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南加州的阳光烫得人皮肤发疼。
斯坦福大学的橄榄球场人声鼎沸，欢呼、口哨声一层叠一层，几乎要掀翻看台。
我抱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缩在看台最偏僻的角落，位置靠后，很少有人注意。
我叫林知穗，来这里读传播学的交换生。
黑头发，个子纤细，一米六出头，在这群高大的白人学生里，显得格外瘦小。
但我的视线不受控制，落在球场中央那个耀眼的男人身上。
凯德·里德。
校队风暴队的王牌四分卫。
他站在场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肩宽得夸张，紧实的肌肉把球衣撑出利落的轮廓，一米九的身高，站在人群里自带压倒性的威慑感。
线条锋利，野性张扬，是学校里公认的，很难靠近的人。
场边围着不少女生，举着应援牌，高声喊他的名字。
凯德偶尔抬眼扫一圈，神情散漫，没什么波澜。
他早就习惯这样的追捧。
我是在开学周的迎新派对上第一次见到他的。
那天人挤人，我不小心撞翻了手里的苏打水，溅到他的球衣下摆。我慌得手足无措，连忙掏纸巾，小声跟他道歉。
他垂眸看我，视线自上而下，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声线很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慵懒沙哑：“没关系。”
只是短短一句话，我心跳乱了很久。
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校队的核心，是商学院的本科生，父母都是在商界都出了名，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女生。
我不是那种外向大胆的女生。
在国内的时候，我习惯安静，不爱出风头，更没有主动追过人。可在这里，隔着喧闹的球场，我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
比赛结束，哨声响起，风暴队赢了。
队友一窝蜂围上去，拍他的后背，和他撞肩庆祝。凯德低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随意地将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慵懒中带着一丝危险。
我攥紧手里提前准备好的冰矿泉水，指尖微微发紧。
这是我第三次来看他比赛，也是我第三次，打算把水递给他。
等人群稍稍散开，我抱着水，慢慢走下看台。
他正和队友说话，几个人靠在围栏上，说着战术，夹杂着玩笑。
我走到他身侧，仰头看他。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太高了，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我站在他面前，头顶才刚到他胸口。
但他只要微微低头，就能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凯德。”我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环境里不算突出。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我。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
周围的队友起哄的吹着口哨。
“凯德就是不一样，这么腼腆的女生都会被吸引！so cool！”
“有事？”
我把水递过去，努力屏蔽耳边的声音，指尖微微发抖：“恭喜赢球，给你的。”
他垂眸，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水，又看了看我。
他的视线太重，压得我下意识想往后缩。
几秒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客气，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不用了，谢谢。”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和队友聊天，自然而然，把我隔绝在外。
这种轻飘飘的拒绝，比厉声的拒绝更让人难堪。
我举着水瓶，僵在原地。
旁边两个和他相熟的女生路过，瞥了我一眼，低声说笑。
“又是来送水的？凯德最近拒绝的人可太多了。”
“拉拉队得队长安娜好像已经找他好几次了。”
“安娜都被拒绝了吗？oh my gosh！”
那些话钻进耳朵里，脸颊烧得厉害。
我慢慢收回手，把水攥在怀里，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你了。”
我转身，快步离开球场。
身后的欢呼声、谈笑声还在继续，我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我知道，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球场之上万众瞩目的四分卫，耀眼、自由，被无数人偏爱。
我只是一个安静、普通，连和他说一句话都要鼓足全部勇气。
可我还是不甘心。
喜欢不是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是从迎新那晚之后，慢慢攒起来的心动。
我想，再试试。
———
之后的日子，我找机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凯德每天下午三点，会去力量房训练。
我特意调整了自己的自习计划，提前去力量房隔壁的自习室看书，卡着他训练结束的时间过去。
我打听了他的喜好，不喝甜饮料，喜欢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我会提前去校园咖啡店，买好温热的美式，等他出来。
第一次，他看见我，眉峰微挑。
“你怎么在这里？”
我把咖啡递给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刚好在这边自习，顺路。”
他没有接，只是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着我。
