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暴君的补汤砸了，还喊了他一声祖宗。
掌印太监踩住我的手：贱奴，你有几条命够砍？
他不知道，刚才弹幕已经把我的族谱抖了出来。
这个被我拼命讨好的暴君，真是我亲祖宗。
而让我送汤的人，已经毒了他七年。
御前侍卫拔刀时，我指向龙椅。
陛下，先别杀我。您碗底藏的东西，该让陆公公尝尝了。
【第一章】
陆显把净身刀扔到我膝前。
喝汤，或者净身。选一个。
我跪在御阶下，膝盖压着碎瓷。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沾上腰间那枚缺了角的铜镜。
龙椅上的皇帝正在咳血。
我熬了三个时辰的鸡汤，就摆在他手边。
七天了。
我替御膳房试火，替掌勺的挨打，终于靠一道不放参茸的清汤，被叫到皇帝跟前。
陆显却在上殿前告诉我，那只汤盅不能碰。
陛下若问，就说汤盅也是我洗的。
我想缩回手，手腕又被他踩住。
这会儿，皇帝只问了一句有没有验过汤，他便把刀扔了下来。
陆显蹲在我面前，扯开我的衣领。
尚膳局新收的杂役，还没去根。奴才怕他身上不干净，冲撞圣体。
殿里几个内侍低下头。
有人用袖口挡住嘴。
陆显压低声音，话却让满殿都听得见。
你这条命，连陛下的一条狗都抵不上。让你试汤，是抬举你。
腰间忽然发烫。
我低头，铜镜里没有我的脸。
一行接一行的字，从裂纹上滚过去。
别喝！那是昭帝的养元盅！
等等，跪着这个人是不是失踪的赵平安？
就是赵家捐镜子的那个修复师！
他怎么跪自己祖宗？
我手指一僵。
铜镜里又挤出一行字。
展板族谱都写了，昭帝赵衡，赵氏承安支的血脉源头。主播还真演不知道啊？
赵衡。
我抬起头。
龙椅上的男人四十出头，左眉被一道旧伤截断。他咳嗽时，右手拇指总按着食指第二节。
我爷爷也有这个动作。
我爹有。
我也有。
皇帝端起汤盅。
我扑了过去。
侍卫的刀刚出鞘，我已经撞上御案。
汤盅落地。
热汤溅上我的小臂，烫得皮肉发紧。
满殿跪倒。
陆显一脚踹在我背上。
放肆！你要弑君！
我撑着碎瓷抬头。
祖宗，这口真不能喝！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陆显的脚也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地上按。
堵住他的嘴，拖出去！
两名侍卫上前。
皇帝伸出一根手指。
谁让你们动的？
殿中只剩下汤水滴落的声音。
陆显松开我的头发，伏下身。
陛下，这贱奴失了心智，不能留。
皇帝没看他。
他盯着我。
你刚才叫朕什么？
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祖宗。
他拿起御案上的镇纸。
朕的几个儿子，都没你这么敢认。
陆显立刻接话。
攀诬天家血脉，罪加一等！
皇帝把镇纸砸在他脚边。
朕问你了？
陆显嘴角抽了一下，额头贴住砖面。
铜镜里的字还在滚。
别只看鸡汤，那个盅是陆显进献的！
馆藏说明：乌金养元盅，内层含铅。
昭帝腹绞、手颤、齿龈青黑，跟长期服铅对得上。
我看向皇帝。
他扶着椅背，右手在抖。
嘴角的血迹下面，牙龈边缘有一道青灰色的线。
我伸手去捡碎片。
侍卫的刀压下来，刀背磕中我的指节。
我没松手。
陛下，您是不是常常半夜腹痛？疼起来，腰都直不了？
皇帝眼皮动了一下。
陆显抬头。
御医日日问诊，这些事，宫里谁不知道！
我把碎片翻过来。
盅口下方有一圈灰白色的夹层。
这个盅，您用了多久？
七年。
皇帝答了。
陆显的下颌绷住。
我把碎片举高。
汤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这只碗。
陆显伸手来夺。
我攥住碎片，瓷边割开掌心。
陛下，您信他，就让他把盅口这层东西刮下来，当着您的面吃了。
陆显的手停在我面前。
皇帝转过头。
陆显。
奴才在。
吃。
【第二章】
陆显没有伸手。
他额角冒出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御用之物，奴才不敢僭越。
皇帝把另一块碎片推到他面前。
刚才让别人喝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陆显磕了个头。
奴才担心有人在盅里动手脚。赵平安突然暴起，未必不是做贼心虚。
他抬眼看我。
这只盅，今天只有你碰过。
我吐掉嘴里的血。
上殿前，你还特意叮嘱我，陛下若问，就说盅也是我洗的。
一个贱奴，空口攀咬掌印？
陆显直起腰。
陛下若由他乱指，往后后宫里谁都能拿一句话，杀一个管事的人。
皇帝咳了两声。
袖口又添了一点红。
那就验。
陆显眼底松了一瞬。
他招手，内侍捧来银针。
针尖在残汤里搅过，擦净，仍是白的。
陆显把针举到我面前。
看清楚。
我没看针。
我看的是他指甲缝里的一层灰。
他刚才试着抠过盅口。
我问皇帝：御药房有没有验矿料的药水？
陆显抢先开口。
他连药名都说不出，也敢在御前装神弄鬼！
我盯着他。
铅不是每回都能用银针验出来。御药房炼丹、验朱砂，总有懂矿料的人。
皇帝叫了一个名字。
何敬。
门外，一个提药箱的老人跪下。
他早到了，却一直没有进殿。
陆显回头看他。
何太医，陛下这些年服的丹、用的盅，你最清楚。说话前，想明白。
何敬的手指扣在药箱提环上。
指节泛白。
我把碎瓷递过去。
太医，先验盅，再验我这锅汤。
他想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袖里。
皇帝看着他。
你也要朕请？
