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许给岑嫒皇后之位，她却递来一封和离书。
“还不够？”
“我要的是夫君，不是同旁人分一位殿下。”
前世，她陪他死在乱箭里。
重生后，她保住全家，也帮他走出了夺嫡死局。
江卿听得见她每句心声，以为她终究舍不得走。
“孤可以先不纳妃。”
“先，到哪一天？”
他答不上来。
她心里却已开始盘算搬家。
江卿伸手按住和离书，才发现自己能听透她的念头，也找不到一句能留下她的话。
01
白玉挑喜尺刚掀开绣金喜帕，岑嫒就在心里给新郎办起了丧事。
【再陪这短命鬼过三年，岑家连个烧纸的人都剩不下。】
江卿的手停在半空。
眼前的新娘明眸含羞，嘴角还带着讨好的笑，分明没有开口。
【前世那支箭扎进胸口，疼得姑奶奶魂都快散了，这辈子谁爱当太子妃谁当。】
江卿缓缓放下喜尺。
他是太子，眼前是皇后强行替他选的妻子。
准备好的冷话还没出口，他竟先听见自己将来会死。
岑嫒被盯得后颈发凉，温顺福身。
“殿下有何吩咐，妾身都听。”
【赶紧说你心有所属，咱俩做对挂名夫妻，往后你睡你的美人，我攒我的盘缠。】
江卿终于确定，那声音来自她心里。
成婚前，她每逢见他都低眉敛目，他还以为她十分满意这门亲事。
如今看来，她连逃跑的路线都打算好了。
“太子妃很急？”
“妾身怕耽搁殿下去前院敬酒。”
【更怕耽搁你去见华睿娜，人家早和你四弟睡一块儿了，你还巴巴替人家挑首饰。】
江卿指节骤然绷紧。
华睿娜是他属意的女子，四皇子江野梓却一向只爱斗鸡听曲。
这两个人，怎么会扯在一起？
门外近侍童牧艺提醒宾客正在等候。
江卿暂且压住疑问，出了房门。
岑嫒目送他离开，立刻扯下沉重的头冠。
她上辈子嫁进承华府，守着不爱自己的丈夫，陪他败，陪他逃，最后被乱箭射死。
皇后姑母、爹娘、两个哥哥，也没落着好。
爹被亲信害死，长兄中毒，次兄死在新婚的床上，连两个陪嫁丫鬟都替她挡了刀。
她不怕江卿不爱她，就怕他爱谁都爱得眼盲耳聋。
更早的一世，她还活在另一个天地，听惯了自己选日子的道理。
投胎到将军府十八年，她照着规矩学走路、学说话，连笑都得藏三分。
结果规矩没保住她，只让她临死还记着别弄脏太子的衣襟。
这回可省省吧。
她摸了摸脖子，箭伤已经没有了，指尖却仍记得那点凉。
活人不能跟死人讲道理，她得先活下去。
嫁妆册还在箱底，娘家也还在，姑母还肯听她说话，怎么算都比前世强。
如今睁眼竟到了婚夜，她哪还顾得上伤春悲秋。
这回溯生，来处不明，也不能再赌。
先吃饱，才有力气逃命。
她还得认清府里的门、路和管钥匙的人，不能再等到逃亡才发现，自己的家竟没一扇门肯为自己打开。
她抱着炙鸡腿啃到一半，房门又开了。
江卿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踩在椅子上的脚，移到油光发亮的嘴角。
岑嫒默默把脚放下来。
“妾身饿了。”
【狗东西怎么还杀个折返，前世明明整夜没来。】
江卿额角一跳。
很好，前一刻还叫他短命鬼，这一刻又换了花样。
他走到桌前，捏住她面前的酒杯。
“酒也喝了不少？”
“壮胆。”
岑嫒说完，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太子妃怕孤？”
【怕你犯蠢，把我全家拖去垫棺材。】
他眼底的怒意顿住了。
她几次提起的都不只是她自己。
江卿本想再问，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殿下，府外有人喊冤，说咱们府上有人逼死了他妹妹。”
岑嫒擦手的动作慢下来。
前世江卿嫌婚夜晦气，根本没让人进门。
他不肯沾的晦气，后来却成了别人捅向他的刀。
【仲元阔生的好儿子，把人家姑娘抢了，姑娘回家上吊，这一家再不管，往后还得多死两个。】
江卿沉声道：“把人请进偏厅。”
岑嫒抬起眼，难掩诧异。
【这狗东西，竟也能干件人事。】
江卿吸了口气，将一件外袍扔到她怀里。
“你也去。”
她立刻露出贤惠的笑。
“妾身遵命。”
【去看你怎么大义灭亲，还是怎么包庇亲戚？】
江卿先一步出了门。
他第一次发现，娶个妻子，耳根竟比朝堂还不清净。
02
偏厅里跪着三个人。
老夫妻满脸泪痕，年轻书生扶着母亲，额头已经磕破了皮。
岑嫒认出那张脸，心里猛地一沉。
甄一蒙。
前世四皇子手下最厉害的谋士，往后好几场杀局，都出自他手。
而他还没有投靠四皇子。
“草民小妹被仲滨桑强抢，受辱后悬梁，求殿下做主。”
书生声音嘶哑，仍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江卿看向侍卫长巫尉亭。
“带仲滨桑。”
【前世你不管这事，仲家父子又杀了人家爹娘，甄一蒙逃出去被四皇子救了，从此专给你挖坟。】
江卿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
他原以为只是恶奴惹事，竟还是一场未来的祸根。
仲滨桑被拖进来，身上还带着脂粉气。
他是江卿生母兄长的儿子，仗着这层关系，在府里横着走。
“殿下明鉴，是那女子先勾引奴才。”
老妇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甄一蒙死死扶住她，眼睛却一直望着主位。
江卿还没答，岑嫒已经轻轻放下杯子。
“表兄说她贪财，她却没收你的钱，只收了一根吊死自己的绳子？”
仲滨桑脸皮一紧。
“太子妃不知内情。”
“那就说清楚，谁看见她主动进府，谁听见她向你要钱？”
岑嫒笑得十分和气。
“把人叫来，免得冤枉了你。”
【编啊，你要真能编出个活证人，姑奶奶就算白活两辈子。】
仲滨桑下意识看江卿，指望他替自己打圆场。
江卿却只问了一句。
“还不说实话？”
巫尉亭把人拖到廊下，几板子下去，叫声便变成了求饶。
仲元阔闻讯赶来，扑通跪倒。
“殿下，奴才是您亲娘的兄长，求您念旧情。”
江卿望着这个亲舅舅，忽然想起自己平日对皇后的冷脸。
他给血亲体面，却让真正养大自己的人受气。
“查账，查他在外面置的产业，一并交上京府。”
仲元阔的哭声断了。
那是比儿子受刑更令他害怕的东西。
巫尉亭当众念了口供，让苦主核对，又请见过抢人的街坊作证。
老妇人听着女儿最后几日的遭遇，整个人都往下滑。
岑嫒伸手托住她，吩咐婢女取温水。
“带来的证物别交给旁人，等府里查完，你们也留一份具结。”
老妇人哆嗦着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方没绣完的喜巾。
姑娘原本年底出嫁。
岑嫒没再说漂亮话，只替她把布包系好。
江卿叫人拨了丧葬银，没有让管事把银子塞过去堵嘴。
“这是府里该赔的，官司照办。”
甄一蒙撑着母亲的肩终于低了一寸。
他来求公道，也做好了陪妹妹一起死的准备，如今竟被允许好好活着。
他扶着父母重重叩首，眼底终于有了活气。
“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江卿没有立刻将人收进门。
“你是举人？”
“是。”
“先替妹妹办后事，再安心备考，往后朝廷用得着你。”
岑嫒也有些意外。
【居然没趁人家悲痛收个死契，有点长进。】
苦主离开前，岑嫒让人另备车马，不许再由仲家的旧人送行。
甄一蒙回身一揖，这回谢的是她。
她没揽功，只让他替母亲把衣领拢紧。
回房的路上，她难得没有骂他。
可一进寝室，她又站到床边，像只提防被抓进笼子的猫。
“殿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你想分房。”
岑嫒惊得睁圆了眼。
她干笑两声，只能改口。
“殿下既有心上人，妾身愿成人之美。”
【姑母前世为了这白眼狼撞死在承天殿，我还得劝姑母早点撒手，别把命填进去。】
江卿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
她只觉得他忽然冷了，赶紧补充。
“妾身不争宠，不给殿下添乱。”
他没有听清后半句。
脑海里全是养母撞向殿柱的画面。
“孤不强迫你圆房。”
江卿一字一句，将她铺好的被角按下。
“但这婚事，孤眼下没有解除的打算。”
他看着她，头一回郑重地唤了声妻子。
她知道的事，他必须听完。
03
入宫谢恩，岑嫒原本打算装半日木头。
谁知昭宸殿外站着江乾海，太子那张脸又冷了下来。
大皇子从军多年，兄弟见面，向来不怎么愉快。
岑嫒低头行礼，心里先骂了一句。
【你们俩斗来斗去，最后便宜了江野梓，人家挑起朔原战事，把大皇子调走，再收拾你这蠢弟弟。】
江卿抬了抬眼。
原来他最忌惮的皇兄，并非最该防的人。
他收起冷意，客气叫了声大哥。
江乾海愣了一瞬，倒也没有为难。
进殿后，皇帝问起昨夜的案子。
江卿正要开口，心声又钻过来。
【皇帝姑父最烦自己夸自己，这狗东西最好别给脸上描金。】
江卿改了口。
“儿臣驭下不严，多亏太子妃提醒，才没酿成更大的祸。”
大胤皇帝江罡桦看向岑嫒，眼里多出几分赞许。
一对海贡明珠赏下来，殿外便响起笑声。
江野梓穿着绯色锦袍进门，张口就向父皇讨好东西。
皇帝被逗得发笑，方才的问话立刻搁下。
江卿望着父子亲近，唇线慢慢绷紧。
【又要生气了？人家就是故意激你，赶紧拿出兄长样子，别让他牵着鼻子走。】
“孤府里还有颗照夜珠，四弟若喜欢，改日送去。”
江野梓笑容微滞。
皇帝倒十分受用，顺口训他该领个正经差事。
出了殿门，江卿已经明白，岑嫒那些难听话，每一句都能替他挡一块石头。
只是下一句，差点让他踩空台阶。
【姑父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个血脉存疑的，程佩靓进宫不足八个月就生子，真当所有人都瞎了。】
江卿袖里的手骤然收紧。
他没有出声，记住了生母、产期和四弟这三个字。
长宁宫里，岑蓉早已等得茶都凉了。
她对养子有亏欠，也有委屈，见他进门，笑意里难掩小心。
“坐吧，嫒儿也坐。”
江卿跪了下去。
岑嫒险些把茶泼出去。
“儿臣这些年让母后伤心了。”
岑蓉怔住，半晌才伸手扶他，只低低说了句回来就好。
岑嫒认得姑母腕上那串旧珠子。
江卿幼年生过一场急病，姑母守了七夜，后来每逢求平安都戴着它。
可他长大后知道自己不是她生的，连她送的药膳都怕有问题。
她夹在姑母和丈夫中间，劝谁都像替另一个人说话。
如今见江卿真肯低头，她反倒一句都不想插。
岑蓉让人端来他幼年爱吃的点心，又怕他嫌自己拿他当孩子，手悬到一半。
江卿自己接了过去。
“儿臣还吃这个。”
皇后笑着笑着，拿帕子按住了眼角。
前世岑嫒赶到承天殿，地上的血已擦过一遍，只剩柱根缝隙里洗不干净的一线红。
这一盏热茶，竟比满殿金玉都珍贵。
岑蓉又问侄女住得惯不惯，连枕头软硬都记着。
岑嫒本想说什么都好，话到嘴边，却改成枕头太高。
皇后立刻让人换了，江卿也没嫌她多事。
她才知，有些小小的不舒服，也可以当面说。
【算你还有救，别再让姑母为你撞柱子了。】
门外，四公主江笑妍跑进来，先抱住皇后，又凑到嫂嫂身边。
“往后我能去承华府找你吗？”
