方唱《霸王别姬》，唱到虞姬抹脖子那一折，她往台下第三排看一眼。那个位置永远坐着人，但永远不是同一个人。
她后来不唱武生了，改唱老生。班主问她为什么，她说武生太累。
其实是因为武生要扎靠，一扎上靠她就想起那个看她唱戏从来不哭的人。项羽在台上不哭，她下了台也不哭。她这辈子都没学会哭。
第五章 灯与桨
第四世他们是同一天死的。
阿渡记得那天。忘川渡口的雨比平时大了三倍，天压得极低，河面上浪头翻起来一尺多高。她撑着船从北岸到南岸，一个浪打过来船差点翻了。她把篙插进河底稳住船身，抬头看见南岸码头站着个人，手里提着盏灯笼。
忘川这地方没有灯。从来没有人提灯。可是那个人就站在南岸码头上，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里面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亮得刺眼。
她撑船过去，那人把灯笼举高了照她的脸。
“你就是摆渡人？”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
“我等了三天了。他们说摆渡人不定时来，我就天天在这儿等。”
阿渡靠了岸，看她的引票。有，纸面发青，锯齿边，正经的。她看了一眼引票上的名字：林阿等。
“上船吧。”
林阿等上了船，把灯笼搁在船板上。阿渡撑篙离岸，船往河心走的时候她问：“你提个灯笼干什么？忘川渡口用不着灯。”
“这灯笼是我丈夫做的。他死之前给我做了这盏灯，说以后走夜路用得着。我死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带过来的。”
“你丈夫呢？”
“不知道。他比我早死半年。是船工，在运河上摆渡的。”
阿渡手里的篙顿了一下。摆渡的。
“他叫什么？”
“周铁山。”
阿渡沉默了。她不记得周铁山是谁，也不记得前三世发生过什么。但“摆渡的”三个字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河底有块石头被水冲得挪了位置。
“他没喝汤。”阿渡说。这是渡口的规矩——摆渡人能看到魂的档案，没喝汤的魂名字下面会标一行小字：执念未消，滞留待查。
林阿等坐直了：“你怎么知道？”
“我这儿的档案上写着呢。周铁山，铜山县人，生前在运河上摆渡，死后没喝汤，滞留在忘川北岸。阎王殿的人去查过几回，他不肯走。”
林阿等笑了，笑得很轻，跟雨落在灯笼纸上的声音一样轻。“这个倔驴，”她说，“我就知道他得等。”
船到南岸的时候，阿渡问她：“你要去找他吗？”
“不找。他等他的，我走我的。他要是想跟上来，自己会想办法。我要是回去找他，他又得说我不信他。”
林阿等把灯笼留在船上了。她说：“这盏灯我带不走了。往西边走用不着灯，谁也用不着。你留着吧，摆渡的时候挂船头，好歹亮堂些。”
她往西走了，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里。
阿渡把灯笼捡起来，挂在船头的木桩上。火苗晃了晃，没灭。从那以后忘川渡口就有了第一盏灯。夜里渡魂的时候，北岸等船的魂们能看见河心有一豆光慢慢移过来，就知道船来了。
这盏灯挂上之后，北岸码头改了样子。周铁山一直在北岸待着，阎王殿的人赶了几回没赶走。后来发现他在码头边上搭了个棚子，用芦苇和泥巴垒的，棚子门口摆着一条芦苇编的小船。有人问他编这个干什么，他说等人。
第四年春天，阿渡撑船回来的时候，看见周铁山坐在棚子门口补船桨。旁边搁着好几根削好的木料，斧子、刨子、凿子摆了一地。
“你补什么？”
“船桨。我自己的船沉了，浆还在。补好了能接着撑。”
“你都没船了，补浆干什么？”
“没船就编一条。编大了就能撑。”
阿渡看了一眼他棚子门口那条芦苇小船，巴掌大，歪歪扭扭的。“就凭那个？”
“那是练手的。编了拆、拆了编，编了四百多条了。等哪天编出一条能坐人的，我就撑船去找她。”
阿渡没搭理他。但这之后她撑船路过北岸的时候，会多停一会儿。周铁山有时候问她借篙，说试试手感。她借了几回，后来发现自己的篙被他偷偷改过——篙头加了个铁箍，握着不滑手了。
“你什么时候给我改的？”
“上回你靠岸的时候，我趁你卸客，拆下来箍上去的。铁箍是我用攒了半年的碎铁打的。”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改都改完了。你看现在握着是不是得劲？”
阿渡试了试，确实得劲。篙头那个铁箍不轻不重，正好配重。她没再说什么，从那以后篙就不离手了。
后来周铁山又给她修了船篷。原来的篷子漏雨，他拆了自己棚子上的苇席给她补上。再后来他把她船底的缝隙用桐油灰填了一遍——那活儿得把船翻过来干，他一个人翻不动，等阿渡回来两个人一起翻的。填完缝的船走得比以前稳当多了。
阿渡问他：“你干这些，图什么？”
周铁山蹲在船底下抹桐油灰，头也不抬：“你每天渡那么多魂，我好歹是个摆渡的，帮你修修船怎么了？再说了——”
“再说什么？”
“你船修好了，来回快，兴许哪天就把她渡过来了。”
