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点火时，我把他递来的遗嘱塞进了火里。
他隔着铁门笑：烧了也好，死人用不上。
我钻出排污口，被一个退役特战兵拖进毒林。
他要找失踪的弟弟，我要找谋害我的证据。
直到废矿广播响起父亲的声音。
我才知道，今晚等着收尸的，不止继兄一个。
【第一章】
我把笔尖扎进了继兄的手背。
血溅在遗产处置授权书上，坐在长桌两侧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罗凯掐住我的后颈，把我的脸压向桌面。
顾征，你妈留下的钱，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没养够？
我撑住桌沿。
这是我妈的追悼会。你在她照片下面，逼我交出她的股份？
罗凯抬起流血的手，冲镜头晃了晃。
拍清楚。顾家亲生的少爷，就是这么对哥哥的。
负责记录仪式的唐敏停下镜头。
我爸顾建成从主位起身，拿走那支沾血的笔。
他没看我的脖子。
他看着罗凯的手。
顾征，道歉。
我扯开罗凯的手，把授权书推到父亲面前。
三十四个点的股份，表决权全交给他。抵押、出售、关联交易，由他替我决定。
这不是授权。
这是让我把脖子伸进绳套。
父亲的手按在文件上。
公司现金流出了问题。你哥替家里扛事，你只会算自己那点得失。
唐敏把镜头往下压。
罗总，这份授权涉及股东个人权利，不在今天的拍摄委托内。
罗凯转过头。
拿钱就拍。顾家的事，轮得到外人插嘴？
我看向她。
继续拍。
罗凯捏住我的领口。
你还想把这段发出去？
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根根掰开。
你敢做，我就敢让人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父亲拍响桌面。
够了！
大厅里只剩设备运转的低鸣。
追悼会设在母亲生前修建的山间职工活动中心。她去世三年，这地方封了两年。
今天，父亲说要在这里补办一次纪念仪式。
请来的却不是母亲的旧友。
是董事，是债主，是罗凯的律师。
我拿起桌上的授权书。
父亲伸手来拦。
顾征，你想清楚。离了顾家，你算什么？
我撕开第一页。
纸张裂开的声音压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母亲留下的股份，早已过户到我名下。
这些年，我没参与日常经营。每次要查账，父亲都说我刚毕业，先学着尊重哥哥。
这次董事会要把集团最值钱的物流园卖给一家新公司。
收购方的实际控制人，是罗凯。
价格只有评估值的三分之一。
我把碎纸扔到桌上。
这笔交易，我不签。
罗凯想抓我的手，又看了一眼仍亮着的镜头，把手收了回去。
行。
他擦掉手背的血。
爸在后面给你留了东西。你妈最后那几年写的信，拿了就滚。
父亲没有否认。
他只说了一句。
别再闹了。
我跟着罗凯穿过走廊。
后面的资料室门口，堆着几个盖防水布的铁桶。
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
我停住脚。
什么味？
罗凯已经推开门。
老地方，哪间屋子没点味？
桌上摆着一只木盒。
盒盖上是母亲的名字。
我刚伸手，身后的门砰地合上。
锁舌撞进门框。
我回头，罗凯的脸出现在门上的玻璃后。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贴住玻璃。
撕得挺痛快。
这份呢？
文件标题是遗嘱。
上面写着，我自愿将名下资产交由父亲管理，并指定罗凯为部分财产的受益人。
我盯住他。
死人签不了字。
罗凯笑出声。
你今天刺伤我，当众失控，独自跑进资料室。
这里又年久失修。
你猜，别人会怎么想？
他把文件从门下塞进来。
签了，我给你留口气。
走廊传来液体泼落的声音。
我扑过去撞门。
罗凯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打火机。
火苗照着他的下巴。
爸呢？
我盯着他问。
罗凯没答。
他松了手。
火顺着门缝窜进来。
热浪拍上我的额头，我抓起那份遗嘱，塞进燃烧的门缝。
隔着玻璃，罗凯的笑僵住了。
顾征，你真想死？
我退到桌后，扯下帘子捂住口鼻。
你最好确认我死了。
资料室没有窗。
头顶的通风扇停着。
我撞翻桌子，抽屉砸在脚边，木盒摔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半块砖。
烟压下来，我的喉咙抽紧，咳出的唾沫带着血丝。
门外脚步远去。
紧接着，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他连外门都锁了。
我弯腰摸到墙角。
小时候，母亲带我来这里发过职工补助。她曾指着地上的排水篦子告诉我，下大雨时，不要往这边跑。
旧活动中心建在坡上。
排水管通向山沟。
我抱起那半块砖，砸向篦子。
第一下，砖角崩了。
第二下，手指震得发麻。
第三下，锈蚀的固定处断开。
我掀起铁盖，热气从后背卷过来。
衣服贴住皮肤。
钻进管道前，我听见走廊里响起罗凯的电话声。
爸，点着了。
他停了两秒。
放心。
这次不会让他跑。
【第二章】
我从排污口滚出来时，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沟底的水没过小腿。
皮肤碰到水，一阵刺麻从脚踝往上蹿。
我刚撑住石头，头顶亮起两束手电。
这边有血！
别让他进林子！
我往前爬，鞋底在污泥里打滑。
一只手从灌木后伸过来，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沟边的凹槽。
别喊。
那人按住我的肩膀。
想活，就别碰那摊黄水。
脚步停在上方。
一束光扫过水面。
血到这里断了。
罗总说了，活的死的都要找到。人没找着，谁也别想拿尾款。
我咬住牙。
捂着我嘴的人松开手，指了指他的外套。
抓着。
他带我贴着沟壁挪动。
我的右臂擦过岩石，眼前发黑。
我刚要停，他把我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再走十步。
后面有人踢落一块石头。
石头撞在我们刚待过的位置。
那人没有回头。
穿过一段涵洞，他把我推上干地，拧开水壶，冲掉我手臂上的污物。
凉水淋过伤口，我的牙齿撞出声。
他从背包拿出敷料。
烧伤。能走，别跑。
我盯着他手背上的旧疤。
你是谁？
许山。退役的。
他扎紧绷带，抬眼看了看坡顶的火。
以前在特战单位。
你怎么在这里？
找人。