江卿抢先应下。
“随你。”
【前世嫌人家吵，出了事却让她和亲，最后被杀祭旗，如今倒知道装好哥哥。】
他心口一阵发闷。
小姑娘还在高兴，压根不知道自己已从死路边上被拉开。
临走前，岑嫒找借口留下，提醒姑母宫女邹茉兰与含章宫有来往。
岑蓉不动声色，只说会留心。
回程马车里，江卿接连问了几个女子。
华曼钧、韦领珍、房葵楠。
岑嫒嘴上夸个不停，心里却把栽赃、偷产、私会旧爱的账全倒出来。
他听到最后，连手里的扳指都不想戴了。
“暂且不纳。”
岑嫒立刻真心实意地笑了。
【少抬几个祸根，兴许还能多活两年。】
江卿别开脸。
今日这点好心情，大概只能撑到聚鲜楼。
04
聚鲜楼的雅间隔着一道竹屏风。
岑嫒坐在里面吃蜜酥，江卿在外面见武将缪弛栋。
那人先说旧统领病重，又夸太子知人善任，绕来绕去，终于绕到禁军统领的空缺。
江卿还没许诺，屏风后先响起一串心声。
【这人早替四皇子办事了，前世借你的手升官，最后开宫门迎的却是别人。】
他端起茶，遮住眼里的冷意。
“禁军人选由父皇定，孤能做的有限。”
缪弛栋笑着应是，临走还表了半日忠心。
岑嫒咬碎最后一块蜜酥，忍不住隔着屏风多看江卿一眼。
【最好别得意，姓柏的老统领有个庶长子柏颖震，才是真正不肯卖主的，偏被嫡母压在巡防司。】
江卿记下名字，掀帘叫她出门。
岑嫒以为终于能回府，谁知他问还想不想逛街。
“妾身不敢耽搁殿下。”
【想，想得快长翅膀了。】
“孤不赶行程。”
她立刻改口，说巷尾的藤椒鸡特别值得绕路。
姑娘挑了两只，又替赵思静和沈苏各买一包酥豆。
路过胭脂摊，她拿起一盒看看，嫌味道浓，放下了。
给旁人买东西倒舍得，给自己挑了半条街，最后只抱回一堆吃食。
江卿问她为何不买。
“府里有，够用。”
【首饰能换银子，胭脂又不能，得把钱留在刀刃上。】
他望着她腰间的钱囊，明白她连嫁妆都在为离开做打算。
返程刚出巷口，车前突然倒下一个少年。
巫尉亭勒住马，险些踩上去。
岑嫒见那人衣衫破烂、嘴唇发青，叫人先给水喝。
对面一辆车却急急停下。
车夫上前就说是自家表弟，要带人走。
她认出他是华睿娜的手下，眉毛慢慢扬起来。
【她来抢的，肯定不是普通乞丐。】
“表弟叫什么？”
“叶李。”
“多大，哪里人，父母是谁？”
车夫答得一顿。
岑嫒笑了：“亲戚认不全，倒比路人还着急。”
白衣女子挑开车帘下来，目光越过岑嫒，直直望向太子。
“殿下，可否让他跟我走？”
岑嫒心口一紧。
【这要还让，真可以给狗东西买棺材了。】
江卿淡淡开口。
“问他自己。”
华睿娜盯着车帘，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从前说过，我要什么，都会替我取来。”
岑嫒手里的水囊顿了顿。
这句话她也听过，前世四皇子拿它当笑话说给所有人听。
车里的人却迟迟没应。
半晌，江卿才道：“孤许过许多话，总得分清该给谁兑现。”
华睿娜的脸白了一分。
她算好了怎么拿捏他的愧疚，却没算到他连好听话都不肯接。
岑嫒低眼，替少年把水囊塞紧。
“你自己选，想走便走，想留我就给你请大夫。”
她没有拿身份压他，也没说这条命从此归谁。
少年望着她沾了鸡油的手指，竟觉得比那副白净的笑脸可信些。
“这位夫人先救我，我跟她走。”
华睿娜袖中一动，细石擦过岑嫒手背。
她抽出软鞭，正要上前，江卿已将她拦住。
巫尉亭也跨了一步。
华睿娜看着那只护住新婚妻子的手，脸色彻底冷了。
“太子今日的选择，最好不要后悔。”
华家的马车走远，江卿才将她受伤的手拉到眼前。
红痕已经泛青，她故意动动手指，说不碍事。
他没训她逞强，只从袖中取巾，让她先按住。
【肯给我撑腰，说明眼下还不打算弄死我。】
江卿听得眉心一跳，好好一个护人的举动，也能被她想成留人性命。
他索性不解释，将手巾塞进她掌心，再叫人扶好病号。
岑嫒这才从那张病脸上找回一点熟悉。
【凌璇剑，照影山庄少主，前世替她招了半个江湖的人来堵我们。】
【她竟掐着日子找来了，难道她也重生过？】
江卿看向被扶上车辕的少年。
自己这一车，似乎拉回了比刺客更麻烦的东西。
可既然已经带回，总得先保住这条命。
05
大夫搭完脉，连方子都不敢开。
“这位公子的毒伤了经脉，小人只能调养，解不了。”
凌璇剑坐在窗边，听得毫无波澜。
他自称叶李，不肯报家门，岑嫒便也没拆穿。
【蚀脉毒，得找薛毓元，华睿娜前世靠救命之恩，让他替她干了不少脏活。】
他的叔父凌荷霁毒杀兄长、霸占山庄，又追杀在外游历的侄子。
少年逃到上京，忠仆已经死尽，武功也被毒压住。
若这回还有人肯替他留一条路，岑嫒想知道，他是否真只能走向害死自己的那一边。
“既然救不了，何必费粮食？”
少年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命。
岑嫒抱臂看他。
“我家缺你这一碗饭吗，死也给你挑块好地，总不能捡回来再扔出去。”
他终于抬了抬眼。
她吩咐小厮别怠慢病人，出了院子才揉揉脸。
【救了个仇人回来，还得供着，老天爷真会给我找活。】
江卿把那句仇人听得清楚。
她没杀他，大概也在试，这辈子的人能不能有另一种活法。
同一夜，华府听雨居摔碎了一只茶盏。
华睿娜看着来见她的江野梓，眼底尽是恨。
“他连一个病秧子都不肯给我。”
四皇子揽住她的肩，说神医的线索已在查。
她却仍想着江卿护住岑嫒的那一瞬。
前世她帮他登基，熬过追杀与冷眼，终于等来后宫一个接一个的新人。
孩子没了，身体也毁了。
她报复那些女人，最后换来冷宫的锁。
重活回来，她绝不再给他做垫脚石。
“我要他输得一无所有。”
江野梓笑着应下，将她递来的名单收进袖中。
里面有武将，有商人，还有江卿尚未拉拢的官员。
天亮后，太子书房也摆着一封投靠信。
澄州总兵屈吟嵘愿每年奉上十万两，换太子照拂。
江卿让岑嫒来看。
她险些把茶喷出来。
“俸禄有这么多？”
【盐矿的钱，前世先拉仲家父子下水，再把罪证塞进你的书房，最后全赖你头上。】
江卿把信重新封好。
“孤去见父皇。”
岑嫒连备好的劝词都没用上。
等他傍晚归来，第一句便是大皇子已经先去告过状。
她心里一沉，随即摇头。
“大哥直来直去，未必知道自己被人借了刀。”
【江野梓最爱让你们互咬，他在旁边挑干净的肉吃。】
江卿看着她，许久才问。
“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岑嫒脊背一僵。
“听说的。”
他静了片刻，竟没再追。
“密信和银票都交上去了，父皇命人查盐矿。”
他没告诉她，皇帝先让他跪了一炷香。
钱进过他的门，哪怕分文未动，也得把经手人、账目、信使交代清楚。
他封了仲家父子经办的文书，又将与澄州往来的旧信一并呈上。
从前他最不肯让父皇查自己，总觉得是在防贼。
如今才知，抢在别人开口前说清，远比捂着一件不干净的东西有用。
岑嫒见他袖口沾灰，膝头也有折痕，猜出事情没他说得轻巧。
她叫沈苏取热水，将几页盐场记事收进匣子。
【肯认错还算好，千万别罚两个小吏便当天下太平，背后那只手还在。】
江卿垂眸洗手，水面荡开一层薄灰。
他当然会查，查到伸手的人不敢再伸。
当夜，他照旧回房，却把里侧的姑娘惊得抱起枕头。
“妾身还没答应。”
“孤说过不强迫。”
他隔着一尺坐下，竟真没再近。
岑嫒犹豫片刻，将枕头放回原处。
“殿下日后若碰别的女人，便不能再碰我。”
“你要孤只守着你？”
“我没替殿下做主，只替自己做主。”
屋里安静下来。
他没答应，也没发怒。
第二天回门的礼单，却比管事拟的厚了一倍。
岑嫒看着一箱箱绸缎，礼单看了三遍，想的却全是明日那道家门。
【送再多也没用，我爹那颗糊涂脑袋，不是锦缎裹一裹就能长出心眼的。】
06
岑府门前，张惠琴一把抱住女儿。
岑嫒埋在母亲肩上，鼻尖忽然发酸。
这身温热的衣裳，她上辈子整整一年都摸不着了。
岑岳炼在旁边笑着迎女婿，两个哥哥也跟着见礼。
【笑，待会儿你的假外室挺着肚子上门，看你怎么跟我娘交代。】
四个男人的神情一齐变了。
岑岳炼差点绊住门槛，长兄岑烁珺皱起眉，次兄岑旭畅已经张开嘴。
江卿咳了一声。
“岳父，孤有件事，想与您和两位兄长商议。”
他看着三人的反应，便知这份稀奇本事，原来不只给了自己。
岑嫒被母亲拉进后院，先把外室韩珍梓的骗局说了。
喝醉的人认不清事，旁人说有了孩子，竟就拿银子养了。
“娘别急，那孩子不是爹的。”
张惠琴气得帕子都拧紧。
“不是他的，他还花钱养？”
岑嫒一噎，觉得这话竟十分有理。
她把母亲劝住，再进书房，四个男人已摆出商议要事的模样。
江卿趁她不在，将能听心声、前世家破人亡的经过交代了。
三人惊过、怕过，最后都认定先别拆穿。
能知道祸事，谁还嫌听两句骂？
很快，他们就知道自己想得简单了。
岑烁珺先端出兄长架子。
“嫁为人妇，往后别总胡闹。”
【你先把那碗毒汤戒了再教训我，捞个落水姑娘，捞得亲媳妇都回娘家了。】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岑旭畅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你笑什么，被花魁迷得哭着要娶，最后死在床上，衣裳都没穿齐，祖宗见你都得拿袖子遮脸。】
次兄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岑岳炼看着两个儿子，忽然觉得自己的绿帽子也没那么扎眼。
【一家糊涂蛋，谁比谁好，前世爹死在京南大营，哥哥跟着遭殃，娘连口顺气都没喘上。】
书房终于彻底安静。
岑嫒没察觉原因，还在想该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难听。
江卿替岳家解了围。
“孤查到有人用美人计接近岑家，刚才正与父兄商量。”
三张老脸险些当场给他叩头。
门外恰好来报，韩珍梓求见将军。
岑岳炼叫人带去偏厅，只准验来历，不准她接近夫人。
长兄也叫亲信去接妻子，顺带查那位落水女子。
次兄直接派人退了花魁送来的琴。
张惠琴也到了门前，身后跟着长媳方椒俏。
她临出府前被追回，眼圈还红着，却把带走的钥匙递到丈夫面前。
“人要查，话也得说明白，你觉得该负责，怎么只肯对外头的人负责？”
岑烁珺张了张嘴，这回没敢拿大道理压人。
岑嫒在心里叫了声好。
父亲脸上的笑跟着发苦，母亲看他的眼神，显然也是同一句话。
将军府一向男人嗓门大，这一日，谁的理由都没盖过女人的委屈。
江卿坐在旁边，觉得这顿饭怕是也不好吃。
张惠琴又叫丈夫把话说全，收过多少信，送过多少银，都不许含混。
岑岳炼捧着茶站起来，两个儿子也没敢先落座。
岑嫒头一回发现，母亲声音虽轻，照样能让满屋的人听清。
她便不急着替谁打圆场，只等他们自己把该认的错认完。
【这辈子一个个都长脑子了？】
岑岳炼转开话头，说备了女儿爱吃的炙鸭。
她被哄去陪母亲用饭，书房里才响起一片吐气声。
席散，副将皮强赛送来军营文书，说有两处粮道该换。
岑嫒从旁经过，脚步缓了缓。
【爹身边藏着一个叛徒，可恨我至死也没认出来。】
江卿与岳父隔着桌案对视。
皮强赛毫无察觉，照旧递上调任名单。
将军没落印，只说再议。