他的肌肉把短袖撑得紧绷，浅褐色的眼睛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林知穗，对吗？我记得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
心底悄悄冒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嗯。”
“你不用给我带东西。”他说得直白，“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对你没有兴趣。”
一句话，直接戳破我藏起来的心思。
我手里的咖啡杯壁温热，烫着我的指尖，也烫着我的心脏。
我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不缺朋友。”凯德微微俯身，视线和我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很高，俯身的时候，呼吸落在我的头顶，带着淡淡的运动后清冽的皂香和汗水气息。
巨大的体型差，让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太近了。
他明明没有做什么过分的动作，可与生俱来的野性和距离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说完，他直起身，离开。
那杯美式，我最后自己喝了，苦得舌尖发麻。
我没有放弃。
我知道他性子冷，对所有主动靠近的女生都这样，不是单独针对我。
我学着收敛，只是安静地出现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上商学院的大课，我没有选这门课，却会提前坐到教室后排，安安静静坐一节课，不打扰他，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他偶尔会回头，目光扫过我，看见我，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食堂偶遇的时候，我会和他打一声招呼。
他有时候会点头，有时候直接无视。
有一次社团晚会，很多学生都在。
灯光昏暗，音乐喧闹。
我看见他独自站在露台吹风，手里捏着一罐啤酒。
我犹豫很久，还是走了过去。
晚风带着加州夜晚的凉意。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站在他身侧，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敢靠太近。
凯德侧过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比平时柔和一点点。
“嗯。”
“很累吗？最近训练密度很大。”我轻声问。
他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落到眼底：“还好。”
我们安静站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开口：“凯德，我还是想说……我喜欢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把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了。
心跳怦怦的，快要跳出胸腔。
他静静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林知穗。”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很好，但是我们不合适。”
“你应该找一个和你一样安静、温和的人。我不是。”
“你根本不了解我。”
“那我可以慢慢了解。”我抬头看他，固执地说。
他轻轻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不用。我不会给你希望的。”
那晚的谈话，到此为止。
他很快就回到喧闹的人群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露台，晚风把我的头发吹乱。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
我可以慢慢来。
之后的一个月，我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靠近。
他打球，我会坐在看台，安静看完一整场比赛。
他训练结束，我会远远看着，不上前打扰。
他生日那天，我挑了一个护腕，包装得很简单。
我在他球队储物柜旁边等他。
他过来的时候，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生日快乐。”我把礼盒递过去。
他没有接。
“我说过，不用这样。”
“只是一个小礼物，不贵重。”我小声说。
“不管贵不贵重，我都不能收。”凯德的语气冷了一点，“别再送了，再这样，我会让队里的人拦住你。”
这句话很重。
我手里的盒子很小，却差点拿不稳。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这张我偷偷喜欢了很久的脸，鼻尖有点发酸。
“凯德，我只是喜欢你，我没有纠缠你，我没有做任何让你为难的事。”
“你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他说得平静，却一刀扎进我心里。
那一刻，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高大、野性、耀眼的男生，是我揣在心底，小心翼翼维护的心动。
我放下自己所有的胆怯，一次次主动。
可我的喜欢，在他眼里，只是打扰。
我慢慢收回手，把盒子攥紧，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转身，没有回头，快步离开。
这一次，我心里那团一直燃烧的、热烈的火苗，一点点，凉下去了。
———
从第二天开始，我停止了所有行动。
不再去力量房等他，不再去他的商学院大课后排坐着，不再去球场看他比赛，不再在食堂主动和他打招呼。
我把给他准备的护腕，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手机里存的、偷偷拍的球场照片，全部删掉。
我把所有放在他身上的精力，全部收回来，放回自己的生活里。
每天泡图书馆，赶论文，和同专业的华人同学一起小组讨论，周末去海边散步。
我重新变回了刚来这里的时候，安静、独来独往的林知穗。
最开始，我以为自己会很难熬。
会忍不住想他，会忍不住想去看看他。