他从防水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男人站在修理铺前。
一个是他。
另一个穿着工作服，笑得露出半颗虎牙。
我弟，许河。来你们矿区检修设备，失联九天了。
我的手停在照片边缘。
顾家的矿，三年前就停了。
许山看着我身后的黄水。
那这些东西，谁拍的？
山坡上传来狗叫。
许山收起照片，压低身子。
你的手机。
我从裤袋里摸出来。
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五个未接来电。
全是父亲。
我盯着那串号码，指节一寸寸绷紧。
许山看了我一眼。
别现在接。先离开这条沟。
我拉住他的衣角。
我听见我哥跟他说，点着了。
许山没有问我是不是听错。
他看了一眼我被烧焦的后领。
那就先把命保住，再听他怎么解释。
我们刚挪到检修道，前方的铁门便被人从外侧关上。
三名男人堵在门口。
领头的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照片。
顾少。
他把手电照向我的脸。
罗总说你受了刺激，叫我们送你去医院。
我退了一步。
医院在哪儿？
车就在外面。
车牌呢？
男人的笑落了下去。
许山站到我身前。
三人同时看向他的背包。
领头的抬起钢管。
别多管闲事。
我抓住身旁的检修箱。
许山的手压住我的手背。
你开灯。
他说完，向左踏出一步。
钢管砸下来，撞上铁栏。
我拉下箱里的照明开关。
检修道两侧的灯同时亮起。
那三人抬手挡眼，许山已经扣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把他顶在铁门上。
第二个人扑过来，被倒下的同伴绊住。
第三人刚摸出刀，我把拆下的检修箱盖砸到他手上。
刀落进排水沟。
许山踩住他的腕骨。
别动。
我捡起领头男人的手机。
通话还没挂。
罗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找着没有？
我按下录音。
找着了。
电话那头停住。
我把手机凑到嘴边。
哥，火不够大。
喘气声灌进听筒。
随后是杯子砸碎的声音。
顾征！
我看向地上那三个人。
你的朋友挺热情。
他们现在愿意送我去医院了。
罗凯的声音陡然拔高。
把电话给他们！
我挂断，把录音连同定位发给唐敏。
信号只有一格。
发送标记转了很久。
许山检查三人的手机和身份，拨通报警电话，把位置、火情和追堵人员的情况说清楚。
接警员让我们退到有标识的道路，等待救援。
许山抬头看了眼门外。
发动机的声音正往这边来。
他报完第二个位置，拉着我离开检修道。
手机震了一下。
唐敏回了消息。
我已到山下派出所，拍摄原片在我手上。你别相信网上的消息。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
罗凯说你纵火逃跑，还说你挟持了顾建成。
我停住。
屏幕上跳出父亲发来的视频。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被胶带绑着。
身后是矿区旧标识。
顾征。
他的嗓子发抖。
你哥疯了。
他把我关在老泵站。
快来。
视频最后一秒，镜头外伸进一只手，摘走了父亲腕上的表。
许山把画面暂停。
放大。
那只手的袖口边，露着一小块白色胶布。
位置正对着我扎伤罗凯的地方。
【第三章】
我拨回父亲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后，先传来一声撞击。
接着是父亲的喘息。
顾征，你在哪儿？
报警了。
我盯着暂停的视频。
警察会来救你。
他那边静了一瞬。
别。
这一个字出来得太快。
父亲马上补了一句。
你哥手里有人。他听见警笛，会把这里的人全弄死。
许山站在旁边，目光压着手机。
我问，那里还有谁？
几个工人。还有管财务的老钱。
你怎么进去的？
他说要带我避开火，我跟着他上了车。
可我听见他给你打电话。
对面传来一阵咳嗽。
他骗我！他说资料室已经空了，只想烧掉文件，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山风钻进衣领。
烧坏的布贴在后背，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肤。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水。
泵站在哪里？
父亲报了路线。
废轨道尽头，过旧沉降池。那边没监控，你从哪里走。
许山的手按上屏幕，示意我结束通话。
我说，等着。
挂断后，他打开离线地形图。
你爸让你走的是低洼处。
我凑过去。
那条路线要穿过三座废弃沉降池。
地图上，池边只留了一条窄路。
许山用指腹划过等高线。
这里比排水沟还低。你爸为什么特意告诉你没监控？
我没回答。
手机又震起来。
父亲发来一段语音。
快点，他去拿东西了。趁现在没人，你从池边过来。
许山没再问。
他把背包拉紧，指向右侧的坡。
走高处。靠近泵站，先看清楚。
我给唐敏发去父亲的视频和路线。
她很快回过来。
已转给办案人员。山路入口有工程车横着，消防和警察正在处理。你发的位置在旧矿区，岔路太多，别再换方向不报位置。
我把许山的手机号和我们准备走的山脊标给她。
脚下的泥逐渐变硬。
树根之间结着灰白色的壳，几棵树只剩树干，枝头挂着碎塑料袋。
许山挡住我伸向水壶的手。
别在这里停。前面有风，上去再喝。
我的小腿开始打颤。
刚踏上半块水泥板，右脚陷了下去。
许山抓住我的后领，把我拖回坡面。
水泥板翻开，下面是一个没有盖的检查井。
黑水贴着井壁往上冒。
井口旁有一道新划的红箭头。
箭头指向沉降池。
父亲发来的路线，也是这个方向。
我蹲下，指腹蹭过那道红漆。
漆还黏手。
许山拽住我的胳膊。
别碰。往上走。
我们爬过护坡，泵站的屋顶露了出来。
门前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
父亲的车。
驾驶位空着，车门敞开，车内灯照着落在座位上的领带。
我掏出手机，想拨父亲的号码，又把手停住。
泵站墙上的旧广播响了。
先是电流声。
然后，有人说话。
三号闸别开。他还没过去。
我的脚钉在原地。
那声音，我听了二十三年。
许山抬起手，让我蹲下。
广播里又传出一句。
红箭头画好了？他打小认路差，别让他走岔。
我把手机切到录像，对准泵站。
许山贴近我耳边。
这里原来有矿区广播。里面的人开着总控麦，自己未必知道外面能听见。
一扇窗推开。
父亲站在窗边，把烟灰弹出去。
他的两只手没有胶带。
腕上那块表也戴回去了。
旁边有人问，真等他进池边？
父亲把烟摁进窗台上的罐子。
不然呢？罗凯那个废物，连场火都放不明白。
