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林砚身负债务，被逼抵身。绝境之下，她决意不靠卖身求生，立下三月还债的赌约。大靖世道，女子经商本就艰难，货源不稳、同行排挤、乡绅处处刁难。她凭着细心、韧劲与过人的盘算，从山间干货做起，守品质、立规矩、重信义，一步步撑起商号砚山行，打通跨县商路。无穿越，无金手指，本土古言，女子立业搞事业。
第1章
破旧的土屋之中，空气沉闷，混着干草与泥土的气息。
林砚垂着双手，脊背却挺得笔直，安静听着江地主的话。她自小父母双亡，只留下几分薄田，还有一笔来不及还清的债。债主便是镇上颇有势力的江地主。今日是最后的期限，二十两银子，拿不出来，她就要被送去江家做妾。
一旁的春桃吓得浑身发颤，紧紧挨着她。春桃是母亲留给她的小丫鬟，自小一同长大，是林砚身边唯一的依靠。小姑娘一双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江地主，满是惶恐。
江地主慢悠悠坐在屋中唯一一张结实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林砚，你也清楚，这二十两，凭你一个孤女，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乖乖随我回府，往后衣食不愁，不必再守着这间破屋子吃苦。”
林砚抬眼，神色平静，不见慌乱，也没有像寻常姑娘那样哭求求饶：“江地主，我不愿抵身。求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还清这二十两银子。若是到期凑不齐，我任凭你处置。”
江地主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只当她是被逼急了随口说胡话：“三个月？你拿什么挣钱？绣花、纺线，便是日夜不休，指尖磨出血，三个月也挣不到三两银子。你这是空口说白话。”
“是不是空话，三个月之后便知。”林砚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我们请里正来做见证，立下契书。若是我按期还清，这笔债一笔勾销；若是做不到，我绝不逃避。江地主敢应下这个约定吗？”
江地主细细打量她。这姑娘看着身形瘦弱，眉眼清淡，眼神却格外笃定，不似寻常软弱女子。他心中盘算，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本钱，没有门路，怎么可能挣出二十两。答应下来，对他没有半点坏处。若是她做不到，人自然归他；若是她真有法子，那再另做打算。
“好，我便给你三个月。”江地主点头，面色沉了几分，“这契书一定要写清楚，一日都不能宽限。到时候拿不出银子，谁来求情都没用。”
不多时，里正被请到土屋。笔墨铺开，白纸黑字写下赌约，写明债务、期限、双方的约定，三方依次画押。契书一式两份，一份由江地主收好，一份交到林砚手中。
走出里正家，晚风卷起尘土。江地主一行人走在前头，他回头冷冷提醒：“别想着逃走，你的户籍在镇上，逃不掉。”
等江地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春桃才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眼眶里的泪珠滚落下来：“姑娘，我们哪里去寻二十两银子？我们一文本钱都没有啊。”
林砚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梧桐镇背靠大山，山里盛产笋、菌菇、草药。平日里各村的山民采了货，只能等着流动货郎进山收购，货郎欺山民不懂行情，拼命压低价钱，山民辛苦许久，所得寥寥。
林砚从前跟着父亲读过几年书，识得字，也曾经看过父亲做过小杂货买卖，懂得算账，心思比旁人细密。方才在屋里，她便已经在心里盘算了这条路。
“靠山吃山。”林砚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层叠的山林之上，“山里的山货，就是我们的出路。我们没有本钱，便和农户商量，先收他们的货，等我们卖到镇上、邻县，拿到货款再结账。”
春桃听得似懂非懂，她不懂生意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姑娘不会害她，于是用力点头：“姑娘，我跟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林砚心里清楚前路艰难。农户日日被货郎压价，未必愿意相信两个姑娘；镇上常年跑货的老货郎，也不会愿意凭空多出一个对手。江地主更是会时时盯着，等着看她走投无路。可她没有退路，一旦输了，往后的日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当日午后，日头稍稍柔和，林砚带着春桃踏上山路，去往最近的李家坳。李家坳的村民大多靠山采货，村里的李大山为人忠厚，说话公道，在乡亲之间颇有威望，是她第一个想要寻的人。
山路曲折，草木繁茂，路边时不时冒出带刺的灌木。林砚一边走，一边默默思索。想要长久做下去，货品不能混杂烂货，定价要公道，账目要分明，不能亏了农户，也不能让自己折本。
夕阳慢慢下沉，霞光漫过层层山林。这一条通往李家坳的小路，是她求生的开始。
第2章
山路走了近一个时辰，林砚和春桃才到李家坳。
村子依着山脚散落，土屋错落，房前屋后晒着不少笋干、菌子，只是堆放得随意，好货次货混在一处，有的沾着泥沙，有的被潮气浸得发暗。不少农户刚从山里回来，肩上背着竹篓，看见两个陌生姑娘进村，都停下脚步打量。
林砚没有贸然拉住路人游说，先向村口一个老婆婆打听李大山的住处。老婆婆上下看了她两眼，指了指村子中段一处院子：“大山家就在那边，这会儿应当在家歇着。”
两人走到院门前，院里传来劈柴的声响。一个身形结实的中年汉子正举着斧头，听见脚步声，抬首望过来，正是李大山。
“大叔，打扰了。”林砚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我是镇上的林砚，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李大山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上木屑，有些疑惑：“镇上的姑娘？找我何事？”他听过林砚的名字，知道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欠着江地主的债，只是不清楚她今日上门的用意。
林砚没有绕弯，开门见山说了来意：“我想收村里的山货，笋干、干菌、草药都收。价钱比外来货郎给的高上两分，只是有一条，货要干净，烂的、发霉的不能混进来。我眼下没有现银，等我把货卖到清河那边的铺子，回来再给大家结钱。”
这话一出，李大山眉头当即皱起。
“先拿货后结账？”他缓缓摇头，“姑娘，不是我们不信任你。那些跑货郎都是当场给铜钱，我们拿了钱好买米盐。若是赊账，万一货卖不出去，或是你反悔，我们辛苦采来的山货，岂不是白白搭进去？”
春桃在一旁紧张地攥着衣角，她早就料到农户会有这个顾虑。
林砚早想好说辞，轻声道：“我明白大家的担心。我和江地主立了三个月的赌约，要挣二十两还债，契书在里正那里存着，我断不会凭空消失。而且我不压价，货郎来收笋干，一斤给七文，我给九文；菌子货郎十二文，我给十四文。”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也不要求大家全都把货给我。愿意试一试的，先少拿一点给我，数量不多，就算最后出了岔子，损失也不大。我每一笔收货都写单子，写明货色、斤两、价钱，我签字，大叔您可以帮我做见证。等我第一趟货卖完，第一时间回村结清。”
李大山沉默下来，低头思索。外来货郎仗着独一份销路，年年压价，山民采一趟山，风吹日晒，挣不了几个钱。若是真能多卖两分，对各家都是好事。可赊账终究是悬着的心。
他沉吟许久：“我不能替全村人做主，我先拿自家的货试一试。我家里有二十斤笋干，还有五斤干香菇，品相都整齐。若是你按时结账，我再帮你和村里其他乡亲说说。”
林砚心中一松，面上依旧平静：“多谢大叔。我今日不带货走，明日一早，我带纸笔过来，清点、写好单据，再把货运到镇上。”
两人又聊了许久，林砚细细和他说验货的规矩：笋干不能有霉点，菌子要剪去老根，草药挑掉枯枝烂叶。李大山听得认真，心里也渐渐觉得，这个姑娘和那些只想着压价的货郎不一样，她分得清好坏，是真心想把货做好。
离开李家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春桃跟着林砚往回走，小声欢喜：“姑娘，成啦！李大叔愿意把货给我们！”
“只是第一步。”林砚说道，“明日收了货，还要寻镇上愿意接手的铺子。镇上的老货郎，知道我们抢生意，怕是不会安分。”