可慢慢的，我发现，不盯着他，日子居然轻松很多。
不用时时刻刻紧张，不用反复琢磨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不用在一次次被拒绝之后，再给自己打气。
喜欢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
我释怀了。
原来放下没有想象的这么难。
变化最先被凯德察觉到。
他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说完重话之后，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隔两天又出现。
他习惯了，习惯了人群里，有一道固定的、柔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习惯了偶尔一转头，就能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黑发女生，安安静静看着他。
可一周过去，两周过去。
原来学校可以这么大，想碰到一个人居然这么难。
哪里都看不到我。
力量房门口，再也没有那个抱着咖啡等他的身影。
球场看台，再也看不到那个缩在角落的黑色脑袋。
食堂偶遇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也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和身边同学说笑，径直走过，像看见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再一次偶遇，是在图书馆。
凯德和队友过来查资料，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书，戴着耳机，笔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阳光落在我的侧脸，安安静静，很松弛。
和从前那个一看见他就紧张、眼神发亮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脚步顿住，盯着我看了很久。
队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挑眉：“那不是一直追你的那个中国女生吗？林什么？”
“林知穗。”凯德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最近怎么不找你了？之前跟在你后面，多执着。”队友笑着打趣，“终于放弃了？”
凯德没说话，心里莫名闷了一下。
他以为没了一个小小的中国留学生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可现在，看着她眼里再也没有自己，他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想走过去，想和她说句话。
可脚步停在原地。
是他当初，清清楚楚告诉她，不要再来打扰他。
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
她笑得很轻，和旁边的华人女生低声说着什么，眉眼舒展。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从前她看向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藏着忐忑。
而现在，她的快乐，和他无关。
那天之后，凯德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我的动向。
训练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看台扫一眼，习惯性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每次都落空。
球队赢球，队友起哄，说又有女生送礼物，他第一反应，是看向围栏边，空空荡荡。
他开始烦躁。
训练的时候频频走神，传球更加暴躁。
教练拍着他的肩膀：“hey ，亲爱的，你最近状态不对，太急了。”
他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
不是喜欢，他告诉自己。
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等这个人撤走了，他不习惯。
但他凯德什么时候会缺少注视呢？他最不缺的就是少女的爱慕了。
可…
就是不一样，她和她们不一样。
他开始刻意制造偶遇。
打听好下课的时间，开车绕到教学楼门口，假装路过。
看见我和同学一起走出来，他摇下车窗，开口喊我的名字。
“林知穗。”
我听见声音，转过头。
看见他坐在车里，高大的身子挤在驾驶座上，黑色的T恤，下颌线紧绷。
我微微一顿，礼貌地扯了扯嘴角，是很客气的微笑：“你好。”
没有忐忑，没有期待，没有从前藏不住的欢喜。
就是对待一个普通熟人的礼貌。
“去哪里？”他问。
“去图书馆。”我淡淡回答，“我同学在等我。”
说完，我冲他轻轻点了下头，转回头，跟着朋友往前走，没有再多停留。
凯德坐在车里，看着我的背影，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指节泛白。
心里那种闷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发现，他受不了。
受不了她把他推开，受不了她再也不看向他。
———
凯德的变化，队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晚上球队聚餐，酒吧里喧闹，队友碰了碰他的杯子，似笑非笑：“喂，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天天魂不守舍的。”
“是不是想那个小姑娘了？林知穗。”
凯德一口闷掉杯子里的啤酒，喉结滚动。
他不想承认，可脑海里全是她。
是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纤细的脖颈；是她站在他面前，因为紧张微微攥紧衣角的样子；是她安安静静坐在看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的模样；还有那天，她平静地收回所有目光，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以前觉得，她的喜欢是负担，是打扰。