我的牙关咬出一声轻响。
录像画面晃了一下。
许山扶住我的腕。
别抖。
屋里的人又说，钱会计不肯签，检修工也还活着。警察已经在山下了。
父亲关窗的手停住。
老钱见不得血。把检修工拉过来，他就签了。
那顾征……
他今晚必须死。
父亲把窗子拉上。
广播没有关。
他的声音从锈蚀的喇叭里落下来。
不然那三十四个点拿不到，账也平不了，咱们谁都走不成。
我按下停止录像，把文件发给唐敏。
进度条走到一半，停了。
我举起手机，往高处挪。
烧伤的后背撞到树皮，汗从额角滚进眼里。
发送成功。
唐敏打来电话。
我接通，没出声。
她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
顾征，警察看到了。你别进去，救援在找绕行路。
我看着泵站的窗。
把刚才那段，存三份。
已经存了。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打开父亲的聊天界面。
我回他一句话。
许山看向我。
我把屏幕递到他眼前，按下发送。
爸，别演了。
广播忘关了。
泵站的门猛地撞开。
父亲冲到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
顾征！
我站在坡顶，打开手电。
光照过去。
他抬起手遮眼。
我问他。
我妈那三十四个点，是不是也值一条命？
【第四章】
父亲望着坡顶，嘴唇动了两下。
接着，他把手机背到身后。
你听见多少？
该听的，都听了。
许山拉住我，让我站在一块水泥挡墙后。
父亲往坡上迈了一步。
顾征，你下来。你伤着了，爸先送你去医院。
我把手电往他腕上照。
胶带呢？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是你哥逼我的。
窗里的人探出头。
顾总，广播……
父亲回身一巴掌抽过去。
闭嘴！
那人撞上窗框，捂着脸缩回去。
我举起手机。
你接着说。我录着。
父亲的手从身后抽出来。
他把手机摔在台阶上。
你非要把家毁了，是不是？
许山接过我的手电。
屋里的人出来。
有人抓起墙边的铁锹。
许山没有挪。
山下已经报警。你们现在离开门口，别碰屋里的人，等警察来。
父亲盯住他。
你什么人？
许河的哥哥。
父亲脸上的肉绷住了。
那个修设备的？
许山往前半步。
他在哪里？
父亲指着我。
他给你多少钱？我加一倍。把他交给我，你弟弟马上回家。
许山把手电照进门内。
里面有人倒吸一口气。
父亲还在说。
年轻人，你弟弟就是来挣钱的，别把命搭上。顾征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我抓住挡墙边缘。
爸。
父亲立刻转过来。
你想通了？
这句话，你对我妈说过吗？
他没回答。
我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她拿家里的房子抵押，替你补第一笔货款。你后来挣了钱，别人叫你顾董，你就嫌她在董事会上问账。
父亲抬手指着我。
谁跟你说的？
你每回说她不懂生意，都会把门摔上。我就在门外。
他喘了两口气。
那是我们夫妻的事。
我问你，她留给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父亲冲着坡上吼。
这公司是我做大的！没有我，你妈那点本钱早赔光了！
屋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被推到门边。
钱会计。
母亲还在时，他给我发过压岁钱。
他的眼镜只剩一条腿，额角的血结在镜框上。
父亲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老钱，你告诉他。公司现在是不是缺钱？是不是再不把物流园卖出去，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
钱会计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
父亲揪紧衣领。
说！
钱会计想抬手扶眼镜，又把手放下。
顾征，你别签。
父亲的手停住。
钱会计抓住门框。
买物流园的公司是罗凯的。他们准备拿到园区，再抵给境外那笔债。
你给我闭嘴！
父亲把他往屋里拖。
钱会计的鞋在门槛上刮出声。
矿区也没停！他们收外面的废料，往池子里倒。账挂在设备维护费里，我签过字！
父亲抄起台阶边的木棍。
许山已经冲下去了。
木棍刚举过肩头，许山扣住父亲的手腕，将他推回门框。
另一个人提着铁锹冲出来。
我抓起脚边的碎石砸向旁边的铁皮棚。
棚板炸响。
那人扭头的瞬间，许山把父亲挡在两人之间。
放下。
铁锹停在半空。
父亲嗓子挤出声。
别打！你看清楚！
钱会计挣开衣领，朝侧门跑。
我跨下台阶去接他。
屋里第三个人扑来，扯住他的裤腿。
我抡起手电砸上那人的手背。
那人松手，我拉着钱会计往坡上退。
两步之后，右臂垂了下去。
绷带里渗出血。
钱会计扶住我。
顾征，走，别管我了。
我用左手拽住他后领。
账还没说完。
许山推开父亲，退到我们身前。
泵站里的人追出两步，又停下。
父亲捂住腕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褪。
钱会计，你家里的房子不想要了？
钱会计抹掉镜片上的血。
房子是你替我买的。
他摸出衬衣口袋里的钥匙，扔到台阶上。
你拿回去。
我都六十一了，还剩几口饭？非得替你把命也赔进去？
父亲捡起钥匙，朝他砸来。
没砸中。
钥匙落进草丛。
我扶着钱会计退到坡后。
许山没有追进去。
他喘得很重，左腿的裤管被铁锹边缘划开，血贴着小腿往下流。
我想伸手扶他。
他摇头。
先走。里面不止三个。
山下响起车辆鸣笛的声音。
父亲也听见了。
他转身跑回泵站。
我手机响了。
罗凯。
接通后，先传来一声笑。
一家人打得挺热闹。
你在哪儿？
你猜。
他把视频邀请发过来。
我接了。
屏幕里是个狭窄的操作间。
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坐在地上，右腿被压在倒下的铁架下面。
他抬起脸。
许山的手攥住了手机边缘。
许河。
罗凯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
看清楚了吗？
你带走一个会计，我这里还有一个。
视频往下挪。
地面有水。
水正从门缝里往里淌。
【第五章】
许山抓住我的手机。
位置。
罗凯笑了一声。
顾征还没开口，轮到你谈条件？
我把手机拿回来。
说。
今晚九点，集团开股东会议，表决物流园转让。
他把一份文件展示在镜头前。
授权书重新发给你。签字，按手印，视频确认。你爸撤回对你的指控，我放人。