临上车，岑岳炼趁女儿去取点心，低声向女婿请罪。
江卿没等他说完便抬手。
“她骂得也没错。”
岳父竟不知该谢恩还是认错。
车帘落下，父子仍站在门外。
这一日丢的脸够多，可一家人能活着，似乎也不算亏。
07
回承华府的马车刚进长巷，车顶便挨了一箭。
岑嫒正要拆点心，手停在纸绳上。
【前世没有这场杀局。】
江卿也听见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都没法只照着旧账办事。
巫尉亭在外面叫人护车，箭却接连钉进窗框。
江卿推开车门，先把她往座下一按。
“别下来。”
话音刚落，车板裂开一条缝。
岑嫒抱着点心滚到门边，抽鞭跃下。
“留着等烧炙肉吗！”
黑衣人见她是个年轻女子，立刻分出两人扑来。
乌金软鞭贴地一卷，先绞住一人的脚，另一记横扫打中肩骨。
她没恋战，借车辕挡住背后，边退边把袭来的刀引开。
江卿原以为她只会花拳绣腿，见她几次脱身，才知将军府的女儿真练过。
可敌人换了一轮人，她的呼吸也乱了。
他挑开逼近她的刀，叫她靠到自己身后。
岑嫒这回没逞强。
【打不过，能借就借，命比脸要紧。】
江卿险些笑出来。
片刻后，黑衣人鸣哨撤走。
巫尉亭扣下两名落在最后的人，卸了下颌带回刑室。
车夫脸色惨白，捂着被碎木划伤的胳膊不敢靠近。
岑嫒把点心递给他，叫他坐着压惊。
“车坏了不怪你，别把伤藏着。”
江卿清点随行的人，才发现她下来之前还把两个婢女推到了车后死角。
她有鞭，有逃开的本事，那两个却只能等人来救。
赵思静扶着沈苏从车后出来，两人先看她的衣袖，再看她的脸，半天没说出话。
岑嫒把点心匣交过去，说只坏了几块，别都扔了。
沈苏鼻子一酸，反倒被她气笑。
死里逃生还记得吃，也不知该夸胆大还是心大。
她没有说自己不怕，方才擦着耳边飞过的箭，还像贴在皮上。
可她能站在这里，同人说笑，就不想先替自己哭一场。
巫尉亭去调新车，江卿站在她旁边，忽然说往后少出门。
岑嫒抬起头。
“刺客是我出门才有的，还是有人要杀殿下才有的？”
他没答。
“若我待在屋里能让他们放下刀，我现在就把门锁上。”
她没有发火，反而令他无从反驳。
江卿望着巷口的箭，改了口。
“那就换人、换路线，先把护卫补齐。”
她这才低头查看掌心。
有些话能商量，比他直接替她决定强得多。
被捕的人，一个死不开口，另一个受过刑，终于吐出大皇子三个字。
江卿捏着供词去见岑嫒。
她正给破皮的手心敷药。
“殿下信吗？”
“人是这么招的。”
“那不妨让他再听一遍。”
她把法子说完，仍不放心。
【大皇子要争会当面争，借个半死的人把罪名递给你，倒像四皇子的手笔。】
刑室里，刺客被堵着嘴，再次见到了太子。
江卿捂住鼻子问：“招认是四弟派的？”
巫尉亭接话。
“先诬大殿下，后来才说实话。”
刺客猛地抬头，挣扎得绳索乱响。
江卿眼里的冷意更深。
真想替大皇子保密的人，听见罪名移开，哪会急成这样。
他命人继续查来路，不能只凭这一场反应就拿去告御状。
岑嫒听到结果，终于放下药碗。
“兄弟不和，父皇最不喜，先别中了旁人的计。”
江卿见她手心缠得难看，取过细布，拆了重包。
她被碰得有些不自在。
“妾身自己来。”
“方才还知道借力。”
【怎么连这也能猜到，莫非真是我脸上写字？】
江卿叫来邓勃煦、解品熠，一明一暗，从此随她出门。
她知道培养暗卫费钱，没再推辞。
“我爹那边，也请殿下留意。”
“已经派人了。”
岑嫒望着他，有一点说不出的踏实。
可门外又传来巫尉亭的声音。
房玺攀打死秀才，被关进上京府了。
【房家二房下手真快，财路又要让四皇子拿走。】
江卿将打发她休息的话收回。
“把卷宗送进来。”
他宁可她当面争两句，也不想再看她独自硬撑。
08
房玺攀的案子，乍看几乎没法翻。
他喝酒归家，钱囊被偷，见一名秀才拿着，便上前争执。
双方动手，房公子赔过银钱，官府也调解过。
五日后，秀才武津曦口鼻带血，死在家里。
仵作断言内伤致死，房家二房又请人催审，眼看就要定罪。
岑嫒看着卷宗，越看越恼。
【这点人命，在他们眼里跟算盘珠一样，拨过去就算了。】
她想起甄一蒙。
前世他能从一封家信里拆出杀局，这回也许有办法。
江卿顺着心声吩咐巫尉亭请人。
【还真跟我想到一块儿了。】
一炷香后，甄一蒙进了书房。
他穿着素衣，袖口缝着一小片白布，见礼后没有多问。
看完案卷，他指住失窃钱囊那一页。
“拾到钱囊的人，为何不是急着交还，而是与失主一路争执到动手？”
江卿示意他说下去。
“查秀才有无兄弟，出事前后接触过谁，再查第一次看伤的大夫。”
巫尉亭很快带回消息。
武津曦有个十三岁的弟弟武墩望，在武馆学艺。
兄弟靠祖父母养大，如今祖父没了，祖母卧病，药钱一直凑不齐。
那日失窃后，武墩望正巧不见踪影。
孩子被带到府里，嘴硬得像块生铁。
他把下巴抬起来，说有钱人要找人顶罪，尽管来。
巫尉亭要上前，被岑嫒拦住。
“既然什么都明白，想必也知道哥哥为何偏偏这几日出事。”
武墩望果然噎了一下。
她没接着嘲弄，反倒让人解开绑手的绳子。
“你跑出去救不了谁，在这里，至少还能把话说完。”
少年看着腕上红痕，没有再嚷。
江卿原想先吓住人，见她几句就让孩子低头，便把命令咽下。
【审小孩别拿审死士那套，一鞭子下去，没罪的也能认三条。】
他放下手边的戒尺。
岑嫒以为自己开口太多，把凳子往外挪了一点。
他又觉得有气，找不到该朝谁发。
她终于坐在孩子面前。
“你哥是前三天好转，第四天忽然坏下去，对吗？”
少年眼睛一跳。
“你怎么知道？”
“大夫留过诊记，你也可以自己说。”
他咬紧牙。
岑嫒没急，等他盯够了，才提起房家两房争产。
“你以为偷的是富公子，人家算的是一条命换多少铺子。”
武墩望坐不住，喊着不是自己害哥哥。
“那就把谁让你盯上房玺攀说清楚。”
他在武馆听师兄说，房家有钱，大公子却软弱，若讨些赔银，一家便不愁药。
岑嫒又问，那几位师兄如今还在不在。
少年先点头，随后想起事发后已经少见其中两人，声音渐渐低了。
甄一蒙将名字记下，让人查他们近日收过谁的钱。
一场案子能被做成，只因每个人看上去都只是顺口一句，顺手一推。
她把问题拆开，少年才一点点想起，那些原以为无关紧要的细节。
哥哥不同意，被他磨了几日才松口。
偷钱囊的是他，把钱囊塞给哥哥、引人上当的也是他。
“我没想害死谁。”
岑嫒没顺口说没关系。
“起意错了，后面的错也得查。”
江卿命人将房攀革请来，又去接武家祖母。
少年听见祖母二字，绷着的肩松下一点。
“她离不得药，床头瓮里的钱，别弄丢了。”
巫尉亭转眼便出了门。
房攀革来得极快，一听儿子被人设局，茶都没端住。
他愿投靠太子，只求保住独子。
江卿没许空话，让他先拿当日赔钱的凭据来。
有些人情能记着，有些案情得摆到公堂上。
眼看线头一根根找出来，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巫尉亭独自归来。
“武家祖母不见了。”
武墩望站起，凳子重重砸在地上。
方才才亮的那双眼，瞬间暗了下去。
岑嫒知道，这局远没有破完。
今夜谁先退，可能就再也找不回那个老人。
她把尚未问完的案卷放好，没有急着合上。
09
武墩望要走。
他跪在门边，一遍遍求太子放他回去，说自己死了，祖母兴许还能活。
房攀革许银子、许宅子，少年一个字都听不进。
江卿把那只丢失的钱囊扔在他面前。
“你哥听你的，已经死了，你祖母若也听你的，是不是还得替你选一回死法？”
少年猛地抬头。
“他们要的是证人闭嘴，你回去能换回什么？”
武墩望的拳头慢慢松开。
岑嫒等他喘过气，才把查来的药方放到桌上。
“我们会找，找到之前，我不能骗你说一定平安。”
他眼眶红了。
好听话人人会说，可眼前这人连一点假希望都不肯给。
她问愿不愿意先替哥哥把真相说清楚。
少年哭到最后，终于点头。
当天夜里，上京府连夜升堂。
武墩望拿出自己留下的青玉坠，一个攀字清楚可辨。
偷窃、讹钱的经过，与街坊、大夫的证词对上了。
初诊大夫证明，秀才伤后曾能自行走动，后一次腹痛来得突兀。
仵作重新检验，发现新旧伤处有异，不能再把房玺攀直接定作杀人凶手。
府尹只得放人候查，另查其间出入武家之人。
房家父子认下赔银，也对少年作了谅解。
他仍因行窃挨了板子，出来便被接回府养伤。
岑嫒去看他，他趴在床上，问能否学武。
“学成了去杀人？”
“先学到没人能随便抓走我祖母。”
她叫巫尉亭找个肯认真教的师父。
少年又问，是不是进了太子府，往后就必须替太子杀人。
岑嫒没有替江卿答这句话，让他自己去问。
江卿听完，只让人先教他认字、认军纪，再谈拿刀。
眼下他是个需要管教的孩子，不能因为家破人亡，就被谁顺手养成一件凶器。
少年听懂了，第一次没有急着拿一句肯卖命来换别人收留。
房家此后分了产业，大房明面吃亏，暗中与太子的往来却日渐紧密。
房玺攀养伤后亲自来谢，带的不是首饰，是沿途商号能兑取银钱的凭票。
岑嫒没收，只让他把赔给武家的医钱查清去向。
“谁替人家请的大夫，谁进过病人的门，比送我这些有用。”
房玺攀郑重应下。
江卿倚在门边，等人走了才问她为何不要。
“人情已记在殿下那里，我再收，他岂不是觉得什么都能拿银子来换？”
【再说，我又没答应把自己也卖给殿下，这笔谢礼算谁的，得先分清。】
江卿的欣赏又变成胸口一堵。
她救了人，还能顺手把自己与他的界线画清。
他发现财路也能从替人解难处里来，没必要先把自己栓进贪官的钱袋。
这一日，他又在朝上极力推荐缪弛栋接掌禁军。
岑嫒听完，差点弄洒蜜水。
“你故意的？”
皇帝防皇子插手禁军，越是太子力荐，越得查清。
江卿没有否认。
她终于真心夸了句英明。
【狗东西会用脑子了，不容易。】
太子那点笑意还没浮起，又压了下去。
外院里，江笑妍找到了新乐趣。
她本等嫂嫂，误打误撞进了病号的院子，见他不理人，反而坐得更近。
“你是生气，还是没力气说话？”
凌璇剑连眼皮都没抬。
“公主请回。”
“还能认出公主，看来不是烧糊涂。”
岑嫒站在廊下，险些笑出声。
江卿原想叫妹妹走，听妻子在心里说小姑娘前世连喜欢的人都没敢提，便收住了话。
他们终于能像普通人一样，说几句没用的闲话。
当天傍晚，府外送来一只旧布鞋。
武墩望认出是祖母的。
鞋底夹着纸，让他别多嘴，等官司平息，自会见到活人。
岑嫒没瞒，把鞋和纸都给他看。
少年擦干眼泪，将鞋放到枕边。
“我已经说的，不会再改。”
江卿听完，让人记住送鞋者的相貌。
人还留着，对方就还有要挟的打算。
这一回，他们得比那只手更快。
10
柏颖震闯进青楼抓人的消息，岑嫒是在街上听见的。
被押出来的公子穿得花团锦簇，嘴里还嚷着要他跪下叫爷爷。
那是肃亲王次孙江奇笑。
六日前，他强抢有孕妇人，打死阻拦的丈夫，最后母子也没能活下来。
苦主告到上京府，府尹不敢接，只肯把人送到王府门口。
柏颖震接了，官帽也几乎当日就没了。
【前世这畜生害了上百条命，还能活到四皇子登基，就因为亲王府早站了江野梓。】
江卿按住车帘。
“回府。”
岑嫒以为他不想沾麻烦，心里已备好骂人的话。
他却让巫尉亭看住苦主与柏颖震的去向，再找御史。
“不能只剩他一个人在前面顶着。”
她的火一下消了大半。
【有点像人了。】
几日后，三封奏折一起上殿。
