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妈转三千块，就一个要求——给我闺女吃好点。
闺女打来电话，声音发抖：“爸，奶奶一天只给我五块钱，学校最便宜的饭要十块。”
我连夜开车赶回老家。
推开门——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我妹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
我闺女蹲在墙角，端着一碗白米饭。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你猜，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谁？
【第一章】
七月的工地热得人喘不上气。
我蹲在脚手架下面，安全帽里全是汗，手里端着一盒十块钱的盒饭。
手机响了。
一看是我闺女周念的号码。
我闺女今年七岁，上一年级，跟着我妈在老家上学。我和她妈离婚三年了，我在外头跑工地，她留在我妈那。
她平时打电话就两句话——“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爸我想你了”。
今天不一样。
“爸……”
电话那头，我闺女的声音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忍着不哭的那种抖。
我心里一紧，盒饭差点掉了：“怎么了念念？跟爸说。”
“爸，奶奶……奶奶每天只给我五块钱。”
她声音很小。
“学校最便宜的饭都要十块，我中午……我中午就吃个馒头。”
我愣住了。
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妈转三千块，专门用来给我闺女交伙食费、买零食、买衣服。
三千块，在小县城够一个小学生吃得白白胖胖了。
五块钱？
我闺女一天就五块钱？
“念念，你跟爸说，奶奶给你五块钱干什么用？”
“就是一天的零花钱……饭钱。奶奶说够了，馒头一块钱一个，吃两个就饱了。”
我攥紧了手机。
“那你中午在食堂吃什么？”
“有时候吃馒头，有时候……不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小声说：“爸你别生气，我不是嫌奶奶，我就是……我肚子疼。”
我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没让闺女听见，我吸了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念念乖，爸爸明天就回去看你，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爸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我把盒饭扔进了垃圾桶。
一口没吃。
工友老赵凑过来：“老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闺女打电话说吃不饱。”
老赵一愣：“你不是每个月给你妈打三千块吗？”
“对。”
“那钱呢？”
我没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我把手机掏出来，翻转账记录。
每个月3000，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整整十个月，三万块。收款人：刘桂芬。我妈。
三万块，够我闺女在学校食堂吃最好的套餐，每天加牛奶加水果都绰绰有余。
结果我闺女在啃馒头。
我去找项目经理请了三天假，发动车就上了高速。
四个小时的路，我脑子没停过。
我妈这个人，从小就偏心我妹周芳。小时候鸡蛋给妹妹吃，我喝米汤。上学的时候，妹妹的学费先交，我的往后拖。
我以为长大了就好了。
没想到她偏心偏到我闺女头上了。
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天黑了。
我没直接去我妈家，先去了我闺女学校门口的小卖部。
卖东西的大姐认识我——我每次回来都给闺女买文具。
“周念她爸啊？这么晚来了？”
“大姐，我问你个事，周念最近在学校吃得怎么样？”
大姐愣了一下：“你不知道？那孩子中午经常就啃个馒头，有时候连菜都不打。我还以为你们家……”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她以为我们家困难。
我谢了大姐，发动车，往我妈家开。
到门口的时候，我没急着进去。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放进口袋。
然后推开了院门。
【第二章】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排风扇还在转。
一股红烧肉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这一看，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张大圆桌，十二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光带肉的就有八个。
我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还在炒菜。
桌上坐着我妹周芳，她老公张磊，还有他们五岁的儿子浩浩。
浩浩面前摆着一杯酸奶，盘子里有剥好的虾。
周芳正给她老公夹排骨：“多吃点，妈做的排骨比外面强多了。”
张磊嘴上油光锃亮，筷子不停：“妈的手艺没得说，搁饭店少说三百块。”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呢。”
这一家三口吃得热热闹闹，桌子中间还支着个小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角落里，一个小板凳。
板凳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我闺女。
周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头发扎得乱七八糟——一看就不是大人给扎的。
她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是白米饭。
没有菜。
桌上那么多菜，她一碗白米饭。