我看向钱会计。
他扶着膝盖，冲我摇头。
罗凯听见了动静。
老钱，想想你女儿。
钱会计猛地站直。
你敢动她！
我打断他。
罗凯，你的公司为什么非得今晚拿到园区？
手机那头的笑停了。
我接着问。
过了今晚，你借的那笔钱就要补担保？
钱会计盯着屏幕。
是债权人复核资产的期限。
罗凯砸了一下桌子。
你他妈给我闭嘴！
钱会计的手不抖了。
他俯下身，对着手机。
收废料挣的钱，你拿去补投资窟窿。补不平，又把物流园许给人家。你还欠多少，敢给顾董看吗？
屏幕晃了一下。
许河撑着地面往上挪。
罗凯没有在他身边。
画面左上角有监控视频。
我把手机转给许山看。
是监控。
罗凯拿一段远程画面骗我们。
我抬眼看向远处的泵站。
你已经回城了？
罗凯没接。
他只说，你剩二十分钟。
我挂断。
许山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报警电话，把被困人员、进水情况和我们的位置逐项说清。
钱会计指着山脊后方。
西侧中转站。他弟弟就在那儿。
许山转向他。
你确定？
我被带过去认过人。他修设备的时候，看见他们把排放监测旁路接上了。他拍了视频，被扣下了。
钱会计指着泵站屋顶。
这里能控制那边的排水闸。顾建成没跑，是要先毁掉那一片。
我看向表。
八点十九分。
距离股东会议，还有四十一分钟。
我的手机里，唐敏连续发来两条消息。
山路入口已清开一半，救援车辆开始进入。
罗凯在集团会议室。他让公关把你纵火的消息发给股东，还通知我回去交原片。
我给她回了一句话。
原片直接交警察。留在安全的地方，接下来替我盯住会议入口。
她回了个号。
钱会计蹲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个方框。
西侧中转站以前负责矿浆转运，外面有检修平台，里面有两间泵房。
他划掉其中一件。
旧泵早拆了，剩下这间收过废料。水是从上面的应急储池放下来的。
许山问，有没有上方出口？
有一处吊装口，在屋顶。检修梯从外墙上去。
门呢？
门在低处。
许山把手机拿近。
这些情况也说给接警员。
钱会计接过手机，报出中转站的旧编号和进入路线。
我抬手擦汗，手背上的红漆蹭在额头上。
许山盯了我一眼。
你留在这儿，和老钱等救援。我去确认入口。
我抓住他的背包带。
那边的检修平台，电子门锁还用集团的系统。
钱会计抬起头。
对，停产时没拆。后来他们私下运料，怕工人乱走，又通了电。
我点开手机里的企业门禁。
页面弹出重新登录提示。
指纹识别失败。
我的手指沾着污泥，擦了一遍，仍然失败。
许山看着我。
有备用办法？
密码。
我一位位输入。
屏幕转了两圈。
权限列表跳出来。
董事通行权限，未注销。
母亲去世后，父亲让我进董事会，替他在年报上签字。
签字时，我是顾家的人。
问账时，我又成了不懂事的孩子。
许山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
能远程开？
要靠近读卡器。离线蓝牙。
那你走到平台外，别进泵房。老钱跟着，把道路标记留给救援。
我们沿山脊转向西边。
许山削下一截布，把流血的地方扎住。
我扶着树干往前挪。
手机又响。
罗凯发来一段视频。
他站在集团会议室，身后的投影上写着我的名字。
涉嫌纵火。
挟持董事长。
精神状态异常。
唐敏站在会议室门外，镜头低垂，画面从她手里的设备传出来。
罗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大家都知道，顾征一直对我有成见。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他抬起缠着胶布的手。
眼下先保公司。只要他签授权，我会尽力向警方说明情况。
我停下脚步，按住语音键。
哥，你准备好解释我手臂上的烧伤了吗？
发出去后，视频里的罗凯低头看手机。
他的笑没了。
我又发了一条。
还有我爸说的那句。
他今晚必须死。
会议室里，罗凯猛地攥紧手机。
他转身冲向门口，撞开了唐敏的镜头。
画面断掉。
几秒后，唐敏发来一行字。
我在会议中心的公共大厅，民警陪着我。刚才那段，是他主动让拍的。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他开始删群消息了。
【第六章】
检修平台前，横着一辆叉车。
车钥匙不在。
许山爬上车身，翻到另一侧，拧开平台入口的小门。
他落地时，左腿晃了一下。
我伸手，被他挡住。
自己站稳。
钱会计扶着栏杆，喘得说不出整句。
门……里侧……
我把手机贴上读卡器。
红灯闪了三下。
验证失败。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提示。
账号权限已停用。
罗凯比我快了一步。
他随即打来电话。
你还真敢往那边走。
门禁访问记录触发了他的后台提醒。
许山看了一眼门锁，又看向墙边的检修梯。
别和他耗。
我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你撤了我的权限？
顾征，你现在算公司什么人？
罗凯的声音传出来。
你爸已经签字，同意暂停你所有职务。你那点股份，也得有命回来用。
钱会计弯腰扶着膝盖。
私自停董事权限，你拿什么手续办的？
罗凯听见他的声音，笑了。
老钱，你先担心自己。账上那些签名，哪个不是你的？
钱会计抬起头。
我认。
这两个字出来后，他把腰挺了起来。
我签过的，我去交代。你让我替死人签的，我也交代。
罗凯那边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什么死人？
钱会计朝我伸手。
我把手机递到他嘴边。
去年那个姓赵的司机，车掉进沟里了，你让我把给他家里的钱做成设备采购。那份付款审批，你亲笔签的。
少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去跟办案的人讲。
我挂断电话。
许山已经爬到外墙的检修梯上。
平台门锁住，屋顶吊装口没有封死。
他俯身检查了一下固定点，朝下面伸手。
先把手机给我。
我抛上去。
屏幕里仍是许河那间操作室的监控截图。
许山对照屋顶的位置，移开半块挡板。
许河！
下面传来一声撞击。
哥？
许山的手停了一瞬。
人在下面，还能答话。
他伏低身子。
腿压住没有？
右腿。架子倒了，我推不开。
水到哪儿？
小腿了。哥，你别下来，有味！
许山把头探出吊装口，吸了口气。
我没往里进。救援在路上，你把脸抬高，能挪就往上挪。
我站在梯子下方，抓着冰冷的横档。
屋内传来金属刮擦声。
许河咳了两下。
哥，我拍到的东西，不在手机里。
许山往下看。
先别说这个。
