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首富的功德牌位，摆进了四十七张遗像中间。
他拍桌骂我：你爹淹死半条街，你还敢回来讨公道？
八年前，洪水吞了我全家，高僧将我救下，教我八年拳脚。
今日下山，我不剃度。
我来替死人开口。
下一秒，他身后那个瘸腿司机，扑通跪在了我父亲的遗像前。
【第一章】
我叔把一块跪垫踢到我脚边。
陈安，跪下。替你那个害死人的爹，给乡亲们磕三个头。
宴会厅里，三十桌人放下筷子。
台上的横幅垂到我头顶。
陈氏集团抗洪济困八周年答谢宴。
我叔陈有财站在横幅下面，手里攥着话筒，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
你吃庙里的，住庙里的，八年没回来。今天能进这个门，是我念着你爹那点骨肉情分。
我没碰跪垫。
我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他的功德牌位前。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闸站工作服，胸前挂着一支钢笔。
我父亲。
叔，你站远点。
我抬起头。
死人面前，你不配坐主位。
他的手僵在我肩上。
旁边有人碰到酒杯。酒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那块绣着金边的跪垫上。
我叔笑了两声。
山上念经，把脑子念坏了？
他转过脸，对着台下举起话筒。
大家看看，这就是陈守义的儿子。他爹违规开闸，淹死四十七个人。我花钱修路、盖房、安置遗属，到头来养出这么个东西。
靠近门口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先把胸前的记者证翻到正面，又将手机架上支架。
我认得她。
许乔。
这场宴会的采访邀请，是她发给我的。
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他们要拆旧闸了，你父亲的名字，也在这次宣传稿里。
我叔朝保安抬了抬下巴。
把他手里那张死人照片收了。今天是答谢宴，别让他扫兴。
一只手伸过来。
我扣住那只手的拇指根，往下一压。
保安膝盖撞上台阶。
咚的一声。
另一人摸向腰间。我把跪垫踢过去，撞在他胫骨上。他扑过来，我侧开半步，托住手肘，将他按在摆满酒杯的桌面。
玻璃相撞，叮叮作响。
我没动桌上的酒。
手也没离开那人的肘关节。
叔，今天这么多摄像头。
我看着他。
你要替他们解释，为什么先抢遗像？
许乔把手机往前推了半寸。
陈总，直播已经开了。需要我替您回访吗？
我叔松开话筒上的手指，又攥紧。
小孩子不懂事，家里管教。
我把保安放开。
他退了三步，右手贴在肚子上，没再往前。
我从包里继续取照片。
一张。
两张。
四十七张。
这些照片，是许乔从遗属手里借来的。
她在每张照片背面写了名字，交给我时，一张张数过。
宴会厅的门口有人起身。
有人走近台阶，盯着我摆下的照片，嘴唇开始抖。
我叔猛地伸手，捂住最前面那一张。
谁让你弄这些来的？
我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父亲脸上移开。
你年年拿他们募款。
今天让他们坐一回主桌。
我将那块写着万家生佛的功德牌位端起来，插进遗像中间。
你不是要让乡亲们记着你的恩吗？
我退后一步。
当着他们的面，说。
我叔抬起胳膊，杯子从桌上扫落。
碎瓷擦过我的鞋面。
陈安，你以为学了几手打人的本事，就能翻天？你爹害的人还没赔完，你还想替他翻案？
我打开布包最后一道绳结。
里面是一张折过四次的纸。
赔过了。
我将纸放在桌上，压住边角。
这是你给我寄到寺里的认罪声明。
他盯住纸面。
底下夹着的第二张纸，露出银行印章。
我接着说：但我去银行查了，你说自己替我垫付的赔偿款，一笔都没有。
许乔的镜头贴近纸面。
我叔伸手来夺。
后门忽然传来拐杖撞地的声音。
替我叔开了十几年车的郭顺，一步步挪到台前。
他看着父亲的照片，先摘帽子，接着弯下膝盖。
我叔冲他吼：老郭！
郭顺的额头碰到地毯。
守义哥。
他两只手撑着地，指节泛白。
那天闸门不是你开的。
【第二章】
我叔一脚踢翻了跪垫。
郭顺，你喝多了！
他绕过桌子，去拽郭顺的领口。
我横过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刚才让我跪，现在不让他说？
滚开，这是我公司的司机！
他扬起手。
我没动。
许乔把镜头对准他的手掌。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转而扯住自己的领带。
老郭腿有残疾，脑子也受过伤。公司养他八年，他说什么你们都信？
郭顺想抬头，又把下巴抵回胸口。
我蹲下来，把父亲的遗像放在他面前。
看着他说。
郭顺喉结滚了几下。
你爸没违规。他那天拿着调度单，要停砂场的输送设备。我把车开走了，没等他。