第二日一早，林砚带上纸笔，和春桃再次赶到李家坳。李大山已经把笋干、香菇分拣出来，摊在院中，泥沙都抖干净了。林砚仔细翻看，挑出几片颜色发暗的笋干，单独放到一边，和李大山说明：“这几样受潮，卖不上价，我不收，免得最后卖出去坏了口碑。”
李大山点头，心里越发认可她。
林砚拿出纸笔，一笔一笔登记，写好单据，双方各持一份。货装好，李大山主动推出自家的板车，帮她们把山货送到镇上。
到了镇上，林砚先去寻杂货铺子。一连问了两家掌柜，一听是两个姑娘做赊账收货，都摆手拒绝，生怕出问题。直到第三家，一间不大的杂货铺，王掌柜性子温和，听林砚报了价钱，又上手摸了摸笋干和香菇，品相干爽，比货郎送来的整齐不少。
“价钱倒是合适，只是我先前都是和老货郎拿货。”王掌柜迟疑。
“掌柜可以先少拿一些试卖。若是客人嫌不好，往后我不再送过来；若是卖得动，我们再长期来往。”林砚从容提议。
王掌柜思索片刻，应下了。这批笋干香菇，他先收下，约定卖完之后，三日之内结款。
货留在铺子里，林砚和李大山道别。李大山回去之后，便在村里替她说话，说林砚做事仔细，算账清楚，不欺瞒人。有几户人家心动，打算等林砚下次来收货，也送一点货过去。
可消息很快传到镇上几个老货郎耳朵里。
几个货郎聚在一处，听说凭空冒出一个小姑娘，出价更高，还往王掌柜铺子里送货，心里都不痛快。其中一个姓刘的货郎，脸色阴沉：“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来抢我们的生意？等她下一趟收货，我们给她找点麻烦。”
林砚对此隐约有所预感。她收好王掌柜给的收货凭据，小心夹在账本里。
这第一单生意，看着顺利，暗处的风浪，已经悄悄来了。
第3章
三日一晃而过，到了和王掌柜约定结账的日子。
林砚带着春桃一早赶到杂货铺，还没进门，就看见刘货郎带着两个同伴，正站在柜台边和王掌柜说话。几人看见林砚，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刘货郎往旁边一站，拦住去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这不是新来做山货生意的小姑娘吗？年纪轻轻，倒是懂得抢饭碗。”
林砚脚步顿住，神色不变：“刘大叔，各做各的买卖，何来抢生意一说？”
“各做各的？”刘货郎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王掌柜，“掌柜的，你可当心。这姑娘没有根基，货源不稳，今日有货，明日说不定就断了。再说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买卖，传出去名声不好，连累你的铺子。”
王掌柜面露为难。他本觉得林砚的货品相好，价钱公道，可刘货郎常年给他供货，往来多年，也不愿轻易得罪。
林砚没有急着争辩，只看向王掌柜：“掌柜，这批货卖得如何？”
“卖得倒是快，不少客人回头问还有没有。”王掌柜低声答道，只是眼角悄悄瞟了一眼刘货郎。
刘货郎听见这话，脸色更沉：“掌柜的，别被一时的好货哄住。她出价高收农户的货，能撑多久？等她撑不住抬不起价，或是收上来烂货，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春桃攥紧林砚的衣袖，心里慌得厉害，生怕王掌柜被说动，不肯结账。
林砚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让在场人都听得见：“买卖凭货品，凭信义。我收上来的货，都仔细分拣，霉烂杂质一概剔除，价钱我明明白白写在单据上，不欺农户，也不欺客商。刘大叔若是觉得我碍眼，大可好好把货做好，不必说这些闲话。”
她又转向王掌柜：“今日是我们约定结账的日子。货你已经收下卖掉，钱款按先前说好的来。若是往后掌柜不愿再和我合作，我绝不纠缠。”
王掌柜迟疑片刻，终究是守着做生意的本分，转身进内屋，取来铜钱，当面点清交给林砚。
刘货郎看着铜钱落到林砚手里，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却没法当场发作。买卖是你情我愿，他没有道理拦着结账，只能狠狠瞪了林砚一眼，带着人拂袖离开。
拿到钱，春桃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走出铺子的时候，长长吐了一口气：“姑娘，方才吓死我了。他们太蛮横了。”
“他们只是怕多一个对手。”林砚把铜钱小心包好，“这是我们第一笔回款，先给李大山送过去结账，兑现承诺，农户才敢信我们。”
两人径直往李家坳赶。
李大山看见林砚按时把钱送来，十分意外，又满心踏实。他点过铜钱，对照单据上的斤两和价钱，一分不少。
“姑娘，你果真守信用。”李大山笑着说道，“方才还有乡亲问我，这赊账收货靠不靠谱，我这下能跟他们说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有几户先前观望的农户，主动来找李大山，说下一次林砚来，愿意把自家晒干的山货拿过来。林砚和他们说好规矩，依旧是先验货，次品不收，每一笔都立单据。
只是刘货郎那边没有就此罢休。
没过两日，林砚再去李家坳收货，就听见农户私下说，刘货郎前一日特意进山，挨家挨户传话，许诺往后加价收山货，让大家不要把货卖给林砚。有些农户耳根软，已经动心，打算等着刘货郎来收。
春桃急了：“姑娘，他这是故意抢我们的货源！”
林砚站在晒谷场上，看着地上摊开的笋干，思索片刻。她本钱单薄，不能跟着对方无休止抬价，那样稍有不慎就会亏空，到时候连还债的钱都攒不出来。
“不必跟着他比着加价。”林砚轻声对围过来的农户说道，“刘大叔今日加价，是为了逼我走。等我不做这门生意了，山里的货，还不是由着他压价。我不哄大家，我的价钱稳定，按时结账，货品合格就收，单据清清楚楚。愿意长久和我做的，我不会亏待；若是愿意等更高的价钱，我也不拦着。”
农户们面面相觑。有人贪图眼前多几文钱，打定主意等刘货郎；也有人记得林砚验货仔细、按时给钱，不愿来回折腾，依旧把货留给她。
李大山站出来帮她说话：“林姑娘做事坦荡，单据写得明明白白，上次结账一分不差。咱们做农户的，求的就是安稳靠谱，不是一时多几文。”
靠着李大山帮衬，林砚保住了一部分稳定货源。
只是这一回，能明显感觉到，愿意供货的农户少了一些。林砚心里清楚，这只是同行排挤的开端。刘货郎这一次没能把她逼退，后面还会想出别的法子。
收完当日的货，天色向晚。林砚和春桃拉着板车回镇上，车轮碾过土路，咯吱作响。
她低头翻看账本，算了算今日的收入支出。除去给农户的货款，剩下的利润不多，离二十两的目标，还有很远很远。
想要站稳脚跟，只靠着镇上一家杂货铺远远不够。她得往更远的清河去，寻更多愿意长期收货的掌柜，打开新销路。
第4章
清河离梧桐镇有三十里路，要走大半日的官道。
镇上的老货郎根基深，铺子大多和他们有多年交情，林砚若是只守着镇上，销路终究狭窄，还时时刻刻受刘货郎一帮人的掣肘。思虑再三，她决定去往清河，寻新的客商。
春桃听说要走远路，心里又期待又忐忑：“姑娘，清河那么远，我们两个姑娘出门，会不会不安全？”
“官道上行人客商多，只要赶在日落之前寻到落脚处，不会有大碍。”林砚早有打算，“我们少带一点样品，笋干、干菌、草药，只挑品相最好的，先找铺子谈试销，谈成了再安排运货。”
第二日天还未亮，两人便起身。林砚把样品细细捆好，又带上账本、空白单据，揣上少量铜钱当路费。临走前，她特意去和李大山交代，若是村里农户有货，先好好分拣收好，等她从清河回来再统一清点。
清晨的山路带着露水，凉丝丝的。两人一路快步，到日上三竿才踏上官道。官道上马车、挑夫络绎不绝，有赶路的行商，也有走亲戚的百姓，倒不算冷清。
一直走到午后，清河的城门才映入眼帘。
清河比梧桐镇热闹得多，街市纵横，商铺林立，杂货铺、药铺、酱菜铺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春桃看得目不暇接，紧紧跟在林砚身侧，不敢走散。
林砚没有贸然随便进铺子，沿着街道慢慢走，先看各家铺子摆的货品，打量客流，分辨哪家会收山货干货。她先避开临街最大的几家铺子，大铺子有固定供货的商队，很难轻易换供货商，她先寻中等规模、主营南北杂货的铺子。
寻了一阵，她看中一家名叫裕和杂货的铺子。铺面干净，货架上整齐摆着干菜、菌菇、药材，掌柜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姓周。
林砚整理好衣衫，带着春桃上前，礼貌行礼：“周掌柜，打扰了。我是梧桐镇来的，手里有山里收来的笋干、香菇、草药，货品都仔细分拣过，想来问问掌柜要不要看一看样品。”
周掌柜抬眼打量她，见是两个年轻姑娘，微微有些意外，却没有立刻回绝，招手让她把样品拿出来。
林砚解开包袱，一层层铺开。笋干色泽浅黄干爽，没有霉斑；香菇大小均匀，根部剪得干净；草药除去枯枝泥沙，捆扎整齐。周掌柜伸手捏起一片笋干，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翻看香菇，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品相倒是不错。”周掌柜缓缓开口，“只是梧桐镇那边的货，素来是别的货郎送过来。你这价钱怎么算？”