他们拿走了手机，我提前把卡拔了。放在电机维修记录盒里，黄色的，就在检修台上。
钱会计挤到梯子下面。
别找东西，先救人！
许河咳得更急。
不是让你们找。我怕我……
许山一拳砸在屋顶上。
许河，看上面。
下面静了一瞬。
许山把手电伸进去。
看见光没有？
看见了。
盯着。别闭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先看见两束灯，接着是穿防护装备的救援人员。
钱会计把两只手举起来，迎着灯跑了几步。
这里！有人被压在里面！
许山报出伤者位置和水位，把手机里的内部画面交给带队的人。
有人把我拉离平台。
一副面罩罩过我的口鼻。
带队的人看过检测仪，立刻示意后面加强防护。
这里不能停，所有无防护人员后撤。
我拉住他的袖口。
上游有人开闸，在泵站。
已经有一组人过去了。
他的手按住我的肩。
你先出去。
我被带到平台外的空地。
医护剪开我的袖子，布料从皮肤上分离时，我的腿往回缩了一下。
别动。
我抓住担架边沿。
许山站在几步外，拒绝了递来的座椅。
他一直盯着吊装口。
钱会计坐在地上，鞋底全是泥。
一名民警蹲到他面前，打开记录设备。
你叫什么？
钱德厚。
和这里什么关系？
集团会计。
是否了解这里存放的东西？
他摘下坏掉的眼镜。
了解。
他把眼镜放在膝上。
从哪一笔说？
民警看着他。
从你知道的第一笔说。
钱会计低下头，指甲抠住裤缝。
第一笔，四年前。比公司对外宣布停产还早。
我转过头。
母亲去世的前一年。
钱会计没看我。
她当时查到了，要求停。你爸答应她，把现场封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
钱会计抬手捂住脸。
你爸把钥匙拿回去了。
我松开担架边沿。
手指在金属上留下五道血印。
吊装口传出指令声。
许山向前走，被拦在警戒线外。
一道担架从上面送出来。
许河闭着眼，氧气面罩下全是水汽。
许山冲过去，刚握住弟弟的手，又被医护让开。
让出位置，先转运。
许河的眼皮动了一下。
哥。
许山俯下身。
我在。
许河的手指勾住他的袖口。
卡……
许山把他的手塞回毯子下面。
已经跟警察说了。你先喘气。
担架抬向外面。
我往旁边退，鞋跟撞上平台支柱。
手机震动。
罗凯发来一份已经签完的授权书。
签名栏里，是我的名字。
指纹栏里，是一枚完整的红手印。
他在下面补了一句。
你不签，我也有办法。
【第七章】
我把手机递给身旁的民警。
这个不是我签的。
民警拍下页面，又让技术人员保全原始消息。
你的签名样本，哪些人能拿到？
我爸，我哥，集团法务。以前办继承手续时都交过。
我盯着那枚手印。
今天追悼会开始前，罗凯让我在到场确认书上按过指印。
那张纸，当时被他压在文件夹里。
我只看见上半页。
民警记下时间。
原件在哪里？
应该在集团。
我把集团地址和会议时间告诉他。
他起身联系同事。
唐敏的电话接了进来。
顾征，股东那边收到文件了。他说你愿意和解，为了避免刺激，今晚不出席，由他代你投票。
让他们别结束会议。
我已经告诉他们你还活着，但罗凯说你被人挟持了，视频和语音都不能作数。
我握着手机，手背的筋绷起来。
他要把我的嘴也封上。
唐敏压低声音。
还有，他说董事长已经报警，要追究你的责任。
我抬起头。
泵站方向亮起一排灯。
父亲被两名民警带出来。
他的鞋掉了一只，袜底沾着黑泥。
看见担架上的我，他猛地停住。
顾征！
我没答。
他朝我挣了一下，被按住肩膀。
那是我儿子！我跟他说句话！
民警让他站好。
父亲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把网上那些东西删了。你不了解情况，你哥和我说话有误会。
我把录音点开。
他今晚必须死。
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脸上的肌肉颤了两下。
那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他今晚必须把事办完！你只录了一半！
我拖动进度条。
不然那三十四个点拿不到，账也平不了，咱们谁都走不成。
录音停了。
父亲的嘴张着，没发出声。
我把手机翻过去。
这里还有完整的。你要不要听？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过了片刻，又抬头看我。
顾征，爸错了。
我拉好盖在腿上的毯子。
这句话，留着给办案的人说。
我是你爸。
你点头的时候，记得吗？
他吸进一口气。
我没想到罗凯真敢放火！
我掀开毯子一角，露出被剪开的衣服。
后背黏着的布还没取净。
父亲的视线躲了一下。
我问他。
那让我走沉降池呢？
他没答。
许山从救护车旁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父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突然，他屈膝跪了下去。
顾征。
他的膝盖砸在石子上。
我不管你哥了。物流园不卖了，股份都给你。你让他们先放我回去，我给你写，马上写。
钱会计坐在另一侧，抬起头。
顾建成，那些废料钱，你也给他？
父亲转头骂他。
你闭嘴！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吃谁的饭！
钱会计扶住膝盖站起来。
我吃公司饭，签你递来的假账。我有罪，我认。
他指向被抬走的许河。
可这孩子没吃你的饭。
父亲的手撑在地上。
泥嵌进他的指缝。
我低头看他。
你收罗凯进公司那天，跟我说，一家人，不分里外。
他抬起脸。
对，我们是一家人。
我拿回手机，播放刚才的门禁通话。
你爸已经签字，同意暂停你所有职务。
父亲的脸僵住。
我把声音关掉。
烧死了，收遗产。
没烧死，撤权限，造授权。
这也是一家人？
他张嘴想说，又看见民警胸前的设备，咽了回去。
他的手往我膝上伸。
我把腿挪开。
顾建成。
他停住。
母亲的股份，我不会给你。
你自己的账，自己还。
民警把他拉起来。
父亲开始挣扎。
我跟我儿子说话！他没事，他不是没死吗！
医护推着我的担架往救护车走。
他的声音追过来。
顾征，你真要亲手把你爸送进去？
我撑起身，回头看他。
不是我送的。
是你自己一路走过来的。
他踉跄了一步。
手铐碰到车门，发出一声脆响。
车门关上之前，他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把脸转回来。
许山替我拉住担架边沿，等医护把我推上车。
他的手机响了。
医院打来的。
许河已经进急诊，腿暂时保住，吸入的东西还要进一步检查。
许山攥着手机，蹲了下去。
他抬起胳膊压住眼睛。