我叔立刻接话。
听明白没有？开走的是车！不是闸！一句话说不清，你们就往我身上扣？
他转向许乔。
你是记者，该知道造谣要付什么代价。
许乔没接他的威胁。
陈总，八年前的事故调查，只认定了闸站设备失灵，陈守义被列为失踪人员，并没有违规操作的结论。您刚才为什么说他害死四十七个人？
我叔的脸一点点绷紧。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复印件。
这是公开的调查摘要。您可以指出哪一条写了他的责任。
前排有人拿起那张纸。
几个人挤过去看。
我叔伸手按住桌沿。
当时的内情，你们懂什么？我亲哥在闸站值班，出了事故，他没责任谁有责任？
我站起来。
原来你的证据，是他死了。
台下传来一声椅子拖地的长响。
一个抱着照片的老人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下，拦住想关门的服务员。
别管。
让外头的人也听听。
我叔盯着那扇门，腮边的肉抽了两下。
陈安，你要多少钱？
他将话筒扔到桌上，压低嗓子。
你山上那个师父，药快吃完了吧？他把你捞起来，自己肺也坏了。你拿着这些破纸，能给他买几天药？
我袖口里的手指收紧。
师父慧济救我那天，在洪水里往返了六次。
这件事我没对许乔说过。
可我叔知道。
我看着他。
你连他的药都打听过？
你那点底细，我还用打听？
他凑近半步。
你在山里练八年，练得过钱吗？下山第一顿饭，都得看谁肯给你。
我把父亲的照片装回木框。
饭我自己挣。
你欠的，自己还。
他退后一步，声音重新抬高。
那就把账算清！你未成年时，是我这个亲叔叔替你担保送进寺里的。衣食、上学、看病，哪一样不是我管？
他从助理递来的文件夹里扯出一张表，摔在桌上。
六十八万。
你先还了，再来讲你爹的清白！
我低头看那张表。
收款单位写着清源寺。
每年八万五。
连续八年。
印章鲜红。
我伸手摸过那枚印章，又把纸抬起来，对着灯。
叔，清源寺三年前才换的新章。
八年前的收据，怎么盖上去的？
他嘴角一顿。
许乔立刻将镜头推近。
我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本薄册。
边角磨白，封皮用旧布缝过。
师父让我带下山的。
里面夹着汇款凭条，还有寺里的收支记录。
我翻到第一页。
我十四岁那年，你去寺里说，我父亲欠着受灾户的钱。你要把我接走抵债。师父每月替我汇一千块，让你别来找我。
我把凭条一张张铺开。
八年，九万六。
我抬起头。
你养我？
门口有人挤进来，喊着要看那本账。
我叔往后一退，碰倒了身后的椅子。
郭顺扶着拐杖站起来，嘴唇贴近我的耳朵。
别只看寺里的账。
他的手往我掌心塞了一个钥匙。
去拿第三册。
你在他的账上，根本不是活人。
【第三章】
我没接着问。
我把钥匙按回郭顺手里。
东西在哪儿，你带着警察去拿。我不替你偷。
郭顺抬起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了手机。
我叔扑过去。
你敢报警？
我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推回椅子旁。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手。
他盯着我掌心留下的五道指印，呼吸从鼻子里挤出来。
郭顺拨通电话。
我举报陈氏集团伪造洪灾救济支出。我参与过搬账，东西在酒店地下库房。我在现场，愿意带路。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
我叔扭头去找许乔。
关掉！公司财务资料，你有什么资格播！
许乔将直播镜头转向自己，没再拍文件上的私人信息。
涉及个人信息的部分，我不会公开。现场材料会交给警方核实。陈总，您现在可以解释这枚印章。
我叔没解释。
他拿起手机，连续拨了两次电话。
第二次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谁也不许动库房。
郭顺靠在墙上，脸上的汗淌进领口。
我把一瓶水拧开放在他手边。
他没喝。
你不怕我骗你？
怕。
那你还敢来？
因为你这次能骗的，不只有我。
我指了指手机，又指向门外。
还有他们。
许乔站在门边，把进出的人员逐个拍下来。
我叔的几个员工守在地下通道口，谁也没敢先下去。
警察到场后，宴会停了。
我们分别说明情况。
郭顺带人进库房，我留在楼上。
我想跟下去，脚抬起来，又踩回台阶。
许乔将自己的采访本递过来。
别急着碰那些东西。你叔就等你犯错。
我翻开本子。
第一页夹着一张旧剪报。
清源寺僧人水中救孤。
照片上的我瘦得肋骨凸起，左手攥着半片蓝色衣领。
师父背着我，膝盖还泡在水里。
许乔用笔点了点日期。
这是洪灾后的第七天。你被送到医院，身份登记、救治记录都在。我已经联系当年的医院，材料需要你本人申请。
我点头。