她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吃，很慢，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桌菜，又低下头。
我的手捏着门把手，指节都发白了。
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妈回头看是我，愣了一秒，然后脸上堆上笑：“岩子回来了？吃了没？妈给你加双筷子！”
周芳也抬头，有点意外：“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张磊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哥。”
我闺女周念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但没哭，死死盯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叫了声：“念念。”
她站起来就要往我这边跑，走了两步又停了，偷偷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说了句：“念念，去给你爸盛碗饭。”
我闺女转身就要去拿碗。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用了，爸不饿。”
我拉着我闺女的手，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满桌子的菜。十二个菜。
然后我看着周芳一家三口，又看了看我妈。
“这谁做的？”
我妈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做的，你妹一家回来了，说想尝尝妈的手艺。”
“一家回来了？住多久了？”
我妈的笑容顿了一下：“也没多久……”
周芳接话：“哥，我们回来住一段，浩浩要在这边上幼儿园。”
我点头：“住一段是多久？”
周芳不说话了。
张磊打了个哈哈：“哥你别多想，就是暂住，暂住。”
我笑了。
暂住。
我蹲下来，看了看我闺女的碗。
白米饭，连咸菜都没有。
“念念，你晚上就吃这个？”
周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不敢说话。
我妈在旁边说：“小孩子吃多了不好消化，米饭最有营养了。”
我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了。
我妈赶紧说：“岩子你坐着，妈给你盛饭去。”
“不用。”我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每个月打给你的三千块，你花在哪了？”
【第三章】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围裙上还沾着油。
“什么三千块？”
“妈，我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给你转三千，备注写的是‘念念生活费’，你微信收没收到？”
我妈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收到了啊，都花在念念身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闺女。
周念站在我旁边，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听到这句话，她小声说了一句：“爸，奶奶没给我买过东西……”
我妈脸色一变：“小孩子胡说八道，谁说没给你买了？你那书包不是奶奶给你买的？”
周念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我把烟掐灭，掏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
“妈，从去年九月到这个月，整整十个月，三万块。你给我念念买了什么，列个单子呗？”
我妈愣住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妹周芳在旁边坐不住了：“哥，你什么意思？查妈的账？”
“我没查妈的账，我问我闺女的钱花哪了。”
周芳站起来，叉着腰：“妈养你闺女不辛苦？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孩子谁带的？你给点钱怎么了？”
“我没说给钱不对。”我看着她，“我问的是，三千块一个月，我闺女一天就五块钱，剩下两千多去哪了？”
屋里安静了。
张磊把筷子放下了，嘴角的油也不擦了。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虚：“岩子，你听妈说……你妹妹一家回来了，浩浩还小，总不能让客人吃不好吧……”
“客人？”
我看着满桌子菜，又看了看周芳一家三口。
“妈，周芳带着老公孩子回来住，那是探亲，住两天就走，我理解。但你告诉我，他们住了多久了？”
我妈不说话。
我转头看周芳：“你说，住多久了？”
周芳不看我了，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张磊咳嗽一声：“哥，差不多……四个多月吧。”
四个多月。
四个月，三千块一个月，一万二。
我闺女一天五块钱饭钱，一个月一百五。还有两千多块，全进了这一桌。
我看着我妹周芳，她穿着新羽绒服，张磊手腕上多了块表，浩浩脚上的鞋一看就不便宜。
我闺女呢？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自己扎的，中午啃馒头。
“周芳。”
她抬起头，有点心虚。
“你一家三口住妈这，交过生活费吗？”
“这……”她眼神躲，“妈让我们住的，又没让你出钱。”
“妈让我出的三千块，全进了你们嘴里。这叫没让我出钱？”
周芳脸涨得通红：“哥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妈愿意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笑了，“你一家三口吃我妈做的饭，花的是我的钱，我闺女啃馒头。你告诉我跟你没关系？”
周芳被我问住了。
张磊想帮她说话：“哥，话不能这么说——”
“张磊，你先别说话。”我看了他一眼，“你一家三口在这吃住四个月，分文不出，还好意思上桌吃大虾？”
张磊的脸一下就红了。
我妈急了：“岩子！你怎么跟你妹夫说话呢？一家人吃个饭至于吗？”
“一家人？”我站起来，“妈，我闺女也是一家人，她吃了什么？”