林砚不卑不亢，报出价钱，比常年供货的货郎略低一点，同时把规矩说清楚：“次品我提前挑除，若是收到货之后，发现有受潮变质的，我愿意退换。只是我路途远，初次合作，掌柜可以先少量试拿一批，卖好了我们再长期往来。”
周掌柜沉吟片刻。他之前收下的货，时常混着泥沙、坏菇，挑拣起来费不少功夫。眼前这批样品干净规整，价钱也实在，试一批倒也无妨。
“好，那我先订二十斤笋干，十斤香菇，五斤草药。”周掌柜定下数目，“你找稳妥的车夫送过来，货到之后，我当面清点结账。”
一笔生意谈妥，林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和周掌柜说好送货的日子，写下简单的货单，约定好交接的细节，才告辞离开。
走出裕和杂货铺，春桃忍不住笑：“姑娘，太好了！我们在清河有新买家了！”
“只是试单，能不能长久，还要看送过来的货够不够好。”林砚说道，“我们还要抓紧回梧桐镇，安排收货、找车夫运货。”
两人不敢多耽搁，简单买了两个麦饼充饥，便踏上返程。一路紧赶慢赶，回到梧桐镇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进镇子，就听见巷口有人低声议论。林砚停下脚步，隐约听见刘货郎和几个熟人说话，说她一个姑娘跑到外地兜售山货，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还打算给清河那边相熟的客商捎话，叫他们不要收她的货。
春桃脸色一白：“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难道还要去清河坏我们的生意？”
林砚眉头微蹙。刘货郎在周边跑了多年，认识不少客商，若是他提前去清河散播闲话，说不定会影响周掌柜的决定。
“我们不能等着他动手。”林砚思索片刻，“明日收齐给周掌柜的货，挑一个靠谱的车夫，尽早送过去。货送到周掌柜手上，货品实打实摆在那里，旁人几句闲话，未必能动摇。”
第二日一早，林砚去李家坳收货。李大山已经帮着乡亲把合格的笋干菌菇单独分出来，收拾妥当。林砚一一查验，但凡有一点点受潮发软的，全部挑出来，绝不混进送往清河的货里。
装好货，她寻了一个常跑梧桐到清河这条线的车夫，说好价钱，反复叮嘱路上小心，不要淋雨，尽快送到裕和杂货铺。
车夫赶着牛车出发之后，林砚依旧放不下心。她知道，这一趟送往清河的货，不只是一单买卖，更是她能不能跳出镇上狭小圈子、躲开刘货郎牵制的关键。若是这一批货顺利卖出，她才算真正打开外面的销路。
只是她不曾想到，刘货郎动作更快，已经托人先一步往清河去了。
第5章
牛车在路上走了大半日，总算安稳抵达清河裕和杂货铺。
车夫按着林砚的交代，把货卸在铺门口，周掌柜亲自过来清点。可刚清点没多久，一个和刘货郎相熟的客商恰好登门，见到这一幕，便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开口：“周掌柜，你怎么敢收这小姑娘的货？刘老哥说了，她一个无根无靠的孤女，本钱薄，收上来的货时常掺次，万一出了差错，怕是找不到人担责。”
这话一出，周掌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人。
春桃原本跟着车夫一同过来帮忙，听见这话，急得眼眶发红，想要辩解，却被林砚轻轻按住胳膊。林砚神色平静，没有立刻争执，只对周掌柜说：“掌柜不妨慢慢查验，每一包都拆开看。若是里面混了烂货、潮货，这批货我分文不取，尽数拉走。”
周掌柜点点头，索性叫伙计把所有包裹一一拆开。笋干爽利，捏起来干脆，没有发黏的；香菇根剪得干净，没有虫蛀；草药捆束紧实，没有枯枝烂叶。那人站在一旁看着，原本预备好的说辞，一时找不到地方下嘴。
周掌柜翻看完毕，脸上露出笑意，转头对那客商道：“货我看过了，品相实在，比往日送来的干净不少。做生意看货，不是听闲话。”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站了片刻，找个借口离开了。
清点完毕，斤两和单据上写的分毫不差。周掌柜取出铜钱，当面结清货款，还主动和林砚说：“往后若是还有这样的好货，可以常送过来，我这边需求量不小。”
林砚道谢，又和周掌柜说好下一次的供货时间，才带着春桃告辞。走出铺子，春桃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好咱们的货争气。”
“流言终究虚浮，货品才是实打实的凭据。”林砚把钱仔细收好，“刘货郎想靠几句话毁掉生意，行不通。可我们也不能大意，往后每一批货，查验都要更仔细。”
拿到这笔回款，林砚先分出一部分送到李家坳，给供货的农户结账。农户们拿到铜钱，见她从清河带回的价钱比镇上货郎给的还要高些，心里更踏实了。先前犹豫观望的几户人家，也主动寻过来，愿意把山货交给她。
货源慢慢稳了，可林砚心里还有别的盘算。
只卖原生的笋干、菌菇，利润微薄，而且容易被旁人跟风效仿。她想起村里妇人偶尔会做的笋酱，耐存放，味道鲜香，适合远途售卖，若是做成成品，能多挣不少。
她找李大山打听，村里哪位婶子做笋酱最拿手。李大山推荐了他妻子，李婶。李婶常年在家做酱，手艺在村里出了名。林砚寻到李婶，诚心请教，还提出愿意出工钱，请李婶帮忙一起试做，一同摸索稳定的方子。
李婶性子爽快，应了下来。
头一回试做，咸淡没有把控好，酱做得太咸，压过了笋本身的鲜。林砚没有气馁，陪着李婶一点点调整，少放粗盐，添少量干菇提鲜，用油封住表层隔绝潮气。每试一罐，都放几日观察会不会发酸变质。
接连试了三四次，终于调出满意的口味。笋丁脆嫩，咸鲜适口，用油封好之后，存放许久也不容易坏。林砚又想着，若是送去清河售卖，最好有统一的陶罐盛装，封上蜡，路上不容易洒漏。
她寻到镇上烧陶的窑户，定做一批小陶罐，价钱谈妥，约定好十日之后取货。
这件事很快又传到刘货郎耳朵里。他听说林砚要做笋酱售卖，心里妒火更盛。他私下琢磨，笋酱做起来不难，不如自己也学着做，用料随便一些，少花本钱，卖得更便宜，抢她的生意。
刘货郎寻了村里一个妇人，随便问了个粗略法子，便匆匆开工。他一心想着压低成本，笋挑老硬的，盐胡乱放，也不仔细封罐，做好之后，定价远低于林砚打算卖的价钱。
林砚听说这件事，没有慌乱。她清楚，笋酱这东西，口味、防腐全靠细心，偷工减料做出来的，短时间或许能吸引贪便宜的客人，时间一长，味道、存放都要出问题。
陶罐按时烧好，林砚和李婶、春桃一起，动手做第一批笋酱。一罐一罐装好，蜂蜡仔细封口，她在罐底轻轻刻一个小小的“砚”字，作为记号，方便客人分辨。
做好二十罐笋酱，林砚带着样品再去清河，送到裕和杂货铺，请周掌柜试卖。
周掌柜打开一罐，鲜香扑面而来，尝过之后连连称赞，当即收下，摆在铺子显眼的位置。
只是林砚不知道，江地主也听闻了她生意渐渐有起色的消息。原本等着看她三个月到期拿不出银子、乖乖跟他回府的人，此刻脸色阴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别的法子。
第6章
笋酱摆在裕和杂货铺没几日，便卖开了。
清河的食客尝过，都夸鲜脆入味，不少人买了一罐，回头又来复购，还有隔壁铺子的掌柜听闻，特意过来打听货源。周掌柜给林砚捎信，催她尽快再送一批过来。
林砚得了消息，心里欢喜，一边安排李婶加紧做酱，一边照旧去李家坳收干货。她手头的积蓄慢慢厚起来，离二十两的目标越来越近，只是她半点不敢松懈，每一笔账目都写得清清楚楚，收货、出货、工钱，分毫都不落下。
可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这一日，林砚到李家坳，却发现往日里早早把山货分拣好、等着她来的农户，大多躲着她，晒谷场上冷冷清清，几乎没有摆出来的笋干菌菇。
李大山看见她，神色为难，把她拉到自家院子里，压低声音：“林姑娘，出事了。江地主昨日派人下乡，挨个村子传话，说不许农户把山货卖给你。谁要是再给你供货，往后他家的田地租约，就要重新商议，还不许到江家的磨坊碾米。”
林砚心头一沉。
刘货郎只是同行相争，用的是生意上的手段；江地主手握田产，在乡里权势压人，农户们大多租着他的田地，哪里敢硬碰硬。
春桃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他怎么能这样？这是农户自己采的山货，想卖给谁，难道还要他管？”
“田地是江地主的，不少人家靠着租地过日子，不敢得罪他。”李大山叹了口气，“方才还有几户私下和我说，心里愿意把货给你，可实在怕被为难，只能先应下江地主那边的话。”
林砚沉默片刻，慢慢理清头绪。江地主本以为她撑不过三个月，眼看着生意越做越顺，还债有望，便不再等着赌约到期，直接用权势卡住她的根基。货源一断，她的生意就做不下去，最后只能依他的意思。