我叔坐在对面，听见这句话，抬起了头。
他的手机在掌心震动。
他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一会儿，郭顺出来了。
警察封存了几只纸箱。
郭顺经过我身边时，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不是六十八万。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四百六十万。
我看向他。
他说：你们一家三口的死亡抚恤，房子的钱，沿河地块的安置补偿，都在里面。
我手里的水瓶瘪了下去。
母亲的名字。
父亲的名字。
我的名字。
三个人，三笔死亡支出。
我叔已经站起来。
那是会计填错！洪灾死伤那么多人，忙中出错有什么稀奇？
我把水瓶放在桌上。
天错八年？
我一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在哪座寺，知道师父吃什么药，知道哪天往你卡上汇钱。
你年年拿我的钱，年年又领一次养我的钱。
叔，你是嫌我没死，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值钱？
他猛地推开椅子。
我不拿，那些钱也轮不到你！你爹留下的烂摊子，谁替他兜？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闭了嘴。
许乔按住录音笔，抬眼看他。
我叔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他又停住。
陈安，你拿到了钱，守得住吗？
我没回答。
郭顺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我以为他还要说账。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皱的工程通知。
明早六点，旧闸拆除。
你爸那天不是在操作室出的事。
他指着通知上标红的一块区域。
他被关在这下面。
【第四章】
我把那张通知摊在警察面前。
郭顺坐在我旁边，拐杖横放在腿上。
谁管的？我问。
我不知道谁最后锁的门。
他说完，看了一眼录音设备，又把目光压回桌面。
那天陈总让我去接守义哥。我到的时候，下面通道进水了。守义哥隔着栅门喊，让我去拿钥匙。
然后呢？
陈总在电话里让我先把车开走，说上游还要来水，留着也是一起死。
我掌心压住膝盖。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我爸在下面？
郭顺摇头。
他说不肯走的人，让他自己守闸。
我盯着郭顺的嘴。
郭顺把拐杖握得咯咯响。
我跑了。车冲出去时翻进排水沟，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桌上的笔停了一下。
我问：这八年，你为什么不说？
郭顺嘴唇动了几次。
他给我钱。给我一份不用出车的司机工资。他还说，车是我开的，人是我丢的，真查起来，我先进去。
你现在不怕了？
怕。
他的手抖得拐杖撞上桌腿。
我看见拆除通知了。那扇门没了，我就再也不用看见了。
他说到这里，抬手捂住脸。
可我昨夜闭上眼，听了一夜拍门声。
我从他手边抽走通知，交给警察。
材料记完，已经过了凌晨。
我的手机响了。
师父的视频。
他坐在寺里那张竹椅上，膝头放着没做完的布鞋。
打人了？
他第一句就问。
拦了两个。
伤人没有？
没有。
他把鞋底翻过去，针尖抵着顶针。
那就好。拳头是让人住手，不是让人闭嘴。
我看着屏幕，喉咙发紧。
师父，我爸被关在闸底下。
他的手停了。
过了片刻，他将针扎进鞋底。
有人肯说，就让他说完。别把能站在证人席上的人，打进病床。
我说：我想去看一眼。
他盯着我的右肩。
肺里那道伤，不会因为你恨谁就长好。水下最多半分钟，自己记着。
我嗯了一声。
他没挂电话。
我也没挂。
隔着屏幕，他把那一针拉到底。
下山前，我在他面前跪过。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剃度。
那时他把剃刀收回抽屉，只递给我父亲留下的半片衣领。
这件事，他现在又提了一次。
你要落发，我可以等。你想拿空门躲那四十七张照片，我不收。
我将手机攥紧。
天亮前，属地人员联系了施工方。
涉及事故线索的旧闸暂缓拆除，等待核查。
许乔将消息给我看，接着放下手机。
现在去，白天去，有人一起去。
旧闸外，拆除围挡已经立好。
我叔站在铁门里面，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
他看到我，先看了看旁边的人，才把帽子递过来。
侄子，查可以。别把自己的命查没了。
我没接。
工作人员核对手续，打开侧门。
我们沿着楼梯下去。
潮气贴住鼻腔，水泥墙上有一道褐色水痕，高过我的头顶。
郭顺走到最下面一层，拐杖不再往前。