我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小板凳。
“她在角落里吃白饭。十二个菜，她一口没沾。你告诉我这是一家人？”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闺女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小手使劲攥着我的衣角。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念念，你跟爸说，平时晚上吃什么？”
“米饭……有时候面条。”
“菜呢？”
周念咬了咬嘴唇：“奶奶说菜要留给弟弟吃。”
弟弟。
浩浩才来四个月，五岁的小孩，我妈叫他“弟弟”。我闺女叫了七年的奶奶，待遇还不如来了四个月的外孙。
我站起来了，深吸一口气。
没发火。
我坐回了椅子上，从桌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闺女碗里。
“念念，吃。”
周念看了一眼我妈，不敢动筷子。
“爸让你吃你就吃。”
我闺女怯生生地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了。
她一边嚼一边掉眼泪，不出声。
周芳在旁边不自在，说了一句：“哥你别这样，搞得好像我们虐待她似的。”
我没理她。
我看着我闺女吃完那块排骨，又给她夹了一条虾。
“爸，我吃不下了……”
“为什么吃不下？”
“中午吃了半个馒头，还没消化……”
我手一顿。
中午。半个馒头。
我把筷子放下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调成免提，拨了一个号码。
【第四章】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老刘，是我，周岩。”
电话那头，我发小刘洋的声音传来：“岩子？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刘洋，我问你个事。”我声音很平，“我每个月给我妈转三千块，专门给我闺女生活费，但她把钱花在我妹一家身上了，我闺女一天就五块钱饭钱。这种事，法律上怎么算？”
免提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我妈脸色变了。
周芳一家也愣了。
刘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转账备注写的是孩子生活费？”
“写了，每笔都写了‘念念生活费’。”
“那好办。这钱指定用途是孩子的，她挪用了，如果数额大，可以算侵占。孩子未成年，你是监护人，你有权追回。你要是打官司，有转账记录就行。”
我点了点头，虽然刘洋看不见。
“还有一个事。”我说，“我闺女在我妈这住了快一年，我妹一家也搬来了，四个月了，我闺女吃饭被区别对待，这算不算虐待？”
刘洋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区别对待是什么程度？”
“我闺女啃馒头白饭，我妹的儿子吃大鱼大肉。我闺女一天五块钱，我妹一家三口花的是我给的钱。”
“这属于变相的虐待未成年人，如果有证据——孩子营养不良的体检报告、学校食堂的记录、你转账的流水——可以起诉变更抚养权。你是我发小，我说句实话，这种案子不复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得把你闺女带走。”
“我已经准备带走了。”
“那就行。你先收集证据，转账记录留着，回头我给你出个方案。”
“行。谢了。”
我挂了电话。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我妈站在灶台边，手还拿着锅铲，一动不动。
周芳的脸刷白。
张磊的筷子还夹在半空。
浩浩不懂事，还在吃虾。
我闺女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爸，你别跟奶奶吵架……”
我摸了摸她的头：“爸没吵架，爸在办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了旁边的锅盖。
锅里，炖着一整只鸡。鸡汤金黄，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问我妈：“这只鸡多少钱？”
我妈不说话。
“周芳一家三口在这住了四个月，吃我的钱，花我的钱，我闺女一天五块。”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妈，你对得起你孙女吗？”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岩子，妈不是故意的……你妹妹日子不好过……”
“她日子不好过？”我看向周芳，“你老公有工作吧？”
张磊低着头说：“开了个小店……”
“开的什么店？”
“手机维修……”
“一个月能挣多少？”
张磊不说话了。
周芳急了：“哥你别管我挣多少，妈让我们住的——”
“行。”我打断她，“妈让你们住的。那你问问妈，那三千块是谁的？妈让你住，有没有让你吃我闺女的饭钱？”
周芳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我转向我妈：“妈，我今天把话放这。从下个月开始，三千块不会再打了。我闺女我自己带走。你愿意养我妹一家，你自己养。三千块没了，你看看他们还住不住。”
我妈急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周岩！你什么意思？你不管我了？”
我看着她。
“妈，这些年我每个月三千，从来没断过。你拿我的钱养你闺女一家，我闺女啃馒头。现在我不给了，你急了？你还有我妹呢，让她养你。”
我妈愣住了。
周芳在旁边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再多说，转身蹲到我闺女面前。
“念念，去收拾东西，跟爸走。”
周念眼睛又红了，使劲点头，转身往屋里跑。
我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在灯底下泛着光。
心里疼得不行。
【第五章】
我跟着周念进了她住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杂物间改的。
一张小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旧的，枕头瘪瘪的。角落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了灰。