何敬伏地。
臣遵旨。
药水取来后，他先在一块普通白瓷上滴了两滴。
没有变化。
再刮下养元盅内沿的灰白夹层。
药水落下，那一小撮粉末很快发黑。
殿里有个内侍吸了口气。
陆显转身，一眼扫过去。
那人立刻捂住嘴。
我又让何敬验了汤锅、瓷勺和盛给下人喝的粗碗。
都没有那层黑色。
皇帝把衣袖往上卷。
何敬，朕这些年的病，与你方才验出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何敬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地。
臣……还须细查。
我把自己的手腕送到他面前。
你可以先查我。今天这锅汤，我喝了三碗。
陆显一声冷笑。
你没病，便能证明陛下是中毒？你当太医院都是摆设？
我转向皇帝。
陛下，他一直在替太医回答。
皇帝没有再问。
他把何敬叫到身前，张开嘴，又让他看右手。
何敬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陛下，盅里有铅。您这些年又常饮酸果煎露……
别念药书。
皇帝打断他。
说人话。
长期入口，会积毒。
陆显立刻叩首。
奴才该死！奴才当年听御窑的人说，此盅能养元补气，才敢进献。若真有毒，也是窑工欺君！
他倒退得快。
我指了指他的手。
既然不知道有毒，刚才为什么不吃？
陆显扭头。
那双眼睛钉在我脸上。
我往前挪了一步。
你让我喝的时候，说我连狗都不如。
如今轮到你，只剩不敢僭越了？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又咳。
他把染血的帕子扔到陆显面前。
你的孝心，朕收了七年。
陆显伏下去。
陛下，奴才跟了您二十三年！
所以朕现在还让你跪着。
皇帝抬手。
收他的腰牌。御窑、御药房，封存账册。此盅未查清前，不许他出宫。
陆显的肩背猛地一紧。
陛下，宫里各处钥匙、夜间调班，都是奴才在管。骤然换人，怕要生乱。
皇帝看向那柄净身刀。
你方才要当着朕的面，给一个尚未定罪的人用这个？
奴才是守宫规。
那就照宫规办。
皇帝靠回椅背。
御前擅动刀械，三十杖。
陆显抬起了脸。
陛下？
拖出去。
两名侍卫架住他的胳膊。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我捡起净身刀，交给侍卫。
替公公收好。
他回头，嘴唇抖了一下。
殿外响起第一声杖击。
殿里没人敢抬头。
皇帝看向我。
现在，说说你那声祖宗。
我还没开口，门口忽然有人跪下。
陛下，尚膳局送来一份宫籍，说赵平安根本不是今日才入内廷。
他八个月前，就在许氏宫中当差。
【第三章】
那份宫籍摊在我面前。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入宫时间，承元十九年三月。
去势验身的地方，空着。
末尾却有一道朱批。
许氏留用，不必送验。
皇帝看完，刚才还扶着椅背的手，收进了袖子。
门外，杖声停了。
陆显被人抬回来，衣摆透着血。
他伏在担架边，声音发颤。
奴才本想替陛下保住颜面。既然这小子闹到御前，奴才再瞒，就是欺君。
我盯着那份宫籍。
你说我八个月前进宫？
白纸黑字。
是谁验的身，谁领的人？
陆显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许氏宫里的出入簿。
我的名字也在。
隔三差五一次。
直到许氏被迁入洗衣局。
皇帝问：还有什么？
陆显看了我一眼。
有人在这小子铺位里搜出一封信，约的就是今夜。
他将信递上去。
皇帝展开。
纸张在他指间绷直。
我看不见内容，只看见他嘴角那点血，被咬破的下唇重新染开。
把许氏带来。
何敬猛地抬头。
陛下，许氏已经八月身孕，受不得……
皇帝看着他。
朕没问你。
何敬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被押到偏殿。
殿门关上前，一个年轻侍卫塞给我一块布。
包住手。
我认出他。
王顺。
七天里，只有他给过我一碗干净的水。
我问他：许氏是谁？
他看了看门外。
许妃。八个月前，太子暴病，药渣里查出她宫里的东西。陛下没杀她，迁去了洗衣局。
她怀的是陛下的孩子？
王顺没回答。
他盯着那份刚从御前送来的出入簿。
真要是你的，陆公公用不着送来这个。
我伸手，他却按住纸。
你想做什么？
看一眼，我才知道怎么活。
王顺松了手。
我刚翻到末页，门外就有人催。
王校尉，陆公公有话问你。
王顺的下颌动了一下。
他把纸留在我膝上，转身出去。
门关上。
我摸出铜镜。
镜子还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东西。
七天前，我在博物馆修复赵家捐出的残镜。玻璃裂开，割破手掌，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在尚膳局的柴房。
有人掐着我的下巴问，挨完打，还敢不敢私藏这块破铜。
我记得那人袖口的鹤纹。
陆显今天穿的，也是这一件。
铜镜背后，有三道细槽。
其中一道已经变成黑色。
博物馆展签上的那行旧铭，我背过。
一启三十息，三启两界绝。所照可见，所记可改。
那时我只当它是古人的祈愿。
我把掌心血按了上去。
第二道细槽开始发热。
镜面里出现熟悉的展厅。
屏幕上挂着几个字。
赵氏古镜实时影像。
下面有人举着手机，有人隔着玻璃朝镜子挥手。
弹幕涌出来。
这真不是提前拍好的？
刚才陆显挨打那段，跟救驾实录对不上啊。
史书当然对不上，救驾实录就是陆显授意写的。