就是这儿。
栅门的锁早已锈死。
门框外侧，还焊着一道横铁。
我蹲下去，手指悬在横铁上，没有碰。
这不是锁。
我转头看向门外的叔叔。
这是把人关进去以后，从外面焊的。
他嘴角动了动。
那是灾后加固。
随行人员让所有人退出通道，拍照、记录。
我站起身，目光落在门边的墙上。
水泥被刮掉了一块。
里面露出几道刻痕。
我认得父亲写的安字。
安字后面，还有三个字。
找原图。
【第五章】
我叔伸手就要去擦墙。
工作人员挡住他。
别碰。
他把手收回来，笑着掸了掸袖子。
小孩子小时候来闸站玩，乱画的东西，也能拿来当证据？
我指向刻痕。
那你擦什么？
他转过头，眼角绷着。
我替你爹守了八年的名声，你非要让他死不安生？
我没再跟他吵。
我将父亲的工作证复印件交给工作人员，又把手机里留存的旧笔记拍照给他们看。
能不能认定，交给你们。
走出旧闸，门口已经站了几十个人。
都是陈氏集团的工人。
他们穿着同一款工作服，堵住了路。
最前面的人手里捏着欠薪单。
陈安，你一回来就封工地，我们的工资怎么办？
后面有人跟着喊：你爹害了一回，你还要再害一回？
我叔站在我身后，没拦。
许乔举起手机，有人立刻往下按她的手。
我跨过去，隔开那条胳膊。
别碰她。
工人将欠薪单拍在我胸前。
你有本事，替陈总发钱！
纸笔擦过脖子。
我接住那张单子。
欠了几个月？
三个月。
我指了指旧闸。
我昨天回来的。
他张了张嘴。
你三个月没拿工资，为什么要拦一个昨天回来的人？
人群里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单子。
我叔插进来。
项目一停，银行就停贷。银行停贷，你们往后也拿不到钱。
他看着工人，手却指向我。
你们找谁讨说法，自己想清楚。
我将欠薪单递回去。
昨夜那三十桌宴席，谁付的钱？
工人的手顿在半空。
我又指向路边那辆车。
他的车，谁在开？
车钥匙还挂在我叔腰上。
我没给他接话的空当。
你们挣的是工资，不是赏钱。他欠着你们，拿你们来堵我。等旧闸拆完，账烧干净，他还是那句没钱，你们再去堵谁？
我叔抬脚踹在围挡上。
你放屁！
铁皮震得人耳朵发麻。
许乔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最前面的工人。
这是公开的企业风险信息。陈氏集团上个月就有欠薪诉讼，不是今天才停款。你们可以自己查。
那人盯着文件，慢慢把路让开半步。
我叔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摸出手机，朝郭顺晃了晃。
老郭，你家的房子，是谁给你买的？想清楚再开口。
郭顺扶着拐杖，脚往后挪了一寸。
我没有替他回答。
我站在原地，等着。
郭顺低下头，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落在地上，响了两声。
陈总，我不住了。
我叔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你以为退个房，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郭顺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嘴唇发白。
摘不干净。
他抬起头。
所以我昨天报警，先说了我参与搬账。
我叔攥着他领口的手没松。
郭顺继续说：我该坐几年，认几年。你给的钱还剩多少，我退多少。
我叔猛地将他推开。
郭顺的拐杖滑了出去。
我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稳。
他没看我，弯腰捡回拐杖，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我还有一件事没说。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都在抽动。
原设计图，保险公司收过一份。灾后打官司，陈总让我送去法院，说是证明闸站施工没问题。
我叔的皮鞋停在了地上。
郭顺抬手指着他。
但我送的图，被他换过。
我看向那张开始出汗的脸。
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急着拆的，到底是旧闸，还是没换掉的那一份？
【第六章】
原图没有立刻拿到。
许乔陪我去做身份核验，申请父亲的相关档案。
她把需要补的材料列在纸上，一项项划掉。
我坐在走廊里，听着复印机反复吞纸。
师父又打来电话。
他问：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他把镜头对准桌上两碗面。
一碗是我的。
另一碗放在他对面。
你走之前挑的最后一担水，够我用两天。今天该自己挣饭了。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茧。