“大叔，我不怪乡亲们。”林砚抬眼，语气平稳，“大家都要过日子，不敢冒险是常理。只是我想问问，还有多少人家，愿意悄悄和我交易？不用大批量，少量也可以。”
李大山想了想：“有两三户，自家有一点山地，不是租江地主的田，不怕他拿捏。只是数量太少，撑不起清河那边的订单。我也帮你想想办法。”
林砚谢过李大山，走出院子。村口几个农户远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愧疚，却不敢上前搭话。她没有多做停留，带着春桃先回镇上。
回去的路上，春桃闷闷不乐：“姑娘，这下怎么办？没有货，周掌柜那边的订单我们交不上，笋酱也没法继续做了。”
“不能慌。”林砚缓缓道，“李家坳不行，还有别的山坳。梧桐镇周边不止这一处山村，有些离江地主势力远一点的村落，他未必能顾得上。另外，我们也不能只靠山里的干货，笋酱的销路已经起来，若是能稳住，也能撑一部分。”
接下来两日，林砚带着春桃，绕远路，去往西边的黑石坳。黑石坳离江地主家远，村子里的人大多自给自足，租江地主田地的不多。
到了黑石坳，林砚依旧老规矩，先寻村里有威望的老人，说明来意，报出价钱，拿出单据，许诺按时结账。
黑石坳的村民平日里采了山货，要走更远的路才能找到货郎，压价压得狠。听说林砚出价公道，还可以上门收货，不少人动了心。只是他们也听过江地主的名头，心里存着顾虑。
林砚坦诚把难处说出来：“我知道江地主不愿我做这门生意。诸位若是愿意帮我，我必定守信义，按时结账；若是担心惹祸，我绝不勉强。”
村里的老者商量许久，最后拍板：少量出货，不声张，避开江地主的耳目。
靠着黑石坳的货源，林砚勉强拿到一部分笋和干菌，只是数量远不如从前，周转得格外紧张。周掌柜那边的货，只能分批次交付，还要提前写信过去说明缘由，恳请对方宽限几日。
周掌柜收到信，知晓她难处，回信说愿意等，只是叮嘱她万事小心。
江地主等了几日，没听见林砚生意垮掉的消息，又派人去打探，才知道她找到了黑石坳的货源。他面色更沉，打算再派家丁去黑石坳施压。
可这件事，被李大山悄悄传了消息出来。
李大山有个远亲嫁在黑石坳，提前把风声送到林砚手上。林砚收到消息，知道黑石坳也不能长久依靠，必须另寻出路。
她看着账本，心里生出一个想法：若是可以和客商约定长久的供货契书，让客商也知晓她的难处，同时把货品的名声彻底打响，江地主单凭压制山村农户，就很难彻底困住她。
只是这条路，要走得更谨慎。
暗处的压力一重接着一重，距离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越来越近。
第7章
黑石坳的货悄悄送了两回，终究是悬着心。
江地主的家丁已经往那边去过一趟，虽没有直接强逼，却在村口放话，隐隐敲打村民。村里人心惶惶，愿意出货的农户一日比一日少。林砚不愿连累旁人，再三斟酌之后，便减少了去黑石坳收货的频次，转而把重心放在笋酱上。
裕和杂货铺那边，笋酱的口碑越传越广。不少清河的住户买回去，用来佐粥、拌菜，吃完便专门到铺子里寻“砚字笋酱”。周掌柜来信，说隔壁街好几家饭铺的厨子，都来问能不能长期供货，需求量比原先预估的大上不少。
林砚得了消息，又喜又愁。喜的是笋酱这条路子站住了，利润比单纯卖干货厚实；愁的是做笋酱离不开鲜笋，鲜笋要从山里收，只要江地主掐着各村农户，原料就始终不稳。
李婶见她日日愁眉不展，便同她商量：“姑娘，若是鲜笋收得少，我们可以多收些已经晒好的笋干，泡发之后再做酱。虽说口感稍嫩笋差一点，味道也不差，至少不会断了手头的活计。”
这话点醒了林砚。
她当即改了法子，不再执着于鲜笋，优先收品质上好的笋干泡发制酱。只是笋干泡发费功夫，人工要多搭进去不少，她便和李婶说好，多给一份工钱，李婶也爽快应下。
这边笋酱生意红火，另一边，刘货郎仿造的笋酱也上市了。
他当初图省事，笋料挑老的、碎的，盐放得重，封罐也潦草，一开始凭着低价，确实哄住几个贪便宜的客人。可没过几日，便接连有人回头找铺子，说酱发酸、里面有泥沙，甚至有一罐直接漏了，弄脏了别的吃食。
卖刘货郎笋酱的铺子吃了亏，不肯再收。客人吃过一次亏，也互相叮嘱，不要买无名笋酱。对比之下，刻着“砚”字记号的笋酱，用料干净、咸鲜稳定，存放许久也不容易坏，反倒更受信赖。
刘货郎赔了本钱，又丢了名声，心里对林砚的恨意更深。他去找江地主，想撺掇江地主再出狠手，最好直接把林砚的生意彻底掐断。
江地主听完，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自有安排，不必你来教我。”
在江地主眼里，刘货郎只是一个可用的棋子，成不了气候。他不急着一下子把林砚逼死，他想等着离三个月期限只剩最后几日，再收网，让林砚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入他府中。
林砚心里清楚时间紧迫，夜里常常就着油灯对账。铜钱一吊一吊理好，分门别类记在账本上，给农户的货款、李婶的工钱、陶罐的窑钱、车夫的路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算过，照眼下笋酱的销路，若是一切顺利，到期勉强能凑齐二十两。可就怕江地主中途再出别的绊子。
为了分散风险，林砚打算再多找一家客商。她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再往清河走一趟，除了给周掌柜送货，还打算去拜访城西的一家饭铺。那饭铺在清河小有名气，每日食客众多，若是能定下长期供货的契书，销路就又稳一分。
动身之前，李大山特意过来，悄悄给她递消息：“江地主那边听说你要去清河，已经托人捎信给清河相熟的店家，叫他们不要和你来往。你这一趟，千万小心说话。”
林砚点头谢过他。
到了清河，先把约定好的笋酱送到裕和杂货铺。周掌柜见她来了，低声劝她：“城西那家悦来饭铺的掌柜，和江地主早年有几分交情，你去了怕是难成。”
林砚没有就此放弃。她备了两罐笋酱做样品，依旧往悦来饭铺去。
饭铺掌柜姓周，和杂货铺周掌柜不是同族。林砚上前求见，递上样品，不回避江地主的事，坦然开口：“掌柜可以先尝尝酱的味道。买卖是看货品好坏，若是合得上饭铺的口味，我们再谈价钱；若是掌柜信不过我，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周掌柜本是得了江地主的口信，打算直接回绝。可他打开陶罐，鲜香扑面而来，取一点试尝，味道确实出众。饭铺每日要不少佐菜，若是能拿到稳定又好吃的笋酱，对生意大有好处。
他沉吟许久，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货我留下，试卖三日。若是客人反馈好，我们再谈长期供货。”
林砚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已经是难得的机会。她和春桃在清河停留两日，等着消息。这两日，她也没有闲着，在街上打听别处山货的行情，默默记下价钱。
三日之后，悦来饭铺的掌柜主动寻她。
饭铺里的食客吃过笋酱，不少人夸赞，还有人问能不能单独买一罐带走。周掌柜当即和她定下契书，每月固定送三十罐笋酱，货到结账。
又敲定一笔长期生意，林砚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只是她不知道，江地主派去清河打探消息的人，已经把这件事传回梧桐镇。江地主坐在厅堂里，听完回报，指尖重重叩着桌面，眼底寒意渐生。离赌约到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第8章
悦来饭铺的订单敲定之后，林砚的担子轻了不少。
每月固定三十罐笋酱，加上裕和杂货铺源源不断的补货，两条销路撑住，只要原料不断，凑齐二十两银子便有把握。她回去之后，和李婶商量，调整做酱的时辰，白日分拣笋料、清洗泡发，夜里封罐打蜡，赶在约定日期之前出货。
只是江地主不会任由她安稳走下去。
他知道硬压农户已经拦不住，便换了法子，不在村里动手，改在路上做文章。梧桐镇去往清河的官道，有一处窄石桥，是运货牛车必经之地。江地主悄悄吩咐两个心腹家丁，等林砚送货的牛车经过，寻由头耽搁、刁难，最好把笋酱弄坏，耽误饭铺的交货期限。
这一趟要送悦来饭铺第一批笋酱，一共三十罐，外加给周掌柜捎的十罐干货。林砚不放心，打算亲自跟着车夫一同押送。春桃本也要跟着，林砚想着镇上还有账目要理，让她留在土屋看管账本和陶罐。
天刚蒙蒙亮，牛车便上了路。赶车的车夫姓陈，为人老实，跑这条官道许久，和林砚合作过几回。一路上都还算平顺，直到临近那座石桥。
石桥不宽，只能容一辆牛车慢慢过。牛车刚行到桥中间，路边突然站出来两个汉子，伸手拦住去路。
陈车夫连忙勒住牛，诧异道：“二位，这是何故？”
其中一个高个汉子抱臂而立，眼神蛮横：“这桥前些日子被雨水冲松了，不能过车，要等县里的工匠来修。你这车上装的是什么？若是重物，压塌石桥，你赔得起？”
陈车夫急了：“前日我才从这里经过，好好的，哪里坏了？”
“前日是前日，今日不行。”另一个汉子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牛车上面捆扎严实的陶罐，“要么原路拉回去，要么把货卸下来，人扛着过桥，牛车留在这边。”