我把出入簿举到镜前。
对面的人似乎看清了。
有人发出一长串字。
承元十九年三月？昭帝死在这年十一月，现在是不是只剩两天了？
我后背贴住墙。
门外有人哭。
拖拽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我能走，不必拖。
弹幕忽然密起来。
许妃来了？
族谱原件就在旁边展柜！守一公是许氏所生！
赵氏口述记录写，许氏领赐死诏后产子，宫人把孩子藏在洗衣筐里送出去了。
我捏紧铜镜。
镜面里，有人把镜头转向旁边的展板。
我看见了我亲手整理过的族谱。
第一代，赵守一。
母许氏。
父，昭帝赵衡。
有一行弹幕从字缝里挤出来。
主播别只救皇帝。
明天他会亲手赐死你祖奶奶。
镜面熄灭。
偏殿的门开了。
王顺站在门口，脸上多了一道巴掌印。
他没看我。
陛下叫你去认人。
正殿里，那个怀孕的女人站着。
皇帝把赐死用的金牌，放在她面前。
【第四章】
许氏没有跪。
她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洗得发白的袖口。
陆显伏在担架上，嘴角绷着。
许氏，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她看向他的腿。
你不也躺着？
有个内侍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显撑起上半身。
你私留外男，秽乱宫闱，还敢嘴硬！
许氏看我。
认识？
我摇头。
不认识。
陆显把那封信摔到我脚边。
你们当然不会认！
我捡起来。
信上只有几句话。
说宫中寂寞，说孩子将生，说今夜要见。
我把信递给皇帝。
陛下，我能看宫籍原本吗？
陆显伸手来拦。
事到如今，还想拖延？
皇帝抬起眼。
给他。
宫籍摊开。
我捻了捻纸边。
又举到烛火前。
纸里有一道极浅的花纹。
我问王顺：宫里新换的内库纸，是不是有水纹记号？
王顺答：九月才换。旧纸容易被人刮改，新纸添了暗纹。
陆显的手指收紧。
我把那一页往烛火前推。
八个月前是三月。
九月才进的纸，怎么记了三月的事？
陆显猛地坐起来，疼得脸皮一抽。
誊录！宫籍年年重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点头。
那就找旧本。
火灾烧了。
哪天烧的？
七月。
我把纸翻到背面。
这里的装订孔只有一套。纸边和前后两页齐得很，朱批却压在新换的骑缝印上。
我用指腹点住红印。
先装订，先盖印，后添人名。
这不是誊录。
这是添进去的。
皇帝把宫籍接过去。
陆显喘了两口气。
底下人做事粗疏，不能因此放过奸情！
我又拿起那封信。
你说这信是许氏写的？
陆显看向她。
御前认字的人多的是，抵赖不了。
许氏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上，包着两层粗布。
她把布一圈圈解开。
指尖肿裂，指甲边还有渗出的血。
洗衣局要我每日洗四十件冬衣。
她看着皇帝。
这封信墨色这么新，写得这么稳。陛下觉得，我这双手拿得住笔？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半晌没有动。
陆显抢着开口。
可以让人代笔！
我接上。
纸能重誊，信能代笔，人证呢？
他抬头。
自然有。
带上来。
门外跪进来一个内侍。
他一进殿就磕头，说亲眼见我半夜出入许氏寝殿。
我等他说完，问了一句。
哪天？
三月十七。
我做了什么？
你从后门进去，天亮才出来。
我走到他面前。
左脚还是右脚先迈进去？
他愣了。
我蹲下，把裤脚卷起来。
脚踝有一道新结的痂。
皇帝看见后，眉头动了。
我指向那人。
我被送到尚膳局，只有七天。脚上的绳痕还没退。你要是八个月前就见过我，为什么陆显还要把我绑着运进来？
内侍张嘴。
陆显厉声喝道：胡言乱语！谁绑你了！
我看向王顺。
你给我送水那天，看见了什么？
王顺站在原地。
陆显盯住他。
你母亲的药钱，可还在内库支着。
王顺的手慢慢握成拳。
我没催他。
许氏忽然开口。
你若替他说一句，我腹中这个孩子就得死。
王顺抬起头。
他取下腰牌，放在地上。
七日前，陆公公的人押了四个未净身的男子入宫。赵平安是其中一个。四个人，全捆着。
陆显抓起案边的茶盏，砸过去。
王顺没有躲。
茶水从他的下巴往下滴。
另外三个在哪里？
皇帝问。
王顺的嗓子哑了。
两个去了净房，一个挨打后没熬过去。
皇帝站起来。
陆显撑着担架，往后挪。
陛下，奴才管着这么大一个后宫，底下人办事，哪里能桩桩知道！
我把那张宫籍撕下来。
纸裂开的声音，压住了他的喊声。
陛下，奴籍是假的。
净身的罪名也是假的。
今天他能凭一张纸毁我，明天就能凭一封信，杀您的妻儿。
皇帝拿起那枚赐死金牌。
许氏看着他。
他的手抬了一半，停住。
然后，他把金牌摔在陆显面前。
押入内刑房。
陆显被拖下担架时，终于抬高了声音。
陛下！
我管的不只是几张纸！
皇帝没有理他。
他走到许氏身前，伸出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要恩典。
她看向那份假宫籍。
我要你查。
皇帝的手悬着。
查。
话音刚落，宫门外传来撞钟声。
王顺转头，脸色变了。
那不是报时的钟。
是封宫。
【第五章】
殿门合上时，我听见了落锁声。
王顺抓住一个跑回来的侍卫。
谁下的令？
西华门说奉掌印手谕，宫中有妖人挟持陛下，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帝扯下腰间玉牌。
拿朕的牌子去。
