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光孩子救命钱那晚，怀孕八个月的妻子，把催债人的借条撕了。
堂哥踩住碎纸：肚子里那个还没生，没了可以再怀。
我没有挥拳，先打开了手机录像。
他们只知道我会修机器，却忘了，这间厂房的产权证上写着谁的名字。
妻子捡起借条背后的附件，突然按住我的手。
你看清楚，他连咱们的房子都提前卖了。
【第一章】
堂哥把妻子的产检单踩在脚下，让我拿房子抵债。
我输了四十二万。
六年积蓄，一分不剩。
妻子许禾怀孕三十二周，孩子查出心脏问题。那笔钱，是她一张张存进银行的。
堂哥周成业把笔塞到她手里。
签了。你男人欠我一百八十万，厂房不够，婚房补。
许禾没接。
他往她肚子上扫了一眼。
肚子里那个还没生，没了可以再怀。你们总不能为了个没见过面的东西，赖活人的钱。
我攥住桌角。
许禾却先动了。
她抓起那张借条，从中间撕开。
纸裂的声音压过了包间里的笑声。
周成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手机立在桌上，点开录像。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扯了扯领口。
周正，你还想拿手机吓我？输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孩子？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躲。
是。我该死。
许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把她挡在身后，盯住桌上的四张转账回单。
但我转出去的是四十二万，不是一百八十万。剩下一百三十八万，你给过现金，还是转过账？
周成业拿起另一张纸。
筹码兑换记录。你签字了。
我伸手，他把纸收回去。
急什么？先把房产证拿来。
许禾弯腰去捡碎纸。
她挺着肚子，手够不到桌腿下那一片。我蹲下去，膝盖压住一块玻璃渣，布料底下立刻热了一片。
她把碎纸拼在桌上。
这是复印件。原件呢？
周成业身边的会计郭顺抬了一下眼，又把头埋下去。
周成业拍住纸。
原件在保险柜。你一个做仓库文员的，还想审我的账？
许禾指着借款用途那一栏。
流动资金借款。你刚才不是说，这是赌债吗？
包间里静了。
我拿起手机，把那一栏拍下来。
周成业扑过来抢。
我扣住他手腕，往桌面一压。
六年夜班，我每天搬的电机比他重。他的腕骨磕在玻璃桌上，嘴里的烟掉进酒杯。
有人拉开椅子站起来。
我没有松手。
想动手，冲我。谁碰她一下，今天就别想把这件事当成一张借条说清楚。
许禾已经拨通电话。
她报了会所地址，报了包间号，最后说有人扣着我们，不让离开，还逼我们转让房产。
周成业的脸绷住了。
你真报警？你男人参与了，你以为他能跑？
我把他的手推开。
该怎么处理我，我认。你的账，也别想混过去。
门外忽然有人拍门。
周正！
是厂里的老师傅梁军。
许禾来之前给他发过位置。他带着两个同样被扣了工资的工人，堵在门口。
周成业立刻换了口气。
一家人说话，闹什么？他喝多了，我怕他路上出事。
梁军看见我膝盖的血，又看见许禾脚边的产检单，举起手机。
那你把门让开。
门口的人去看周成业。
他嘴角抽了两下，终于挪开椅子。
我扶着许禾往外走。
她肚子绷得发硬，掌心全是汗。我想把她抱起来，又怕压着她，只能让她的手臂压住我的肩。
走到门口，周成业在身后叫我。
周正，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不签字，你自己想想，你老婆以后出门会被人怎么指。
我回头。
他把一沓纸摔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印着我家婚房的门牌号。
许禾停住脚。
她看了两秒，伸手拽住我的袖口。
先别走。
那张纸下面，露出了我的签名。
【第二章】
我重新走到桌前。
周成业伸手按住文件。
看什么？都是你输急眼的时候答应的。
许禾举起手机，对准露出来的半页。
那就别挡。你敢让我们签，就敢让我们看。
纸上写着配偶知情同意。
落款是许禾。
她没碰那张纸，只报出一句。
我没签过。
周成业把文件合上。
你们两口子现在串好了，是吧？
楼下传来脚步声。
来处理警情的民警走进包间，先让我们分开，把桌上的文件留在原处。
我把手机交过去。
这里有刚才的录像。我参与了牌局，也赚了钱。但这张借条的金额不对，这份同意书也不是我妻子签的。
民警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接活。
周成业在旁边笑出了声。
接活能接到牌桌上？
我没有替自己遮。
他让我来见采购，说有批设备改造，定金十二万。吃完饭，他们说等负责人，拉我凑一桌。起初玩得小，后来我输了，想翻回来。
许禾站在门边。