林砚从车边站出来，心里立刻明白，这两人是特意来拦她的。石桥若是真的危了，路口早该立警示牌，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守在这里。
“二位，我看桥身完好，并无坍塌的痕迹。若是官府下令封桥，可有文书告示？”林砚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汉子被她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哪来这么多废话！叫你退就退！再啰嗦，我们便说你强行闯危桥，报给巡检司！”
陈车夫慌了，低声和林砚商量：“林姑娘，巡检司的人来了，麻烦就大了。要不我们先卸下来，慢慢搬？”
林砚摇头。陶罐脆薄，一罐一罐卸下来，再人力扛过桥，颠簸磕碰之下，很容易碰碎，笋酱一旦洒漏，这批货就毁了，还耽误悦来饭铺的约定。饭铺等着当日上架，迟了，掌柜必然失望，好不容易定下的契书，说不定就此作废。
她思索片刻，对两个汉子道：“我知道你们是受人吩咐。我也不想争执，耽误大家功夫。若是一定要卸车，我可以卸，但是罐子里是吃食，打碎了，损失要找人赔。到时候我去巡检司报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是谁拦路、是谁逼我卸货，自有官差来查。”
她语气没有发怒，却字字清晰。两个家丁本是私下出来做事，不敢真闹到巡检司，一旦官府过问，查到江地主头上，他们要受重罚。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犹豫。
僵持片刻，远处传来别的车轮声响，又有客商的牛车往石桥这边来。
客商远远看见有人拦路，也停下观望。两个汉子不想被旁人看在眼里，更不想事情闹大，只能往旁边退了一步，放开口子：“算你走运，快点过！若是桥出了事，唯你是问！”
林砚不再多言，示意陈车夫小心控牛，慢慢把牛车驶过石桥。等离开石桥一段距离，陈车夫才擦了一把冷汗：“姑娘，方才真是险。若是他们硬要为难，我们这批货就毁了。”
“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到官府跟前，只敢私下拦阻。”林砚看向车上的陶罐，“今日躲过了，下次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往后送货，我们要多留心，尽量避开单独走早路。”
牛车一路不停，总算在晌午之前赶到清河。
悦来饭铺的周掌柜正在后厨等着，清点完罐子，见无一破损，松了口气。听闻路上被人拦阻，周掌柜皱起眉头：“江地主在周边盘根错节，这般纠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林砚谢过他体谅，结了货款，又把货送到裕和杂货铺。办完事情，她不敢久留，和陈车夫一同返程。
回到梧桐镇，春桃早早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林砚坐在油灯下翻账本，算一算，离二十两越来越近。可江地主步步紧逼，拦路、压农户、散播闲话，手段一桩接着一桩。她不能一直被动防御，总要寻一个稳妥的法子，让对方不能随意拿捏自己。
夜里，她望着摊开的账本，慢慢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能正式立起商号，和客商的契书都请里正做见证，把生意摆在明面上，江地主再用这些阴私手段，就要顾忌几分。
只是女子立商号，在这世道，本就不易。
第9章
这个夜里，林砚没有睡稳。
女子开商号，在大靖并不多见，寻常商户多是男子，若是要登记、立正式契书，还要有保人，关卡不少。可她细细想来，这一步不得不走。如今她和周掌柜、悦来饭铺都有长期供货的约定，生意不再是零散的单次买卖，一旦有了正式名号，契书请里正见证留存，江地主再想暗中使绊子，便要多一层顾忌。
第二日一早，林砚先去寻里正。
里正听闻她想立商号，微微一怔，沉吟许久：“姑娘，不是我刻意为难。女子做买卖，本就容易遭人非议，江地主在镇上势力大，你这般明着立商号，怕是会惹他更恼。”
“我明白风险。”林砚垂手，语气恳切，“可我做的都是本分买卖，收山货、制笋酱，账目清晰，不欺客商，也不亏农户。我只求商号定名，往后所有供货契书，请您做见证，存档在您这里。不是要争风头，只是求一个信义凭据。”
里正看着她，想起当初那一张三月还债的赌约，又见过她一次次按时结账、不拖欠农户货款，心里对这姑娘多了几分敬重。他思索半晌，缓缓点头：“名号你自己取，契书拿来，我帮你见证存档。只是你万事小心，江地主的性子，不会轻易罢休。”
走出里正家，春桃跟在她身后，满心欢喜：“姑娘，商号叫什么名字好？”
林砚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青山，又想起自己的名字，轻声道：“就叫砚山行。砚是我的名字，山是货源根基，行，便是走商路。”
砚山行，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去之后，林砚裁了素纸，亲手写下商号名字，收好。她重新和周掌柜、悦来饭铺商议，把原先口头、简易的约定，重写成正式供货契书，写明货品、数量、价钱、交付时日，双方签字，再送到里正那里押证存档。
周掌柜收到新契书，看过之后十分赞许：“如此一来，你我都安心。若是日后再有旁人来搅扰，凭着契书，也能说理。”
消息很快传到江地主耳中。
他原以为，林砚只是一个小打小闹、挣点散钱的孤女，撑到最后必然撑不住，乖乖入他府中。万万没想到，她竟要正式立商号，把生意摆到明面上。江地主坐在厅堂，指尖狠狠碾着茶盏边沿，脸色阴沉。
一旁的管家低声献计：“老爷，不如我们去寻里正，说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坏了地方规矩，叫他不许给她做见证。”
里正素来持正，又无把柄可抓，江地主略一思忖便摇头：“不行。契书是双方自愿，买卖本分，里正本就有见证的权责。我若是强行去压里正，反倒落一个欺压商户的名声，旁人要议论。”
他暂时压下这个念头，心里另打主意。离赌约到期，只剩半月有余。他打算等最后几日，再寻一桩由头，让林砚拿不出银子。
另一边，刘货郎看着砚山行的名头一点点站稳，心里越发焦躁。他仿造的笋酱坏了口碑，干货生意又被林砚分走一部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思来想去，生出一个歹念：去窑户那边，打听林砚订陶罐的样式，偷偷仿刻那个“砚”字标记，造出假的笋酱，低价卖到清河，坏砚山行的名声。
刘货郎寻到窑户，想让窑匠照着样子刻记号。窑匠是个老实人，知道林砚，也清楚这记号是她用来区分货品的，不肯应承，当场回绝。刘货郎碰了钉子，不甘心，又找别的地方的小窑，花高价哄着窑匠仿刻。
没过几日，清河街市上，当真出现了带“砚”字记号，却味道发酸、泥沙混杂的笋酱。有客人买回去，发现和先前买的不一样，恼怒之下，跑到裕和杂货铺质问周掌柜。
周掌柜大吃一惊，连忙派人给林砚送信，叫她尽快过来一趟。
林砚收到口信，心里一沉。她第一反应，便是有人仿造记号，以次充好。她安顿好家里的活计，次日一早便动身赶往清河。
到了裕和杂货铺，客人还在争执。林砚先向客人赔礼，许诺若是真是砚山行出来的货，全额退钱，再赔一罐好酱。随后她拿起那罐出问题的笋酱仔细端详。
陶罐上的“砚”字刻得生硬，深浅不均，封蜡也粗糙，和她一直用的罐子差别明显。打开一闻，一股淡淡的酸气，笋料老硬，杂质不少。
“这不是我送过来的货。”林砚抬头对众人说，“我的砚山行笋酱，每一批都是我和李婶亲手封罐，蜡封整齐，笋料泡发之后反复淘洗。这个记号是仿造的，有人借着我的名头，卖劣货。”
在场的客人半信半疑。周掌柜想起林砚做事一向稳妥，站出来帮她说话：“林姑娘送来的货，我每一批都亲自查验，从来没有这样的货色。应当是有人仿冒。”
林砚看向围拢过来的众人，出声提议：“往后大家买砚山行笋酱，除了看罐底记号，还可以认准裕和杂货、悦来饭铺两处。别处卖带砚字酱的，都不是我供给的。若是买到劣酱，不要再来找这两家铺子。”
她又许诺，接下来三日，在裕和杂货，凡是先前买了假酱的客人，都可以来领一罐正品笋酱，不收取分文。
消息传开，不少上当的客人过来领酱。吃过正品，两相一对比，真假高下立判。众人心里清楚，是旁人恶意仿冒坑人，反倒更信砚山行。
刘货郎本想一举毁掉林砚的名声，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仿冒的劣酱被人唾弃，他自己的名声彻底烂透，再也没人愿意买他的笋酱。
这件事平息之后，周掌柜劝林砚：“刘货郎已经走投无路，难保不会再做别的蠢事，你一定要多加提防。”
林砚点头应下。她心里清楚，刘货郎只是小麻烦，真正压在头顶的，是江地主。半月的期限，一日一日逼近。她夜里翻着账本，一笔一笔累加，离二十两，只差一点点。