八年里，清晨挑水，午后站桩，夜里对着木人练擒拿。
师父从不让我抢招。
他问过我：洪水里，最快的人是什么人？
我答：会游水的人。
他说：错，是先看见绳子的人。
现在电话那头，他又问：看见绳子了吗？
看见了。得等档案。
那就别拿拳头去捶。
我到街边买了两个馒头。
第一个还没咽下，手机上跳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只有我按住保安的几秒。
前面抢遗像的过程，被剪掉了。
配的字是洪灾责任人之子返乡闹事，索要千万封口费。
评论里出现了清源寺的地址。
我将馒头捏扁，转身拨电话。
师父没接。
第二遍，才接通。
屏幕晃了一下。
寺门口挤着几个人，有人拿手机对着他，有人问他是不是教徒弟打人勒索。
师父将手机立在石阶上，抬手拦住一根伸进门里的自拍杆。
我这寺里有钟，有鼓，没有替死人编罪的嘴。
那人推了他一下。
师父脚下没动，手掌贴着对方的肘部松了半寸。
人坐在石阶上，手机还攥在手里。
师父垂眼看着他。
拍全了。回去别只留最后一下。
我站在路边，牙关松开。
许乔赶过来，把另一部手机递给我。
昨夜的完整视频已经发出去了。传播剪辑视频的账号，有几家长期接陈氏的宣传业务。我们把委托关系交给警方，不跟他们隔空骂。
我把剩下的馒头咽下去。
下午，档案有了进展。
当年保险争议的卷宗里，除了施工方提供的图纸，还封存过设计单位提交的版本。
核查人员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
我看不懂那些线。
但我能看懂旁边的说明。
旧闸下游，在施工中增加过一条未经原设计确认的支线。
支线通往我叔的砂场。
郭顺盯着两张图，手指停在一处日期上。
就是这个月。
工作人员问：什么月？
陈总让我把一笔设备款拆开报。他说不能走砂场，要走防汛维修。
许乔抬头看我。
我问：我爸知道了？
郭顺点头，又摇头。
他问过我，为什么运材料的车总在夜里进闸站。我没敢告诉他。后来他手里有一张图，去找过陈总。
桌上的两份图纸被重新装袋。
我把父亲刻字的照片放在旁边。
找原图。
他没给我留一分钱。
他把最后能留下的东西，刻在了门边。
走出档案室，我叔在楼下等我。
他身边没有保安。
只有一只文件袋。
四百六十万，加利息。寺里那九万六，我按十倍给。
他把袋子塞进我怀里。
你跟记者说，是家里误会。你爸的名声，我给他改。
我把袋子推回去。
我爸的名声，不在你嘴里。
他凑近我，额角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陈安，你真要把我送进去？我是你亲叔！
我问：关门的时候，你记得自己是他亲弟吗？
他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刚要走，他拽住我的袖口。
那扇门关不关，他都得死！水已经来了！
我停下脚步。
我叔也停住了。
许乔站在几步外，录音笔上的红灯还亮着。
【第七章】
我叔先看许乔，再看我。
接着，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急糊涂了。我是说，当时那么大的水，谁也救不了他。
我抽回袖子。
我没说门是什么时候关的。
你怎么知道，关门时水还没到？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套我话？
你自己说的。
我转身上楼，把录音交给办案人员。
再次出来时，我叔已经不在了。
郭顺坐在台阶边，双手抱着头。
许乔蹲在他面前。
你还有什么没说？
郭顺抬起脸，眼眶里有血丝。
我手里有一部旧手机。
他看向我。
不是录他电话的。我没那个胆。是守义哥出事前，给我发过两条语音。
我在他面前蹲下。
为什么现在才拿？
郭顺将手伸进口袋，摸了两次，只摸出一张纸。
旧手机早开不了机。我拿去修过，修手机的让我别再充电，容易把东西弄坏。我就把它放回去了。
他把纸递给我。
是维修店当年的检测单。
边上记着手机型号和故障。
他说：里面也有我回的话。我让他别管砂场，我说陈总答应给我换房子。
许乔站起身。
一起去取。别再通电，也别找普通维修店折腾，直接交警方。
郭顺抬头看我。
你不打我？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你会付账。
但不是让我打一顿，就算了。
他把那张纸攥在掌心，扶着拐杖挪下台阶。
我陪他取了手机。
手机包在旧毛巾里，藏在床底的铁盒中。
同一个铁盒里，还有那套房子的购房材料。
他把两样东西一起交了出去。
傍晚，我叔再次出现在镜头里。
不是宴会厅。
是集团门口。
他召开了一场说明会。
许乔收到邀请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想抢最后一次话筒。
我跟她去了。
我叔换了西装，胸前别着集团徽章。
台下除了媒体，还有被拖欠工资的工人。
他举着一份捐款清单。