侍卫接了牌，刚转身，外面就有一支箭钉进门框。
箭尾还在抖。
陆显比我们先动手。
王顺拔刀，把皇帝往屏风后护。
陛下，外头守门的，换成了内库护卫。
内库有多少人？
皇帝问。
当值三百，平日不归宿卫调遣。
三百个拿宫中饷银的人，围住了皇帝。
我看见他握玉牌的地方空了。
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许氏扶住桌沿。
腹中忽然一阵收紧。
何敬赶紧去扶，她甩开他的手。
太子的药，也是你验的。
何敬停住。
皇帝转头。
她看着何敬。
你当日说，药里有我宫中的乌头。如今陛下的碗验出毒，你又说要细查。
何太医，你每次开口之前，都在等谁的眼色？
何敬跪了下去。
他跪得太急，药箱撞开，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陛下，先救许氏。她要早产。
我看向她的裙角。
已经湿了。
皇帝吩咐人收拾侧间，何敬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伸手抓住皇帝的衣摆。
药房在外头。热水、干净布、止血药，都要人送进来。
王顺咬牙。
臣去。
我拉住他。
门外全是弓。
他把我的手推开。
总得有人去。
我从桌上拿了一面铜盘，塞进他手里。
挡住脸。只取近处能拿的。药房去不了，就先烧水。
王顺点头。
侧门一开，箭撞上铜盘，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冲了出去。
我回头时，皇帝正站在许氏面前。
她扶着床柱，牙齿咬住袖子。
他想碰她的肩，又收回手。
许氏抬眼。
陛下，若只能活一个，留孩子。
皇帝的嘴唇动了。
朕不会让你死。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跟太子说的。
他没能接话。
我把床边的刀拿走。
都活。
许氏看我。
我扯下一截干净衣摆，递给何敬。
你欠她的，先从今晚还。
何敬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打开药箱，开始分药。
皇帝把我叫回外间。
你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
这时候再拿认祖宗的话搪塞，他不会信。
可门外的脚步越来越密。
我直接说了。
我来自七百多年后。那时赵家已经没有皇位了，只剩一个村子，一本族谱，还有这面镜子。
皇帝盯住铜镜。
我祖父叫赵有田，父亲叫赵建国，我叫赵平安。我家的开谱祖，名叫赵守一。
里头那个孩子，就是他。
皇帝的脸没动。
你知道欺君是什么罪？
我指了指门外。
眼下出去，陆显也会杀我。我骗您，能多活几刻？
他把铜镜接过去。
镜面里只有烛火。
他翻看背面的铭文，拇指在凹槽上停住。
这镜子，朕见过。
我抬头。
年轻时，国师送过一对，说能照见后人。朕摔了一面，另一面给了旧部。国师劝朕留着，说一生至多三照，照见的也未必是定局。
他把镜子递还。
朕当他在卖关子。
我掌心有些发紧。
这面镜子绕了多少人的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镜子现在就在我手里。
皇帝问：后世怎么记朕？
我看了眼侧间。
他说：照实说。
暴君。猜忌多疑。杀妻，杀子，死于宫变，无后。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
侧间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喊叫。
他转头，往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下。
无后？
族谱不这么写。
我把镜子贴回胸口。
所以我才拦那碗汤。
外面忽然响起陆显的声音。
陛下，奴才来救驾了。
皇帝的脸沉下去。
陆显隔着门笑了一声。
内刑房的人认得奴才。宫门上的人，也认得奴才。
倒是陛下的玉牌，他们不认。
一件东西从门缝扔进来。
是那枚玉牌。
碎成两半。
陆显的声音再次响起。
把赵平安交出来，把许氏交出来。
明早上朝，您还是皇帝。
【第六章】
皇帝拿起长剑。
剑出鞘一半，右手忽然抖起来。
剑锋碰到鞘口，刮出一声长响。
陆显在外头听见了。
陛下，您握不住了。
我按住皇帝的手。
他看我一眼。
我说：先让他说。
陆显果然没停。
奴才伺候您二十三年。您今日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打断奴才的腿，把奴才往死路上逼。
皇帝朝门外走近一步。
那只碗，也是朕逼你的？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陆显的声音压下来。
您不病，哪里肯听劝？
您年轻时，一个月换三次内廷管事。稍不合意，拖出去就砍。奴才总得给自己留点能说话的份量。
所以你毒了朕七年？
陆显没答。
皇帝又问：太子呢？
门外的靴底擦过石砖。
太子太急了。他要查内库，要换奴才的人，还说宫里不该有第二个能发号施令的。
皇帝一掌按住门板。
陆显，你再说一遍。
奴才说，太子不懂事！
门后响起几声刀鞘相碰的动静。
陆显停住，换了口气。
陛下，别逼奴才。外头的人，还等着领赏银。
我从门缝看出去。
廊下站着一排护卫。
有人握着弓，有人提着刀。
他们不看皇帝的殿门，眼睛却总朝东边那座内库瞟。
我问：陆显许了你们多少？
没人出声。
陆显喝道：妖言惑众，堵住门！
我朝外喊。