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我得去看他。
去。
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我腿上。
别再自己冲。
我抓住衣角。
你也把腿上的伤处理了。
他点头，跟上另一辆车。
救护车门合拢。
我的手机再次震动。
唐敏发来会议入口。
九点整。
罗凯已经坐到主位上。
他正对着镜头说话。
顾征的授权真实有效。
任何人质疑，都可以让他本人出来。
【第八章】
我点进会议。
页面提示，等待管理员批准。
罗凯没有通过。
我拨唐敏的电话。
他把我挡在外面。
唐敏说，等十秒。
镜头晃动。
她从公共大厅走向会议中心的玻璃门。
里面的人抬起头。
罗凯转身就要关门。
唐敏把拍摄委托举在门边。
你通知我来录全过程，股东也付了费用。现在又不让我录？
罗凯伸手抓她的设备。
跟在她身后的民警挡住了他的手。
配合工作。
罗凯的手悬在半空。
我跟员工说话。
唐敏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第三方受托摄影，不是你的员工。
她把镜头转向会议室。
顾征已经接通。各位可以直接问他。
有人起身接过投屏线。
罗凯扑过去。
会议资料保密，不能接外部设备！
那位股东把线握在手里。
刚才是你让他本人出来的。
罗凯的眼珠转向门口的民警。
对方正在核对到场人员信息，还未向他出示针对他的手续。
他把西装下摆拉平。
行。
让大家看看，他到底跟什么人在一起。
画面接通。
会议室的屏幕上，出现救护车里的我。
氧气管压在脸颊两侧。
右臂裹着敷料，脖子上还有熏黑的痕迹。
会议桌边的人不说话了。
罗凯站在屏幕前，手指捏住椅背。
顾征，你先去治伤。别被人教着乱说。
我看向他手边的文件。
授权书拿起来。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参与会议。
拿起来。
他没动。
旁边一位股东伸手，把文件抽了过去。
罗凯按住纸角。
对方看着他。
你说是真的，还怕看？
纸被放到镜头前。
我盯住签名的位置。
上面用的是我十九岁时的签名样式。
继承母亲股份那年，我在律师事务所里签了几十份材料。
后来，我把名字最后一笔改了。
但单凭字形，不能在这里定真假。
我抬起左手。
这份文件不是我签的。我没有委托罗凯代我投票，也不认可任何以这份文件做出的表决。
罗凯立刻开口。
你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
录音呢？
他嘴角一动。
你当时情绪激动……
录音呢？
会议桌边有人伸手，把授权书翻了个面。
罗凯上前去抢。
唐敏的镜头跟了过去。
他收住手，转而指着我。
今天你拿笔扎我，当着这么多人！你现在把什么都推给我，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反悔了？
我让唐敏播放追悼会的原片。
画面里，罗凯掐着我的后颈，把我的脸往桌面压。
他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音箱里传出来。
你妈留下的钱，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没养够？
坐在桌边的几个人挪开了视线。
有个在追悼会上到过场的董事抬手去关笔记本。
唐敏把镜头对准他。
拍摄未结束，请别遮挡。
罗凯一把拔掉桌边的连接线。
屏幕黑了。
他扶着桌沿，胸口起伏。
今天先到这里！董事长不在，会议延期！
我仍能通过唐敏的手机听见他的声音。
我对着手机开口。
延期可以。
先把转让协议放下。
他扭头看向唐敏手里的设备。
你以为你拿着三十四个点，就能把所有人拖死？
公司章程，重大资产处置需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
我把早已存在邮箱里的章程发给会议联系人。
没有我的表决，你凑不够。
罗凯的手攥住文件。
你凭什么不卖？公司缺钱，你来填？
物流园卖给你，只收三分之一的钱。公司缺的钱，剩下三分之二去哪里了？
会议室里，有人翻开桌上的评估材料。
罗凯冲过去，啪地合上文件。
那是旧估值！
评估日期就在首页，上个月。
他把文件摔回桌面。
现在行情变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就公开出售。
找独立机构，接受不关联的买方报价。
你敢吗？
罗凯张着嘴，手背的胶布边缘裂开，露出下面的血痂。
他没答。
我把手机往前挪。
你急着今晚过户，急的不是公司。
是你自己的债。
罗凯抄起水杯，朝屏幕砸去。
杯子撞到已经黑掉的显示器，水沿着墙面流下来。
他吼了一声。
顾征！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凭什么生下来就有三十四个点！
会议室没人接话。
他喘着气，环顾一圈。
我替顾家跑客户，替顾家挨酒，替顾家处理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后他妈留张纸，就把我压在下面！
唐敏没有移开镜头。
我也没说话。
罗凯抹掉额头的汗，突然抓起桌上的文件袋。
行。
既然都要讲规矩，那就把规矩讲到底。
他从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这些排放手续，企业负责人写的是谁？
顾征。
他对着镜头咧开嘴。
你想把我送进去？
先看看自己的名字干不干净。
【第九章】
文件被推到镜头前。
我看见自己的签名。
日期是两年前。
那年父亲第一次让我在一摞公司文件上签字。
他说只是例行归档。
我当时翻了半页，罗凯把茶杯放到旁边，笑我做自家生意还跟防贼似的。
我伸手捏住手机边缘。
医护抬头看了眼仪器。
情绪别再上去。
我把手松开，靠回担架。
罗凯以为我退了。
他把那份材料举得更高。
看清楚。你的字，盖着你的章。
我承认，有些文件是我签的。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罗凯笑出声。
大家都听见了。
我接着说。
签过什么，为什么签，我会逐份向办案人员说明。
但你手里这份，最后一页编号和前面不一致。
举近一点。
他抬起的手停住。
坐在旁边的股东伸手拿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眉头压了下来。
前面是处置经营备案，最后一页是年度检修确认。
罗凯一把夺回。
装订顺序有问题而已！
那就把原件交出来。