她听见最后一句，手指从我袖口上松开。
民警继续问。
四十二万，都是你自己赚的？
是。
有没有人拿刀逼你？
没有。
许禾扶着墙，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我想过去，她抬手挡住我。
你先说完。
我把每笔转账的时间、收款人和那张借条都说了一遍。
说到第四次转钱，我喉咙卡住。
手机弹出余额时，我知道那是最后一笔。
我还是按了密码。
许禾听到这里，转身进了走廊。
梁军跟出去，我没敢叫她。
询问结束时，民警提醒我们保留手机和记录，相关文件需要核查。四十二万的性质，也不是我一句被骗就能定下来。
我点头。
不求一句话放过我。只求查。
离开会所，我看见许禾坐在台阶上。
她没哭，正用纸巾擦产检单。
鞋印印在孩子那张检查图上，擦一下，纸就薄一层。
我蹲下去。
别擦了，明天再打一份。
她看着我。
再打一份，钱能回来吗？
我张开嘴，没说出话。
她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周正，我今天来，不是给你撑腰。
我知道。
我来，是因为那里面有我上夜班挣的钱，有我吐得站不直还去盘货挣的钱，有我孩子以后要用的钱。
她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
你不能拿一句我该死，就把这些账结了。
我点头。
不结。
她盯了我几秒，松开手。
去医院。
我立刻站起来。
她扶住栏杆，额头沁出汗。
宫缩有半小时了。
医院的走廊里，我握着缴费单，银行卡余额只剩三百七十六元。
梁军递来手机。
先转了五千，别站着。
我想退回去，又看见许禾被护士扶进检查室。
这次，我没说不要。
我记着。
梁军拍了我一下。
记你老婆的账。我的慢慢还。
检查后，医生让许禾留院观察，继续和产科、儿科协调后续安排。
她靠在床头，让我把拍下来的文件放大。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盯着同意书下面的一行小字，手指忽然停了。
你看日期。
我凑过去。
日期不是今晚。
是三天前。
许禾从住院袋里抽出另一张检查回执，压在手机旁边。
三天前，我做完检查，在这里留观到下午六点。
她抬头看我。
他不是今晚才想拿房子。
他早就把纸准备好了。
【第三章】
天刚亮，我回家拿证件。
防盗门上被贴了一张催债单。
欠债还钱四个字下面，是我和许禾的婚纱照。
我伸手要撕，梁军按住我。
先拍。
他拍完，我把纸揭下来，一点点叠好，装进文件袋。
楼上的住户从门缝里看我。
我朝那边点了一下头。
假的债务材料，我会交给警方。昨晚我做错的事，也不会推给别人。
门关上了。
我进屋，打开床底的铁箱。
婚房产权证、厂房产权证、父亲留下的旧租赁合同，全在里面。
梁军看见那本厂房证，手顿了一下。
这些年，成业一直跟厂里说，那地方早归他了。
我把证翻开。
没归。
父亲去世后，八百多平方米的旧厂房搬到了我名下。我没钱更新设备，就租给周成业，每年租金十八万。
这句话，我只跟梁军说了一半。
他自己翻了合同，看见背面的签收记录。
去年没付，今年也没付？
我没吭声。
梁军把合同拍在桌上。
他在外头换车，说照顾你，给你活干。结果连租金都欠你的？
我把一张欠租确认单抽出来。
我上个月让他签的。他说月底有投资进来，一起结。
梁军咬住后槽牙。
你这叫让他照顾？
我把文件装进包。
今天起，不让了。
去医院的路上，周成业打来电话。
你把事情闹大，我以后还怎么带你挣钱？
不用带。
那四十二万，想不想要？
我停在路边。
你说。
中午过来。借条先签，房子先交。我给弟妹留八万，够她生了。
手机听筒贴着耳朵，皮肤被压得发烫。
你拿我的钱，赏我八万？
周成业笑了。
不然呢？你现在有别的路？
我看着前面的医院大门。
有。去报案，卖车，干活。哪条都不走你这条。
他停了几秒。
周正，别把一家人的路堵死。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保存。
病房里，许禾已经把照片上的字抄在纸上。
她指着被周成业手掌挡住的那一栏。
这里不是借款附件。
我坐到床边。
是什么？
房屋处分授权。上面提到了一个协议编号。
她把编号念给我。
我在手机上翻出过去几个月的聊天记录。
周成业曾经让我补过身份证照片，说厂房消防备案要更新。
同一天，郭顺发来一份空白资料登记表，让我签名拍照。
我照做了。
许禾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伸手把手机往她面前推。
别替我省脸。全交。
她没有骂，只把聊天记录逐条截下来，又保留原始消息。
上午十点，家里门铃响了。
梁军还在替我看门。
他接通视频，一个穿工作服的人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快递。
周正先生吗？我们寄过交割确认函，电话一直联系不上。