可她不知道，江地主已经想好，要在她送货的路上，设下一场更大的圈套。
第10章
离赌约到期只剩十二日。
林砚手头的账一笔一笔算下来，货款攒得差不多，只差最后一趟清河的回款，凑齐之后，二十两便稳稳当当。这一趟要送悦来饭铺和裕和杂货的笋酱，一共四十罐，是至关重要的一批货。
江地主算准了这一趟。
他不再派家丁拦路，而是另想了阴毒的法子。他买通一个常在官道上混的泼皮，等林砚的牛车经过一处林边空地，悄悄把一包发霉变质的干货塞到货堆底下，再去巡检司报案，说有人贩卖腐坏吃食，坑害客商。
林砚依旧和陈车夫一同押送，春桃留在镇上照看陶罐和账目。一路行到那片林子旁，忽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响，巡检司的差役策马赶来，拦住牛车。
“何人运货？停下查验！”差役面色严肃。
林砚心里一紧，还是从容上前行礼：“我是砚山行的林砚，往清河送笋酱，货都是提前分拣好的。”
差役不多言语，直接上前翻查。上面几层的笋酱罐子都完好，翻到最底下，忽然摸出那包发黑发臭、长满霉斑的干货。
“这是什么？”差役捏着那包腐货，眉头紧锁，“好个大胆的商户，竟敢把发霉的货色混在货里，送到清河去卖！”
陈车夫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是我们的！装车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根本没有这包东西！”
泼皮躲在远处树后，等差役查到赃物，才慢悠悠走出来，高声作证：“小人方才亲眼看见，这车上装着烂货，正要拉去清河骗钱！”
差役闻言，当即下令：这批货先行扣押，人带回巡检司问话。
林砚的心沉到谷底。货若是被扣，不仅没法按时交到清河客商手上，这笔回款也拿不到，二十两的缺口一下子补不上，赌约便要输。可她没有慌乱，稳住心神，对差役道：“官爷，这包霉货不是我的。我装车之时逐一清点，所有货品都有清单，笋酱四十罐，并无这包干货。”
“清单不能作准。”差役按规矩办事，“赃物在你车上，先随我们回司里回话。”
牛车连同货物一并被带到巡检司。消息很快传回梧桐镇，春桃听见风声，急得眼泪直掉，连忙跑去寻李大山求助。李大山一听，也慌了，立刻往巡检司赶。
江地主在家中听闻消息，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他料定，只要货被扣下，林砚拿不到银子，就算最后查清楚不是她放的，也耽误了时间，赌约到期，她依旧无力还债。
巡检司里，差役轮番问话。泼皮一口咬定亲眼看见她装车时放上霉货，言辞说得有模有样。林砚反复申辩，说自己做笋酱生意，最看重名声，断不可能拿腐坏货品自毁招牌，还拿出和周掌柜、悦来饭铺签好、由里正见证的契书，说自己一向按时交付好货。
可空口辩解，难抵“赃物在车上”这个事实。
李大山匆匆赶到，替林砚说话，说她收山货从来仔细，霉烂的一概不收，村里所有人都能作证。只是农户的证词，分量终究有限。
僵持到傍晚，清河的周掌柜听说出事，也放下铺子里的活计赶过来。他见到被扣的笋酱，仔细翻看罐底的记号，转头对巡检司的官长说：“我和砚山行合作许久，她送来的每一批货，我都亲自查验，向来干净稳妥。若是她存心卖烂货，我不会和她定下长期契书。此事蹊跷，怕是有人故意栽赃。”
周掌柜在清河经营多年，为人本分，官长也听过他的名号，神色稍稍松动。
林砚抓住机会，开口提议：“官爷，那包霉货若是很早就放在车上，一路颠簸，定然会蹭到笋酱陶罐上，留下污渍。可诸位看一看，周边的陶罐干干净净，一点霉屑都没有。想来是半路才被人偷偷塞进来的。”
官长闻言，亲自上前细看。霉货的布袋虽然脏污，邻近的陶罐外壁却干爽洁净，没有沾染霉灰，确实不合常理。他又传那泼皮再问话，细细盘问细节，泼皮支支吾吾，说不出林砚何时、在哪一处装下这包货，前后说辞矛盾。
差役稍加追问，泼皮扛不住压力，才松了口，吐露是有人给了他两百文钱，叫他半路塞货、出面作证，只是不肯说出那人是谁。
真相大白，官长下令把泼皮收押，货物还给林砚。只是这一番折腾，耽误了大半日，早已过了和悦来饭铺约定的交货时辰。
林砚顾不上歇息，谢过周掌柜、李大山，和陈车夫重新赶车，连夜往清河去。夜色沉沉，官道上只有牛车轱辘声响，风从耳边吹过。
陈车夫一边赶牛，一边叹气：“姑娘，这一回算是躲过了，可江地主不肯罢休，往后哪里还有安稳日子。”
林砚望着远处微弱的星光，低声道：“我知道。可只要我按时把货送到，守住契书，拿到这笔货款，就能凑齐还债的银子。只要熬过这一关，才有别的法子。”
等他们赶到清河，已是第二日清晨。悦来饭铺的掌柜等了整整一夜，心里本是失望，听完前因后果，又见所有笋酱完好无损，终究体谅她的难处，没有撕毁契书，照常清点结账。
拿到沉甸甸的铜钱，林砚低头清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二十两，终于凑齐了。
只是她心里清楚，银子凑够，不代表风波就此结束。江地主费这么大心思设局，没能困住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第11章
揣着货款，林砚和陈车夫马不停蹄折返梧桐镇。
一路之上，春桃在路口翘首等候，看见牛车的影子，飞快迎上来，声音带着颤抖：“姑娘，可算回来了！江地主昨日已经派人来问过，打听货有没有被扣、能不能拿到钱。”
林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稳住心神。回到土屋，她把所有铜钱倒在木桌上，一吊一吊理顺，细细清点。除去预留的货款、工钱和窑款，余下的银子，凑够二十两，分文不少。她寻了一块干净粗布，把银子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赌约到期的这一日，林砚带着春桃，去往江地主家。
江府的院门气派，家丁守在门口，看见是她，神色都有些意外，进去通报。不多时，江地主缓步走到前厅，端着架子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他心里原本笃定，栽赃一事定能拖住她，让她拿不出足额银子。
“期限到了。”江地主慢悠悠开口，“你可备好了二十两银子？若是拿不出，先前说好的，便入我府中。”
林砚上前一步，将布包放在案上，层层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整齐摆在桌面：“江老爷，银子在此，二十两，一分不少。当初立下的契书，还请拿出来，当面销账。”
江地主盯着银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万万没想到，那样周密的栽赃，依旧没能拦住她。他沉默片刻，抬手叫管家取来当初那张写好的赌约文书。
文书铺开，上面写清债务、期限，还有里正的见证。林砚拿出银子，管家取戥子仔细称量，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
“银子无误。”管家低声回禀。
江地主指尖捏紧，良久，才开口：“算你有本事。”他拿起笔，在文书背面写下债务结清，签字画押，把副本交给林砚，正本自己收好。
这一笔压在她身上许久的债，终于了结。
走出江府大门，春日的风迎面吹过来，春桃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欢喜：“姑娘，我们还清了！再也不用受他拿捏了！”
林砚望着远处的青山，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当初被逼到立赌约、四处寻货源、受刘货郎排挤、被江地主拦路栽赃，一路步步惊心，如今枷锁总算卸下。只是她心里明白，债清了，不代表麻烦彻底消失。江地主心胸狭隘，今日落空，未必会就此放过砚山行。
她没有沉溺在松快里，转头便去寻里正，把结清债务的事告知，让里正心里有数。里正听完，连连赞叹：“好一个坚韧姑娘，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往后做生意，依旧要多加小心。”
回到镇上，林砚第一件事，便是去给农户结账，给李婶结算工钱。
李婶拿到工钱，笑着说：“姑娘，这下不用再被逼着还债了，我们的笋酱，还接着做吗？”
“自然要做。”林砚点头，“砚山行的生意，还要继续往下走。只是往后，我们要做得更稳。”
消息很快传到李家坳、黑石坳。农户们听说林砚还清债务，都替她高兴。那些先前迫于江地主压力不敢供货的人家，私下里又悄悄寻过来，说若是江地主不再为难，愿意继续把山货卖给她。
刘货郎听说赌约落空，更是心灰意冷。仿冒笋酱坏了名声，客源跑光，手里积压的货卖不动，本钱亏得七七八八，再也没有力气和林砚作对，没过多久，便收拾东西，离开梧桐镇，去往别处谋生。
只是江地主这边，表面上安静下来，不再派人下乡施压，也没有再安排人拦路。可林砚不敢掉以轻心。她和周掌柜、悦来饭铺通信，依旧按时送货，每一趟都尽量结伴而行，不再单独走偏僻路段；账目记得越发细致，每一份供货契书都妥善存档。