我的话刚说完，会议室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先前那名民警转身迎了上去。
有人出示证件和手续。
罗凯退到桌边。
我已经配合了，凭什么扣我东西？
对方让他放下文件。
他攥得更紧。
这是商业秘密！
我看着屏幕里被他抓出褶皱的纸。
罗凯，你用我的签名页，拼了几份文件？
他转头瞪我。
你少血口喷人！
我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
山里负责取证的民警发来通知。
黄色维修记录盒已找到，存储卡封存，后续依法检验。
我没有点开更多内容。
我把这行字读给罗凯听。
他的眼睛停在镜头上。
屋里静了两秒。
随后，他甩开按在文件上的手，扑向唐敏。
许河的东西呢！
民警把他挡住。
罗凯挣了一下，声音劈了。
那是他偷公司的资料！他偷东西，你们为什么不抓他！
我问他。
你怎么知道卡在许河手里？
罗凯的嘴闭上了。
我盯着他。
你刚才说不认识那个检修工。
他扭过头，喉结上下滚动。
会议桌边有人把椅子往后拖。
椅脚刮在地板上，响了很长一声。
我打开罗凯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许河被压在铁架下，水从门缝流进来。
罗凯的声音清清楚楚。
你带走一个会计，我这里还有一个。
会议室里，有人捂住嘴。
罗凯猛地摇头。
不是我！这是剪的！顾征，你找人做的！
唐敏站在民警身后，托住设备。
原始聊天记录在顾征手机里。文件发送账号、时间、接收过程，都已留存。
罗凯指着她。
你收了他多少钱？
你给我的拍摄费还没结。
唐敏的手没动。
但原片，我一秒没删。
罗凯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落到门口。
那里站着两名民警。
他又看向会议桌。
没人起身。
刚才替他递文件的人，把手缩进了桌下。
我把最后一段录音放出来。
罗凯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爸，点着了。
放心。
这次不会让他跑。
那是我钻入排水管前，手机误触后持续录下的尾段。
火烧坏了外壳，录音文件留在本地。
医护处理伤口时，我翻到它，连同设备一并登记在取证清单里。
罗凯的腿向后挪。
椅子被他撞翻。
他扶住桌沿，没扶稳，半个身子滑了下去。
不是我。
他抬头盯住镜头。
是爸叫我干的！他欠的债！他不让你拿走公司！
我问他。
那买物流园的公司，为什么在你名下？
他咽了一下。
我只是替他持有。
你母亲名下那两套别墅，也是替他持有？
他抬头。
你查我？
钱会计已经向民警提交过付款线索。
我没有继续报数字。
那些钱要追回，要查清，不靠我在会议室里数一遍。
我看着他。
你爸也说，是你骗了他。
罗凯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他被抓了？
我没有回答。
他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两次，才从裤袋里扯出来。
电话拨出去。
无人接听。
再拨。
仍然没人接。
民警让他放下手机，配合调查。
他突然冲着电话吼。
顾建成！你别把事都推给我！闸是你开的，路线是你发的，你装什么好人！
电话里只有提示音。
他吼完，嘴唇开始哆嗦。
两名民警上前控制住他。
文件袋落在地上。
散出来的纸里，有母亲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几张提前拟好的继承法律意见。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把我死后的每一步都算过。
我盯着那堆纸，直到医护把毯子拉到我胸口。
别看了，马上到医院。
屏幕那头，罗凯开始喊我的名字。
顾征。
顾征，你听我说。
他往镜头前挣，双腿拖过地板。
我给你道歉。物流园给你，我的钱也给你。
我抬起头。
你的钱，有多少是你的？
他答不上来。
胶布从手背脱落，黏在文件上。
他看着那一点血，忽然哭出了声。
我没想真弄死你。门没封死，你不是跑出来了吗？
唐敏往前半步，把镜头对准他的脸。
铁链是你让人挂的。
她从相机里调出一段画面。
追悼会结束后，她原本要拍建筑外景。
镜头从走廊尽头扫过，正好拍下罗凯指使人锁住外门。
火光刚亮起来时，他还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罗凯的哭声停住。
他的嘴张着，胸口急促起伏。
没人替他说话。
我看向会议桌另一头。
转让议案，还投吗？
几个人同时摇头。
一位股东把面前的协议推开。
不投。涉嫌关联方隐瞒和文件造假，先保全材料。
另一人拿起电话。
我联系法务和其他董事。涉案人员的系统权限、印章和财务支付要按程序管起来。
我点头。
母亲的股份，我会自己行使权利。
罗凯被拉起来。
他的膝盖撑不住，两名民警架住了他。
走到门边，他还想回头。
顾征，叫一声哥。
我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他哭着往回挣。
你以前叫过的。
我看着他。
资料室门关上的时候，已经叫完了。
我按下挂断。
救护车停住。
车门打开，医院的灯照进来。
医护推着担架往前跑，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交出去。
先救人。
也请把证据收好。
【第十章】
清创时，我咬破了嘴唇。
医生剪去最后一块黏住的布，提醒我松开手。
我低头，才看见自己把床单扯出了线。
病房门口，许山靠着墙站着。
左腿已经包扎，手里拎着一袋换洗衣服。
他等护士离开，才走进来。
许河醒了。
我撑起身。
能说话？
能。第一句问他的工具箱是不是丢了。
我扯了下嘴角，牵动唇边的伤口，又停住。
许山把衣服放在床头。
你那件烧坏了。我在楼下买的，不知道尺码。
我用左手碰了碰袋子。
多少钱？
他瞥我一眼。
等你出院，一块算。
行。
他搬来椅子坐下。
过了片刻，把那张兄弟合照放到床边。
照片边缘起了皱。
我找了九天。
他说。
每回打电话，矿上都说他走了。有人给我看离职确认，签名也有，手印也有。
我看着照片里那半颗虎牙。
你不信？
他出门前跟我吵过架，说不想再让我管。
许山捏住照片一角。
可他真走，也会把借我的八百块还上。
他说完，低头抹了一把脸。
我没有接话。
隔壁病区传来推车声。
许山坐了很久，起身时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睡。我去看他。
走到门边，他又停住。
以后别看见个盒子，写着你妈名字，就什么都不管。