第七年春天，周铁山终于编出了一条能坐人的芦苇船。不大，刚好坐一个人，船身细长，龙骨笔直，跟阿渡教他的第一只歪船已经完全是两回事了。
他把船推到水里试了试，没沉。他在船上坐稳，拿起自己补的桨，回头冲阿渡喊了一嗓子：“我走了——”
“上哪？”
“去找她。她肯定已经过来了，在哪个岸边等着呢。我顺着河走，总能找着。”
阿渡站在北岸码头上看他撑船走远。芦苇船小，他坐在上面腿都伸不直，但船走得稳，桨划得匀，一看就是老摆渡人的手法。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蒙蒙的雨雾里。
那天夜里阿渡照常撑船渡魂。船到河心的时候，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声音很远，隔着雨声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是周铁山的嗓子，喊的是：“阿——渡——灯——还——亮——着——吗——”
她把船头那盏灯笼举起来晃了晃。火光在雨里画了一道弧。
“亮着——”她喊回去。
喊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这句话，也不知道这个对话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但“灯还亮着”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顺溜得像是喊过几百遍了。
周铁山每天傍晚出船，顺着河往下游划。划到天黑得看不见了就靠岸，在岸边睡一觉，第二天接着划。隔个三五天他会划回来一趟，给阿渡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芦苇编的扇子，有时候是河里捞上来的光滑石头，有时候是一罐子他沿岸边芦苇荡里捡的野鸭蛋。
阿渡问他找着没有，他摇头说没找着，但快了。他说他算过，她比他早死半年，半年按忘川的流速，大概流出去二十里。他每天划五里，四天一个来回，再有个把月就能追上。
阿渡没纠正他。忘川的流速跟人间不一样，他那套算法纯属瞎琢磨。但她没说破，由着他一趟一趟划。
第三个月的一天，周铁山没按时回来。阿渡在北岸码头等了一整夜，船头上那盏灯亮到天亮，芦苇船没出现。第二天也没出现。第三天她撑着船往下游找，找了七八里地，在下游一处河湾里看见了那条芦苇船——翻扣在水面上，船底朝上，桨不见了。
她把船翻过来，船底下扣着一片铁箍——她篙头上那种。又在下游半里地的河滩上找到了周铁山。他趴在泥地里，怀里抱着半截船桨，桨上刻满了字。
阿渡把船桨从他怀里抽出来。刻的是刀痕，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拿刀子一刀一刀凿进去的。
上面写着：
“这回我记得。你叫阿渡。上一世你是唱戏的，上上世你是抓药的。我都想起来了。”
“我找到了你每一世的名字，但每次找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这回我赶上了，你还在渡口撑船。”
“但我船沉了。这河太宽了，芦苇船划不过去。我知道我过不去了。”
最后一行字刻得最重，把桨面上的木纹都崩开了：
“阿渡，你别等我了。渡你的船去。”
阿渡蹲在河滩上，把船桨攥在手里。雨浇在她背上，顺着脖子灌进领口，她也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指关节粗大，是撑篙撑出来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叫阿渡。“渡”是这地方给她的，“阿”是她自己加的。可她死的那天，在渡口等船的魂堆里，有一个人冲她喊过一个名字。她想了一百年没想起来。
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个名字是周铁山喊的。
她叫阿等。生前是运河边上一个等丈夫回家的船工媳妇。她丈夫每天撑船出去，她就在岸边等。等了二十年，等到他掉河里没上来，她也没等到。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红绳，上面拴着颗铜扣子。她到了忘川渡口，把红绳弄丢了，也把名字弄丢了。阎王殿的人问她叫什么，她说不上来，旁边小鬼说“这丫头在渡口站着不走，干脆让她撑船得了”，于是她就成了摆渡人。
阿渡把船桨抱在怀里，站起来往渡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船桨上刻的字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她把桨插进河滩的泥地里，转身走了。
