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把开水泼上来时，我没躲。
倒地惨叫的却是她。
父亲摁着我的伤口，逼我把母亲留下的房子给继妹。
下一秒，他也跪了。
他们不知道，我天生会把别人施加的疼痛原样还回去。
我抽走房产证，拨通律师电话。
电话那头却说：先别走，你父亲提交的材料里，已经把你写成了疯子。
【第一章】
继母把开水举到我脸前，父亲却先按住了我的肩。
签个字而已，你妹妹三天后结婚，你非要让全家下不来台？
我面前放着一份房屋赠与协议。
受赠人，许佳。
赠与人，程安。
我把签字笔折断，扔进汤碗。
今天这房，你们拿不走。
半截笔杆浮在油花上。
许佳先站起来，椅子刮过地砖。
我请柬都发出去了！我跟人说那套房是我的陪嫁！你现在反悔，让我怎么嫁？
我看着她。
你撒的谎，凭什么拿我妈的房子填？
继母许琴手里的杯子倾了。
开水沿着我的左臂泼下来，钻进袖口。
热气贴上鼻尖。
我没有缩手。
许琴却突然扔了杯子，抱住自己的左臂，膝盖砸在地上。
她张着嘴，第一声没喊出来。
第二声掀翻了整桌人的筷子。
烫！烫死我了！
她撕扯袖子，胳膊露出来，白白净净。
我的衣袖还在滴水。
父亲程建成松开我的肩，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佳蹲下去摸她母亲的手臂。
妈，你哪儿烫了？
许琴一巴掌拍开她，额头上的汗往眼窝里淌。
就是这里！这里！
她指的位置，跟我衣袖湿透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天生有个怪毛病。
别人存心弄疼我，那份疼会回到动手的人身上。
伤留在我身上。
疼由他们受。
小时候，母亲把每次发作的经过记在本子里。她反复教我，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去试，更不许把不疼当成不会受伤。
所以我起身走向洗手池。
水龙头开到中档，凉水冲过发红的皮肤。
袖口被我剪开，布料落进水池。
顾叔跟过来，看见我手臂上的水疱，伸出去的手又停住。
别碰，我叫车。
他是我母亲那间门面房的老租客，也是这桌唯一站起来的人。
父亲追到门口，先把包厢门关上。
一杯水，你至于闹成这样？
我抬起左臂。
你说得对，就一杯水。让她忍着。
许琴在外面嚎得嗓子发哑。
父亲眼角抽了一下。
她是你长辈！
那你让长辈先示范，怎么忍。
他伸手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撤半步，手机屏幕亮在他眼前。
报警电话已经拨通。
他那只手停在半空。
程安，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
是我妈留下的租金。账，我会跟你算。
他朝我逼近，声音压进牙缝。
你今天敢把警察叫来，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对着电话报出饭店地址。
有人故意用开水烫伤我，现场有监控，有证人。我要验伤。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许佳冲出来。
她听见了最后两个字。
验什么伤？你连叫都没叫，装给谁看？我妈都疼成这样了，你才是打人的那个！
顾叔把手机举起来。
小姑娘，这话你再说一遍。
屏幕里，许琴举杯，我父亲按住我的肩。
一清二楚。
许佳的手僵在胸前。
父亲看了视频两秒，伸手去拿桌上的皮包。
他抽出一沓纸，没有再抢我的手机。
顾师傅，家里的事，你不了解。
他抖开第一页。
这孩子有病，生下来就有。我今天带材料来，就是准备送他去看看。
纸上印着我的姓名。
下面一行字，我看得清楚。
长期精神异常，存在伤人风险。
父亲把那张纸递向顾叔。
待会儿救护车来，先把他带走。
我擦干右手，拿起手机。
周律师，生日饭吃不成了。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先别离开现场。你父亲昨天拿着另一份材料来找过我。
他说，你没有能力处置自己的房产。
【第二章】
救护人员到场时，许琴还躺在包厢地上。
她把左臂举给人看。
先救我！我的肉都烫熟了！
医护人员看了看她的手臂，又看向我剪开的衣袖。
受伤的是哪位？
顾叔指着我。
他。开水从这位女士手里泼出去的，我有视频。
父亲把那沓材料往前递。
我儿子精神不正常。他不喊疼，你们发现没有？正常人烫成这样能一声不吭？
医护人员没有接那张纸。
有没有正规诊断？
父亲的手指收紧。
小时候看过。
现在先处理烫伤。其他情况，到医院由医生判断。
我跟着上车。
许琴想抓我的裤脚，又在指尖碰到我之前缩了回去。
刚才还往我脸前举水杯的人，现在连我的裤边都不敢碰。
我停了一下。
怕了？