皇帝命刑部、大理寺合查，受害人一家家被找出来，宗室的遮羞布终于盖不住。
最初报案的老汉捧着儿媳留下的布鞋，先问官员是不是又要送他回王府。
柏颖震扶他坐下，替他守着那道门。
刑部调走家仆名册，对着买药、抬人、修院子的记录找证人。
宗室再想说是刁民讹钱，底下也已有了活人和旧物。
岑嫒听完，饭都少吃半碗。
【前世只当几桩传闻，原来传闻后面有这么多爹娘。】
江卿将夸自己识人的话压了回去。
若只把柏颖震当成压住禁军的棋，这些本来不必死的人，大概仍进不了他的眼。
他叫人将证人分别安置，没把救人的功劳挂到府门前。
江奇笑被判斩，府尹因渎职罢官。
柏颖震被召进昭宸殿，出来已是禁军副统领。
太子没公开替他请功，皇帝反倒放心。
亲王世子江泓毓当日下午便来求见。
愿与太子同进同退，只求救下儿子。
岑嫒坐在旁边，面上客气，心里快骂出花。
【四皇子的人，让你顶着父皇的怒气救命，人情他们拿，嫌恶你来背。】
江卿一口茶都没动。
“孤亲舅舅的儿子也已送官，世叔让孤怎样再去开口？”
一旁的世子妃井娣蓉忽然红了眼，说儿子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
岑嫒原本不想插话，听到这里，还是放下杯子。
“那位被抢的姑娘，肚里也有孩子，她的娘难道就不疼？”
屋里一下静了。
井娣蓉想说血亲哪能一样，却没能当着太子把这话说全。
岑嫒没有再追。
她不指望每个恶人的爹娘都能认错，只要他们不能把一份偏爱说成能抵消罪过的道理。
江卿叫人送客，没给这场哭求再留缝隙。
对方脸色发青，终究没能多说。
他走后，岑嫒得知程佩靓已在宫里替亲王府求情。
皇帝动过改流放的心，是岑蓉拦住。
“判得无错，为何要改？”
母后只问了这一句。
岑嫒听得痛快，又担心姑母被报复。
江卿先她一步，派暗卫护住皇后和公主。
“人不够，也不能从你这里抽。”
他把分派名单推给她。
她抿了抿唇，没再拿话刺他。
前世他说妇人不懂政事，今生竟肯把怎么护人都告诉她。
晚间，她刚洗过头，正靠近灯烛读话本。
江卿把灯移远些。
“看什么？”
“才子佳人。”
【全是骗人的，白衣公子带个包袱就能考状元，小姐一私奔，爹娘就感动得送嫁妆。】
他看她半晌。
“你真想过离开？”
岑嫒合上书，答得很慢。
“谁不想过自己愿意的日子。”
他替她拢起快落进茶里的发尾，动作轻得叫她慌。
“孤给你的，也可以是好日子。”
她没顺势答应。
风来，灯影晃动，他把书放回枕边，没再逼问。
院门外，华家车夫却已候了半刻。
华睿娜找到薛毓元，要拿神医换回病号。
才生出的温软，很快又被麻烦打散。
她让车夫把话带清楚，人留着，条件也得先听明白。
11
华睿娜这回没有拐弯。
“叶公子的毒，薛先生能解，太子妃留着他，难道要留一具尸首？”
岑嫒端着茶，不接她的话。
“姑娘既然仁心，为何不能请医者过府？”
“世上没有白得的恩惠。”
“原来姑娘卖的是恩惠。”
华睿娜脸色一冷，起身告辞。
她以为太子妃会害怕欠下人命，没料到对方连那点遮掩都替她揭了。
江卿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神医已落到对面手里，真去抢，未必能带回活人。
可病号的命，又等不起。
接下来半个月，上京接连有高门失窃。
肃亲王府、靖安侯府都丢了东西，第二日街上却有人给乞丐撒银子。
人人夸大盗行侠，岑嫒却只觉后颈发凉。
【前世没有这些，怕不是给谁挖坑。】
府里加派人手守库房，江卿也怕多出不该有的物证。
偏在这一夜，礼部贡品失窃，皇帝留他查问。
邓勃煦守库房，解品熠追一个翻墙的人。
岑嫒翻了半宿，忽然听见门轴轻响。
她没叫，先摸到枕边软鞭。
帘子被挑起，她一鞭扫向来人的脸。
黑衣人闪开半步，仍被划出血口。
短刀贴着桌角逼近，内室狭窄，岑嫒弃鞭换短刃，仗着轻功绕到屏风后。
她砸倒灯架，踢翻圆凳，刻意弄出声响，外面却迟迟没人进来。
院中护卫被另一路人缠住，解品熠也在西墙截住两个抱箱子的贼。
每一处都像有东西要丢，每一处却都差一点才拿得住人。
她担心库房多出物证，正好让人把身边防备挪开。
这才不是偷财，是冲她来的。
又闪过两刀，丹田忽然发滞。
“滞元散。”
黑衣人低笑，扭住她的手，要将青褐药丸塞进嘴里。
她咬紧牙，一口咬在他手背。
那人怒极，抬手卸了她下颌。
剧痛冲来，她眼里瞬间蓄满泪。
【不是要杀，是要拿我的命换凌璇剑。】
礼部那边，江卿查到最后一只贡箱，封条竟完好无损。
贼人只打翻外箱，根本没碰真正的贡品。
他没有再等勘验，先叫巫尉亭备马。
承华府的后院，才是今晚空出来的地方。
马蹄冲过长街，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心头的急，是怕丢了能预知旧事的妻子，还是怕岑嫒真的死。
直到房里响起痛哼，他才发现自己顾不上算得失。
门板被利剑贯穿。
黑衣人松手急退，江卿踹门而入。
巫尉亭堵住外间，赶回来的暗卫也一齐拔刀。
那人洒出粉末，撞开窗格逃走。
江卿没追，扶住几乎站不住的妻子。
她想说话，下巴却疼得发颤。
他叫大夫，嗓音失了平日的从容。
伤处复位，她才终于说出那句差点死了。
他蹲在床前，替她裹好松开的衣领。
“是孤回来晚了。”
大夫诊过内息，说药效会退，近来却不能强运功。
岑嫒听着点头，等人走了才问两个婢女伤着没有。
赵思静摇头，沈苏抱着取来的干净衣裳，眼圈仍红。
她让两人坐到旁边，又问夜里是谁先发现院门被堵。
人得一个个认，失误也得一处处补，不能只把没出事当成护得周全。
江卿听完，叫巫尉亭将当夜调动的人手重新排清。
【狗东西，这句话倒像个好人。】
他一点没觉得被冒犯，只盼她还能再骂几句。
另一头，肃亲王幼孙江炯季揭下面巾，半边脸血肉翻开。
江野梓盯着他的伤，没说话。
“她会武，还很会逃。”
江炯季擦掉手背的血。
“人没毒着，换个人就是。”
岑嫒次日将饮食、衣物、近身来往都查了一遍，又给姑母与娘家送信。
她不敢再把前世记忆当护身符。
五日后，宫中还是传来急报。
江笑妍吃了送给皇后的桂露燕盏，吐血不止。
太医说，再无解药，三日之内便救不回来了。
岑嫒摸到掌边结了痂的伤，才知自己的平安，还远不是所有人的平安。
12
江卿一夜未眠。
华睿娜传话，薛毓元手里有药，条件还是那个病号。
她又添一句，公主如此看重叶公子，怕是宁肯自己出事，也要替他求条生路。
江卿脸色冷得骇人。
“她竟拿自己的命逼孤？”
岑嫒一听就皱眉。
“谁告诉殿下，毒是她自己吃的？”
“华家说……”
“给殿下出难题的人，也替殿下解释缘由，殿下倒信得省事。”
江卿被这一刺，忽然醒过来。
前世妹妹有心仪的人，仍肯为他和亲，如今怎么会为一个刚认识的少年，连母后兄长都不顾？
他只是怕极了再被身边人背叛。
“把人交过去。”
岑嫒点头。
人才可以再找，小姑娘的命只有一条。
她到外院说明情况，凌璇剑竟没发怒。
“她中了什么毒？”
太医尚辨不清，岑嫒不能乱猜。
“他们要你报恩，往后难免叫你替他们杀人。”
“我欠谁，不用他们替我记。”
少年撑着扶手站起，额头沁出细汗。
“走吧。”
他出门前看了一眼空着的廊下。
昨日江笑妍还在那里吃糖，嫌他不说话，非替他把一树的鸟鸣学一遍。
巫尉亭在府门换人换药，药送入宫，少年送往华睿娜私宅。
岑嫒赶到长宁宫，看见床上惨白的小姑娘，所有盘算都放下了。
岑蓉守在一旁，紧紧捏着旧珠。
这碗燕盏本是给她的。
江卿替养母披衣，自己站到床边，握住妹妹冰冷的手。
殿角跪着送膳宫人，都说食物从手里过，没看见谁开盖。
邹茉兰也在其中，哭得伏到地上。
岑蓉没有凭眼泪赦她，也没有立刻打死，只叫人将器皿分封，各自问话。
暗卫能挡住闯宫的刀，挡不住天天替主子端饭的人。
岑嫒第一次没有急着提醒。
她给过线索，姑母也有法子，不能把所有亲人都当成只能等她救的人。
床边的小内侍蹲下拣帕子，手抖得捏不起来。
江卿认出是妹妹赏过糖的孩子，让他出去缓缓。
满屋人都想活命，真正躺在床上的那个，却从没打算拿谁的命换自己。
他想起听完华家传话便生出的疑心，喉间愈发干涩。
妹妹醒后，有些错他得亲口认。
药服下，太医说凶险渐退。
岑嫒靠着床柱坐下，才发现腿都软了。
次日清早，江笑妍睁眼第一句问叶李有没有喝药。
岑嫒笑骂没良心，连嫂子都不先看。
“他换个地方养病，好着呢。”
公主盯她半晌，眼泪慢慢流进枕边。
“我知道，你别哄我。”
岑嫒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好听话。
夜里，江卿陪母后查膳房来往，她睡在外间小榻。
梦见朔原大雪，醒来却摸到有人替她掖被角。
他蹲在榻边。
“梦见什么？”
她不想说，他也没追。
江笑妍隔着帘子听见哥哥的声音，忽然叫他。
江卿过去，她问他是不是也以为自己故意中毒。
他沉默片刻，认了。
小姑娘撇嘴，眼泪却没再流，只问他以后能不能先来问自己。
“能。”
他答得很短，没有拿担心她作解释。
公主这才松开握住被角的手，肯让哥哥把凉了的水换掉。
岑嫒在外间听见，心里那块硬疙瘩终于松下一点。
一个人犯过错，最要紧的也许不是再许多少好处，而是下一回肯少替别人猜一点。
两人在宫里守了两夜，直到小姑娘能自己喝粥才回府。
返程，江卿道：“不能总等他们动手。”
“殿下总算也这么想。”
他递来甄一蒙拟的线索，不再用后宅妇人挡她。
纸上有皇商、军营、含章宫三列字。
该护的人暂且护住了，再不还手，对方只会把刀递得更近。
她折好纸，先问武家祖母。
“人没找到，线还留着。”
“那就别断。”
她望了眼宫门。
【这一回，谁都不能再被随手丢下。】
江卿沉默着替她压住乱动的车帘。
13
房家二房递来的礼单，厚得能压半扇窗。
房钧津愿分出五成利，再送女儿房葵楠进府，求太子帮他们夺回大房产业。
岑嫒看过，将礼单推回去。
【前世替你管铺子，管到门匾都成了房家的，如今又送上门。】
江卿说是甄一蒙的计。
先让二房放下戒心，等他们真正采金矿，才抓现行。
“私采要有人、车、钱，藏不住所有痕迹。”
岑嫒认同。
“可要我做什么？”
“让她觉得你容不下她。”
她立刻来精神。
“这个不用学。”
两日后，房葵楠随兄长房晟一进府。
兄长与太子留在前厅，她被带去花园，开口便说经营铺面的门道。
话里话外，太子妃不懂也无妨，自己往后能替她分忧。
岑嫒笑盈盈问：“房小姐是来做掌柜，还是来做妾？”
房葵楠脸色一僵。
“民女不是以色侍人的女子。”
“那更好，进府依规矩办事，不必总比谁更得殿下喜欢。”
这比直骂难听。
她最厌旁人只看出身、不看才干，偏不能说自己为四皇子才受委屈。
岑嫒看她气得袖子抖，慢悠悠喝茶。
【想替江野梓看我笑话，先把自己的气咽匀。】
等人走了，她放下凉茶，甩甩酸疼的手腕。
沈苏气不过，说商家小姐还没进门便这样，往后岂不天天有气受。
岑嫒看着花径上踩歪的石子，没立刻答。
她故意做足轻视，才换来对方失言，可这些话放在别的女子身上，未必全是演戏。
一张聘书能把人抬高，也能叫人低头站在屋檐下，连喜欢谁都不能说。
【房葵楠既瞧不上做妾，又肯替江野梓来，真不知道爱他还是爱犯糊涂。】
她收起感慨，让人撤了花园添的椅子。
看清局，不等于该替一个前世害过自己、今生还准备继续害的人挡风。