几日后，周掌柜从清河捎来一封信。信上说，清河还有几家饭铺听闻砚山行笋酱的口碑，想来订货，若是林砚愿意，可再扩大产量。
生意有了新的机会，林砚却没有立刻急着扩产。
她和李婶商量，若是一下子接太多订单，人手不足，笋料分拣、制酱封罐容易潦草，一旦品质下滑，攒下的名声就毁了。不如先稳着现有的订单，慢慢物色可靠、手脚干净的妇人，慢慢添人手，循序渐进。
夜里，油灯下，林砚摊开账本，写下今日的收支。春桃坐在一旁，帮她整理陶罐的订单单据。
“姑娘，以后我们不用再怕江老爷了吗？”春桃小声问。
林砚停下笔，轻轻摇头：“他权势在这镇上，不会轻易作罢。但我们行得正，账目清楚，契书齐全，做的是本分买卖。只要信义不丢，货品不坏，客商愿意信我们，农户愿意帮我们，便有立足之地。”
窗外月色清浅，落在院角堆放的陶罐上。砚山行的名号，在梧桐镇和清河之间，慢慢站稳了脚跟。
只是林砚不知道，江地主并没有真正放下。他看着砚山行生意日渐红火，心里生出别的盘算，打算借着镇上商户议事的由头，在众人面前给她设下别的圈套。
第12章
梧桐镇有个旧例，每到换季，镇上商户便会凑在一处议事，商议集市规矩、货品市价，由江地主牵头主持。
往年林砚只是一个欠债的孤女，连商户的边都挨不上，可如今砚山行在清河闯出了名气，往来供货稳定，不少商户都听过她的名号。江地主特意让人捎话，请她也到场。
春桃听见消息，心里不安：“姑娘，这肯定不是好意，他怕是想当着所有商户的面为难你。要不我们推说不去？”
林砚放下手里正在清点的笋干，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躲是躲不开的。若是我不去，旁人反倒觉得砚山行心虚，往后再有闲话，更难辩解。去一趟，当着众人的面，把道理说清，反而能落一个坦荡的名声。”
议事那日，祠堂里坐满了镇上的掌柜、货主。江地主坐在主位，神色从容，一众商户分列两侧。林砚带着春桃，寻了靠边的位置安静坐下。
前面先说了集市摊点、秤尺规范几件琐事，等到这些说完，江地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今日议事，还有一件事要同诸位说一说。”他声音不高，却让祠堂里安静下来，“近来听闻，有商户私自制酱售卖，定价随意，乱了周边酱菜的行情。我听闻，便是砚山行的林姑娘。”
这话一出，不少商户都转头看向林砚。有几个做酱菜生意的掌柜，本就看着笋酱热销眼红，跟着点头附和。
江地主继续说道：“酱菜乃是镇上老行当，向来有行价。你一个后生新人，随意压价抢客，坏了行里的规矩，此事不妥。依我看，往后制酱售卖，要由我们一起定死价钱，不许私自改动。”
他打的算盘很清楚：若是统一限价，笋酱利润变薄，甚至无利可图；若是林砚不肯依从，便是违背行规，被一众商户孤立。
春桃攥紧衣角，心里发慌。
林砚站起身，不卑不亢，先向四周拱手一圈，再开口回话：“江老爷，诸位掌柜。我砚山行做笋酱，从不敢刻意压价争抢客源。我的笋酱用料不同，要反复淘洗笋料、封蜡存罐，人工、陶罐，样样都要成本。”
她顿了顿，看向做酱菜的几位掌柜：“诸位做的是面酱、豆酱，用料工序和笋酱本就不一样，本就不是同一种货品，怎能混在一处定同一个价钱？若是货品不同，强行限价，反倒不合情理。”
一个酱铺掌柜立刻反驳：“可都是酱菜，摆在一处卖，价钱不一样，客人自然都往你那边去！”
“客人愿意买，是尝过味道之后自愿选择。”林砚声音平稳，“买卖本就看货品优劣。若是别家掌柜也想做笋酱，尽管去做，我不拦着；若是做出来的酱味道更好，价钱公道，客人自然会去光顾。可不能因为我做了新品，便要限我的价，断我的生路。”
江地主眉头一皱：“照你这么说，行规便约束不得你？”
“行规约束的是缺斤短两、以次充好、欺瞒客商。”林砚拿出随身带的几份契书，送到中间，“诸位可以看一看，我和清河客商的契书，价钱、货品写得明明白白，货到结账，从不强买强卖。我没有坑骗客人，没有掺假使坏，只是做一桩旁人少做的生意，算不上坏规矩。”
里正今日也来旁听，这时开口帮腔：“林姑娘说得有理。行规是为了约束奸商，不是不许人做新货。笋酱是新品，和镇上原有酱菜不是一类，强行限价，确实不妥。”
不少商户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方才碍于江地主的威势，不敢出声。里正开口之后，陆续有人附和。
“是啊，货品不一样，成本不一样，不能硬捆在一起定价。”
“只要不缺斤少两，做什么货，原是商户自己的本分。”
江地主没想到，一番算计，反倒让林砚借着议事，在一众商户面前站稳了道理。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惹得更多人反感，只能暂且收话：“既然大家这么说，此事暂且搁置。只是林姑娘，做生意，还是要守本分，莫要生出别的事端。”
议事散了，不少掌柜路过林砚身边，都投来赞许的目光。
走出祠堂，春桃长长松了一口气：“姑娘，方才我都替你捏一把汗，还好你说得清楚。”
“今日只是暂时躲过去。”林砚望向官道方向，“江地主在镇上根基深，一次不成，还会寻别的法子。我们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货品和信义。”
回到家中，没过两日，清河那边传来喜讯。周掌柜来信，说有一处来往周边县城的行商，吃过砚山行的笋酱，十分中意，想要大批量订货，把笋酱卖到更远的县城去。
这是更大的机会，可也意味着，货运路途更远，风险更高。林砚拿着书信，静坐许久，慢慢盘算人手、原料、路上的开销。
她知道，生意往远处走，麻烦也会跟着往远处去。可砚山行的路，不能只困在梧桐镇与清河之间。
第13章
那位行商姓苏，常年奔走在清河、邻县、远乡之间，驮着各色杂货流转各村镇。他在裕和杂货铺尝过砚山行的笋酱，觉得味道独特，耐存放，极适合长途贩运，便托周掌柜牵线，想要和林砚当面商谈。
林砚收到消息，和春桃商量之后，决定再赴清河见苏商。
动身之前，她先和李婶细细核算产能。若是接下苏商的订单，每月要多出五十罐笋酱，单凭她们两个人，昼夜不停也赶不出来。林砚便托李婶在村里寻几个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妇人，商议好工钱，约定只负责清洗、泡发笋料，封罐、调酱的核心工序，依旧由她和李婶亲手把控。
李婶很快寻来两个妇人，都是家里本分、嘴严的。事先说好规矩，不许向外随意传酱料的方子，妇人都应下了。
安排妥当，林砚带着样品去往清河，和苏商见面。
苏商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先打开样品，细细品尝，又拿起陶罐翻看封蜡、罐底的“砚”字标记，再问原料、存放时长、路上容易遇到的损耗。
林砚一一据实回答，不夸大好处，也不隐瞒难处：“路途远，颠簸之下，陶罐有碰碎的风险。若是路上碎罐，损耗我们各担一半；若是酱本身发酸变质，算我的；若是路上淋雨、保管不当出问题，便归客商这边。价钱我给你批发实价，量大可以再略让一点，但不能压得太低，笋料、陶罐、人工都要本钱。”
苏商愣了一下，多数商户谈生意，只说好话，很少主动把损耗风险摊开说。他反倒觉得林砚坦诚可靠，微微一笑：“姑娘你实在，不像有些生意人，只画大饼。我跑商多年，路上损耗本就难免，你这个分法，公道。”
两人一来一回，几番商议，定下契书：每月六十罐笋酱，由苏商自行安排车夫来梧桐镇取货，按月结账，损耗按方才说好的分担。契书写好，依旧送到里正那里见证存档。
生意敲定，林砚心里又多了一重底气。只是苏商跑的路线，要经过好几处偏僻山道，常有流民、歹人出没，比梧桐到清河的官道凶险得多。苏商临走前特意提醒她：“姑娘生意做得稳，是好事，但周边不少人盯着你的砚山行，万事小心。”
林砚谢过他的提醒。
消息传回梧桐镇，江地主很快便知晓了。他原本以为，林砚最多也就守着清河两处铺子，做一点小买卖，没想到她竟连通了跑远路的行商，销路一下子铺到别的县城。江地主坐在厅堂里，沉默许久，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想出可以下手的法子。
远路的货是苏商自己派人来取，不是林砚亲自押送，拦路栽赃很难再落到她头上；客商之间的契书白纸黑字，还有里正见证，强行去挑市价的毛病，上次商户议事已经吃过一次亏，再闹只会惹人非议。
他只能暂时压下心思，冷眼旁观。
砚山行这边，开始有条不紊地扩产。每日清晨，妇人过来清洗笋干，泡发、淘洗，把杂质清理干净；李婶掌火调酱，把控咸淡鲜香；林砚负责封罐、打蜡、清点记账，春桃看管陶罐、整理单据。小院里日日都有忙碌的声响，陶罐堆叠得整整齐齐，一股淡淡的笋香常年飘在院子里。
供货的农户也多了起来。先前害怕江地主、不敢出货的人家，见林砚站稳脚跟，客商源源不断，江地主也没有再上门发难，便悄悄把晒干的笋干、香菇送过来。林砚依旧坚持老规矩，当面验货，次品不收，结账爽快，绝不拖欠半分。
日子安稳了一阵，转眼入夏。