墙上没有贴画，没有装饰，连个台灯都没有。
我妹周芳一家三口住的是我的老房间——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床上铺的是新被褥，桌上放着零食，浩浩的玩具摊了一地。
我闺女就住这？
我蹲下来，打开她的衣柜。
里面就几件衣服，大部分都短了。我上次买的衣服呢？
翻了半天，找到了两件带标签的——一件是我去年买的棉袄，一件是前年的。都不合身了。
三千块一个月，我闺女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念念，你平时的衣服谁给你买？”
周念抱着一个布书包，低着头：“奶奶说不用买新的，穿旧的就行……”
“爸给你的钱呢？”
“奶奶说帮我存着……但奶奶没给我买过……”
我站起来，又翻了翻她的书包。
书包里有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我手就抖了。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拼音加汉字混着写的——
“今天中午吃馒头，省了五块”
“这周省了十五块，存起来了”
“爸爸生日给爸爸买礼物”
后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了：
“爸爸什么时候来看念念”
我攥着那个本子，手在发抖。
七岁的小孩，每天省五块钱饭钱，不是不饿，是在给我攒生日礼物。
我把本子合上，蹲下来看着我闺女。
“念念，你攒了多少钱了？”
周念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把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她数了数：“八十七块。”
八十七块。
每天省五块，攒了快二十天。
我说不出话了。
我闺女看到我的表情，有点慌，把塑料袋往身后藏：“爸你别生气，我不是乱花钱的，我就想给你买个……”
“买什么？”
“同学说网上有那种钥匙扣，可以刻字的。我想给你刻一个‘爸’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着头不说了。
我把她搂过来，没说话。
搂着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整个人瘦得就剩骨头了。胳膊细细的，后背的骨头都能摸到。
七岁的小孩，四个月的馒头白饭，瘦成这样。
我松开她，站起来，把塑料袋里的钱全塞回她书包里。
“念念，这钱爸不要，你自己留着。爸带你去买好吃的。”
周念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奶奶会骂的……”
“奶奶骂不了你了，爸带你走。”
“真的？”
“真的。从今天起，你跟爸过。”
周念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
她哭得特别大声，把这几天、这几个月、这一年攒的所有委屈全哭出来了。
我站在杂物间里，听着闺女的哭声，眼眶也热了。
但没掉泪。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周岩，你不能哭。你闺女在看着你呢。
我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收拾东西，咱走。”
周念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布书包，一个水壶，还有那个塑料袋。
一个七岁小孩的全部家当，装不满一个书包。
我提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我妈站在客厅中间，脸色很不好看。
周芳一家三口还坐在桌边，菜凉了一半，没人动筷子了。
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牵着我闺女的手。
“妈，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妹吧。三千块从下个月开始停。”
我妈嘴唇抖了抖：“岩子，你真要这样？你把你妹一家赶到街上？”
我看向周芳：“周芳，你听见了吧？妈说三千块停了，你们就得住街上。那这四个月你们吃什么？住什么？心里没数吗？”
周芳低下头，不说话。
张磊想站起来说点什么，看了一眼我手机口袋里露出的录音界面，又坐下了。
我妈急了，伸手要拉我闺女：“念念你不能走，你跟奶奶——”
我闺女往我身后躲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我闺女以前从不会躲她。
“妈，你看看。”我声音很低，“你孙女怕你。”
我妈站在那，手还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我没再说话，牵着周念的手，推门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句：“周岩！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我闺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攥紧了我的手，小声说：“爸，我不怕。”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副驾上，系好安全带。
发动车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
我妈站在院门口，灯照着她一个人。
我妹一家还在屋里，没一个人出来送。
【第六章】
车上路了，周念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爸，我们去哪？”
“先去吃饭。”
“这么晚了还有饭吗？”
“县城二十四小时的店多的是。”
到了一家砂锅店，我点了一个排骨砂锅，一个鸡腿，一碗鸡蛋汤。
周念坐在对面，眼睛瞪得老大。
“爸，这些全是给我吃的？”
我心又疼了一下。
“全是你的。吃吧。”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了。
“怎么了？”
“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吃得很慢，但吃了很多。
一锅排骨砂锅，她吃了大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鸡蛋汤喝了两大碗。