为他为皇帝，卖命的银子，总得先摸一摸！
一个护卫往内库方向看了看。
他旁边的人用胳膊撞他。
陆显立刻开口。
每人一百两，库门一开，现银自取。活捉妖人者，再赏五百！
廊下一阵呼吸声。
我退回来。
皇帝低声说：内库是有银子。
有多少？
去年核报，三十六万两。
您亲眼见过？
皇帝没回答。
我把铜镜放到桌上。
只剩最后一道细槽。
我掌心的伤口已经收了血。
我揭掉布，把未合的地方压住镜沿。
皇帝抓住我的腕。
只有最后一次？
我点头。
他往侧间看了一眼。
留给孩子。
我摇头。
先让外头的人放下刀，才有孩子的活路。
血渗进铜镜。
镜面亮起。
这一次，字少了。
展厅里的人站得很近，几个穿工作服的人正在挪动展板。
有人把一张发黄的拓片举到镜前。
弹幕从拓片旁边滑过。
主播看这里！刚调来的内库遗址报告！
别去拿银子！承元十九年的库银全是铅芯！
我盯住那张图。
出土银锭的断面，外层薄，内里深灰。
另一行字紧跟着出现。
救驾实录说禁军争赏，打翻灯火，烧死昭帝。现场却有成片油陶罐。
陆显后来受封忠义侯，就是靠这场救驾。
镜面里，展厅突然安静下来。
有人指着我身后。
弹幕挤成一片。
他在命人搬罐子！
门后！快看门后！
我猛地回头。
西侧窗纸上，映出两个弯腰的影子。
有人把圆肚罐贴着墙根放下。
一股油味钻进来。
我伸手要再看镜子。
第三道细槽已经黑透。
镜面里的人影退远。
最后一行字停了半息。
别信记载，你们现在做的事，原来的书上没有。
光灭了。
铜镜凉下去。
我把它翻过来，再按血，没有任何动静。
皇帝问：看见什么？
我盯住窗纸下渗进来的油渍。
他没打算让任何人领到赏银。
王顺从后窗翻了回来，肩头插着半截箭。
铜盘已经裂了。
他放下布和水，撑住桌角。
东侧小门也锁了。我们只有十二个人。
我把他扶住。
不止。
我看向门外那一排等着领银子的护卫。
还有三百个，马上就要知道自己白卖了命的人。
【第七章】
我搬过一张凳子，踩上去，推开门上方的气窗。
陆显站在台阶下。
他坐着一张软椅，两条腿裹满白布。
见我露面，他立刻抬手。
弓！
我把一只灯盏举到窗边。
墙根全是油。
你们放箭，先烧死的就是站在门口的人！
廊下的护卫往后退了半步。
陆显回头。
谁让你们退的！
我指着内库。
你说库里有三十六万两白银，为什么只许看封条，不许先领？
陆显的嘴角扯了一下。
等拿下你，自然开库。
我朝护卫喊。
钥匙就在他身上。问他要！
一个握弓的男人看向陆显腰间。
陆显抬手，指向那人。
你也想造反？
那人把目光收了回去。
我接着说。
他刚才说，太子查内库，所以太子死了。
你们都听见了。
门外没人说话。
皇帝走到我身旁。
朕也听见了。
陆显伸手扶椅背。
陛下，您被妖人……
皇帝没让他说完。
围殿者，放下兵器，朕只问首恶。今夜所欠饷银，由朕私库先兑。
陆显笑出了声。
陛下的私库，还剩什么？
皇帝转身，把御案上的玉册、金印匣、佩剑依次拿过来。
王顺。
臣在。
登记。每个人的名字，欠了几月饷，家中几口人，都记下。朕亲笔押字。
王顺把布摊开，蘸墨写。
陆显的脸变了。
不许停！那是缓兵之计！
我把皇帝刚摘下的冠放上气窗。
珠串撞在木框上。
陛下拿得出东西，你拿得出吗？
陆显猛地拍椅背。
开酷！
旁边的内侍抬头。
公公？
我让你开库！
他只能开。
不开，门前这些人就不肯替他拼命。
内库的锁被卸下。
两个护卫搬出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陆显靠回椅中。
看够了吗？
廊下有人松了口气。
我拿起那柄净身刀，从气窗扔下去。
砍开一锭。
陆显的手猛地扣紧椅背。
御银岂容随意损毁！
我朝那个搬箱的护卫看过去。
你拿命换的银子，砍一刀都不许？
那人捡起刀。
陆显喝道：放下！
刀已经落了。
银锭边缘崩开一道口子。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手停住。
旁边的护卫凑过去。
再砍。
第二刀下去，外层剥落。
里面露出深灰色。
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
指腹染黑。
陆显从椅子上撑起来。
这是样锭！库里压箱验重用的样锭！
没人听他。
第三只箱子被砸开。
第四只。
第五只。
刀落的声音连成一片。
每一锭，都是同样的芯。
一个护卫把刀砍进箱沿。
我娘等着这份饷买药！
陆显指着他。
闭嘴！宫里缺你一口饭了？
那人眼睛发直。
三个月前，你让我们签了领饷书。
他说着，摸出一张折皱的存票。
你说银子在库里，谁敢多问，就是不忠！
越来越多的人从怀里掏出票据。
王顺从气窗把写好的布放下去。
陛下押了字。报名字，验存票，先兑欠饷。
有人走过来。
第一个。
第二个。
陆显举起随身令牌。
回去！
一名护卫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撞上令牌。
令牌落地。
没人捡。
我推开殿门。
王顺带着侍卫冲出去，把墙根的油罐踢离柱脚。
油洒在石阶上，刺得鼻腔发酸。
陆显抓住一个内侍。
点火！
那内侍捏着火折，手不停抖。
皇帝站在门前。
你烧的是朕。
内侍跪了下去。
火折滚进油里，没有点燃。
陆显张嘴，脸上的肉抽动起来。
他忽然抄起椅边的刀，砍向那名内侍。
王顺冲上去挡。
两把刀撞在一起。
陆显借着这一挡，从软椅后滚下去，被两个贴身的人拖进旁边回廊。
我抬脚要追。
侧间忽然传来一声瓷盆摔碎的响动。
何敬在喊。
放开她！
我转身冲回殿内。
后窗开着。
陆显的人从回廊抄了进去。
许氏被拖到窗边，刀横在她颈上。
她脚下，已经见了血。
【第八章】
陆显被扶进侧间时，衣摆拖着一道血。