我抬起手，碰了碰颈侧的敷料。
没有下次了。
接下来的询问都在病房里进行。
我交出手机，逐项核对时间。
哪份文件是我签的，哪份不是。
谁让我去资料室，谁锁的门。
父亲发了几次路线，罗凯说了几次条件。
民警问到我在公司挂名的职务，我没有避开。
我签过没看完的文件。
原因也写进去。
不能只写他们骗我。
对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记录。
唐敏来了一趟。
她把追悼会的存储介质交给办案人员后，重新整理出一份与案件无关的照片。
母亲的遗像还放在活动中心大厅。
火没烧到那里。
照片里，母亲坐在办公桌前，手边压着一本账册。
唐敏把冲印好的照片放到床头。
现场封了。原来的那一张，等能取的时候再取。
我看了很久。
谢谢。
她把一份拍摄费用单放在旁边。
公司的账，按公司的流程结。你自己的这张照片，不收钱。
我拿起笔，在费用单的接收栏里签了字。
这回，我把每一页都翻到了底。
拆除部分敷料那天，律师带来几份需要我确认的材料。
物流园转让没有通过。
收购公司此前向集团支付的一笔意向金，牵出了罗凯挪用集团资金的转账路径。
那笔钱从集团出发，绕过两家企业，又回来冒充买方资金。
我看完，把纸放下。
公司拿自己的钱，买自己的园区。
律师点头。
还在继续核查。涉案财产由办案机关依法处理，你能决定的，是公司接下来的民事追偿。
追。
我在委托书上签名。
签完，又添了一句。
该给工人的钱，单独核清，别拿他们的工资堵窟窿。
律师把材料收好。
董事会已经设了独立清查小组，其他股东也同意了。
我指了指账面上的环境处置预算。
这一项不能减。
那不是一片可以重新种树就算完的林子。
我的小腿还留着瘀伤。
许河每次咳嗽，都要停下来把气喘匀。
律师走后，我把父亲的号码从手藏里移了出去。
通讯录里仍有他的名字。
我没有删。
需要核对证据时，仍然用得上。
再一次见到父亲，是开庭那天。
我的手臂已经能抬起来，后背的瘢痕被衬衣磨得发紧。
他坐在被告席，头发剪短了，眼睛一直跟着我。
轮到我陈述时，他抬起手。
我想跟我儿子说句话。
审判人员制止了他。
他还是朝我喊。
顾征，家里的东西都给你留着，没扔。
我看向他。
我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由你决定扔不扔。
他缩回手。
罗凯坐在另一边。
听见我的声音，他把头转开。
法庭播放泵站录音时，父亲开始低头。
播放资料室外锁门的画面时，罗凯闭上了眼。
许河的存储卡经过检验，里面不只有设备视频。
还有一次现场争执。
画面中，他拒绝替已经停用的监测设备出具正常证明。
罗凯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推向墙。
你拿钱修机器，谁让你管水往哪儿流？
接着，镜头翻倒。
有人喊，把门关上。
许山坐在旁听席，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许河按住他的手。
哥，我在这儿。
许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攥紧的拳头才松开。
钱会计如实供述并提供账目线索，也坐上了被告席。
轮到他说话，他扶了一下重新配好的眼镜。
我开始就知道不对。
没人拿刀逼我收那套房。
他说完，摘下眼镜，放在面前。
该退的，我退。该判的，我认。
父亲扭头瞪他。
他没有再躲。
宣判时，我站直了身体。
父亲和罗凯被分别判处十六年、十八年有期徒刑，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非法收取的处置费用、转移的公司资金，依法继续追缴。
罗凯听到十八年时，猛地扶住桌边。
他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不是。
不是。
法警示意他站好。
他的膝盖向下折，被扶住后，才勉强站直。
父亲没有看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很久。
等庭审结束，他终于挤出声音。
顾征，爸给你认错了。
我把手里的材料收进文件袋。
迟来的话，改变不了铁门是从哪一侧锁上的。
我没向他走过去。
许山在门口等我。
许河拄着一根拐，工具箱放在脚边。
我看了一眼。
来法院也待着？
许河低头摸了摸箱扣。
从扣押物品里领回来的。少了把扳手，别的都在。
许山抬手拍了他一下。
少一把就少一把。
许河把箱子提起来。
那把好用。
我伸出左手。
给我。
许河看了眼我的右臂。
你信不行？
左手能提。
他没给。
三个人站在门口，争了半分钟。
最后，箱子到了许山手里。
我们去了集团原来的职工培训车间。
这里没有牵涉废料业务，停用后一直空着。董事会通过整修方案，把它重新用作设备检修和安全培训。
墙上的旧标语已经揭下。
门口多了一块公示板。
验收记录、检测结果、负责人电话，都贴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许河把拐靠在椅子旁，弯腰检查工作台。
这边得再加个挡板。
我拿笔记下。
还有，插座别装在下面，水一溅就麻烦。
许山蹲下看了一眼。
按他说的改。
我点头。
唐敏已经架好相机。
她受托来记录重新启用前的验收。
镜头转过来时，我抬手挡了一下。
先拍检测报告。
她把镜头压低，对准公示板。
然后呢？
拍人。
我指了指工作台边。
他们的名字都拍进去。
窗边放着母亲的照片。
从活动中心取回来后，玻璃上留着一道烟熏的痕迹。
我用布擦了两遍，没擦干净。
许山走过来，把一份检查清单放到桌上。
还差最后一个门锁。
我跟他走到车间后门。
锁舌有些涩。
从外面关上后，里面的推杆没能一次弹开。
负责安装的人伸手去试。
再推重一点就行。
我拦住他。
换。
对方想开口，看见我抬起的右臂，又把话收了回去。
许山站在门内，接连试了几次。
第四次，门仍然卡住。
他松开手。
整套换。
新锁装上后，许河撑着拐走过去。
他站在里面，只用两根手指按住推杆。
门开了。
许山再试。
也开了。
我最后一个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落进耳朵，我的手指在推杆前停了一瞬。
随后，我按了下去。
门向外敞开。
许山站在台阶下，许河提着工具箱，唐敏的镜头亮着红灯。
我走出门，拿起检查清单。
在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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