她抬头，牙齿磕得咯咯响。
你到底用了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问我爸。
父亲从后面撞开椅子。
少胡说！
我没有再看他。
医院里，冷水冲洗结束，医生剪去剩余湿布，检查烫伤范围。
药液沾到皮肤上，我吸了口气。
疼。
医生看着我。
这里有感觉？
有。
那就不要乱碰，后面可能还会起疱。
我点头。
反弹只管别人存心施加的疼。
治疗时的刺激、意外受伤，还有我自己做出的动作，都得我自己受着。
它救不了失血，也长不回一块皮。
我右手一直在发抖，不是疼，是看到那层翻起的皮肤后，胃里往上顶。
顾叔给我拧开一瓶水。
你妈要是看见……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父亲在旁边接话。
他妈活着，也不会让他这么欺负妹妹。
我把水瓶放下。
她活着，你敢让别的女人拿开水泼我？
走廊上几个等候的人转过头。
父亲往旁边躲了一步。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顾叔把我的外套拿过来，搭在椅背上。
建成，开水都泼了，话就嫌难听了？
许佳扶着她母亲走过来。
许琴已经不再惨叫，左手仍贴在胳膊上，一下一下抽气。
她看见民警，立刻坐到地上。
他打我！你们看看我，我站都站不起来！
民警问她哪里受伤，她反复指着左臂。
顾叔把视频递过去。
先看这个。
视频开始播放。
许琴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不签，我就让你今天没脸出去！
接着是杯子倾斜，热水泼落。
走廊里的说话声停了。
许琴伸手捂屏幕，被民警挡住。
这是你泼的吗？
她咽了口唾沫。
我就吓唬他一下，是他不躲！
我坐在诊室门口，抬了抬包扎好的手臂。
记下来。她承认了。
许佳指着我，指甲差点碰到我鼻尖。
程安，你非要毁掉我的婚礼才甘心？
我看着她的手。
再往前一点。
她立刻收回去。
你有病！
刚才不是说我装的吗？
她的下巴绷住，没再出声。
周律师赶到时，父亲已经把那沓材料收回了包里。
她没寒暄，把一份复印件放到我膝上。
你父亲昨天咨询能不能替你卖房。我明确告诉他，不行。他接着问，家属能不能自行认定成年子女没有民事行为能力。
父亲打断她。
我是为他好！
周律师看向他。
你想听到的答案，我昨天没有给，今天也不会给。
我翻开复印件。
那是他昨天咨询时留下的材料。
除了所谓病情说明，还有一张借条。
借款人，程安。
借款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借过这笔钱？
父亲把脸转开。
许琴却扶着墙站了起来。
你可以报警，我也可以讨债。
房子不肯给，那就还钱。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汗还没有干。
你以为顾师傅拍个视频，就能替你把一百八十万还了？
我把借条翻到最后一页。
出借人一栏，写着许佳。
那个刚才还在哭诉嫁妆被抢的人，此刻伸出手，要从我这里拿走第二份家产。
【第三章】
我把借条递给民警。
签名不是我写的，钱我也没收过。
许琴立刻去拉许佳。
给他看转账！
许佳从手机里翻出三张截图，每张六十万元。
转账备注写着借款。
收款人只露出一个程字。
父亲把我的右手往借条上一拍。
钱花的时候不说，现在装没拿？你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把手抽出来。
完整账号呢？
许佳将手机往怀里收。
你凭什么查我的隐私？
你来找我讨债，收款账号也算你的隐私？
她看向许琴。
许琴接过手机，声音拔高。
截图就在这儿！你认不认，钱都欠着！
周律师伸手按住借条的一角。
保留原件，保留电子记录。借款是否成立，要核查资金交付和借条形成过程，不是谁嗓门高谁有理。
父亲靠近我。
程安，我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把房子转给你妹妹，这一百八十万，我们不追了。
我看着他的脸。
所以不是办婚礼。
是拿一张假借条，把房子从我手里还出去。
他猛地踢了一脚椅子。
你再说一个假字！
诊室的门打开，医生让我们保持安静。
父亲立刻把脚收了回去。
周律师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正在录音。你继续说。
他终于闭嘴。
民警让双方分别说明经过。我把没有借款、没有签字、没有收到转账的情况说清楚，又申请保存饭店录像。
许琴不肯签询问记录，直到民警把她那句就吓唬一下重新念出来，她才抖着手接过笔。
她写到一半，笔尖划破纸。
这是家务事！
民警把纸换掉。
先把经过说清楚。
父亲在门边等我，手里还攥着那份赠与协议。
你真要跟家里撕破脸？