我让梁军核对收件人，签收后当着视频拆开。
里面是一份律师函复印件和一份协议附件。
购买人，是恒达设备公司。
出售标的，是我名下的厂房。
周成业作为受托人，已经代收三百万预付款。
落款日期，仍是三天前。
我把视频拿紧。
协议后面，有我签字的授权书，也有许禾的配偶知情页。
许禾掀开被子要下床，被我按住手背。
我去。
她没松手。
你再看一眼，钱打到哪里了。
收款账户不是周成业的公司。
是郭顺。
昨晚收走我最后一笔十六万的人，也是郭顺。
我把两张记录并排放大。
许禾盯着屏幕，一字一顿。
这场赌局，不是为了赢你四十二万。
是为了让你背着债，把他已经卖掉的房子，亲手过户。
【第四章】
我先把快递材料交给了办案人员。
对方核对接警记录后，让我补充陈述，又对手机里的资料做了固定。
伪造签名、代收预付款、昨夜的牌局，能不能串成一件事，要看证据。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现在有人拿假授权卖我的房，我能不能去说明？
可以，但别冲突，也别自己扣人扣东西。
我记住了。
恒达留在函件上的联系人，约我上午十一点到厂里见面。
我到的时候，周成业正在给工人发烟。
看见我，他把烟盒收进掌心。
来得正好。人家老板等你签字。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先谈你欠的租金。
院子里几个人转过头。
周成业提高声音。
昨晚输得老婆都快保不住了，今天想起来找我要租金？周正，你是不是输出毛病了？
梁军从机床旁走过来。
你欠人家钱，他不能要？
周成业指着他。
这里有你什么事？还想不想干？
梁军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扔进垃圾桶。
三个月没发工资。你先回答，什么时候发。
厂房里的机器停了一台。
又停了一台。
我抬手。
大家先做自己的事。我的房产纠纷，不拿你们的饭碗顶。
周成业刚张嘴，恒达来的法务从办公室出来。
谁是周正？
我是。
我把身份证和产权证原件摆在桌上，又把那份所谓的授权书放到旁边。
房主是我。授权不是我签的。买卖不是我同意的。你们付出去的预付款，我一分钱没收到。
法务没有马上说话。
他戴上眼镜，逐页核对，又给公司打了电话。
周成业把手搭到我肩上。
弟弟，我们进去说。
我挪开半步。
你昨晚当着一屋子人催债，今天也当着人说。
他掌心落空，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你想好了。没有我垫着，这破地方能开起来？
我翻开租赁合同。
你租我的房，交租是本分。你开不开得起来，跟伪造我的签名没有关系。
法务把授权书推到周成业面前。
你之前说，产权人长期在外，不便到场。这就是不便到场？
周成业咽了口唾沫。
我们兄弟闹了点矛盾。价钱可以再谈。
不是价钱。
我把那份配偶同意书抽出来。
这上面还有我妻子的假签名。她今天人在医院，你要不要当着医院的监控，说明她什么时候来找你签过字？
办公室门口围了几个工人。
有人拿出手机，又看了看我。
我没拦，只指着纸上的身份信息。
别拍个人号码。要拍，就拍他说过什么。
法务合同文件。
后续款项暂停。产权人既然否认授权，我们会核实，也会保留追责权利。
周成业伸手去拦。
你不能听他一句话就停！我这边设备款都排好了！
法务把手臂抽出来。
所以你更该解释，这份授权怎么来的。
周成业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没敢接。
屏幕灭了，又亮。
我把欠租确认单放到最上面。
三十六万，两年租金。限期支付通知，今天也给你。后续按合同和法律走。
周成业盯着自己的签名，终于伸手抓住文件袋。
我压住袋口。
原件不给你。复印件留一份。
梁军站在门边，胸口起伏着。
成业，你天天说这厂是你的，我们还真信了。
周成业猛地把烟灰缸扫到地上。
玻璃碎在我的鞋边。
他指着门外那些工人，嗓子劈了。
都给我滚回去干活！他一个赌鬼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我拿起手机。
我昨晚做的事，我认。你今天做的事，录像也留着。
他扑向我的动作停在半路。
我带着资料出门，才走到车边，手机里跳出一条视频。
画面里，我低着头，把钱转给郭顺。
标题只有一行。
孕妇丈夫豪赌四十二万，输钱后反咬亲哥设局。
【第五章】
视频是剪过的。
前面没有周成业许诺的设备订单，后面没有逼许禾签字的借条。
只留下我盯着牌面，和一句再来。
厂里的群、附近商户的群，都有人在转。
周成业在视频下面留言。
弟妹还怀着孩子，家丑本来不想外扬。钱我认了，他别再赌就行。
我看着那几行字，牙齿咬住舌尖。
医院里，许禾的手机也响了。
她没有接，把屏幕翻过去。
梁军给我打来电话。
我替你骂回去。
别骂。
那让他怎么说？
我盯住视频背景里的一台旧打卡机。