他抢过刀，推开扶他的内侍。
都出去。
皇帝停在门口。
放下刀。
陆显把刀往许氏颈侧压了压。
一线血珠渗出来。
皇帝的脚停住。
陆显看见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几声笑。
原来还有用。
许氏扶住腹部，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何敬跪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截脐带线。
陆显看向我。
镜子拿来。
我把铜镜从衣内取出来。
他盯着镜子，眼睛一眨不眨。
你不是会看后头的事吗？拿来给咱家看看。
我握着镜柄。
陆显咬紧牙。
咱家要看看，究竟是谁敢这样写我！
我往前走。
皇帝抬手拦了一下。
我推开他的手腕。
铜镜只有最后这一块旧铜了。
我知道。
陆显不知道。
我把镜子举起。
你认得背面的字，就知道这东西不能抢。
陆显的目光扫过铭文。
他显然听说过这面镜子。
握刀的手往回收了一点。
如何用？
我没答，先看向许氏。
她的手指已经抓破了床沿的布。
我说：让何敬接生。
陆显刀锋一压。
先给镜子！
许氏的腿晃了一下。
何敬忽然往前跪了一步。
陆公公，孩子若死了，您拿什么要挟陛下？
陆显看向他。
何敬仰着脸。
您留下这个孩子，不也是为了这个？
皇帝的手背绷起筋。
陆显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
随后，他把许氏往床上一推。
接。
何敬爬过去。
我又走近一步。
陆显抬刀指住我。
站那儿。
我停下。
他问：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祖宗？
是。
那你也是咱家留住的。
他用刀尖点我。
太子死后，陛下疑她，咱家劝过几次。没有咱家，这个孩子早就没了。
何敬忽然开口。
您留他，是想让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坐上龙椅。
陆显转头。
何敬剪开沾血的布，手没停。
您说，小孩子不会查账，不会换人，更不会问内库的银子去了哪里。
陆显一脚踹过去。
何敬的肩膀撞上床柱。
他咳了一声，仍按住许氏的手腕。
皇帝跨进门。
陆显立刻把刀横回许氏身前。
别动！
我抬起铜镜。
你不是想看吗？
他的眼睛重新落过来。
我把镜面朝他偏了一点。
窗外的灯火落进镜面，又晃到他眼前。
他眯了眼。
我再往前半步。
要看清，先把脸凑过来。
陆显没有立刻动。
他盯住我。
你怎么不流血？
我心口一沉。
他见过刚才的血。
我把掌心伤口摊开。
镜子已经开了。
他不信。
刀尖又往许氏身上移。
床上的许氏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陆显低头。
她张开嘴，咬住了他的手腕。
刀猛地扬起。
我撞过去，左手抓住刀背。
掌心被划开，热血顺着指缝流下。
我没松。
右手攥着铜镜，砸向他的鼻梁。
第一下，他往后仰。
第二下，刀落了。
皇帝扑过来，把陆显压到墙上。
他右手抖，左手却扣住了陆显的喉咙。
陆显两条腿撑不住，整个人往下滑。
陛下……奴才……
皇帝的手越收越紧。
我把刀踢开，抓住他的胳膊。
留活口。
皇帝没看我。
我加重了声音。
让太子的事、许氏的事，都从他嘴里说清楚！
皇帝的手停住。
王顺冲进来，扭住陆显的胳膊，拿绳索捆死。
陆显摔在地上，咳得胸口起伏。
他看着我淌血的左手，忽然笑了。
账烧了。
你们进门前，咱家让人烧了。
没有账，谁能证明太子的药是咱家给的？谁能证明银子进了咱家的口袋？
何敬没有回头。
我能。
陆显的笑停了。
何敬托住刚出生的孩子。
婴儿没有哭。
他低头清理口鼻，拍了两下。
屋里静得只剩许氏的喘息。
我攥着那面破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终于。
孩子哭了。
又细，又响。
皇帝站在床边，手伸出去，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何敬把孩子裹好，交给他。
随后，他转身跪在陆显面前。
太子的药，是我换的。
陆显张嘴。
何敬接着说。
你每次给我的赏银，都要我签收。我怕哪天你把罪推干净，另留了一份收条。
药方、日期、银号，都在。
陆显脸上的血，一点点褪了。
你藏在哪儿？
何敬抬起头。
太子的灵位里。
【第九章】
天亮前，王顺带人取来了收条。
一同取来的，还有太子生前没能送到皇帝手中的奏疏。
奏疏夹在灵位底板下。
纸边沾着香灰。
皇帝展开时，孩子还抱在他怀里。
我看见第一行。
儿臣请查内库虚银。
皇帝的手停住。
他把奏疏看完，交给我。
下面列着几处疑点。
饷册与库银不符。
铅料出库无去向。
御窑新制养元盅，每年重修内沿。
最末一句，被反复划重。
父皇腹疾，或与此物有关，请停用。
皇帝用指腹擦过那几个字。
墨迹没有动。
纸却被他的指甲刮破了一点。
王顺低声禀报。
太子送奏疏的人，当年被陆显以盗物罪杖毙。臣查到了刑册。
陆显被押在廊下。
听见这句，他抬起头。
陛下，那都是底下人做的！
皇帝把孩子交给许氏。
随后，抱起那只太子灵位，走出寝殿。
外头跪了一地人。
夜间封宫的消息已经传出去。
朝臣到了宫门，内库护卫也被缴械列队。
陆显看见人多，反倒挣着要站起来。
他抬高了嗓门。
陛下！奴才认失察之罪，绝不认谋逆！昨夜是妖人蛊惑圣听，奴才才调人护驾！
我走下台阶。
他看着我。