我从他手里抽出协议。
纸笔划过他的指缝。
他缩了一下。
你们拿开水的时候，就没给我留脸。
我沿着赠与人那一栏，把纸撕成两半。
许佳冲上来，想抢，又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你别动我的房子！
那是我的。
我把两份协议叠好，塞回父亲手里。
你们住的、收租的、拿出去装门面的东西，哪些属于我，我们一笔一笔清。
周律师带我离开医院。
车上，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你上午让我核查房产，我调出了以前的委托档案。这个本子，是你母亲当年一并存放的。
封面上有母亲写的三个字。
程安记。
我右手摸过那道笔画，纸角已经磨毛。
第一页是我两岁时的照片。
往后翻，是日期、伤处、经过。
周律师指着其中一页。
你父亲今天说，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喊疼。
你看看这里。
我翻到那一页。
母亲写着：孩子并非没有感觉。带着惩罚意图施加的疼，会出现在施加者身上。伤仍在孩子身上。不能再试。
下面贴着一张医院记录。
家长陈述部分，有父亲的签名。
日期是十六年前。
我的指尖停住。
他早就知道。
周律师没有接话，等我继续翻。
后一页夹着母亲手写的便条。
程建成提出，孩子不疼，可以再多试几次，看看能到什么程度。已争执。不能让他单独带孩子。
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我把那张纸摊平，纸边在指腹下发颤。
父亲给我打来电话。
接通后，他先问的不是伤口。
你周阿姨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我看着那本册子。
爸，十六年前，你想拿我试什么？
电话里停了几秒。
接着，他说了一句。
你又不疼，你妈非拦着，有必要吗？
【第四章】
我打开通话录音。
爸，你再说一遍。
父亲的呼吸贴着听筒。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翻出来干什么？
今天的事呢？
他没有答。
我问他：你知道她拿开水泼我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不拦？
父亲的声音低了一截。
我没想到她真泼。
你按住了我的肩。
她说吓唬一下，我怎么知道……
你还想让她帮你试一次，是不是？
电话那端传来杯子落桌的声音。
程安！我是你爸！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保存了两份。
周律师看着我攥紧的手。
先吃点东西。后面的事要你清醒。
我把手松开，指腹压出了月牙。
先查产权。
房产登记信息很清楚。
一套住宅，两间商铺。
都是母亲婚前购买的个人财产，后来通过遗嘱留给我。成年后，产权已经登记到我名下。
父亲替我保管证件，替我收租。
他每年都说生意不好，铺子空着，租金只够交税和修房。
我在外地做设备维修，学徒时一个月三千多，吃住都跟着师傅。
我问过他房子的事。
他把一本修缮账甩给我，说不当家不知道花钱难。
那些账，我从没见过原始票据。
周律师把手机推过来。
这是顾师傅刚发来的。
一张张付款凭证顺着屏幕往下排。
每个月，九千。
从没断过。
我给顾叔打电话。
叔，我爸说你店里困难，这几年没交租。
电话里传来铁门响动。
谁没交？程安，我生意再难，也没欠过你妈那间铺子一分钱。
他停了停。
你爸还说，你在外头赌钱，不许我把钱给你。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放回来。
另一间呢？
去年涨到一万一了。他说给你结婚攒钱，谁都没还价。
周律师拿过一张白纸，写下数字。
六年，仅两间商铺，账面就有一百多万。具体以合同和流水核对。
我盯着那张纸。
去年冬天，我在工地摔坏一颗牙，花了四千七。
父亲在电话里骂我不会攒钱。
那个月，他从我的两间铺子里收走两万。
我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从今天起，停止替我收租。六年的租赁合同和收支凭证，三日内交出来。
他没有回字。
许佳先打开视频。
屏幕里是母亲那套房。
墙上挂着她和未婚夫的婚纱照，母亲原先摆书的位置，放着一排礼盒。
她举着手机，把镜头转了一圈。
你看清楚，这是我的婚房。装修花了三十多万，你说收就收？
我问：谁给你的钥匙？
我爸！
房子是谁的？
她扬起下巴。
一家人的东西，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转头看周律师。
能录下来吗？
已经录了。
许佳听见这句，脸贴近镜头。