先把原视频存下来。别转带我老婆照片的那版。
那间包厢，我昨晚没认出来。
现在才看清，墙上那台打卡机，是我四年前维修过的。外壳左下角少了一个螺钉，补着一小块铜片。
所谓会所，是周成业仓库后面改出来的接待间。
郭顺转来定位时，特意用了新名字。
我把这个线索补给办案人员。
那里原来有仓库安防系统，是否还在运行，我不能确定。但周成业发出来的视频，应该有原始文件。
电话那头让我不要去碰设备。
我赢了。
接着，我让梁军帮我录了一段话。
没有找角度，也没有删掉脸上的伤。
昨晚参加牌局、转出四十二万的人，是我。我拿家里的钱赌，错在我，不是我妻子。
我把借条复印件举到镜头前，遮住证件号码。
但一百八十万借款，我没收到。出售厂房的授权，我没签过。我已经报警，也把资料交了出去。赌局怎么回事，等调查。房子是谁的，现在就能看证。
梁军把镜头往下压。
产权证翻开，登记日期早于周成业租厂的日期。
我又拿出欠租确认单。
他说替我认了钱。那请他先回答，这三十六万合法租金，什么时候付。
视频录完，我没有立刻发。
我拿给许禾看。
她看完，指着最后一句。
别说请。
我重新录了一遍。
周成业，三十六万租金，什么时候付？
梁军发到了那些群里。
工人先开口了。
我们的工资呢？
随后有人贴出周成业招租时的旧信息，落款是承租方。
他早就知道厂房不属于自己。
视频下面的说法开始变。
有人骂我，也有人追着周成业问假授权。
我没去看骂我的话。
许禾从包里拿出那张四十二万的存款明细，放在床上。
你以后不能碰我的钱。
不碰。
不能替我签字，不能拿一家人当理由替我做主。
不做。
她指着那几笔大额支出。
这件事解决了，也不等于我原谅你。
我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
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我裤腿上的血。
先去清伤口。别等感染了，再从救命钱里掏一笔。
我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几秒。
护士催我让路，我才迈出去。
处理伤口时，周成业又打来电话。
他不再提一家人。
周正，你行。把我饭碗砸了，你也别想过。
你想说什么？
你那辆货车，贷款还完了吗？
我坐直。
早还完了。
那你去看看车还在不在。
电话断了。
我让梁军去停车场。
十分钟后，他发来照片。
货车车轮被锁住，驾驶室玻璃上贴着扣押单。
收车人签名，是郭顺。
【第六章】
我到停车场时，郭顺站在车旁。
他手里握着钥匙，脚边有两个轮锁。
周总让我等你。
我先拍下车况和扣押单。
谁给你扣车的权力？
郭顺看了一眼手机。
借条里写了。
哪一条？
他翻了半天，没翻出来。
我再次报警，没有伸手抢钥匙。
郭顺的手开始发抖。
周正，我就是打工的。
我把他签名的扣押单举起来。
打工可以不懂法，但不能不认自己的字。
民警到场后，核对车辆信息，要求说明扣车依据。
郭顺打给周成业。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接了。
手机开着外放，周成业的声音挤出来。
谁让你锁他车的？我让你催账，没让你乱来。你自己处理。
郭顺握着手机，手背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周总，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电话挂了。
停车场里只剩轮锁拖过水泥地的声音。
车放出来，我没开回家。
我开到了二手车行。
许禾打来电话，问我在哪。
卖车。
她停了几秒。
卖了，你以后怎么接活？
先把眼前的钱备上。能坐公交去的，我坐公交；要拉设备的，按趟租车。
车商绕了一圈，开价八万一。
我把保养记录和刚拍下的底盘照片放在桌上。
九万三。车况摆着，别拿我急用钱压价。
他看了看我的裤腿。
今天就要？
今天。
那九万。
我拿回钥匙，往外走。
车商在身后叫住我。
九万三，过户配合，手续要齐。
签字时，我握着笔，手指僵了几次。
这辆车陪我跑了六年。
许禾坐过副驾驶，去医院的路上，她每回都要往安全带下面垫一条毛巾。
车商催了一声。
我落笔。
转账到账，我先给梁军还了五千，再把八万转进许禾单独保管的账户。
余下的钱，留作住院期间开销。
许禾收到转账，给我发来一句。
手续拍给我。
我把合同、过户受理记录、收款回单都发过去。
她没有夸我。
我也没等。
赶回医院，医生正和她谈后续评估。孩子出生后的治疗安排，还要由相关团队继续确认，费用也要分阶段准备。
我把文件夹摊开。
现在有八万，后面我继续筹。检查和治疗按你们的意见来，别等我逞能。
许禾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把住院袋挪开，给我腾出半张椅子。
我刚坐下，郭顺发来一条消息。
车卖了？
我回了一个字。
卖了。