回到渡口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船头那盏灯笼摘下来。她提着灯笼沿河岸往上游走，走了七天七夜，走到河水的源头——源头是一道从天上垂下来的瀑布，水从看不见顶的高处砸下来，响声震得人耳朵疼。
她在瀑布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笼扔进了水里。
灯笼顺着水流走了。火光在水面上飘了很远，一直到看不见。
她走回渡口，从泥地里拔出那半截船桨，把它绑在船尾。然后她撑船到北岸码头，对着排队等船的魂们喊了一嗓子：
“今天开始，没引票的也能上船。但有一条——上了船得帮我划桨。”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个老魂颤巍巍地问：“划到哪儿算完？”
“划到南岸。”
“南岸后面呢？”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天阿渡渡了三百多个魂。船尾绑着那半截刻字的桨，船头没有灯。河面一片漆黑，雨还是那么大，但她撑得飞快——船底贴着水面，三寸的缝早就合实了。
后来忘川渡口多了个规矩：摆渡人撑船，魂来划桨。有引票的坐船头，没引票的坐船尾。
北岸码头上那块泥地里，阿渡埋了一根红绳和一颗铜扣子。旁边竖了块木板，是她从周铁山那个芦苇棚子上拆下来的。板子上用刀刻了三个字：
周铁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打铁的，手艺还行。
第六章 阿等
故事讲到这儿，按理说该完了。
但忘川这地方有个怪毛病——你越想忘的事，它越记得牢；你越想记的事，它越丢得快。阿渡把灯笼扔了、把船桨绑上了、把红绳埋了，她觉得自己该干的都干了，剩下的就是撑船。
可她还是没想起来自己叫阿等。
她只记得周铁山这个人，记得他编的歪船、打的铁箍、补的船篷、抹的桐油灰。她记得他每天傍晚出船时喊的那句“灯还亮着吗”，记得自己在河心晃灯笼的样子。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叫阿等，不记得那根红绳是谁给的，不记得铜扣子是从哪件衣裳上掉下来的。
这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她知道在底下，但捞不上来。
直到有一天，北岸码头来了个魂，是个老太太，左耳朵上缺一块月牙形的疤。
阿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老太太手里攥着引票，排在队伍末尾，安安静静地等。轮到她上船的时候，阿渡多看了她一眼。
“你耳朵怎么了？”
“生前被驴咬的，留了疤。”
阿渡把她扶上船。老太太坐稳之后四处打量这艘船，看见船尾绑着半截刻字的桨，凑过去看了半天。
“这上面刻的什么？”
“字。”
“我知道是字。谁刻的？”
“一个打铁的。”
老太太把桨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坐回原位，叹了口气：“这个倔驴。”
阿渡手里的篙停住了。“你认得他？”
“那是我男人。铜山县打铁的，周铁山。”老太太把引票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我比他晚死三年，得肺病死的。到了这边阎王殿的人说我男人没喝汤，滞留在北岸码头不肯走，让我去劝劝。我去劝了，他不听，说在等人。我问等谁，他说不知道，就记得应该等一个人。”
阿渡把船靠了岸，没往南走。
“你说的那个人，”阿渡问，“是不是个摆渡的？”
老太太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阿渡没回答。她把船篙插进泥里稳住船身，走到船尾把半截船桨解下来，递给老太太。
“你看看这上面的字。”
老太太接过船桨，又看了一遍。这回她看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行“阿渡，你别等我了”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不是刻给我的。”老太太把船桨还给阿渡，“这是刻给你的。”
“刻给我的？上面明明写着‘阿渡’——”
“阿渡是你的差事名。你活着的时候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阿渡张了张嘴。她记得自己叫阿渡，渡口给的名字，叫了一百多年了。可活着的时候叫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河水灌满了窟窿，什么都浮不上来。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个小布包，裹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根红绳，上面拴着颗铜扣子。