府外，房晟一已扶妹妹上车。
她让丫鬟遮住气红的眼，兄长出声安慰，太子需要房家，入府后自有压过正妻的法子。
她终于又挺直背。
一车人都算将来，却没人问她，若有别的路，她想不想走。
“端半日架子，茶都凉透了。”
江卿进来，给岑嫒换了热茶。
她顺口问，那五成利有没有先写进来往文书。
他反问她，既知对方不怀好意，为何还问利。
“让人以为好处已经许出去，往后才肯把家底拿出来，不是殿下最会的事吗？”
江卿看她半晌，竟笑了。
他确实喜欢她能把自己的盘算看清，又不会只顾着说好听话。
岑嫒却在心里叹，这人把婚事拿来议价，竟也议得如此自然。
同样一张礼单，他看见的是能查出的金矿，她看见的却是一个将被抬进门的女子。
他们能做极合拍的同盟，未必就能想要同一桩婚姻。
婚事定在长公主寿宴后，眼下正好拖延。
房晟一见妹子受气，反而更信。
太子妃若不介意，他们才怕有诈。
“二房要钱了吗？”
“说矿大，缺银。”
【前世你把几条街的铺子贱卖，钱都替四皇子养了人，还当捡到金疙瘩。】
“孤没给。”
她立刻夸殿下长进。
江卿该高兴，却像被夸刚会走路。
他按下她竖起的指头，顺势握住。
“你倒盼孤犯错。”
岑嫒想抽手，没能抽出来。
“妾身盼殿下活着。”
【你死了，大家又得搬家，搬去地底下。】
他气笑一声，终于松手。
夜里，他让屋里多放些冰。
岑嫒先高兴，没多久又冷得抱被子。
他往她旁边坐，问要不要靠过来。
她瞧着那张无辜脸，明白了。
【好个狗东西，冰也拿来设局。】
“又在心里骂孤？”
她赶紧背书。
人之初，性本善。
江卿忍笑，把薄毯推去，没有强拉。
她裹着毯子，耳根仍热。
他连这些小心思都肯花。
可热意过去，她又看见桌上那份纳妾礼单。
哪怕是假的，也已经替她把将来摆出了模样。
14
玲珑坊门前，江笑妍拉了拉嫂嫂袖子。
“里头吵起来了，换一家？”
岑嫒也不想掺和，偏华曼钧眼尖，一声太子妃喊得半街都听见。
店里站着清陵郡主施旎露、华家姐妹、房葵楠。
一支簪子，两个人看上，商家女不肯让，郡主便要掌嘴。
华曼钧连忙说房小姐顶撞。
施旎露却不耐烦纠正。
“是她先挑的，我就是想要。”
岑嫒险些气笑。
【坏也不用人帮着找理由，倒省了听假话。】
她不接主持公道的差事，只说不买了。
华睿娜拦住她。
“房小姐要入太子府，你任人欺辱，不怕殿下怪罪？”
“姑娘肯把叶公子还来，我就替你劝郡主。”
房葵楠满眼盼望，华睿娜却沉默。
岑嫒把沉默看得明白，向郡主告辞。
“这里都是人，打伤了还得长公主收拾。”
施旎露皱眉，楼上却走下两个男子。
江野梓笑着招呼，江炯季替商家女求情，这才作罢。
岑嫒看见后者新伤，心里一动。
那人也在看她，目光像钉在脸上。
她故意笑了，将被石子伤过的手举到唇边。
对方眼里的冷意更重。
送公主回宫后，马车果然在偏巷被巨石截住。
前后都有，连路边小摊都空了。
她叫婢女躲好，自己持鞭下车。
“你们别出来，护好自己就是帮我。”
二十来个黑衣人涌出，护院挡住正面。
邓勃煦现身接战，解品熠却没露面。
树上暗镖连射，岑嫒偏身，发尾被割下一缕。
【又冲着脸，真是那晚的王八羔子。】
她故意往墙根退，等对方以为得手，一鞭卷住树枝。
解品熠从后方逼出黑衣人，两人缠到一处。
岑嫒专盯逃路，用鞭几次逼人回去。
来人忽然不管暗卫，直扑她面门。
她借墙发力跃开，鞭尾又抽中他的脸。
对方被同伴救走，余人也退。
解品熠要追，被她叫住。
“别再把自己人落下。”
一名护院没能撑到大夫来，余下的也多受伤。
赵思静与沈苏从车后出来，白着脸，仍先解外衫裹伤。
沈苏掉了一只鞋，赤脚踩上碎石，疼得吸气也没停手。
岑嫒叫她坐下，她反问小姐是不是还想一个人照应所有人。
这话把岑嫒问住。
前世逃亡，她也叫两人快跑，谁知一个都没听。
如今能一起做事，比独自护住谁更叫人踏实。
剩下的人搬巨石、抬伤者，绕了远路回府。
管事报来死者姓名，她认真听两遍，又问家里有谁。
她平日嫌跟的人多，直到这夜，才知站在车旁的不是随手添减的数目。
往后她得认得他们，也让他们知道险处怎样自保。
车动起来，她按伤口的手仍发抖。
江卿归来看见满手血，整个人都停住。
“不是我的。”
说完她才发现，这话没让自己好受。
护院也是有家的人。
他听完经过，很快认定江炯季。
那人拜过江湖杀手为师，最记恨别人伤脸。
【只有做贼的才等机会，咱们不能先拆了他的窝？】
她想起亲王世子妃娘家的侵田案。
准备告御状的村民，前世最后都死在大火里。
江卿听完，在袖中慢慢握紧手。
这一回，不能等火烧起来再救。
她洗净血迹，亲自去看伤者的安置。
死者的妻子来领遗物，手里还抱着孩子，见她便要跪。
岑嫒扶住人，没有说往后都由自己养着，只把应得的抚恤、府里补的银与可另择去处的安排讲清。
那妇人哭着点头，最后问，孩子长大想来府里学本事，可不可以。
岑嫒答应了，却没叫她现在就把孩子卖给谁。
一条命既已挡在前头，活着的人就不该再被同一份恩义压住一生。
她送母女出门，站到夜风里，才觉得掌上的伤又疼起来。
他则抽出笺纸，开始写给皇兄的信。
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15
来托媒的宁萌玥，是肃亲王长孙江红栋的妻子。
她提着重礼进门，说两家长辈都相中了，只差太子妃牵线。
要娶施旎露的，正是江炯季。
岑嫒听完，几乎想给对方鼓掌。
一边杀她，一边请她当媒人，怕她命太长，非再添个仇家。
郡主痴恋四皇子，上京无人不知。
若应下，少不得被长公主一家当成挑事的人。
“我与两位都是平辈，担不起保媒，夫人另请长者。”
宁萌玥没多劝，竟爽快告辞。
岑嫒望着马车离开，脸上的笑也淡了。
【不求成，难道只求来过？】
她让沈苏把谈话原样传出去。
果然，亲王府的人到了酒馆，刚说太子妃要替郡主牵线，便被几桌人一起驳回。
求媒的是他们，拒绝的才是太子妃。
宁萌玥听完回报，茶都没喝下去。
施旎露骂亲王府想得美，反而觉得岑嫒识趣。
长公主江璇微却多想一层，派人致意。
御影卫乌宁锨也露一面，提醒她出门留神。
女使带来长公主的话。
“郡主胡闹归胡闹，婚事还轮不到旁人借她的名义下局。”
岑嫒明白，这是替女儿划线，不是替太子站队。
她便把江炯季从玲珑坊离开、自己随后遇伏的事说了。
“没实证，不请姑母为我作主，只请多看护郡主。”
女使郑重记下。
午后，施旎露送来一盒簪子，说那日让嫂嫂没买成，这些随她挑。
岑嫒挑了最简单的一支，其余退还。
【全收了，往后她叫我替她找四皇子怎么办？】
沈苏见她对着簪子发愁，笑说小姐的心眼只肯用在小地方。
她又送回一匣酥饼。
有些交情，不必先许天大好处。
晚上，她把经过告诉江卿。
他没怪她擅作主张，只说亲王府本来就是敌人，不必为体面吞陷阱。
她松了口气，提起牺牲的护院。
家中有母亲、妻子，还有不会走路的女儿。
“抚恤送去后，让她们自己选去处，别硬留府里。”
江卿点头，叫管事照办。
她心里的紧绷终于缓开，肩却被他按住。
“你的伤呢？”
“好了。”
他握住她腕，翻看被石子与鞭柄磨过的地方。
一道细红痕横在掌边。
这点认真看得她耳根热，想抽手，又怕动作太大。
江卿的目光落到她唇上。
她想起前世箭雨，他也将她这样近地护在怀里。
【别这样，姑奶奶真会当真的。】
他动作顿住。
原来她不是毫无感觉。
“岑嫒。”
声音低下来，她的心跟着乱了一拍。
可他再靠近，她仍用手挡住。
“殿下，别拿眼下喜欢当以后。”
江卿看着她，半晌松手。
“半年内，孤不逼你。”
她没有问半年后如何。
她试着把药膏抹开，江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故意只顾那只手，便没再伸手帮忙。
夜风吹动窗边的纸鸢，是公主前些日子留在这里的。
岑嫒抬眼看了一下，想起小姑娘说等病好要去城外放。
从前她觉得，活着便已够好，如今才发现，活着还该有许多能自己挑的小事。
吃什么，去哪里，愿不愿意靠近一个人，都不该只剩一句听殿下安排。
江卿以为她在想怎么过这半年，替她把窗掩上。
她却在心里把那根纸鸢线松了松，不想再先替自己打个解不开的结。
有些答案太明白，就连这点相处余地也没有了。
他见她坐得远，便推过药膏，让她自己抹。
闻着药香，她心里那扇门到底开了一线。
她不想装作没动心，但动心不该等于什么都答应。
夜深，甄一蒙送来田契抄记。
亲王世子妃娘家正收一处田庄，旁边就是房家的新矿。
江卿看了一会儿，叫人记下来往车马。
岑嫒还不知道，她拒掉的婚事，已把两条杀人的线牵到了一起。
她只知道，有些话说了不，就不该再改成好。
16
韦领珍的婚事，是江卿先提的。
兵部左侍郎韦毓亚想送长女来做侧妃，女儿却与翁家公子有旧约。
岑嫒先冷笑，随后又把笑压下。
【她前世没害过我，倒被继母拆了姻缘，还得为私会情郎送命。】
翁璋一文武都好，明年准备应武举。
这样的人，与其逼成仇人，不如顺水推一把。
“你去翁家，孤见韦侍郎。”
岑嫒答得干脆。
次日，翁家小花园里，袁容紧张得连茶都倒错。
她知道儿子被韦家拒了，又听说要送姑娘去承华府，哪敢应太子妃的话。
岑嫒没绕圈子。
“殿下不想娶，夫人不必怕抢了谁的姻缘。”
袁容仍不敢全信。
“韦家攀不上太子府，还能攀别家，你们若愿意，就赶紧把该定的定下来。”
另一家酒楼里，江卿也没让韦毓亚喝上热茶。
“原配生前说定的姻缘，怎么成了妇人玩笑？”
侍郎额上冒汗，急忙说女儿与翁家公子清白。
“孤问婚约，没问清白，韦大人听不懂？”
他话里一冷，对方便跪下。
回府后，韦毓亚叫住还在替继女挑嫁衣的仲真彩，说翁家若来，便好生接待。
她谋划多日的好处全落空，气得半夜没睡。
三日后，翁家请媒人上门。
两位母亲当年的口头约定，终于有了婚书。
韦领珍见到岑嫒，郑重行礼。
她不擅说谢，带来的却是亲手缝的护腕。
“听闻太子妃用鞭，这里垫了一层，不容易磨伤。”
岑嫒戴上，尺寸竟合适。
姑娘见她喜欢，脸上的拘谨才松开。
她从前不敢麻烦人，只想退一步，叫两家少些难堪。
可婚书送到手里，才知为自己争一次，也不会天塌地陷。
“璋一没叫我私奔。”
她低头捻住针脚。
“他说若父亲嫌他官低，便先考功名，若我不愿等，他也听我亲口说。”
岑嫒摸着护腕，没有开玩笑。
有些体贴会替人封好路，有些体贴却肯把代价先放在自己面前。
她又问继母是否为难。
姑娘摇头，说舅家已来人接，出嫁前可以住外祖家。
这一次她没硬扛，也没把继母的脸色当成一辈子的天色。
岑嫒剪去袖边一根线头。
“往后若不喜欢，也记得说清楚。”
【这才叫谢礼，拿银子砸脸算什么。】
江卿坐在旁边，没想到前几日没收的钱，又被她嘲了一遍。
翁璋一随后来求见，愿意效力。
江卿给他查京南粮道的差事，既试本领，也让他凭办成的事立足。
岑嫒听到安排，没再插话。
翁璋一说要成婚，便先问女方意思；她怕连累他前程，他就想自己能担的办法。
他们也犹豫过，只是每个选择最后都肯一起承担。
江卿见妻子出神，问想什么。
“替他们高兴。”
【他们遇难处，先想怎么站一起，从没先问谁能再退一步。】
这句心声叫他顿住。
他也替她挡过许多，为何她仍觉得不够？
没过几日，韦毓亚又托人递话，说长女既已有婚约，等小女及笄，也可侍奉太子。