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嘴角扯开，鼻下的血已经干了。
一面妖镜，一张嘴，就敢说自己是天家子孙？陛下今日认了你，明日天下会怎么说？
皇帝将太子灵位摆上御案。
陆显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还指望陛下替你遮丑？
陆显盯住我。
他不遮咱家的，就得把自己的揭开。
他转向皇帝。
许氏的罪，是您定的。
太子的奏疏，是您没看见。
这些年杀了多少人，是您落的朱批！
廊下有人抬起头。
陆显见状，往前跪爬了两步。
陛下，奴才若是主谋，您这七年算什么？
皇帝接过王顺手里的纸。
陆显的嘴角缓缓抬起来。
那张纸上，不是赦免。
皇帝开口。
朕轻信近侍，纵其把持宫禁。太子谏言未达，朕未查；许氏受诬，朕未察；宫人枉死，朕未问。
陆显的脸僵住。
皇帝继续念。
今日所陈罪状，有朕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凡受陆显迫害者，重查案卷。凡以朕旧旨遮掩者，与其同罪。
他把纸放到御案上。
盖印。
陆显扑过去，被王顺按住肩膀。
陛下！您不能认！认了，史书怎么写您！
皇帝看着他。
照实写。
御印落下。
陆显跪在地上，脖颈往前伸着。
他盯着那道印，嘴唇不停张合。
不……不能这样……
皇帝示意王顺。
王顺展开账册，将假银存票、何敬收条、太子奏疏，一份份摆出来。
内库护卫跪在下方，手里还攥着各自的欠饷凭据。
王顺念到哪一个银号，便有人应声。
领的是纸。
库里是铅。
陆显再也没办法说只有我一张嘴。
何敬被带到御前。
他跪下，把调换太子药剂的经过逐句说了。
陆显起初还喊。
他说何敬自保，说收条可以伪造，说太子本就病重。
等何敬说出那句小孩子不会查账时，他忽然扑过去。
我让你住嘴！
王顺把他拖回原处。
陆显挣着，束发的冠掉了。
头发贴着血，糊在脸上。
他指向何敬。
你也杀人了！你以为说出来就能活！
何敬低下头。
我没求活。
陆显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那柄净身刀放到他面前。
他往后缩了一下。
我蹲下。
记得这把刀吗？
陆显看向我的左手。
包上的布已经浸红。
他喉咙滚动，忽然伸手来抱我的腿。
平安，是咱家看走了眼。
你有本事，咱家早该抬举你。
我抽回腿。
他扑了个空，脸贴到地面。
他又爬起来。
你想要什么？宫外的宅子，地契，商号，咱家都给你。咱家在江南还有……
王顺把笔递给身旁的人。
记。
陆显闭了嘴。
我把净身刀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七天前，跟我一同进宫的四个人，有一个被打死。
那是底下人手重！
你的袖口上，是鹤纹。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醒过来时，看见你在擦手。
陆显的肩膀开始抖。
你问我，还敢不敢私藏这块破铜。
他往后爬。
铜镜是你的，是你的，咱家不要了！
我站起来。
也不是你的命，你说不要，就能还回去。
皇帝走下台阶。
陆显一把抱住他的靴子。
陛下，二十三年！奴才伺候您二十三年啊！
皇帝没有抽脚。
他低头问。
太子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陆显张着嘴。
何敬跪在后面，额头贴地。
殿下说，请父皇停用养元蛊。
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陆显的手一根根拨开。
拖下去。
陆显的下半身彻底软了。
两名侍卫架住他，他的脚在地上拖出血痕。
他还在喊。
奴才知道错了！陛下，奴才真的知道错了！
没人答他。
到了阶下，他忽然扭头看我。
你只是个贱奴！你凭什么！
皇帝的声音从我身后落下来。
把他的宫籍拿来。
那张被我撕下的假宫籍，被放到御案上。
皇帝提起笔。
赵平安，削奴籍。
陆显瞪大了眼。
皇帝继续写。
录为朕之义孙。赐宅，赐田，授安国侯。
我抬起头。
皇帝看向我。
朕欠子孙的，先从还你一个名字开始。
陆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响。
他想说话，嘴唇抖着，却只剩下气音。
片刻后，他低下头，哭出了声。
刀落在宫门外。
王顺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从陆显身上取下的掌印腰牌。
皇帝没接。
我拿过腰牌，用那柄净身刀，把上头的陆字划了下去。
铜屑落在地上。
侧殿的门在这时打开。
许氏抱着孩子，看向皇帝。
陛下。
这个孩子的名字，还没定。
【第十章】
皇帝刚提起笔，许氏就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看。
是洗衣局的名册。
许氏用指尖点住其中几行。
这个，替我留过半碗米汤。
这个，冬天把自己的干衣裳给我垫过床。
还有这个，前几日替我说话，被拖出去打了十杖。
皇帝没有落笔。
许氏看着他。
你说重查，不要只查我。
皇帝把名册递给王顺。
今日便查。
王顺没有立刻走。
他看向许氏。
娘娘，案卷查清之前，人先带出来？
许氏点头。
皇帝补了一句。
先治伤，给饭。
王顺应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转回来，朝我抱拳。
侯爷，昨夜那些欠饷凭据，已经抄了三份。一份送户部，一份交宿卫，一份张在宫门。
我问：银子呢？