陈氏集团这些年向地方捐了多少钱，都有记录。有人为了一己私利，要毁掉一家养着几百口人的企业。
他看见我，话锋立刻转过来。
陈安来了，正好。你想要钱，当着大家说。不要打着你爹的旗号，拿全县百姓的饭碗当筹码。
许乔要开口，我抬手示意她等一下。
我走到台前。
先发工资。
我叔眉头一拧。
什么？
你说养着几百口人。把欠的三个月工资发了，再说这句话。
台下有人抬起头。
我叔用手挡住话筒。
你非要在这儿闹？
我没压低声音。
你昨天下午拿四百六十万来堵我的嘴。今天又说公司没钱发工资。
叔，你的钱只是不肯给该给的人。
人群里传来一声喊。
先发工资！
接着，更多人往前挤。
我叔的助理赶紧去拦。
他抓住话筒，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
钱都发了，公司还转不转！我不把砂场保下来，你们吃什么！
我向前一步。
八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张着嘴，没接上。
我把两份图纸差异的核查进展说明，交给现场负责采访的许乔。
具体案情没有定论，我不会替任何人下结论。
但私改工程、冒领补偿、伪造寺院收据，都已经有材料交给有关部门。
我看向台下。
工资是他欠你们的。死人是他拿来挣钱的。他喊你们跟我拼命，自己的钱却先装进了文件袋。
我叔扯掉胸前的徽章，砸在桌上。
陈安！没有我，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我举起自己的身份证。
我站在这里，靠这个。
不是靠你点头。
就在这时，郭顺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旧闸那边，施工群刚发的通知。
今晚设备清场。
照片里，一辆挖掘机已经开到了闸站侧墙前。
【第八章】
许乔立刻拨了电话。
旧闸不是暂停拆除了吗？
电话那头很快回应，会联系现场确认。
我盯着郭顺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角落站着我叔的项目负责人，手里拿着那顶递给我的安全帽。
我转头去找我叔。
他已经从侧门走了。
我没追车。
我带着郭顺赶往旧闸，许乔继续联系现场管理人员。
路上，雨打在车窗上。
郭顺攥着手机，给施工群发语音。
别拆，已经通知停了。下面有人进去巡查没有？
没人回。
又过了半分钟，一张照片发进来。
地下泵房的门开着。
下面有三名检修工。
我让司机在围挡外停车。
铁门锁着。
里面传出发动机的轰鸣。
我叔站在闸站平台上，正对着电话说话。
我隔着铁门喊他。
下面有人，停机！
他扭过头。
雨水从他的伞边往下流。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先把电话从耳边拿开。
谁让你们来的？现场清设备，闲人滚远点！
郭顺把手机举起来。
下面有三个人！
我叔冲旁边的人一挥手。
把他们拦住！
两名现场保安走向铁门。
我把手机递给郭顺。
报警，叫消防，报清楚位置。
说完，我踩上门边的混凝土墩，翻过铁门。
落地时，右胸被震得发紧。
一个保安拿着橡胶棍扑过来。
我侧身让过，抓住他的腕子，朝肩头一带。
他扑在泥水里。
另一人抓住我后领。
我沉下肩，肘尖抵进他腹前，转身将人压在围挡上。
铁皮响了一声。
我松手。
去停机器。
他弯着腰，没动。
我盯住他。
死了人，陈有财会替你坐牢？
他转身跑向驾驶室。
发动机停了。
地下却传出一声闷响。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郭顺隔着门冲我喊：侧面的排水沟塌了！
雨水开始朝地下入口聚。
我冲到平台，抓住我叔的衣领。
钥匙。
他拍打我的手。
松开！这是我的地盘！
我将他按在栏杆上。
下面三个人，门在哪儿，钥匙在哪儿？
他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
我没有再加力。
但他看见了我的手。
八年挑水、劈柴、练桩留下的茧，贴着他的喉口。
他伸手指向值班室。
墙上。
我放开他，冲进值班室取钥匙。
通道已经进水。
水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
里面有人拍门。
铁门每响一声，郭顺的拐杖就往地上撞一下。
我摸到门锁，拧不动。
门框被上面落下的碎石挤住了。
许乔赶到入口，将安全绳递下来。
救援人员在路上！管理人员说上面的水已经截了，但积水还要往下流！
我把绳子绕在腰上，拉紧。
里面的人听着，往后退，贴两边墙！
我退半步，脚跟踩进泥水，肩膀撞上门扇。
铁门只开了一条缝。
右胸一阵抽筋。
我撑住墙，喘了两口气。
门里的人喊：别撞了，你会受伤！
我抹掉嘴边的水。
一共几个人？
三个！
站着等。
第二次，我没有撞门。
我借着门缝摸到卡住的横杆，让里面的人一起抬。
一，二，三！
金属刮过门框。