江卿听完，将那张帖子原样退回。
岑嫒知道后，一口点心卡在嘴里，赶紧找水。
【一家两个女儿，还讲究这回不成下回再来，生女儿是为了凑一张进府的门票？】
江卿叫她慢点，别拿别人的荒唐折腾自己。
她顺过气，没再追问他是否以后都不收。
眼下避开一个不合适的人容易，真正难的，从来都是他是否愿意不要这种选择的便利。
管事送来请帖，长公主四十寿辰，就在三日后。
岑嫒收好护腕，亲自查贺礼。
沈苏替她挑白玉簪，正是郡主前些日子送来的。
“不夺目，配这身衣裳。”
她答应戴。
江卿在门边瞧见，也夸好。
这点平常的赞许，她记了一整夜。
她真希望将来能想起的，不只有谁许过什么，还有这些不用拿东西去换的小事。
17
寿宴设在靖安侯府。
江卿有差事，岑嫒便先去见长公主。
她是太子妃，坐在宗室女眷中间，再不爱应酬也得接几轮话。
有人问何日添个嫡子，另有人笑说新婚夫妇，正该如胶似漆。
岑嫒捧茶，笑得比蜜还甜。
“借夫人吉言，有好消息自然先来道喜。”
【急什么，我和殿下隔着半床被子，你们倒替他把孩子名字都快取好了。】
长公主听不见心声，却看出她不想答，顺势问起母亲身体，话头便带开了。
岑嫒松气，交上岑家旧藏山水与亲自挑的香囊。
长公主不在意礼厚礼薄，留她多坐一会儿。
“旎露若胡闹，你不必由着她。”
她应了，又看一眼厅外巡行的乌宁锨。
侯府明面热闹，内院的门却分人看守，显然也不想给谁借了场地。
她只盼大家都能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别把好日子过成磨刀的砧板。
可华家车马一到，盼头又薄一层。
施旎露不见外，挤来叫表嫂，先夸白玉簪。
“不是你送的吗？”
“送给你，怎么比在匣子里好看？”
岑嫒笑了，索性摘下替她簪上。
“那再还你一回。”
【一支簪哄半日清静，也不亏。】
华曼钧随后过来，说姐姐也到了，想替表嫂出气。
岑嫒笑淡了。
“殿下从前的事，已经过去。”
施旎露却听不得华睿娜。
她喜欢四皇子，最恨他用看情人的眼神望华家庶女。
两人很快去了花厅。
岑嫒没劝住，让沈苏留意。
不久那边便争执起来。
华睿娜被推倒，手臂擦破皮，华曼钧还说她会装。
井娣蓉分开众人，将伤者带去清理。
华睿娜路过岑嫒身边，忽然停住。
“太子妃今日倒清闲。”
“寿宴有吃有喝，本就该清闲。”
对方望着她，笑意浅得像浮在水上。
“但愿你一直有这份福气。”
岑嫒也笑，顺手让婢女将自己的茶换成白水。
【福气得自己护，你递来的那份，我可不敢喝。】
华睿娜见她不接讥讽，目光从那只杯子挪开，伤处的帕子却被捏得更紧。
她不明白，这个成婚前名声不显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每回都比她先走半步。
岑嫒望着她离开，没把这场安静当成认输。
她让沈苏再去看一眼进出客房的路，哪怕今日用不上，至少也得知道遇事能往哪边走。
岑嫒听完，忽然不安。
【她挨骂不还口，多半留后招，华曼钧还当自己占便宜。】
傍晚皇子陆续抵达，宫里送来赏赐，席面摆开。
江野梓提酒壶向兄长赔礼，先敬大皇子，再到江卿跟前。
众目睽睽，太子不能像见毒蛇一样躲开。
他笑着用自己的壶斟酒，与弟弟碰杯。
几轮互敬后，小厮送来清酲茶，让年幼皇子递给兄长。
江卿端茶，忽然走向四弟。
“四弟这杯看着合口，换一换？”
江野梓毫不迟疑，换过便饮尽。
他也浅浅喝一口。
女眷这边，岑嫒几乎没动汤水。
有丫鬟端杯靠近，被赵思静轻轻挡开。
华睿娜却被泼茶，去客房换衣。
华曼钧借口透气，随后离席。
施旎露也说头晕，要去廊下歇一会儿。
岑嫒记着三人去向，正想找郡主，女使便来请说话。
她只得先应付几句。
前院，童牧艺被丫鬟撞到，袖中多了纸条。
写着太子妃园后遇事，请殿下速去。
江卿没动，叫近侍去女席核实，另派人查丫鬟。
江野梓远远看着，笑渐浅。
不久那丫鬟又来，递上白玉簪。
江卿认得，晨间妻子还戴着。
他握簪，指尖收紧，仍未起身。
江野梓终于过来。
“二哥，可否借一步，有桩生意请你听听。”
江卿看着他，片刻后笑了。
“好。”
旁人只当兄弟相投。
女席外，沈苏撞上匆匆来问话的童牧艺。
两人各说半句，脸色齐变。
席上的笑声还在，后园却已有人悄悄扣上了门。
18
“那簪子在郡主头上。”
岑嫒听完沈苏的话，手心倏然发凉。
给江卿传纸的人，显然没料到她白日里换过簪子。
可施旎露也不见了。
她没有冲去后花园，先叫解品熠找江卿，邓勃煦去盯离席的华家姐妹，自己则回正厅见长公主。
“姑母，先别声张，请让乌大人带我找郡主。”
江璇微一看她神情，便将身边闲人遣开。
等听完几处动静，她脸色也冷了。
侯府有再多守卫，也挡不住熟门熟路的家仆递错一杯茶、带错一道门。
她把内院通行的腰牌交给乌宁锨。
“后园四门都看住，未得我的话，不许谁乱闯客房。”
岑嫒点头，临出门还压住自己快乱的呼吸。
【别急，活人还没找着，先给自己吓死算什么本事。】
男宾那边，江卿随四弟走过月洞门，已经觉得头有些沉。
对方闲话说得漂亮，却一直不肯落到真正的生意上。
“二哥近日与房家走得近，可有看中的新矿？”
江卿脚步一顿。
“听谁说的？”
“好东西，难免有人惦记。”
说话间，一名侯府家仆迎来，说郡主在前面等太子妃，请两位殿下稍候。
江卿还没答，江野梓已笑着指向旁边的小书房。
“进去坐坐，别挡了姑娘们的路。”
他知道这里未必干净，仍想听清弟弟究竟知道多少。
童牧艺被他派去女席，巫尉亭依宴中规矩守在外院。
他以为自己只在门边站一站，便来得及退。
可一跨进屋，那股香气迎面扑来，胸口立刻又闷又热。
江卿立刻屏息，扶住门框。
江野梓却从另一侧退出去，门被人扣死。
屋里有女子浅浅的呼吸。
江卿抬眼，才看见榻边垂落的绣裙，裙角是郡主所用的纹样。
他一拳砸上门，力气竟散了大半。
清酲茶不是单独的毒，配上这屋里的香，才是整套局。
交换茶杯，不过让他以为已经试过四弟。
他方才看过院门，并非全无退路，东侧就是通往男席的石径，隔墙还能听见饮宴声。
江野梓一路笑着说话，甚至替他挑开门帘，袖中没有藏刀，门后也没有站人。
江卿留意了能看见的东西，却漏了自己早已喝下的那口茶。
四弟正是算准了他不肯凭空闹事，也算准他一旦怀疑，便想亲眼证实。
他们斗了多年，谁的脾气最硬，谁不肯先退，彼此都记得清楚。
此刻那几声管弦竟听得更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
他伸手去推窗，才发现窗钉是新添的，钉头上还覆着薄漆。
江卿拔下扳指，用指节抵住硬物砸向窗格，第一下便擦破了皮。
疼痛让他清醒一点，他没有再拿力气去喊外头的人，只一下一下砸向最薄的木条。
岑嫒与乌宁锨赶到后园，先扣下两个抱着空托盘的丫鬟。
一人说郡主回正厅，一人却说郡主在东厢。
两个方向相反，话也对不上。
“带路。”
岑嫒脸上已经没有笑，手指按住腰间的软鞭。
东厢外，解品熠正要动手撬锁。
他认出岑嫒，立刻指向门边。
“殿下在里面，窗也被钉住了。”
岑嫒没去碰锁，让乌宁锨先将外侧窗格劈开。
冷风灌进来，浓得发腻的香气终于散去一点。
她一眼看见江卿撑在门边，手背鲜血淋漓，脚边是被砸碎的茶盏。
榻上的施旎露仍穿着齐整的衣裙，只是怎么叫都不应。
岑嫒心口那根弦总算没有断。
【还好，还来得及。】
江卿抬头，准确看向她所在的窗边。
“别进来。”
她压住想骂他的念头，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乌宁锨已经带人撞开房门。
而外头，也终于响起了约好一般的惊呼。
“里面有人出事，快去请长公主！”
岑嫒没有接话，只先记住了那声音从哪一边传来。
19
长公主到东厢，先命人拿下喊话的家仆。
原本等着闯门看热闹的人，被一排护卫挡在院外。
江卿被扶到通风处，衣襟仍齐整，手上沾的都是自己砸窗的血。
施旎露则由母亲带进另一间房，女医随即入内。
外头那句太子轻薄郡主，只喊了半截，就被塞回说话人的嘴里。
西厢也出了事。
邓勃煦扣住一个强拉华曼钧入房的男子，从袖中搜出银票与给内院丫鬟的赏钱。
她本想把人引到姐姐换衣处，临到门边才知自己走错了房。
华睿娜早察觉嫡妹安排，换了来往的指引。
两姐妹各以为别人能替自己背罪，谁知侯府的门已经全部关上。
乌宁锨挨个搜查闲置房间，找到被扣在耳房的薛毓元。
他的小徒弟被锁在旁边，脸上还有伤。
神医见到长公主，先跪下请罪，说有人拿徒弟要挟，他只能备着救人的药。
“那碗燕盏的解药，也是从你手里拿的？”
江卿忽然开口。
薛毓元脸色白了，终于承认。
药是他救命用的，却被人拿去算准另一场中毒。
他不敢逃，是因一逃徒弟便得死。
岑嫒没替他洗干净责任，只让人先核查房间、药匣和徒弟的伤，再救眼前的人。
她不懂药性，便不逞强插话。
长公主亲自安排太医与薛毓元同诊，封存香炉、残茶和所有同批茶盏。
薛毓元指出，设局的人既拿着方子，也备了解药，这才敢当面交换茶盏。
江野梓早在关门后回了男席。
被请到正厅，他仍是一脸惊愕，说只与兄长闲谈，离开便再没进去。
江卿没有当场与他争。
入院的小厮、递茶的皇弟、押门的人，各自看见的事要分开问。
此刻闹得越响，越容易给他拿几句混话搅浑。
长公主先将院中人名写入一册，所有出入都由两名互不相熟的管事核对。
她没有将庶女推给嫡女，也没有叫郡主自己忍下这场丑事。
这一院子的锁和药，谁动过，谁出的钱，得逐个算。
岑嫒看着女使一一落笔，将自己听到、看到的也分别交代，没有把猜测写成亲眼所见。
薛毓元的药匣里还搜出另一只空瓶，曾装过救公主的解药。
它如何到了华家，递给谁，又由谁送进承华府，都有徒弟能够作证。
江卿让人先护住师徒，再查他们被扣押的私宅。
只要还有活人肯说，那些被当成巧合的事便能重新连起来。
消息送进宫，江罡桦当夜便命刑部来人。
他可以容儿子争出个高低，却不能容有人把皇子、公主与郡主的性命，都拿来铺一张床边的诬告。
岑嫒陪长公主等到施旎露睁眼。
郡主听见自己险些与表兄被关在一起，先呆住，随后眼泪滚个不停。
她向来以为，自己想要什么，父母总有办法给她。
直到今日才知道，有人根本不在乎她愿不愿意，甚至不在乎她能不能醒。
“是四表哥吗？”
长公主没有拿一句别想了糊弄过去。
“我会查清，你先养好。”
另一间屋里，华睿娜终于看见被扶进来的岑嫒。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人，目光还停在太子沾血的袖口。
“他倒真舍得拿命给你看。”
岑嫒看了她一会儿。
“你恨他，为何要把郡主也填进去？”
华睿娜冷笑，说他们本来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岑嫒便不再劝。
她知道被辜负是什么滋味，也知道痛不能拿来当害人的凭据。
江卿过来接她，低声说今日又多亏了她。
她没有笑，只问他既知有诈，为何仍跟进去。
他想说有些证据只有冒险才能拿到，话到嘴边，却看见她发抖的指尖。
“是孤小看了他们。”
她这才松开一直握着的鞭柄。
这一晚，她救了他，也第一次清楚看见，他为赢一局，真会把自己的命摆上桌。
20