你还找律师？程安，你真够下作的！
我拿出产权信息，放在摄像头前。
看清名字。
她的目光挪到右下角。
程安。
两个字，没多一个人。
我接着说：收好你的婚纱照。我要房子，不要你的照片。
许佳抬手，把镜头前的花瓶扫到地上。
碎裂声从扬声器里炸出来。
那只花瓶是母亲的。
我记得底座有一块补过的缺口。
我没有关视频。
周律师，财物损坏也记上。
许佳的呼吸乱了。
她刚要再骂，父亲从镜头外伸手夺过手机。
你想收房，可以。
他把一份文件拍到镜头前。
可惜，你妹妹不是白住。
十年租期，租金付清。
他翻开最后一页。
下面有他的签字，还有许佳的手印。
你当房东就能赶租客？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
【第五章】
周律师把视频里的合同定格。
一年一百元，十年一千元，今天签的。
我抬眼看她。
今天？
她放大右下角。
日期没有改好。打印的是今天，手写补成了去年。
屏幕上，父亲盯着我们。
我一直替他管房子，我签的租约怎么了？
周律师没有顺着他吵。
以前的管理权限，不等于可以恶意低价处分收益。你和承租人都知道产权归属，合同是否有效，可以交由法院判断。
父亲伸手去挡日旗。
许佳从他肩后挤出来。
他自己不住，给我住怎么了？我装了那么多钱，你们敢赶我，我就把房子砸回毛坯！
我把视频保存。
别停，继续说。
许佳看见自己被录进去，抓起桌上的东西砸向镜头。
视频黑了。
周律师收起笔。
她有毁坏房屋的明确表示，接下来要先固定现状。不能砸门，也不能断水断电逼搬。
我点头。
我要拿回房子，不给他们递刀。
下午，顾叔陪我去拿仍留在父亲家的证件和工具。
我自己的换洗衣物只有一个箱子。
父亲却把箱子放在楼道里，旁边贴了一张纸。
程安不孝，殴打继母，断绝父子关系。
顾叔看见那张纸，先举起手机。
父亲从门内出来，抱着胳膊。
拍。往你们商户群里发，让大家看看这小子怎么做人。
我没有撕纸。
顾叔，把我胳膊也拍进去。
纱布上渗出一点淡黄的印子。
顾叔的镜头停了两秒，转向父亲。
你发在群里的那段视频，怎么没有前半段？
父亲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前半段？
你只发许琴躺在地上，配字说程安打她。开水泼出去那段呢？
楼梯上有人停住脚。
父亲的声音立刻抬高。
家务事你掺和什么！
顾叔按下发送键。
现在不缺了。
父亲的手机接连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立刻去抢顾叔的手机。
我提起工具箱，挡在两人中间。
工具箱落在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父亲收住手。
你还想打我？
我看着他。
你敢让我碰你吗？
他退了半步。
许琴站在门里，胳膊缠着一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纱布。
她看见我盯着她的手，立刻把纱布往袖子里塞。
周律师跟着上楼，把停止代收租金的通知交给父亲。
他没有接。
她便按照事先准备的程序留存送达经过，又把副本发到他手机上。
顾叔说：下个月租金，我只付产权人。其他铺子的，我把核实结果也告诉他们。
父亲的脸绷住。
不许付！合同跟我签的！
顾叔把手机往口袋一塞。
你自己刚才在群里说，你只是替儿子管房。
父亲转向我。
你翅膀硬了，连你爸吃饭的钱都断？
我拎起箱子。
你拿我的钱养别人六年，还要我谢你让我活着。
今天开始，不给了。
许琴突然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证件在我这儿。你把借条认了，我就还你。
我伸出右手。
不给也行。补领证件的工本费，我会记进账里。
她举着钥匙的手落了一截。
过去，她只要扣住证件、银行卡和家门钥匙，我就得回来听他们说话。
这一次，我拿起箱子转身下楼。
父亲在身后喊：出了这扇门，别再回来！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许佳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的相册被她泡在洗手池里。
水已经漫过封面。
接着是一条语音。
你不是要收房吗？今晚过来。晚一分钟，我就撕一页。
【第六章】
我把照片转给周律师，随即拨给许佳。
把相册拿出来。
她把视频接通，镜头对准水池。
你先撤报警，再给我签房子。
水龙头还开着。
母亲那张毕业照浮在最上面，边角开始卷曲。
我握住手机，指节贴着机身发白。
顾叔想从我手里拿走手机，又把手收回去。
程安，先别答应。
我盯着许佳。
这间房有你们装的门口摄像头，对吧？
她愣了一下。
我问你，镜头有没有拍到你拿相册进屋？
她下意识转头。
画面跟着一晃，父亲站在餐桌旁，正在倒水。