我坐在对面，一口没动。
看着她吃，我就在想——这四个月，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她不跟我说，是她懂事。但七岁的小孩不该这么懂事。
吃完了，周念摸着肚子，打了个嗝，有点不好意思。
“爸，我吃撑了。”
“撑了就歇会儿。”
“爸，你不吃吗？”
“爸不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爸，这个给你，你明天也吃顿好的。”
我看着那十块钱，鼻子一酸。
这是她省了两天饭钱攒下来的。
我把钱推回去：“念念自己留着，爸有的是钱。”
“真的？”
“真的。爸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再也不让你啃馒头了。”
周念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见她笑。
小脸脏兮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把她送到车里，坐好，发动车。
“爸，我们去哪住？”
“先住旅馆，明天爸带你去城里。以后你就跟爸过。”
“不上学了？”
“上，爸给你转学。”
周念想了一会儿：“那我还能回来看奶奶吗？”
我沉默了一下。
“你想看就看。但爸不逼你。”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在安全带上。
我开车的时候，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伸过去给她垫了个衣服当枕头。
路过收费站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念睡得很沉。
我拿出手机，给刘洋发了条消息：转账记录我截好图了，明天发你。抚养权变更需要什么材料，你帮我列一下。
刘洋秒回：你真要打？
我打了两个字：必须。
他又回：行，明天给你出方案。还有个事，你闺女在那住了这么久，如果有营养不良的记录，去医院做个体检，证据更扎实。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闺女。
她睡得踏实，嘴角还沾着一点排骨的油。
我伸手帮她擦了擦。
然后一脚油门，上了高速。
【第七章】
回到工地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公司申请调岗。
原来我跑项目，一个月在工地上待二十多天。现在我申请了固定的后勤岗，虽然工资少了点，但每天能回家。
在工地旁边租了个一室一厅，虽然小，但干净。
周念转学到了附近的小学。
第一天送她上学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有点紧张。
“爸，新学校的小朋友会喜欢我吗？”
“会的，你这么乖，谁不喜欢？”
她半信半疑地进去了。
放学我去接她的时候，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爸你看，我画的！老师夸我画得好！”
画上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和爸爸”。
我把画贴在出租屋的墙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排骨，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紫菜汤。
周念吃了两碗饭。
“爸，你做的饭比奶奶做的好吃。”
“真的？”
“嗯，奶奶做的菜都给弟弟吃了，不给我吃。”
她说得很自然，但我听得心口堵得慌。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每天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做饭，辅导作业。
我以前觉得自己不会带孩子，结果发现不是不会，是没机会。
周念适应得很快。一个星期就交了新朋友，两个星期就当上了小组长。
班主任跟我说：“周念这孩子挺懂事的，就是有点胆小，上课不太敢举手。”
我回家跟她说：“念念，上课想到答案就举手，答错了也没关系。”
她想了想：“可是答错了同学会笑我。”
“笑就笑呗，你爸小时候答错也被笑过，不照样长大？”
她被我逗笑了，第二天就举了手。
回来的时候她高兴得不行：“爸，我今天回答了一个问题，老师说答得对！”
我摸了摸她的头：“真棒。”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放松的时刻就是晚上接她放学，看她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比在我妈那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是有时候会喊“奶奶别骂我”。
我坐在床边，等着她安静下来，心里堵得慌。
这四个月她受了多少，嘴上不说，梦里全说了。
有天晚上她做梦又哭了，我把她抱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爸，奶奶说你不要我了，是不是真的……”
我当时就红了眼眶。
“爸什么时候不要你了？爸永远要你。”
她没醒，但身子不抖了。
第二天我去问刘洋：“我妈跟我闺女说不要她了，这算什么？”
刘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妈跟一个七岁的小孩说这种话？”
“不止一次。我闺女做梦都喊。”
“这已经涉及精神虐待了。你有录音吗？”
“没有这种的，但我闺女的话可以算证人证言，虽然她年纪小。”
“你最好带孩子去做个心理评估，如果有心理创伤的记录，以后抚养权的事更稳妥。”
我带周念去做了。
结果出来，轻度焦虑，有讨好型人格倾向。
医生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总怕给别人添麻烦，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心理表现。
七岁。
我攥着报告单，在医院走廊站了十分钟。
【第八章】
我带走周念之后，三千块就断了。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我妈。
“周岩，你这个月怎么没打钱？”
“妈，我带走了念念，钱不打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管我了？”