门开了。
最前面的工人扑出来，膝盖跪进水里。
我把绳子交给他。
顺着走，别松手。
第二个人扶着第三个人出来。
那人腿被砸伤，走不了。
我蹲下，将他扛上肩。
水已经顶到腰间。
脚下有碎玻璃，我的鞋底踩住一截铁丝，往前迈时，脚踝一阵发麻。
入口的灯晃了两下。
郭顺在上面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见雨幕里站着的叔叔。
他没看人。
他正弯腰去捡一只从值班室搬出来的铁箱。
箱盖翻开。
成捆的旧施工记录散进水里。
【第九章】
我没去追那只箱子。
我托住肩上的工人，先把他往台阶上送。
上面有人接手。
一双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出水面。
我跪在台阶上，咳出一口带泥的水。
胸口每起伏一下，右肩都往下塌。
许乔蹲在我身边，想扶我，又看见我手背上的血。
救护车到了，你别动。
我抬手指向值班室。
箱子。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我叔抱着铁箱，正往停车场跑。
郭顺拦在他面前。
拐杖横着，抵住车门。
陈总，放下。
我叔抬脚踢在他伤腿上。
郭顺摔进泥里，拐杖滚出几步。
他没有去捡。
他爬起来，抱住我叔的一条腿。
八年前我跑了。
郭顺的声音被雨冲散。
这次我不跑。
我叔抡起铁箱。
我撑着栏杆站起来。
肺里顶着一口气，吸不满，也吐不净。
我一步踏进水里，抓住箱沿。
铁角划开掌心。
血落进雨水里，转眼就没了。
我叔抬头看着我，嘴唇往里缩。
陈安，我给钱。
先松手。
他喘着气。
砂场给你，房子给你，股份也能谈。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我把铁箱夺过来，放在地上。
我要我爸回来。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往前半步。
你给。
他张嘴，没出声。
郭顺从泥里爬起来，靠在车门上。
远处警笛响了。
我叔听见那声音，猛地去拉车门。
我扣住他的手肘，将他按在车头。
他挣了两次，没挣开。
陈安！我是你叔！你爸临走还让我照顾你！
我手上的力道停了一瞬。
他扭头，朝我挤出一丝笑。
你听见没有？他让我照顾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什么时候说的？
我叔脸上的笑没了。
雨点砸在车顶。
一下一下。
许乔站在旁边，手机镜头没有离开。
郭顺抹掉脸上的泥，声音发哑。
你不是说，出事前没见到守义哥？
我叔转过头，冲他吼。
闭嘴！你也拿了钱！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郭顺扶着车站直。
我没说我要跑。
警察从门口进来。
我松开手，退到一旁。
我叔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陈安，你跟他们说！这是家事！你说你不追究！
我将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四十七个人，不是你家里的账。
他膝盖一软，坐进了泥水。
有人上前核实身份、控制现场。
工作人员接过铁箱，将散落的记录收拢、封存。
我叔还在喊。
都是下面的人干的！账是会计做的，工程是他们改的，我只管经营！
许乔站到他面前。
那您刚才为什么亲自来搬箱子？
他盯着她，嘴角抽动。
我不来，等你们把公司毁了？
他撑着地站起半截，又跌回去。
我修了多少路，养了多少人！你们凭什么只查我！
现场的人没有接话。
他开始捶地。
泥水溅到裤腿上。
接着，他转向我，伸出两只手。
小安，叔错了。钱我退，一分不少地退。你把镜头关了，让他们先走，咱们回家说。
我看了一眼许乔的手机。
八年前，没有人替我父亲留下完整的声音。
我摇头。
别管。
我叔的手垂下去。
他坐在水里，喃喃念着一句话。
不该让你回来。不该让你回来。
救护人员把我带到车边。
我坐下时，手掌还在流血。
许乔将父亲的照片从我的布包里拿出来。
相框外裹着防水袋，没湿。
她把照片放在我膝上。
先去医院。
我点头。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负责联系我的办案人员。
对方只说，郭顺那部旧手机已经提取到与案件有关的数据，后续需要他配合核实。
郭顺站在救护车外，听完便把拐杖往旁边一放。
我跟你们去。
车门合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条语音，你爸最后叫的是你的名字。
【第十章】
我的手缝了七针。
右肺没有新增损伤，医生却把住院单压在我面前。
再晚一点上来，你就不能坐着听我说话了。
我低头签字。