我对他说：程建成，把相册拿出来。
父亲没有走过来。
你妹妹说话算话。房子签了，东西一件不少还你。
我挂断视频。
周律师已联系辖区民警，说明有人正在毁损物品，并以此要求转让房产。
她看见我往车边走，先拦了一下。
你现在去，别碰他们，也别为拿东西受伤。
我把工具箱放进后备箱。
我知道。
我的右手握住箱把，掌心全是汗。
那本相册不能重新买。
里面最后一张照片，是母亲住院前拍的。
我不想让他们再拿任何一张照片，换我低一次头。
我们到的时候，民警已经在门口。
许佳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我身后的人，先把手机塞进袖子。
谁毁东西了？我在洗相册。
我把她刚发来的语音播放出来。
晚一分钟，我就撕一页。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躲开了。
民警让她开门，她磨蹭了几秒，才取下防盗链。
我先看洗手池。
相册被捞了出来，扔在沥水架上。
几张照片粘在一起。
顾叔戴上手套，小心把整本托进塑料盒。
许琴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脚尖先往后缩了一下。
父亲站在餐桌边。
水杯放在他手边，杯口冒着热气。
我没有碰那杯水。
周律师拍摄房内物品现状。
许佳跟在后面拦。
这沙发是我买的，这灯也是，我装了三十万！
发票拿出来。
谁装修还留发票！
那就先别报数字。
她抬手推周律师的手机，我向前一步，她的手拐了个弯，拍在自己大腿上。
你就会仗着自己有毛病！
我蹲下，捡起书柜旁一块碎瓷。
母亲的花瓶底座还在。
缺口上那条旧胶痕，被新裂缝劈开了。
许佳低头看见，嘴角动了动。
一个破瓶子，你还真当宝贝。
我站起来。
多少钱，按程序认定。该赔的，一件不少。
父亲忽然走到我身侧，伸手扣住我左臂。
别闹了，听我说。
他的拇指正压在纱布边缘。
我抬头看他。
松手。
父亲压着嗓子。
你先答应把租金恢复，我就送。
他以为纱布隔着，轻轻捏一下不会怎样。
下一秒，他的五指骤然张开。
水杯被他撞翻，热水漫过桌沿。
他右手抱住左臂，膝盖弯下去，肩膀抖了两下。
别碰！别碰这里！
民警向前一步，他却先退了。
我往旁边让开，避开桌上淌下来的热水。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敢掐？
他抬眼看我，额角的汗挂到了眉毛上。
许琴扶着沙发站起来。
她没来扶他。
她盯着他的左臂，嘴唇一点点张开。
程建成。
你早就知道？
父亲想站直，腰又弯了回去。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打开。
他的声音响在屋里。
你又不疼，你妈非拦着，有必要吗？
许琴的手抓住了沙发靠背。
你跟我说，他天生不会疼，怎么收拾都没事。
你是这么跟我说的！
【第七章】
父亲往许琴那边挪了一步。
有外人在，你少说两句。
许琴把沙发上的靠垫砸向他。
我疼得站不起来，你连一声都没提醒！你让谁少说两句？
父亲抬手挡开靠垫，左臂又抽了一下。
我让你泼水了吗？是你自己动的手！
民警让两人分开。
许佳抢在母亲前面开口。
我们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他故意不躲，他就是想害我们！
周律师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泼开水，他有义务先躲开？
许佳张着嘴。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向顾叔的手机。
别拍了！不许往群里发！
顾叔没有把镜头对着她。
我在拍屋里坏了什么。你要是不砸，拍不到你。
许琴突然绕过沙发，扑向父亲的皮包。
父亲先一步攥住包带。
你干什么？
我要看看，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两人各拽一端，包口被扯开。
里面的纸散在地上。
我没有去抢。
周律师伸手揽住我的肩，让我退到一边。
一张催收函落在我鞋边。
借款人，程建成。
抵押物，是他们现在居住的那套房。
我看见逾期日期，正是明天。
许琴也看见了。
她松开包带，弯腰把纸捡起来。
你不是说，那个项目马上就回款？
父亲伸手去夺。
跟你没关系。
房子是咱们住的！
她把催收函贴到他脸前。
一百八十万！你管这叫没关系？
屋里停了几秒。
我看向那份假借条。
金额对上了。
父亲今天逼我签房子，不是单纯给许佳添嫁妆。
他要先把我的房子转走，再拿去筹钱，填他自己的窟窿。
许佳的婚礼，是他替这场转移找的催命时限。
我问他：三天后结婚，明天到期。你们到底谁等不了？
父亲不看我。
许琴把催收函摔在地上。
你说房子转过来，先给佳佳住，借款以后再想办法！