“我每个月三千块是给念念的，念念跟我了，你找周芳要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开始哭：“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不管妈了？”
“妈，我没不管你。我给了你十个月三万块，你拿去养了周芳一家。我闺女一天五块钱饭钱，啃馒头。这事你心里没数吗？”
我妈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个打电话来的是周芳。
“哥，你是不是过分了？妈都急病了。”
“病了带去医院，我又不是没给过钱。”
“你那三千块是给妈养老的——”
“备注写的是‘念念生活费’，你再翻翻转账记录。”
周芳被堵住了。
“那妈以后怎么办？”
“你不是在妈那住着吗？你养啊。”
周芳沉默了。
从那以后，周芳一家在我妈家的日子就开始变了。
没有三千块，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周芳一家三口的开销全压在我妈身上，第一个月还行，第二个月就开始吵架了。
张磊的店本来就不挣钱，没了免费饭票，他开始找各种理由跟我妹要钱。周芳没有收入，两口子天天吵。
第三个月，张磊的店关了。
不是经营不善，是赌输了。
对，张磊好赌。以前在老家开了个小维修店，挣的不够输的。他们一家来投奔我妈，不是因为浩浩要上幼儿园，是躲债。
我妈知不知道？知道。但她觉得“一家人帮一家人”，拿我的钱养周芳一家，她自己一点不亏。
结果就是，三千块没了以后，张磊的赌债又冒头了。
有天晚上周芳打电话给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张磊赌了八万……”
“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你帮帮我……”
“周芳，你四个月吃我三万块，我闺女啃馒头。我没找你要账就不错了，你让我帮你？”
“哥——”
我挂了。
不是我心狠，是有些事帮不了。
张磊赌了八万，周芳自己没工作，浩浩还小。她走投无路，开始找我妈借。我妈的退休金就那么点，借了两千就见底了。
后来我听说张磊把周芳的金项链拿去当了。周芳跟他闹，他推了一把，周芳磕在门框上，磕破了头。
我妈打电话来又哭：“你妹妹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就离婚。”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妹妹！”
“妈，她是我亲妹妹，我闺女是我亲闺女。你拿我闺女的饭钱养我妹一家的时候，想没想过这是我亲闺女？”
我妈不说话了。
后来听邻居说，张磊跑了。赌债还不上了，半夜收拾东西走的，周芳和浩浩扔在了我妈那。
我妈一个人带着周芳和浩浩，退休金三千不到，三个人的开销。
周芳开始到处打电话借钱，但没有谁愿意借给她——大家都知道她老公是个赌鬼。
有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小：“哥，能借我两千块吗？浩浩要交幼儿园的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
“周芳，你知道我闺女在你那四个月，一天就五块钱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五块钱，在学校啃馒头。你一家三口吃的是我闺女的钱。”
“哥，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那你知道我闺女做梦都在喊‘奶奶别骂我’吗？你知道她到现在都不敢大声说话吗？你知道她攒了两个礼拜饭钱想给我买个钥匙扣吗？”
周芳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顿了一下。
“两千块我打给你，浩浩没错，别让孩子上不了学。但这钱是借你的，不是给的。”
我转了两千块过去。
不为周芳，为浩浩。五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不该大人的烂账压他头上。
但三千块的日子，永远没了。
【第九章】
又过了一个月，我妈来了。
没打招呼，直接坐大巴到县城，又打车到了我工地门口。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仓库盘货。
“岩子，妈在你单位门口。”
我出去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卫室旁边。
瘦了。
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
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看看念念。”
我看着她。
“念念在学校，放学才回来。”
“我能等。”
我没说话，带她去了食堂。给她点了一碗面，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岩子，妈知道错了。”
我没接话。
“你妹走了，张磊跑了，浩浩也带走了。家里就剩妈一个人……妈这个月退休金还没到，吃饭都……”
我抬头看她。
“妈，你来找我，是认错，还是要钱？”
我妈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妈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妈，你知道我闺女在那四个月，瘦了多少吗？”
我妈不说话。
“她七岁，一天五块钱饭钱，中午啃馒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说吗？因为她说奶奶骂她。她说你告诉她‘你爸不要你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妈没说过……”
“我带她做了心理评估，医生说她缺乏安全感，有讨好型人格倾向。七岁的小孩，做梦喊‘奶奶别骂我’。你说你没说过？”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妈……妈就是随口说的……哪知道她当真了……”
“随口说的？”我看着她，“妈，你知道那句话对我闺女意味着什么吗？她以为我不要她了。她以为她爸把她扔了。七岁的小孩，一边啃馒头一边以为没人要她。”
我妈嘴唇哆嗦了，眼泪掉了下来。
“岩子，妈真错了……妈那时候脑子糊了……你妹一家回来，妈想着你妹过得不好，就……”