房家二房收到侯府封园的消息，当夜便要停矿。
可往矿上跑的第一辆车，被房玺攀的人记下了去向。
江卿没有再等，连夜将查来的矿路、开工账目与田契呈进宫。
刑部奉旨查抄，撞见的正是忙着搬金砂、烧账册的管事。
库里搜出尚未熔好的金块，车夫也认出几次押运的都是肃亲王府的人。
所谓献给太子的金矿，从一开始便留着转手栽赃的余地。
房钧津被带走，房晟一还喊父亲无辜。
官差拿出他们给矿工发工钱的花名册，两人终于闭上嘴。
岑嫒没有去看热闹。
她在府里等到凌晨，等来的是武墩望一路跑进院子。
“找到了。”
祖母被藏在矿庄旁一处院子，仍有人供饭供药，正打算等风头过去，再用她逼孙子改口。
她活着，才能替对方再办一件事。
这处院子并非凭空寻到。
房玺攀先前按岑嫒的叮嘱查武家医钱，找到一直替老人抓药的铺子。
旧病的方子没改，来取药的人却换了，送药地址也换到矿庄附近。
巫尉亭循着这一条查了数日，直到拿住矿上的管事，才把藏人的门问出来。
人被救出，床边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窗外守着的人身上带刀。
谁若说只是在替她养老，只要把那把刀也摆上公堂，便再难遮掩。
老人被接回府后，岑嫒先请大夫，又让人给她看孙子养伤留下的药账，没有瞒孩子挨过板子。
老人听完，抖着手点了点头。
“该记的错记住，人活下来，就得好好活。”
这句话说得轻，却比任何许诺都更像少年往后能走的路。
岑嫒让开门口，终于肯把那间小屋还给祖孙两人。
武墩望把人接回来，跪在床边哭得几乎起不来。
老人摸着他后脑，先问他吃没吃饭。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说哥哥回不来了。
岑嫒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能救下的终究只是一部分，不能拿一个活人的归来，抹掉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解品熠把那名入过武家的管事一并带回，房玺攀案里真正下手的人，也终于有了着落。
另一边，宫中的燕盏案也有进展。
岑蓉早留意邹茉兰，公主出事后，便扣住她与外界来往的东西。
华府私宅搜出的药包，与她藏下的余物能够对上。
神医师徒确认东西来自被扣押的药匣，送膳宫人也承认，中间换过一只食盒。
华睿娜再想说只是替人找医者，已经无法自圆其说。
她被正式收监，见岑嫒来，只问一句。
“你也记得？”
岑嫒停在木栏外。
“我记得你们带人，把我们堵在望归亭。”
华睿娜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她记得的是自己死在冷宫，眼前的人却记得她已经赢过。
原来她自以为领先的那一生，在另一个人眼里，早就走到了尽头。
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通红。
“难怪你什么都要抢。”
“我抢的是活路。”
岑嫒没有陪她争谁更委屈。
长兄的毒汤、二哥的洞房、母亲病榻前的药味，都不是拿一段旧情能抵掉的账。
走出刑部，凌璇剑正在阶下等她。
薛毓元替他续完最后几日的药，修为虽未尽复，行走已不受妨碍。
“替我谢过公主。”
“你自己去谢，她不缺人传话。”
少年沉默片刻，竟点了头。
他认的是今生的恩，不是谁拿着一只药碗，就能把他往后的人生买走。
岑嫒看着他离开，终于有一点松快。
可刚上马车，邓勃煦便递来翁璋一的急信。
京南大营有粮车改道。
押车的，正是皮强赛的亲兵。
她抬手按住车窗，刚散去的寒意，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叫车夫先回承华府，一路看清动静，不要为了赶路再撞进别人的网。
21
皮强赛的名字，岑嫒看了两遍。
那是跟着父亲多年的副将，家里两位哥哥幼年骑马，都是他在旁边护着。
她能记得前世父亲身边有叛徒，却从没敢把每张熟脸都往那上头想。
江卿没有凭一封急信抓人。
他让翁璋一继续跟车，再请岑岳炼核对调粮的军令。
将军看完脸色便沉下去。
那不是他准过的路。
皮强赛借先前呈上的调任名单，把几处互相照应的岗位换成了自己人。
若按他所请落印，京南大营到上京的两道关口，便都能听令开门。
幸好那日岑嫒一句心声，叫父亲把印收了回去。
这人竟又改了办法。
粮车白日装米，夜里夹运兵甲，还准备把买来的火油送去矿旁村庄。
岑嫒想起那些未能告御状的村民，立刻抬头。
“那边还有人。”
岑岳炼没有叫她少管，直接拿地图来核对。
江卿将军令与证据再次呈给皇帝，请求兵部分派查验，禁军则看住相关关口。
江罡桦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儿子们争几家商号的事。
他当夜下了密旨。
岑岳炼奉命回营，江乾海另领人守城，太子留在京中查前后接应。
翁璋一带着便装的人先赶往村里，接走最先准备告状的几户，余人也分批转往附近的官庄。
村口没人敲锣，怕惊动已经藏在暗处的刀。
天快亮，纵火的人果然来了。
空屋先起烟，伏在水渠旁的兵卒随即现身。
几名凶手没来得及跑，便连火油与引路图一起被拿住。
皮强赛是在大营点兵前落网的。
将军没让亲兵动私刑，只将改道的军令、车上搜出的甲片摆到他面前。
那副将还想攀旧情，喊自己跟着出生入死二十年。
岑岳炼问他。
“你要的若是官，为什么先准备给我的兵做坟？”
他嘴唇抖了抖，终于垂下头。
将军望着案上的军令，久久没有收起来。
这些年打过的仗、分过的粮，多少回只有彼此知道的险境，他都还记得。
可旧恩不能替新罪遮门，死在前世的那条命，也不能因为今生还活着就算没发生过。
他叫人将副将押送兵部，自己留在营里，逐个核对被调动的军士。
有人确实受收买，有人却连运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认带队的是将军信任的旧人。
岑岳炼没有一口气把整营的人打成乱党，叫各营自己说清来路，再交兵部复核。
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信里没有夸自己如何识破奸计，只请妻子把药按顿吃好，也别叫女儿再熬夜等消息。
岑嫒收到信，正陪母亲坐在炉边。
她把信读到最后，忽然把脸埋进母亲臂弯，半晌没再开玩笑。
四皇子许他事成后接掌京南大营，肃亲王府替他安排家眷出城。
他以为一步就能跨过去，再不用给人守门。
可从他递来第一份调令开始，家眷便也成了别人手里的绳子。
消息送回京中，江卿手里又多了几封来往书信。
程佩靓的旧事，也在同一天被翻开。
薛毓元认出含章宫私藏药匣上的旧记号，属于昔年同在宫外行医的昌义崴。
当年负责问诊的太医已经去世，他家人却留着诊籍与未寄出的书信。
书中提到程家姑娘已有孕，不宜再送入宫。
入宫的日子、初次诊脉、后来对外声称早产的日期，彼此接上了。
皇帝另命旧宫人辨认，确认那几封信中的名字，并非凭空捏造。
程佩靓被请到昭宸殿，见到旧物，手里的帕子终于落地。
当夜，江野梓府门四周多了禁军。
他坐在书房，听完报信，没有再笑。
既然皇子的皮要被剥下来，那就只能趁还穿着，最后用一回。
22
江野梓没有等到第二道旨意。
天还未亮，缪弛栋便带着自己掌管的一队禁军闯向宫门，声称太子挟持皇帝，要清君侧。
他从未坐上统领的位置，手里却仍有旧营的兵。
肃亲王府私卫随后接应，试图冲开封府的人，让四皇子入宫。
宫里也有人举着旧令牌，想替他们开侧门。
江乾海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奉密旨领人守城，柏颖震核过当夜换防的名册，将未受乱令裹挟的禁军分守几处门。
乱兵进了一道，才发现下一道根本没有接应。
江卿留在昭宸殿外，先让人护住皇帝。
他不急着与弟弟隔空争谁忠谁逆，只把谁擅调兵、谁杀守门军士记清。
江野梓终于在混乱中被亲随护进宫，等着他的却是越来越窄的夹道。
另一边，江炯季带人闯到长宁宫。
他要拿住皇后，让太子撤兵。
岑嫒得到示警，已经赶来，正帮姑母将醒着的宫人分到各处。
江笑妍还没养好，被先送进后殿。
岑蓉没有哭，也没有让侄女自己逃。
她先看见岑嫒掌上新换的护腕，针脚细密，边角还未磨旧。
“你才十八，不能只在姑母这里学会替别人挡刀。”
岑嫒把软鞭在掌心绕了一圈，抬眼笑了笑。
“那姑母便活着，教我些别的。”
岑蓉唇角动了动，眼里那点湿意终究没落下来。
她原本一直觉得，将侄女嫁给养子，是能让两家都好的办法。
直到这几日接连看见院门、药碗和沾血的衣裳，她才真正知道，所谓亲上加亲，绝不能只靠一个姑娘受委屈来成全。
外头脚步渐近，岑嫒把姑母扶到离门远些的柱边，没有许诺自己一定能拦住所有人。
她只说暗卫已经来，援军也在路上，眼前能做的事，一件件做便好。
岑蓉点头，将药盏移到顺手的位置。
这一回，她没有准备拿自己的命去向谁求情。
她摘下掌宫的印信交给心腹，先让人从未被堵住的小门求援。
“活着出去，才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什么。”
江炯季闯进殿内，见皇后站在柱旁，眼里立刻亮了。
只要扣住这一个，太子便有再多兵也得停。
他刚上前，岑蓉便将手边药盏掷在地上。
瓷片炸开，热水溅上靴面。
那一点停顿，足够藏在屏风后的解品熠出刀。
岑嫒的软鞭也跟着卷来。
她不与他拼内力，只缠他的手腕、卡住他退向皇后的路。
江炯季认出她，脸上旧伤像又被撕开。
他怒喝一声，硬扯着鞭子向前。
岑嫒虎口崩裂，仍没有撒手。
前世姑母留在柱根的血，像就在眼前。
她不准这一回也只剩自己去擦。
邓勃煦从侧面斩断他的退路，解品熠一刀送进肩下。
江炯季跪倒在碎瓷间，直到被缚住，仍死死盯着她。
岑嫒喘着气，把姑母往身后带了半步。
这一次，柱子旁没有人倒下去。
昭宸殿前，乱兵终于被压回。
江野梓身边的人越打越少，最后连自己人都开始弃械。
他想往皇帝面前扑，被江卿截住。
“你还当父皇会替你遮过去？”
江野梓笑得眼底发红，举刀便刺。
这一下没有旧情，也没有退路。
江卿格开刀刃，禁军随即上前，将人按在石阶上。
天光渐亮，帝王走到门内，望了这个宠过多年的儿子许久。
程佩靓已经承认入宫前有孕。
血统的旧案还可封存，今夜谋逆的尸体，却都摆在宫道上。
江罡桦没有再问他为何。
“拿下。”
江卿直到这一声落定，才终于抬头望向长宁宫方向。
那边有内侍跑来，说皇后、公主、太子妃都平安。
他扶着剑，闭了闭眼。
这场前世没能走出的死局，终于在活人的脚下断了。
宫门终于重新打开了。
23
宫变之后，案子审了整整一月。
江野梓谋逆伏诛，程佩靓幽禁，江炯季、缪弛栋、皮强赛与参与调兵的人各按罪论处。
肃亲王府爵位被削，私卫名册、矿上的账与侵田命案一并移交刑部。
华睿娜谋害公主、指使寿宴药局，罪证俱全，被判死罪。
她最后托人问江卿，可还记得从前的承诺。
江卿没有去见。
她记得的那一生，他无从辩解，可她今生拿旁人的命填进去，也不能只算作一场情债。