隔了很久，他又发来一句。
你那个孩子，真得治？
我没回他。
几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成业让我扛下假授权，说签名是我私自弄的。他答应给我钱，让我先认。
我握紧手机。
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跟办案的人说。
他要是把我工作砸了，我一家吃什么？
你昨晚收我最后十六万的时候，问过我一家吃什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碰撞。
郭顺没挂。
我知道我有份。可我没想到他连孩子的钱都……
你知道。
我打断他。
我在桌上说过，那是救命钱。你听见了。
病房里，监护仪发出一串提示音。我转头看见护士在调整探头，许禾朝我摆了一下手。
我把视线移回来。
想说，就现在去。别等他把所有字都换成你的名字。
郭顺的呼吸压在听筒里。
过了半分钟，他开口。
那场牌局，原来定的不是昨晚。
我站起来。
什么意思？
周成业催过三次。他说，再拖，你老婆就要生了，那笔钱就真的拿不出来了。
【第七章】
我没有去见郭顺。
我把通话线索交了出去，让他直接联系办案人员。
他问了我三遍，会不会进去。
我只回了一句。
做了什么，就说什么。没人能替你提前抹掉。
傍晚，我收到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到门口了。
紧接着，是一张办案单位门牌的照片。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许禾买饭。
电梯门刚开，周成业站在外面。
他没带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谈谈。
我挡住电梯门，没有让他往病房走。
去护士站旁边。
他扫了一眼值班人员，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自己人往死里整？
谁是自己人？
我是你哥。
你踩产检单的时候，没认这个。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两万。先给弟妹用。厂房授权的事，你说记错了，剩下的慢慢谈。
我没有接。
周成业往前推。
两万嫌少？你现在值多少，两万都不拿？
我按下手机录像。
你刚才让我改哪句话？
他的手缩了回去。
周正，别给脸不要脸。
护士抬头看过来。
这里不能吵。家属有事到外面说。
周成业把文件袋夹进腋下，转身就走。
到电梯口，他又回头。
你以为郭顺能把我怎么样？他自己收的钱，自己签的字。我一句不知道，他就得全扛。
我没接话。
他盯着我的手机，嘴角僵住。
电梯门合上时，他还站在里面按开门键。
我把这段视频也交了出去。
晚上，恒达法务联系我，确认他们已停止交易，并要求周成业返还预付款。涉及授权材料的情况，他们也会配合调查。
我问了一句。
他是不是拿厂房所有权，跟你们谈设备公司的投资？
对方停了停。
那是另一份交易，但厂房产权确实是他披露的主要资产之一。现在基础条件不成立，我们不会继续推进。
我看向窗外。
医院楼下，周成业那辆车还没走。
他抱着手机，在路灯下转圈。
电话打通，他弯下腰。
电话断掉，他抬脚踢向车门。
警报声响了两遍。
第二天，梁军来医院，给我看了厂里开会的视频。
周成业站在办公室门口，宣布资金延迟，工资再缓一缓。
有工人问，恒达不是要投钱吗？
他咬着牙。
有人眼红，故意坏事。
梁军在镜头外问。
谁眼红？房主不肯白送房子，就是眼红？
周成业冲过来，画面晃了一下。
随后，是租赁合同被摊在桌上的声音。
三十六万租金，你签过字。三个月工资，我们做过工。你先把这两笔钱说清楚。
周成业抬手要砸手机，旁边两个工人攥住了他的胳膊。
没有人再跟着他笑。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梁军。
别跟他动手。工资按程序追，别拿自己的事给他垫。
梁军点头。
已经去咨询了。还有，合同快到期，你真不续？
不续。到期依法交接，里面设备和工人的东西，一样不扣。
梁军看着我，终于吐出一口气。
这句话，早该说。
我去补交资料时，在走廊上碰到了郭顺。
他低着头，袖口全是汗渍。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
那三百万预付款，他拿去填了别处的窟窿。现在退不出来。
我没说话。
郭顺吞了一口唾沫。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那份假授权后面，不止一套房。
你们婚房的资料，也是我送去复印的。
【第八章】
我回医院，把这句话原样告诉许禾。
她没有问为什么还瞒着。
她把床头柜拉开，拿出家里钥匙。
婚房证在你包里，身份证在我这里。还有以前给他发过什么，你一条条查。