雨水多了起来，山道泥泞，苏商那边送来口信，说近几日山道难行，要推迟几日来取货。林砚叮嘱众人，做好的笋酱要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不能受潮，已经备好的货，反复检查蜡封。
可就在这时，李家坳传来消息：山里接连下雨，不少笋干晒不干，容易发霉，近期的干货产量要减不少。
原料又要紧张起来。
林砚拿着账本思索，一边给苏商送信，如实说明笋料减产，问他是否可以少量减货；另一边，托李大山去更远的山坳问问，看看别处农户有没有存下干爽的笋干。
她早已习惯，生意从不是一路坦途。安稳只是暂时，原料、天气、路途、旁人的算计，随便哪一样，都能生出波澜。
春桃看着她对着账本发愁，轻声劝：“姑娘，要不我们少接一点远商的订单，只做清河的货，省心些。”
林砚摇了摇头，望向院中成排的陶罐：“省心，往往也走不远。砚山行不能只守着眼前的两户客商。只是我们要量力而行，不贪多，不冒进，守住品质，守住信义。”
她提笔回信给苏商，言语诚恳，把山里多雨、笋干难晒的难处讲明白，提出两个法子，或是暂缓一部分订单，或是等天晴之后补齐。
苏商收到回信，很快回了话，体谅她的难处，愿意延后取货，不催逼。
一桩危机，又靠着坦诚沟通化解。
只是林砚隐隐有一种预感，江地主不会就此甘心。他暂时不动，未必是放下，或许，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14章
连绵的夏雨一连下了十几天，山间雾气不散，泥土吸饱了雨水，到处都是湿滑泥泞。
李大山按照林砚的托付，去更远的山坳收笋干，走到半路便被暴涨的溪水拦住去路，只能折返回来，带回坏消息：好几处山坳被山洪冲了小路，农户晒笋的竹架被雨水打湿，存下的笋干大半发潮，能拿出来的合格货寥寥无几。
林砚听完，心里沉了沉。
一边是清河周掌柜、悦来饭铺的固定订单不能断，一边是苏商延后的货早晚要补齐，笋料缺口一天比一天大。院里妇人停下手里的活，围在一起小声商量，都觉得这一回怕是很难熬过去。
春桃急得眼眶发红：“若是拿不出笋酱，客商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守约定，往后不再合作？”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前提是我们不欺瞒。”林砚很快定下心，“先清点现有的干爽笋料，优先供给清河两家老主顾，他们的订单不能误；再写书信给苏商，把山洪阻路、笋料受潮的实情一一写明，附上李大山的证词，问他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她连夜提笔写信，次日一早托可靠的挑夫送往清河。
苏商收到信，知晓山里山洪的凶险，没有催逼，回信说愿意等，只是叮嘱她留意山里安危，不必勉强进山收料。
客商这边暂时稳住，可原料的难题依旧摆在眼前。寻常法子行不通，林砚便和李婶商量，试着搭配少量干香菇一同入酱，在不改变原有风味的前提下，稍稍节省笋料。每调一罐，都反复试味，直到味道依旧稳定，才敢批量制作。
祸不单行。
黑石坳那边传来消息，一段靠山的土路被山洪冲垮，几户农户堆在屋边的笋干被泥水浸泡，尽数废掉。农户们又心疼又发愁，找到林砚，带着湿淋淋的笋干，低声问能不能折价收走。
林砚仔细翻看，浸过泥水的笋干，内里已经藏了潮气，哪怕再晒，也容易在酱里发酸。她不能收，一旦混进原料，整批笋酱都会毁掉，砸了砚山行长久攒下的名声。
她没有直接回绝，见农户愁容满面，心里不忍：“泥水浸过的笋干做不了酱，我不能收，收了便是坑了买酱的客人。但若是天晴之后，你们重新采笋，好好晾晒，干爽无霉的，我照旧按原价收，绝不压价。”
农户虽失望，却也明白她的难处，没有埋怨。
雨连着下到第三日，夜里忽然听见远处轰隆一声，山洪比预想的更猛。
第二日一早，李大山匆忙跑来，脸色发白：上游的山涧溢水，通往李家坳的小路彻底断了，有几户人家的柴房被淹。林砚一听，立刻拿出自己攒下的铜钱，又叫春桃去收拾干净的粗布干粮，跟着李大山往李家坳去。
她不是去收货，是去帮衬。
到了村里，不少农户忙着清理淤泥、晾晒家什。林砚把干粮分给受灾的人家，铜钱交给李婶，用来买柴、修补屋舍。农户们十分意外，原以为她只关心笋货，没想到山洪来了，她最先惦记的是村里人。
有人感慨：“林姑娘做生意公道，心里也装着我们。”
这件事，慢慢在周边山坳传开。
消息辗转传到江地主耳朵里。他原本等着山洪困住林砚，等着她原料不足、违约丢了客商，等着砚山行自己垮掉。可他万万没料到，林砚非但没有慌乱，还拿出钱物接济受灾农户，山里农户心里，都向着她。
江地主坐在厅堂里，听完管家的回禀，指尖攥紧茶杯。他清楚，钱财、权势可以胁迫一时，可人心，最难拿捏。农户自愿帮她，客商信她，就算他再想从中作梗，下手的余地也越来越小。
雨停之后，太阳终于出来。
山间雾气慢慢散去，农户们抓紧时间翻晒新笋。这一回，大家格外上心，晒好的笋干主动送到林砚这里，还特意挑出最干爽厚实的。笋料慢慢补齐，小院里调酱、封罐的声响，又恢复如常。
第一批补做的笋酱装好，送往清河。周掌柜打开尝过，味道依旧稳定，笑着对林砚说：“山洪都没打乱你的货品，砚山行这块招牌，算是立牢了。”
林砚淡淡一笑。
山洪是天灾，避无可避。可她没有为了赶货、凑数量，收下受潮的坏笋，没有瞒住客商强行交货，也没有在农户受灾时袖手旁观。她守住的，从来不止是一罐一罐笋酱，是砚山行最根本的信义。
只是林砚心里清楚，江地主不会就此认输。明面上的刁难不好再用，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寻别的法子。
第15章
几场大雨过后，暑气慢慢褪去，山间秋意渐生。
新一季的笋干陆续收上来，干爽厚实，储量充足。砚山行小院里的活计有条不紊，几位妇人分工稳定，李婶把控酱料口味，林砚管对账、验料、签契，春桃负责看管陶罐、接送书信，整条流转的路子，已经磨合得十分顺畅。
苏商按时来取货，这一回带来好消息：砚山行的笋酱在邻县销路极好，不少县城里的杂货铺主动托他寻货源，想要长期订货。苏商和林砚商量，打算再加每月三十罐的量。
林砚没有立刻应下，和李婶、李大山仔细盘算了原料、人手、窑户的陶罐产能，核算清楚之后，才和苏商重立新契。量力而行，不贪冒扩张，是她一直守住的规矩。
江地主自山洪一事之后，便安静了许久。
管家几次劝他再寻机会打压砚山行，或是去县里托人说闲话。江地主都摆手拒绝。他看得明白，周边山村农户心向着林砚，清河、外县的客商信她，里正也愿为她的契书作证。若是再用阴私手段栽赃、拦路，一旦败露，丢的是他自己在镇上的脸面，甚至惹上官府问话。
他耗费诸多心思，几番设局，终究没能压垮这个孤女。
一日，江地主在镇上街上偶遇林砚。她正和李大山清点刚送来的笋干，细细翻看成色，和农户温和说话，付清货款。江地主停下脚步，静静看了片刻，最后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生出刁难的心思。他认输了，不是输在权势，而是输在信义二字。
刘货郎离开梧桐镇之后，再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去了远乡做别的小买卖，再也不碰酱菜生意。往日里眼红笋酱生意的几家酱铺掌柜，也慢慢想开，不再跟着江地主起哄，有的还专程过来向林砚讨教制酱的思路，林砚也不藏私，只说用料干净、守好口味便是根本。
秋日的一个晴好日子，林砚带着春桃去清河。
周掌柜、悦来饭铺掌柜、苏商凑在一处，闲谈之间，苏商提议，不如把砚山行的笋酱送到更远的州府市集。路途虽远，但是州府客商云集，若是能站稳，砚山行的名头便能传得更广。
春桃听得满心期待，转头看向林砚。
林砚望着远处连绵青山，缓缓笑了。
从最初欠下债务、被逼立下赌约，在夹缝里寻一点货源，被排挤、被拦路、被栽赃，熬过流言、山洪、算计，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她最初只是想挣够银子还清债务，保全自己，走着走着，砚山行早已不止是用来还债的营生。它是山里农户稳定的销路，是客商信赖的货品，是她凭自己双手挣来的立身之处。
“路可以慢慢往远走。”林砚轻声道，“但根基不能动。笋料要干净，酱味要稳，契约要守，不欺客人，不负农户。只要这些不变，走多远都不怕。”
回去的路上，秋风拂过官道两旁的草木。
春桃和她并肩走着，小声说：“姑娘，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有风波了？”
林砚轻轻摇头：“世事哪有永远平顺。往后或许还会遇到天灾、行情起落，或是别的难处。只是我们学会了稳稳接住，坦诚相待，就不必惧怕。”
回到梧桐镇的小院，夕阳落在堆叠整齐的陶罐上，罐底浅浅的“砚”字，在余晖里安静清晰。
砚山行的生意，还在继续。青山连绵，商路悠长，她的故事，没有到此为止，只是那些逼压、凶险的风波，终于慢慢尘埃落定。往后的日子，守本心，重信义，伴着山间清风，一步步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