师父坐在病床对面，拿起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先摸了摸我的后脑，又伸手捏住我的肩。
救出几个？
三个。
你呢？
我也出来了。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下次四个一起算。
我低头，嗯了一声。
他打开带来的保温桶。
里面是面。
面已经坨了，筷子一挑，整团跟着起来。
我接过筷子，吃了第一口。
师父看着我，手掌在膝上搓了两下。
八年前捞你那回，你也是这么吃的。
我没抬头。
汤滴进碗里。
他把纸巾推过来，没再说话。
住院第三天，郭顺在办案人员安排下，配合完成了语音及相关材料的辨认。
我也得以听到父亲那两条语音中，与我有关的部分。
手机扬声器里先是风声。
接着，父亲的声音响起来。
老郭，原图我交上去了。砂场那条支线不能这么接，汛期会出事。你别再替他运东西，真淹了人，钱顶不了命。
一阵碰撞声。
第二条里，他的气息已经乱了。
老郭，门从外面封住了。让有财来开门。告诉他，我不跟他争砂场，先救人，街上还有孩子。
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他叫了我的名字。
小安要是来找我，别让他往下走。把他带高点。
语音结束。
我坐在床边，手背上的针孔绷紧。
八年里，我记得父亲最后一次推开我的手。
洪水冲进巷子时，我抓住过他的衣领。
他扯断衣领，把我推到漂来的木门上。
那半片布，我带到山上，又带了下来。
师父坐在旁边，等我把手机放下。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片衣领，展开，放在父亲的照片前。
爸，我没往下走。
我停了停。
这回，我把人带上来了。
出院那天，许乔来接我。
她带来的不是花。
是一份更正说明和处理进展的正式材料。
陈氏集团曾公开使用的洪灾宣传内容，被要求撤下、纠正。
被侵占款项正在追查，相关账户和资产已按程序采取措施。
涉及原始工程、事故责任以及我父亲被困的部分，另有专人继续调查。
许乔没有替任何人提前宣布判决。
她把材料交给我，只说：这次，名字先写对了。
我看见陈守义三个字。
后面不再跟着违规开闸。
我用没受伤的手，抚平纸上的折角。
我叔托人带过一句话。
说他愿意归还全部侵占款项，希望我作为亲属出具谅解。
我当着来人的面，把那张空白谅解书推了回去。
还钱，是还钱。
不是买路。
对方收起纸，没再劝。
郭顺也有一封信。
信很短。
他说自己已经如实交代收受利益、协助搬账和当年的行为，该退的款项都提交了清单。
最后一行，他问，能不能替他给父亲上一炷香。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撕信。
我将信交回去。
等事情审清，等他把该付的账付完，让他自己来。
许乔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我没有回寺里剃度。
师父也没问。
我们先去了旧闸外的临时纪念处。
四十七张照片已经装进新的框里。
家属一张张领过去，擦净玻璃，再放回桌上。
有人把那块万家生佛的功德牌位送了过来。
说是宴会撤场时留下的，问我怎么处理。
我翻过牌位。
背面是一块没上漆的木板。
我找来刨子，把正面的字刨掉。
木屑卷起来，落在脚边。
掌心的伤口扯了一下。
师父伸手接过刨子。
我按住木板，他往前推。
最后一笔金漆落下去，木纹露了出来。
许乔拿着笔问我：重新写什么？
我看了一眼父亲的照片。
写救生器材。
旧闸旁的临时救援点，正缺一块指示牌。
那块牌子被钉上去时，几个放学的孩子围过来，看我整理救生绳。
其中一个盯着我的手问：你会功夫？
会一点。
能教我打坏人吗？
我将绳圈递到他手里。
先学这个。
他低头摆弄，打了个死结。
我蹲下来，替他松开。
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你学会打架再救。
师父坐在台阶上，抬起眼看我。
他身边放着那把给我准备过的剃刀。
我把绳结教完，走过去。
师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随后将剃刀收回布包。
留着吧。
我问：不收我了？
他把新做的布鞋扔给我。
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风吹动桌上的更正说明。
许乔拿起一块石头，压住纸角。
父亲的名字露在外面。
清清楚楚。
我穿好鞋，走回那几个孩子中间。
来。
我把救生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到他们手里。
抓紧。
这次，一个都不能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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