我坐在床边翻手机。
聊天记录一直往前。
消防备案。
设备投保。
租赁补贴。
每一次，他都拿着一个能说通的理由，向我要证件、签名和照片。
我把日期列出来。
许禾看到其中一条，伸手按住屏幕。
这天，他来家里吃过饭。
我点开照片。
周成业坐在我家餐桌边，抱着一本孩子的名字册。
他当时拍着胸口，说孩子出生，他这个大伯包个大的。
许禾把手机翻过去。
别给我看他抱这本册子。
我把照片存入材料夹，没删。
她拿出笔，在纸上补了那一天家里发生的事。
什么时候来的，带了什么，谁在场，几点离开。
写到一半，她手指一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我立刻按铃。
护士进来，安排重新评估。我退到床尾，手里还捏着那张没写完的纸。
许禾被推去检查前，叫住我。
别为了赶他的十二点，把我的事排后面。
我跟在床边。
不排。
她盯着我。
也别一个人去逞能。
不去。
检查结束后，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调整了观察和分娩准备方案，让我保持联系，随时配合。
我把手机铃声开到最大。
从那时起，我所有见面都改到医院附近，不能改的就提交材料，不再硬赶。
周成业定的那个中午，我没去。
他发来一张我家门口的照片。
不签，晚上继续贴。
我转交了这条消息，又通知物业留意，别让许禾出院时碰上他。
下午，恒达法务拿来了一份资料清单，请我确认哪些文件出自我手。
我没有靠看一眼就下结论。
真签过的，我标出来；不能确认的，我说明；明显不是我提供的，我写明原因。
对方翻到最后一张。
这是周成业后来补发的谈判记录。他说，你已同意用厂房折抵欠款。
我看见日期，手指停住。
昨晚九点四十。
那时候，我正在医院一楼缴费。
缴费单在许禾包里，支付记录也在。
更要紧的是，所谓谈判地点，写着周成业公司办公室。
我抬头。
这份材料，你们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上午十点十一分。
我拿起手机，找到周成业在医院走廊堵我的视频。
时间，昨晚九点三十二。
他在视频里拿着两万块，让我改变说法。
八分钟后，他却写我已经在十几公里外的办公室，同意拿厂房抵债。
法务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我会把原始邮件和附件一并提交。
我点头。
别只留截图。
他离开后，梁军给我发来一段消息。
周成业说，明天要在厂里开说明会。把你赌球输钱、赖账害人的事，当着全厂说清楚。
我看着那行字。
刚要回复，办案人员打来电话，让我补充核对牌局当晚的几个时间点。
我按记忆回答，又翻出转账记录逐一确认。
对方问到最后一笔十六万时，我说了一句。
转钱前，郭顺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周成业问他，处理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随后让我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亲耳听见。
是。
我看着病床上的许禾，掌心一点点收紧。
我记得。因为郭顺回答他，孩子那笔也到了。
【第九章】
第二天，许禾的检查安排在上午。
我陪她做完，才去厂里。
不是去跟周成业赌输赢。
恒达要送达文件，租赁到期事项也要核对。梁军已经约好相关人员，我带着资料，按约到场。
周成业把桌子搬到了车间门口。
几十个工人站在两侧。
他看见我，把一张照片摔到桌上。
照片里，我坐在牌桌前。
看清楚了！四十二万，他自己输的！现在怪我，想把房子赖回去，还想把我送进去！
工人往我脸上看。
我把照片翻正。
这件事，我没有否认。
周成业伸手拍桌。
那就认债！
我拿出转账清单。
四十二万的来龙去脉，正在查。一百八十万借款，你先把交付凭证拿出来。
他抓起文件袋，往外倒。
纸撒了一桌。
筹码单、借条、授权书，样样都有。
恒达法务把其中一张单独抽出来。
这份昨晚九点四十在你办公室签订的谈判记录，也有？
周成业喉结动了一下。
有。
法务问。
你确认时间和地点？
确认。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播放医院走廊那段视频。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里面两万。先给弟妹用。厂房授权的事，你说记错了，剩下的慢慢谈。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
法务把医院到厂里的距离说明放在纸旁。
你在医院要求他改变说法，几分钟后，他又到了你办公室，签了完全相反的文件？
周成业伸手去关手机。
我把手机拿回来。
别碰。