父亲终于吼出来。
不把房子弄过来，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你拿什么给你闺女撑场面？
许佳扶着椅背，脚往后挪。
你要拿我的婚房去抵押？
我纠正她。
我的房。
她没有再接那句。
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她走到阳台接电话。
我只听见她重复了三遍。
不是假的，是我爸答应给我的。
等她回来，婚纱照被她从墙上摘下，扣在地上。
许琴往她那边走。
佳佳，妈会想办法。
许佳躲开了。
你想什么办法？拿那张借条继续骗？
父亲抬头。
闭嘴！
民警也抬起头。
哪张借条？
许佳咬住嘴唇，指甲抠进椅背的软皮。
父亲往她面前挡。
孩子气话。
我把那份复印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出借人就在这里。现在可以问她，钱从哪里来的，转到哪个账号。
许琴抢先说：我给她的！是我的婚前存款！
许佳猛地看向母亲。
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一百八十万？
这句话落下，许琴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父亲的下颌绷紧。
他再想把许佳往阳台带，被民警拦住。
许佳盯着茶几上的借条。
过了几秒，她掏出手机。
程安，我能给你看原图。
但你得先让她别再碰我。
【第八章】
许琴伸手就去抢女儿的手机。
你疯了？
许佳把手机压在胸前，退到民警身侧。
你让我当出借人，我就成了那个拿假借条要房子的人。你怎么不写你自己？
许琴的眼睛转向我。
都是他逼的！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谈？
我没有坐。
让她说。
许佳点开聊天记录。
第一张是没有裁切的转账截图。
收款人的全名，程建成。
那不是许佳借给我的钱。
是父亲之前收过的款项截图，被截去姓名和账号后，重新拼进了所谓借款凭证。
第二张，是父亲发给许佳的消息。
先把程字留下，后面不要露。到了饭桌上，他不敢当着那么多人闹。
我问许佳：借条签名呢？
她手指往上滑。
一张我的旧签收单出现在屏幕上。
上面的程安两字，被单独拍了特写。
许佳说：我只负责把图片拍好。签字不是我写的。
父亲抬脚要往她那里走，许琴却先挡到他面前。
是你写的，是不是？
父亲一把推开她。
现在撇得干净了？你看着我写的时候，不是说再像一点？
许琴的嘴张了张。
她抬手指向我。
你录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没拿到房子！
周律师看着她。
有没有拿到，和有没有实施，不是一回事。具体如何认定，由办案机关查。
她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
她只是把完整材料按顺序放好。
开水泼人的视频。
逼签赠与协议的录音。
假借条。
原始转账截图。
以相册相要挟的语音。
还有刚才父亲亲口承认的制作经过。
每增加一件，许琴就往后退一点。
她碰到沙发，腿弯一折，坐了下去。
父亲还站着。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
你想要什么？
我看向他。
我的房，我的钱，我的东西。
还有，你们做过的事，按该走的程序走。
他把声音放低。
爸给你道歉，行不行？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又把手收回去。
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今天我也糊涂了。你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整个家拆了。
我把母亲的册子翻到那页签名。
记不清，就看看自己的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这是你妈记的，谁知道她是不是……
我合上册子。
你再拿她替你挡一句试试。
父亲的嘴停住。
顾叔抱着装相册的盒子，走到我旁边。
照片送去做修复，能救几张算几张。房子的旧租赁资料，我店里都留着，今晚给你。
父亲突然转向他。
顾师傅，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帮我说句话。
顾叔看了一眼我的胳膊。
你按住他的时候，怎么不想起交情？
父亲把脸转回我这边。
我没再给他开口的空当。
周律师，请把后续需要我签的东西给我。
我的左臂搭在身侧，右手一页一页签字。
纸张翻动时，许琴开始哭。