陛下的私库正在点验。每一锭，都切开验。
他露出牙笑了一下。
这回他们自己验。
我也笑了。
嘴角的伤一扯，疼得吸了口气。
何敬提着药箱过来。
他的腕上已经套了绳索。
后面跟着两名侍卫。
皇帝看向他。
许氏与孩子，接下来该如何用药？
何敬把药方放下。
臣写了两份，一份交太医院会验，一份留给娘娘。臣不再经手煎药。
他跪下。
臣有罪，请陛下处置。
皇帝没有看药方。
太子的命，你救一个孩子，抵不了。
臣知道。
押下去。与旧案一并审。
何敬叩首。
起身前，他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正攥着许氏的手指。
何敬把药箱轻轻放在门边，跟着侍卫走了。
许氏没有叫住他。
我把左手放在膝上。
布底下又渗出一点血。
皇帝看见，叫人送来伤药。
他亲自拆开布。
我想把手收回去，又被他按住手腕。
昨夜拿刀的时候，不知道躲？
我看着掌心那道口子。
躲了，她就没了。
皇帝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氏抱着孩子，在旁边坐下。
她问我：你真是这孩子的后人？
我点头。
隔了多少代？
二十七代。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嘴巴一动，含住自己的袖角。
她把袖角扯出来，擦了擦他的嘴。
二十七代后，我们家的人，都过得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皇帝。
他正低头给我上药。
我说：有人种地，有人教书，有人做生意。我爹修车，我修旧东西。
许氏问：还要净身才能进宫吗？
我摇头。
没有皇宫让人伺候了。
皇帝抬眼。
也没有皇帝？
没有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把最后一圈布缠好。
那百姓见了官，跪不跪？
不跪。
许氏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孩子。
那就好。
皇帝没接话。
他拿起刚才那张命名的纸，停了一会儿，把最上方已经写下的贵字划掉。
你家的开谱祖，叫什么来着？
赵守一。
哪一个一？
一二三四的一。
皇帝重新落笔。
赵守一。
许氏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守住一个什么？
皇帝看着她。
先守住你们母子的命。
她伸出手，把纸接过去。
这次没有避开他的指尖。
我靠回椅背。
腰间的铜镜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它拿出来。
镜沿磕出两道新缺口，是砸陆显时留下的。
镜面上有干掉的血。
我用干净布一点点擦。
皇帝看着我。
还能回去吗？
我摇头。
不知道。
三道细槽都黑了。
我在镜面上看见自己的脸。
额头有伤，嘴角有伤，穿着一身不合尺寸的宫人衣裳。
没有弹幕。
也没有博物馆的灯。
许氏把孩子递给皇帝，接过了我的铜镜。
我还以为她要再看铭文。
她却拿起布，把镜柄缝隙里没擦净的血也擦了。
随后，她把镜子放回我掌心。
那就先吃饭。
我愣了一下。
她朝门口吩咐。
给平安添双筷子。
送进来的饭很简单。
一碗粥，一碟肉，两样青菜。
我端起粥，闻见米香，胃里忽然抽了一下。
从昨夜到现在，我没有吃过东西。
皇帝把那碟肉推到我面前。
我夹了一块。
嚼了两口，才发现旁边没有人动筷。
我抬起头。
皇帝正看着我。
怎么不吃？
他问。
我低头，咽下嘴里的肉。
吃着呢。
掌心还在渗血，筷子捏不稳。
一块肉掉回碟里。
皇帝伸手接过筷子，另夹了一块，放进我碗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顺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从洗衣局带出来的宫人。
有人的鞋底裂开了，脚趾露在外面。
有人的手指裹着脏布。
她们看见皇帝，齐齐要跪。
许氏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先坐。
她们不敢动。
皇帝指了指桌旁。
添凳子。
内侍搬来凳子。
最瘦的那个宫人坐下时，仍只敢挨着边。
我把粥往旁边递。
她伸手接，指尖碰到碗沿，又缩了一下。
我把碗放到她面前。
热的，慢点喝。
她低着头，喝了一口。
又喝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她拿袖子去擦。
皇帝看着，筷子一直停在手中。
王顺把一卷新写的名册放到桌边。
陛下，旧名册撕了。按您的旨意，重新登记原籍、姓名，不再用编号。
皇帝翻开第一页。
我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寻常名字。
李招弟。
孙小禾。
陈大丫。
还有我。
赵平安。
没有贱奴。
没有内侍。
后面只有一行小字。
籍贯待寻，暂居宫中。
我伸手按住那一行。
皇帝看了看我，又看向许氏怀里的孩子。
他把名册合上，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别看了。
吃饭，孙子。
我端起碗。
哎，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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