他指向那张谈判记录。
郭顺弄的！文件一直是郭顺管，我哪知道他怎么写的！
法务没有提高声音。
邮件从你的工作邮箱发来，你在电话里确认过。相关资料已经提交。
周成业把桌上的纸扫到地上。
那也说明不了牌局是假的！他自己想赢钱，谁逼他了？
我看着他。
那四个所谓的采购商，哪一个真有采购权限？
他的手停了。
我继续问。
你答应的设备改造订单，合同在哪里？为什么他们的车，在开局前一天就停在你仓库后面？为什么我的每一笔转账，最后都进了你能支配的账户？
周成业转头找郭顺。
郭顺没来。
梁军站在人群外，手机一直举着。
周成业冲他吼。
拍什么拍！你们工资还要不要了！
梁军没放下手机。
工资是我们干出来的，不是你赏的。
两个工人走上前，把被踢歪的桌子扶正。
恒达法务将正式通知放在桌上。
我们要求按约处理预付款返还及相关责任，争议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至于涉嫌违法的部分，不由我们私下谈掉。
周成业低头看着纸。
再抬头时，他额头已经全是汗。
周正，你要多少？
我没回答。
四十二万，我还。租金也还。你把话收回去，跟他们说是兄弟误会。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拿什么还？
卖设备！卖车！总能凑！
工人立刻出声。
我们的工资呢？
周成业猛地回头。
闭嘴！现在轮得到你们说话？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办案人员走进来，出示证件，叫了周成业的名字。
他先看我，又看院门。
你们凭什么？我没逼他赌！他自己输的！
对方要求他配合调查，不要妨碍现场工作。
周成业往后退，椅子被他的腿撞翻。
他抓住桌边，声音突然拔高。
郭顺说什么你们就信？他也拿钱了！那几个人的费用是他赚的，凭什么只找我！
车间里一下没了声。
我看着他，没再开口。
他却停不下来。
我就差最后一步！房子过完户，钱进来，谁的账不能结？我替他管了这么多年厂房，凭什么最后全是他的？
他指着我，指尖抖得厉害。
他爸死的时候，这地方破成什么样了！是我接过来，是我养着这些人！他就拿一本证，每年坐着收钱！
梁军把手机握得更稳。
你给过几年的租金？他夜里替你修机器，你付过几次工钱？
周成业嘴唇张了张。
没接上。
他被带离桌边时，忽然伸手来抓我。
弟弟。
那只手够到一半，被拦住了。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弟弟。
我站在原地。
你踩那张产检单的时候，就没这个称呼了。
他抬头，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我给孩子治。我认他，我给他治。
我把被他扫落的租赁合同捡起来。
我的孩子，不用你认。
周成业被带出院门。
车间里没人鼓掌。
梁军先把手机收了，蹲下来帮我捡纸。
捡到那张假借条，他停了一下。
这回，能拿回来多少？
我把纸装进文件袋。
该追的，一笔不放。什么时候回来，能回来多少，按后续处理走。我不能再拿她的日子，押一个一定。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医院来电。
我接起来，听见护士叫我的名字。
许禾的情况有变化，请你尽快回来。医生要和你谈下一步安排。
我拎起文件袋往外跑。
出门前，许禾又发来一条语音。
只有六秒。
周正，别超速。你答应过我，不再赌。
【第十章】
我赶到医院时，许禾已经被推进待产区。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压得我皮肤发白。
文件呢？
在包里，原件都在。
人呢？
配合调查去了。
她点了一下头，又问。
钱呢？
车款还在你账户。后续费用，我跟医院确认过缴纳安排。追缴的钱没到账之前，不算咱们手里的。
她松开一点力气。
这回没说大话。
我蹲在床边，把她手背上的胶布边缘压平。
以后也不说。
她看着我。
这句话也是大话。先做。
我点头。
先做。
医生来谈方案，我逐项听，拿不准的当场问，没有再抢着说我懂。
签字前，我把纸转向许禾，陪她确认已经说明的内容。
她的手指落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这回，我自己签。
我把笔递过去。
笔尖落下，三个字写得很慢。
我站在旁边，没有碰她的手。
孩子出生后，按之前商定的安排接受进一步检查和治疗。
我第一次隔着玻璃看见他时，他只有那么一点大，手背上贴着胶布。
我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许禾还没见过他。
我问过医护人员，才按规定拍了一张，回去给她看。
她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不动。