华曼钧因谋害未遂流徙，华闽举牵涉收金、包庇，被罢官查办。
房家二房的矿产收归朝廷，房葵楠交出经手的运送账，仍得为知情参与付代价。
岑嫒没有去看行刑。
她在母亲房里吃了一顿热饭，听见父亲与两个哥哥在外头争谁该先向她道谢。
【都少犯点糊涂，比磕一百个头有用。】
门外忽然齐齐没了声。
她只当终于争完了，继续给母亲盛汤。
江卿那晚回府，比往日早。
他带来皇帝的赏赐，还有一份给岑家的封赏拟单。
父兄有功，各得其所，她也被专门记了一笔。
岑嫒看完，先问那些受伤的护卫是否都领到抚恤。
他点头。
“你还想要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
江卿在对面坐下，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便会成另一道墙。
“从成婚那夜，孤就能听见你的心声。”
他私下将这份怪本事叫作闻念。
岑嫒怔住，指尖慢慢离开纸面。
屋里没有旁人，窗外一声虫鸣却显得格外清楚。
她想起每一次自以为脸上露了破绽，想起他忽然能猜中自己为何生气、为何心软。
半晌，她竟笑了一下。
“原来不是我装得差。”
江卿胸口发涩。
“岳父和两位兄长，也能听见。”
她那点笑意彻底淡了。
怪不得回门那日，一个个都像提前抄到了答案。
她没有骂，也没有哭，只问他。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那些想藏起来的慌乱，究竟有多少已成了他胸有成算的底气。
可他半夜救她，留在宫里守妹妹，手背上的伤也都是真的。
真心与利用原来能装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会因为后来有了前者，就能把早先的事全部擦去。
江卿见她站着不动，替她把身边的椅子拉开，想让她先坐。
她却轻轻摇头。
不是生气便要罚谁，只是她不想坐，那就应该能站着。
这么小的一点意愿，她从前总会先想该怎样解释，才不至于叫他不高兴。
如今不必了。
岑嫒重新看了眼那张封赏拟单，父亲、哥哥与她各有名字，功劳没有少记，荣光也足够。
可她记忆里所有提着裙子逃命的夜晚，都没盼过别人替她决定，什么才算一个女子应当满足的好结果。
“所以殿下从第一夜就知道，我只想活着离开？”
江卿无法否认。
“起初确实想借你的记忆，后来……”
“后来喜欢我，我知道。”
岑嫒接得很轻。
正因知道，她才更难把所有事都当成一笔用完便了的交易。
他以为她要怨自己，从袖中取出写好的几条约定，说以后不拿她的心声作取笑或试探。
她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我心里想什么，也要等殿下说准不准吗？”
他一顿，将纸缓缓收回。
“不是。”
岑嫒终于站起，推开窗，让夜风吹散胸口那点闷。
她也藏过重生的事，父兄害怕，她能懂；江卿想改命，她也懂。
可懂得旁人的难处，不等于自己的不舒服便得咽下。
“以后想问，就问我，我有嘴，会自己答。”
他低声应了。
她望着窗外，终于想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份更厚的赏单。
江卿还站在她身后，轻轻说往后中宫只有她能坐。
这一回，她没有再为那个位置心动。
她想要的答案，他一直听得清，却始终没能给出来。
24
岑嫒第二日回了娘家。
父兄等在书房，看见她进门，三个人竟都没敢先开口。
她望着那几张熟悉的脸，先问以后还会不会替她猜答案。
岑岳炼低下头。
“爹错了。”
两个哥哥也跟着认，不拿天意与旧事作借口。
他们知道女儿要避祸，却从没问过，她究竟想过怎样的日子。
张惠琴站在门边，听明白之后，只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坐。
岑嫒这才说想和离。
母亲没有再拿出嫁从夫压她，转而问嫁妆册放在哪里。
她眼眶忽然热了。
回承华府，江卿已等了半日。
他面前放着礼部新呈的联姻议单。
几家立功的勋贵、几位需要安抚的朝臣，都在里面。
他没有藏。
“中宫给你，旁人越不过去。”
“我想要的，殿下知道。”
江卿静了片刻。
“有些名分，能换来许多事不必再冒险。”
“所以我也得做那里面的一份？”
他没有立刻答。
岑嫒看着他，终于不再拿玩笑遮过去。
“殿下从没许过只守一人，我也不想等你纳了旁人，再哭着问你为什么。”
江卿唇边最后一点从容淡去。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甚至清楚她心里已将这些话来回想过许多遍。
“孤可以先不纳。”
“先，是到哪一天？”
岑嫒没有再向他讨一个温柔些的说法。
“若我也留几个喜欢的人在身边，只说殿下始终最要紧，你肯不肯？”
江卿眼底骤然一沉。
她望着那点本能的不悦，忽然笑了一下，却没有得意。
“你答不出的事，也别叫我答得心甘情愿。”
他想说天下规矩如此，可她从婚夜起就没打算把天下规矩当成自己必须受的委屈。
她会害怕，会退，会顾念家人的前程，却仍一点点把想要的东西说清。
江卿终于明白，自己能听见她的每一句心声，也未必愿意按那句话去做。
屋里只剩烛芯轻爆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将自己写的和离书放到桌上。
“你想要的帝王之路，我不拦，我要走的路，也请你别拦。”
江卿伸手，按住那薄薄几页纸。
他握过她的腕，听过她最软的心声，也知道怎么叫她心跳乱一拍。
可这回，他不能再拿同一套办法哄她忘掉问题。
“若孤不允呢？”
“我会继续请，不圆房，也不争宠，殿下与我，都不该耗到白头。”
他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手。
几日后，皇帝召岑嫒问赏。
她跪在殿中，请准自己与太子和离。
江罡桦皱眉，问太子可曾苛待她。
“殿下救过我，也真心待过我，只是我们想要的婚姻不同。”
帝王还要说，岑蓉已先走到侄女身边。
“臣妾替她选过一次，这次让她自己选。”
江卿随后跪下，没有给她安善妒无子的罪名。
“是儿臣留不住，求父皇准许。”
一道旨意，解开了当初那道婚旨。
岑嫒带走自己的嫁妆，皇帝另赏一处宅子，记她平乱护后的功。
收拾行李，沈苏从箱中翻出那对海贡明珠，问要不要也留在府里。
岑嫒亲自收回匣子。
那是她替受害姑娘说话得来的赏，不该跟一桩婚事一道退去。
她将嫁妆册与交接的清单核对，自己的带走，另有约定的按约办，没有拿赌气糊弄往后的米粮。
赵思静把枕边磨旧的话本也装好，忽然问新宅的窗该挂哪色帘。
岑嫒想了想，说选自己一直喜欢的湖绿。
她没拒绝，该得的便得，不必为证明清白，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苦修。
离府那天，江卿送到门前。
他手里拿着那支白玉簪，已从刑部领回。
岑嫒笑着摇头。
“郡主的东西，还给她吧。”
他最后问她，前世望归亭，他是否护过她。
“护过，我记得。”
她停了停，又认认真真补上一句。
“可殿下，我活下来，是想好好过这一生。”
车帘落下。
江卿站在门里，终于没有再用一句不许，把她留回那间屋子。
25
岑嫒搬家第一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没有人在旁边看她，也没有谁等她给朝服系带。
赵思静端着热粥进门，沈苏抱来一摞帖子，问要不要挨个回。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片刻。
“先吃饭。”
【没有太子，也能饿死，先救眼前这条命。】
门外的岑岳炼脚步一顿，默默把准备讲的道理全咽了。
张惠琴跟着进来，指挥人将窗开小一点，怕女儿才睡醒吹着风。
她倒不问和离后后不后悔，只问午间那条鱼想怎么吃。
岑嫒抱住母亲手臂，先笑起来。
新宅不比承华府大，却有朝南的院子和一棵能挂秋千的树。
嫁妆里的铺子、田庄按月送账，她不用去讨哪位夫君的体面，也不必向父母伸手过日子。
她仍会回娘家，陪嫂嫂看衣样，听二哥抱怨文章难写，出门给母亲带一点新鲜吃食。
岑岳炼交还军权，是因长年旧伤，不因女儿和离被逼退。
长兄照旧领差，二哥次年春闱中式，也有了凭自己本事得来的官身。
将军府没因为少一门姻亲就塌下来。
起初也有人替她可惜，仿佛一个姑娘离了太子，往后的每顿饭都少了滋味。
她请人来小院吃过几回，话便渐渐少了。
这里有她挑的菜，有她留的客，谁若谈起不喜欢听的事，她也能直说今日不谈。
长嫂后来添了个女儿，常抱来晒太阳。
孩子学会走路，最爱追她腰间的鞭穗，岑烁珺怕伤着，嘴上总让姑娘文静一点。
岑嫒便把木制的小鞭柄塞到侄女手里，教她先站直，再学分辨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你自己幼年爬树掏鸟，倒好意思叫女儿只会坐着。】
大哥听见，摸了摸鼻子，再不拦着。
方椒俏靠在廊下笑，张惠琴把孩子的小鞋晾到树边。
院里这些细碎的声音，日复一日，终于盖过了岑嫒梦里残留的箭声。
五年后，皇帝禅位，江卿登基。
朝中封赏按功，新帝也没有因私情亏待岑家。
他的宫中照例议纳新人，岑嫒在自家院里喝茶，听完便让人把帖子收好。
他继续走自己的路，她也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两人没有再拿旧恩旧情，去换一次谁不愿意的答应。
江笑妍长成后，终于定下与凌璇剑的婚期。
少年已取回照影山庄，叔父凌荷霁犯下的旧案交由官府处置，母亲也被接出囚禁。
公主没学着拿救命之恩逼他入赘，他也没有借江湖自在叫她放弃家人。
两个人把住在哪里、何日探亲都说清楚，才郑重来请长辈。
岑嫒给她添妆，特意把那支失而复得的白玉簪放到最上头。
“往后别再随便换给别人。”
江笑妍抱着她，笑着说知道。
韦领珍与翁璋一也来吃喜酒，一个带着新缝的护腕，一个替妻子拎着怕压坏的礼盒。
武墩望已经长高许多，办差之前总先回家看祖母。
甄一蒙入仕后仍不爱多话，见她只郑重一揖，谢当年替妹妹说的那一句。
岑嫒笑着回礼，没把谁的好日子记成自己攒下的人情。
入秋，她终于备好了陪母亲出门的车。
岑岳炼说自己识路，两个哥哥也想把差事挤一挤，争着送半程。
【识路是假，惦记路上那家炙鸭才真。】
父子三人齐齐停住，谁也没敢先看桌上的路程单。
张惠琴不知道他们又听见什么，只问怎么都哑巴了。
岑嫒笑得肩膀轻抖，先把母亲扶上车。
城门外天色明亮，她自己挑的车、自家人装的点心，都在眼前。
车夫问往哪边走。
这一次，她没有先算谁会生气、谁会不满。
“先去吃鸭，再去看水。”
马车应声前行，风掀起帘角，露出她松快的眉眼。
她想要的好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真真切切地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