“我死的时候从他坟里刨出来的。他生前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都掰不开。我以为是给我的，后来到了这边才想明白——他攥着这根绳儿死的时候，嘴里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阿渡把红绳接过来。铜扣子在她手心里搁着，凉丝丝的，上面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摸过的。
“他喊的什么名字？”
老太太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往南岸方向努了努嘴。
阿渡回头看了一眼南岸。灰蒙蒙的雨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岸边站着几个人影，不知道是等船的魂还是渡口的鬼差。河面上的浪头一涌一涌的，把船推得轻轻晃。
“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问她。
“我叫阿渡。”
“阿渡是你在这儿的名字。你活着的时候叫什么？”
阿渡又张了张嘴。这回她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底有块石头被浪头冲得翻了个面。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很远，隔着好几百年，但那个声音一直没散。
“阿等。”她说。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顺溜得像是喊过一辈子了。
“这就对了，”老太太站起来，往船下走，“我去南岸了。我那个倔驴男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跟他说，他媳妇让他别等了，该走就走。”
老太太下了船，往西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那根红绳你收好。他说了，哪天你想起自己叫什么了，就把绳儿系手腕上。他说他打了一辈子铁，打出来的东西就这根绳儿最结实，怎么拽都拽不断。”
阿渡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铜扣子垂下来，在她手背上晃来晃去，凉丝丝的。
她撑着空船回北岸。船到河心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船底。
三寸的缝，又悬起来了。
第七章 河底
后来阿渡把船桨上刻的字全部刮掉了。
拿刀子一刀一刀刮的，刮了整整三天。周铁山刻得深，她刮得也深，刮完之后桨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刀痕叠着刀痕。
有魂问她：“刮了干什么？好歹是个念想。”
阿渡说：“念想在心里，不在桨上。桨上刻着字，划起来硌手。”
她把桨重新打磨了一遍，上了桐油，绑在船尾接着用。桨上的字没了，但重量还在——那半截桨比新桨沉，划起来得多使三分力。她故意留的，说是配重。
忘川渡口从那以后多了好几条规矩。
第一条：没引票的魂也能上船，但得划桨。
第二条：摆渡人不收船钱，收故事。每个上船的魂得讲一个自己生前最丢人的事，讲不出来就在船上多坐一个来回。
第三条：船头不挂灯。谁要是在岸边看见河心有亮光，别追——那是有魂偷了灯笼往西边跑，追不上的。
第四条是阿渡自己加的：每年清明，她撑船到下游河湾停一天。那里泥地里埋着根红绳和颗铜扣子，旁边木板上的字早就被雨冲没了，但泥地还是那片泥地。
她蹲在泥地上坐一天，什么也不干，就听雨。
雨还是那么大，河还是那么宽，来渡口的魂换了一茬又一茬。阿渡还是那个阿渡，撑船渡魂，从北到南，一天几十趟。船底的缝有时候合上，有时候悬着，她也不在意了。
有一年清明，下游河湾里漂来一条芦苇船。
巴掌大，歪歪扭扭的，船头往左边斜出去一大块。阿渡把它从水里捞起来搁在泥地上，旁边就是那块没有字的木板。
她盯着那条歪船看了半天，笑了。
“编得还是这么丑。”
她把歪船搁在木板上，拿石头压住，转身走了。
第二年清明她又来的时候，歪船旁边多了一条新的芦苇船。比去年那条大了一圈，船头不那么歪了，但龙骨还是有点弯。她把新的也捞上来摆好。
第三年又来了一条。第四年、第五年，年年都有一条，一年比一年编得好，船身越来越匀称，龙骨越来越直。
第十年的时候，河湾里漂来的那条芦苇船已经跟真船一样大了。阿渡把它从水里拽出来费了好大劲，使了根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跟摆渡船并排停着。
有魂问她：“这船谁的？”
“一个打铁的。”
“打铁的编什么船？”
“他乐意。你管得着吗？”