我坐在床尾，手掌压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照片放大。
眼睛闭着。
医生说现在需要休息。
她用指腹碰了碰屏幕上孩子的手。
周正，他抓过你没有？
还没有。
那你以后等着。
我抬头。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转过脸。
等他能抓的时候，别让他抓空。
我去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小。
水流冲过指缝，伤口边缘被泡得发白。
我洗了很久，洗完又把手擦干，回病房替她换了一杯水。
后面的日子，我没再守着手机等一笔能让所有事归零的钱。
白天陪检查、办手续，晚上接能按时回来的维修活。
每一笔进账都留单，每一笔支出都记清。
许禾不让我碰她的银行卡，我就不碰。
她半夜醒来问住院袋放哪，我先把袋子拿到她手边，再说在这里。
梁军给我送来厂房交接清单时，我正在走廊里改一张设备图。
租约到期后的腾退按程序推进，周成业公司的设备另行处理。我没有扣机器抵租，也没有让工人替他赔。
工人欠薪的材料，梁军另做了一摞。
他把清单放下，问我厂房以后怎么办。
分出一部分做维修，剩下的依法出租。先把能接的活接稳。
他看了看那张图。
缺人吗？
缺。但先把工资和工时写明白，干一天算一天，不靠兄弟两个字拖欠。
梁军拉过一把椅子。
拿纸。
我们就在医院走廊，把最早的用工和合作安排逐条写下来。
他写完，指着其中一行。
这条补上。家里有事，提前说，不能人一走就没信。
我补了。
他把笔推回来。
先把你家的事守住。
案子的消息一件件传来。
原始视频、资金记录、聊天内容和相关人员的陈述，被逐项核对。那几个所谓的采购商，没有谁能拿出真实订单。
假授权也不是一句郭顺干的，就能从周成业身上摘掉。
我按要求补过几次材料，没有去网上提前宣布结果。
有人找到我，劝我出一份谅解。
电话里说，毕竟是一家人，周成业愿意退钱。
我问。
退钱和谅解，为什么非得绑在一起？
对方卡了一下。
你总得给人留条路。
我看向病床边的缴费袋。
他给我老婆留过哪条？
我挂断电话，把陌生号码拦了。
依法追缴、执行中返还给我的款项，陆续进了账户。属于什么款项，有什么文书，我全部留存，没有把赌桌上的一切混成一句赢回来了。
第一笔钱到时，许禾正在给孩子整理复诊资料。
我把回单放到她手边。
她核对金额，夹进文件夹，没有看我。
这不是你挣回来的。
我知道。
也不是你替我们报了仇，就能把那一晚抹掉。
我知道。
她把夹子扣上。
那就记着。
判决文书送达那天，我正在新装好的工作台前试机。
周成业要承担的刑事责任、退赔责任，纸上逐项写着。郭顺和其他涉案人员，也没有因为后来开口就当作没做过。
我读完，把文书装进牛皮纸袋。
梁军伸手关了机器。
给许禾打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
她这会儿带孩子复诊。等结束，我去接。
他点头，重新合上电闸。
机器启动，金属屑落进接料盘。
我把最后一个工件做完，检查尺寸，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正。
这次，签在哪里，为什么签，我看得清清楚楚。
下班前，我把厂房钥匙收进包里，又取出一把单独放好。
医院门口，许禾推着孩子出来。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身后。
没买车？
没。叫的车，安全座椅已经按约备好，我再检查一遍。
她把推车停住，递来装满资料的袋子。
拿着。
我接过袋子，把那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新锁的钥匙。账本在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随时能看。
她掂了一下，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把手递给我。
孩子在推车里动了动，嘴里发出两声短音。
我蹲下来。
他的手伸出薄毯，指头蜷着。
许禾把毯子掀开一点。
洗手了吗？
洗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
孩子碰了碰，慢慢攥住。
那点力气不大。
我却没再动。
许禾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把资料袋的带子往我肩上提了提。
走吧。回家还得算今天的账。
我抬头应她。
好，一笔一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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