她没再说我装，也没再说自己是长辈。
她只盯着我的笔尖。
别签了。程安，够了，别签了。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
随后，周律师告诉我，许佳提出要归还钥匙，并配合清点、搬离住宅。
父亲立即抓住许佳的手腕。
不能搬！房子还在手里，咱们就还有得谈！
许佳甩了两次，没甩开。
她忽然抬头看我。
你还想不想知道，那本观察册为什么只剩复印件？
【第九章】
我看着她。
原件在哪儿？
父亲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许佳立刻挣开，走向客厅最里面的储物柜。
许琴跟了两步，停在原地。
别翻那个。
许佳没有停。
她从柜底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塞着母亲的旧物，有围巾，有几本书，还有一本封皮脱落的册子。
许佳把册子抽出来。
搬进来那天，我想扔。他不让，说以后用得上。
父亲向前一步。
那是我的东西。
我先拿到了册子。
纸页比周律师交给我的复印件多出不少。
前面的记录，我已经看过。
后面的字换成了父亲的笔迹。
有些日期在母亲去世之后。
我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
我翻过一页，看到熟悉的几个字。
玻璃杯碎，手指划伤，无异常。
我记得那件事。
父亲让我去拿橱柜最高处的杯子，杯底突然裂开，碎玻璃划过食指。
他当时站在旁边，只问了我一句疼不疼。
下一页。
争执时掐腕，本人腕部刺疼，数分钟。
我抬眼看他。
所以，你从来没停过。
父亲盯着那本册子，嘴角动了两下。
我就是想弄清楚你到底什么毛病。
母亲写过不能再试。
他声音高起来。
她不在了，总得有人管你！
我把册子递给周律师保管。
管我，是让玻璃割我的手？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
我那次又不是故意……
那你为什么记下无异常？
他没接上话。
许琴扶着柜门，盯着那本册子。
你知道他有时候会反回来，也知道有时候不会。
所以你让我动手。
父亲转过头。
你自己看不惯他，怪得着我？
许琴抓起纸箱里的书砸向他。
你拿我试！
父亲被书脊砸中额角，踉跄一步。
我没有伸手。
他们施加在彼此身上的疼，跟我无关。
民警把两人分开。
许琴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抖。
父亲站了几秒，忽然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再摆那副训人的架子。
两只手垂在裤缝边，手指不停地搓。
程安，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后退一步。
他的膝盖还是落了地。
瓷砖发出两声闷响。
你不能把我送进去。我那边还欠着钱，房子也快保不住了。我是你爸，我真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没办法。
你是觉得，弄疼我不用付账，拿我的东西不用开口。
父亲抬起手，想抓我的裤脚。
我再次退开。
他那只手悬在地砖上方，慢慢落下。
爸错了。爸以后不管你了。你的租金，你自己拿。你妹妹也搬，什么都听你的。
我拿过那份贴在门口的断绝关系声明。
顾叔替我保留了原件。
我把它放到父亲面前。
这张纸不能替代法律，也不能抹掉你做过的事。
但有一句，你说对了。
我不会再回你那个家。
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字。
他的肩膀塌下来，嘴里一遍遍重复。
我是你爸。
我没有再回答。
许佳站在茶几旁，把住宅钥匙一把一把拆下来。
她拆得很慢，指甲断了一截，才把最后一把推到我面前。
我今天搬。东西清单我签。那份低价租约，是为了挡你收房，我承认。
周律师让她把经过写清楚，提醒她，返还和配合不能替代对已有行为的调查。
许佳低着头签了字。
许琴伸手去拽她裙角。
佳佳，你不能不管妈。
许佳想弯腰，又站住了。
你让我拿假截图去讨债的时候，也没说会变成这样。
许琴松开手，趴在沙发边哭出了声。
民警要求他们到所里继续配合调查。
父亲被扶起来时，腿还在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程安，你真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举起裹着纱布的左臂。
你按住我的时候，留了吗？
他张开嘴，没有声音。
门外的脚步渐渐远去。
周律师把清点表递过来。
今天能先拿回房屋。后续的刑事调查和租金追索，我陪你继续走。
我刚接过笔，她的手机响了。