又过了几十年，芦苇船攒了二十多条，在河湾里排成一排，大的小的、歪的直的，跟一支船队似的。阿渡每年清明来一趟，挨个检查一遍，把漏水的拖上来补补，把翻扣的翻过来晾着。活像个船坞看守。
有一年清明她照常来河湾，发现最大的那条芦苇船里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根芦苇在编东西。编得歪歪扭扭的，船头往左边斜出去一大块。
阿渡站在岸上看了他半天。
“编得不对，”她说，“龙骨歪了。”
那人回过头。浓眉大眼，牙挺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跟铁板上锤出来的坑坑洼洼一个样。
“我知道，”周铁山说，“但我就会编这种。改不了。”
阿渡从岸上捡了块泥巴砸过去，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身。
“你船沉了怎么不回来？”
“沉了就在底下修。修好了再划，划翻了再修。反正底下船多的是，都是我这百来年攒的。”
阿渡低头看了一眼河湾。水面上漂着二十多条芦苇船，大大小小排得整整齐齐。她每年清明来收拾的那些，全在这儿了。
“你一直在底下？”
“一直在。你每年清明来的时候我都在，在底下看着你把我那些破船拖上来补。你补得挺好，就是补完不抹桐油，下回还漏。”
阿渡从岸上走下来，踩过泥地，走到那条最大的芦苇船旁边。周铁山伸出手，她把手搭上去，上了船。
船上搁着一根红绳，拴着颗铜扣子，跟她手腕上系的那根一模一样。
“打了多少根？”阿渡问。
“年年打。一年打一根，打废了就重打。后来打顺手了，一年能打十几根。底下攒了一筐了。”
“打那么多干什么？”
周铁山把手里新编的歪船递给她：“你收着。回头攒够了，编条大的把河填了。”
阿渡接过歪船，低头看了看。船底刻着字，歪歪扭扭的，还是那三个字：周铁山。
“你刻字能不能刻正一点？”
“刻不正。手抖。”
“打铁的时候怎么不抖？”
“打铁使锤子，刻字使刀，不一样。”
阿渡把歪船翻过来看，船底除了名字还刻了一行小字，跟以前那半截桨上刻的一模一样：
“阿等，你别等我了。渡你的船去。”
“这行字你刻多少遍了？”
“没数。想起来就刻一遍。”
阿渡把歪船搁在船舷上，靠着他坐下来。雨打在两个人身上，谁也没躲。
“我不等了，”她说，“我把灯笼都扔了，桨上的字都刮了，红绳也埋了。我现在就渡船，一天几十趟，忙得很。”
“那你怎么还来？”
“我来收船。你编那么多歪船在河湾里漂着，碍事。”
周铁山笑了一声，把手里那根芦苇递给她：“那你帮我编正一点。”
“你自己编。”
“我编不正。我试了一百多年了，就会编歪的。”
阿渡把芦苇接过来，劈成两半，把里面的芯抽出来，递回去。
“拿芯编。硬皮剥了，芯才软。你以前就是硬皮不剥直接弯，当然歪。”
周铁山接过苇芯，照她说的试了试，果然弯出了一个弧度。
“你看，”阿渡说，“这不就正了？”
周铁山看着手里那根弯出正弧度的苇芯，又抬头看了看她。雨打在河面上，溅起来的水雾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阿等。”他喊她的名字。
“干什么？”
“我回来了。”
阿渡没说话。她低头把歪船上的铜扣子解下来，跟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上的铜扣子并排放好。
“我知道，”她说，“我在这儿呢。”
尾声
忘川渡口后来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那个提灯笼的女人往西走了之后有没有回头，周铁山在河湾底下修了多少年船，阿渡最后有没有把那些歪船编成一条填河的大船——这些事都没人说得清。
只有一个事是确定的。
你要是哪天路过忘川渡口，看见北岸码头上排着长队，船头站着一个撑篙的女人，船尾坐着一个编芦苇的男人，两个人都淋着雨，谁也不躲。
你在船上要是问摆渡人：“这船怎么走？”
她会告诉你：“往南走。到了南岸往西，别回头。”
你要是再多问一句：“船尾那个编东西的是谁？”
她就会说：“打铁的，手艺还行。”
你要是还问：“他编那么多船干什么？”
她就笑了，牙挺白，跟那个打铁的笑起来一个样。
“攒着，”她说，“等攒够了，把河填了。填完了就不用撑船了，走桥过去。”
你问桥呢？
“还没修呢。等那个打铁的把船编够数了，我教他修桥。”
你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拿起篙往河心一撑，船离了岸。
“急什么？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雨还在下。船尾那半截桨泡在水里，桨面上坑坑洼洼的，字早就刮没了，但分量还在。船走得稳稳当当。
河湾底下沉着几百条芦苇船，大的小的，歪的直的。每一条的船底都刻着三个字。
周铁山。
还有一行小字，刻在名字下面：
阿等，我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