“就把我闺女的饭钱给他们？”
我妈不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五千块。你拿着，先过这个月。”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但从今往后，每个月我给你转一千块，养老用的。三千没有了。周芳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再找我了。”
“岩子——”
“妈，不是我狠。”我站起来，“是你先不把我闺女当人的。三千块我给了十个月，你一分没花在她身上。你知道那三万块够她吃多少顿好的吗？够她穿多少件新衣服吗？”
我妈低着头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看了她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恨，但不全是恨。还有点酸。
她毕竟是我妈。
但她也是让我闺女啃馒头的人。
放学了，我去接周念。
周念看到我妈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妈蹲下来，想抱她：“念念，奶奶来看你了——”
周念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和上次在院门口一模一样。
周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小声叫了声：“奶奶。”
没过去。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念念，奶奶给你带了苹果……”
周念没接。
我蹲下来：“念念，奶奶来看你了，叫不叫一声？”
周念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走过去，接了苹果。
“谢谢奶奶。”
但她没抱。
我妈站在这，手里还保持着刚才要抱的姿势，半天没收回去。
后来我送我妈去车站的时候，她一路上没说话。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岩子，妈还能来看念念吗？”
“能。但别再说那些话了。”
“什么话？”
“‘你爸不要你了’。你要是再说一次，就别来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第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念的变化肉眼可见。
脸圆了，个子长了，说话声音也大了。
班主任跟我说她现在上课经常举手，还参加了学校的画画兴趣班。
有天放学回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
画上还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但这次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小女孩。
“爸，这是你，这是我，这是我的新朋友小雨。”
“小雨是你的朋友？”
“嗯，她说我画得好，要跟我一起画画。”
我看着那张画，笑了。
周念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塑料钥匙扣，上面刻了一个字：“爸”。
“爸，我攒够了，在网上买的。”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多少钱？”
“八十七块。以前攒的。”
八十七块。每天省五块钱饭钱攒的。
我把钥匙扣挂在了车钥匙上。
周念高兴得跳了起来：“爸你真的挂上了？”
“挂了，以后天天带着。”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抱着我的腿：“爸，你以后都不走好不好？”
“不走了。爸以后天天接你放学。”
“拉钩？”
“拉钩。”
晚上她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今天中午吃馒头，省了五块”
“这周省了十五块，存起来了”
“爸爸生日给爸爸买礼物”
“爸爸什么时候来看念念”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新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爸爸来接我了，我不用吃馒头了”
我把本子合上，靠在沙发上。
窗外工地的灯还亮着，远处有挖掘机的声音。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墙皮有点起皮。但墙上贴着周念的画，桌上放着她的作业本，冰箱里有她爱喝的酸奶。
这地方不大，但她是安全的。
她不用再在角落里吃白饭了。
第二天送她上学的时候，她从车上跳下来，回头冲我挥手：“爸，下午记得来接我！”
“记着呢。”
她跑了进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跑进校门口，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车钥匙上的钥匙扣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爸”字。
我发动了车，走了。
到工地的时候，老赵凑过来：“老周，今天什么情况？脸色不错啊。”
我笑了笑：“我闺女说下午让我去接她。”
“那你还不赶紧干活，早点下班。”
“干着呢。”
那天晚上，周念吃了两碗饭，一个鸡腿，一碗蛋花汤。
吃完了她说：“爸，你做的饭真好吃。”
我说：“明天给你做红烧肉。”
她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去翻书包，掏出那张画，又在旁边添了几笔。
画上多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字——
“我和爸爸，天天在一起”
我把画贴在墙上，和上次那张并排。
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那张画上，也照在车钥匙的钥匙扣上。
那个歪歪扭扭的“爸”字，在灯光底下亮着。
够不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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