另一位租户把六年的完整付款凭证发来了。
最后一张备注里，有四个字。
程安学费。
【第十章】
我把那张凭证点开。
付款时间，是我放弃读技校、跟人去外地当学徒的那个月。
父亲当时给我看了一张存折。
余额三百二十七。
他说家里没钱，让我懂事。
现在，收款记录上的数字摆在我面前。
整年租金，十二万。
备注，程安学费。
我把截图交给周律师。
这一笔也算。
她点头，没有说让我看开一点。
屋里的东西开始逐件清点。
许佳请人搬走自己的衣物和家具。她拆下婚纱照时，背板卡在钉子上，拉了两次没拉下来。
我站在门边，没有帮她。
最后，她踮起脚，把整只挂钩拧下来。
墙面留了一个洞。
她抬头看我。
这个……
修复费用记上。
她把挂钩放进袋子，不再说话。
母亲的书柜被挪回原处。
窗边那块用来遮旧墙纸的装饰板取下来，后面还留着我小时候量身高的铅笔线。
最下面一条旁边，写着程安七岁。
我用指腹碰了碰，墙灰沾到手上。
顾叔把清点后的钥匙交给我。
锁换了，旧钥匙打不开。物业留的联系方式也改成你的了。
我接过来。
金属齿压进掌心，有一点硌。
我松开手，把钥匙单独放进右边口袋。
周律师把收回房屋的交接文件整理好。
对方自愿搬离和交还，不代表后面的债务、损失已经结清。这几页你看过再签。
我一页一页翻。
低价租赁合同终止。
屋内财物清单。
待核对的租金金额。
还有对造假材料的书面说明。
我没有再替任何人填上原谅两个字。
接下来的换药，我一次没落。
医生拆开纱布，告诉我可以开始按要求护理时，周律师坐在诊室外等我。
她带来了银行流水核对结果和案件进展材料。
你父亲与继母已经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具体指控和最终责任，还要等后续程序，不能现在就当作有了判决。
我接过材料。
假借条那部分呢？
电子记录、资金去向和形成经过都在核查。许佳交出的原始文件，和他们各自的说法可以相互印证。
她翻到另一页。
租金追索已经起诉。法院准许的保全措施也已执行。你父亲能处分的财产，不是他说送谁就能送谁了。
我看着纸上的印章，点了点头。
照程序继续。
周律师合上文件，又拿出一封信。
你父亲委托转交的。看不看，由你。
信封上写着儿子亲启。
我拆开。
第一行是，爸现在才知道疼。
下面写了很长一段。
欠款，房子，年纪，亲情。
最后，他请求我出具谅解，先把他保出去，以后赚了钱再补偿我。
我把信翻到背面。
没有一个字问我伤口长好没有。
我把纸折回去，放进信封。
不用转达别的话。依法处理。
周律师收好信，没再劝。
离开医院时，顾叔打来电话。
程安，你来店里一趟。
我走进他的门面房，闻见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桌上放着一个平整的盒子。
修复的人说，有些救不回来了。能留下的，都在这里。
我打开盒盖。
母亲那张毕业照还在。
边缘有水痕，右下角少了一点。
最后一张合照也在。
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旁边，一只手搭着她的肩。
照片里的我没笑，头发被她压得贴在额前。
顾叔把一张转账回单推过来。
下季度租金，刚转到你的账户。以后每一笔，都跟你核对。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到账通知停在屏幕上。
我把回单叠好，和照片分别收进袋子。
叔，今晚来我那儿吃饭。
他看了看我的手臂。
你能做？
右手能动。左手不逞强。
回到房子，我把那张合照装进新相框，放回书柜中层。
桌上没有赠与协议，没有借条，也没有谁给谁安排好的座位。
我洗了米，接了水。
顾叔敲门时，我正伸手去掀锅盖。
热气扑上指尖，我缩了一下。
这点疼没有回到任何人身上。
锅是我开的。
饭是我自己的。
我拿起隔热手套，把锅盖放稳，转身去开门。
钥匙从口袋里碰出一声轻响。
顾叔提着菜站在门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照片放好了？
我让开门口。
放好了。
他进门，把菜摆上桌。
我盛出两碗饭，顺手拿了第三只碗，手停了一下，又把它放回柜子。
顾叔没有催。
我关好柜门，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手机在桌边亮起，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劝和短信。
开头还是一家人三个字。
我没有往下看。
删除，拉黑。
随后，把手机翻过去，夹起第一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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