现在他才明白，那束温柔的、独属于他的目光，有多难得。
喜欢他的人太多了，他把她放到了爱慕者的队伍里。
他以为都一样的。
可是…她真的不一样。
或许自己一早就注意到她，不然怎么会在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只是他没有发现，也不愿承认。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了。
“我不知道。”凯德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队友挑眉，“凯德，你从来不是迟钝的人。你只是之前被太多人捧着，觉得她会一直等你。现在人家走了，你慌了。”
一句话戳中要害。
凯德沉默了很久。
是啊，他以为她永远会在原地。
他以为只要他愿意回头，她的目光永远都在。
喜欢怎么会永远停留呢。
聚餐结束，他没有和队友一起回宿舍。
他开车，一路开到图书馆楼下。
已经晚上九点多，图书馆快要闭馆。
他靠在车边，高大的身影隐在路灯的阴影里，等着我出来。
夜色把他的轮廓衬得更有压迫感。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蹲人的事。
我抱着书本，和同学告别，独自走出图书馆大门。
一抬眼，就看见路灯下的他。
我脚步停下，有点意外。
他看见我，立刻站直身体，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体型差带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捕捉到了。
凯德的动作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受伤。
“你怕我？”
“不是。”我摇摇头，语气平静，“只是有点意外，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他直白地说。
我皱了皱眉：“有事吗？”
“我想和你聊聊。”他看着我，浅褐色的眼睛牢牢锁着我的脸，“给我一点时间。”
“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我轻轻说，“凯德，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的喜欢对你来说确实是一种打扰，我已经想彻底的反思过了，也想白了了，我已经放下了，以后不会了，也再次和你说一次抱歉。”
“放下？”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放下就放下？”
“嗯？”我抬眼看他，“这不是你期待的吗？”
“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愣住了，看着他。
路灯落在他脸上，他平日里张扬桀骜的气质，碎了大半，眼底翻涌着慌乱和无措。
这个在球场上掌控全场、永远冷静强势的四分卫，此刻，像一只被主人丢下的大型恶犬。
“我之前混蛋。”他艰难地开口，“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以为我不在乎。可是你不出现之后，我每天都在找你。”
“凯德，”我轻轻打断他，“习惯不是喜欢。”
“你只是习惯了被人喜欢，不是喜欢我。等再过一段时间，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不是习惯。”他往前走一步，距离离得更近，他微微俯身，视线和我平齐，“我分得清。”
他的气息裹住我，滚烫的，带着啤酒淡淡的香气。
“我以前太蠢了，把你的真心当成负担。”他的声音很低，“能不能……不要就这样算了？”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心动早就耗光了。
那些无数次等待、无数次碰壁、无数次偷偷难过的时刻，是真的。
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单方面奔赴的日子里。
“抱歉。”我轻轻摇头，“太晚了。”
说完，我侧过身，打算绕开他往前走。
凯德伸手，轻轻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宽厚，几乎可以完整包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没有用力禁锢，只是不敢放开。
指尖微微发烫。
“别走。”他的声音哑了，带着委屈，“知穗，不要躲开我。”
我挣了挣手腕，他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凯德，放开。”
“不放。”他固执地看着我，眼底一点点泛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这次换我来。”
他骄傲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对谁低头。
球场之上，他是掌控战局的王牌，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节奏。
可在我面前，他所有的傲气，全部卸下来了。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了。”我看着他，认真告诉他，“就算你现在想靠近我，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只有你。”
“我知道。”他立刻点头，浅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慌了神的大狗，“我不要求你立刻喜欢我。我慢慢追，我等你。”
“我会一点点，把你丢掉的喜欢，重新找回来。”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我手腕细腻的皮肤，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吓到我。
体型的差距在此刻格外清晰，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我圈进怀里。
可他克制着，放软了所有攻击性。
“你可以慢慢来，也可以一直不喜欢我。”他低声说，“但是不要彻底把我推开，好不好？”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这个一向张扬桀骜的男生，放下所有身段，低声恳求我。
心口轻轻一动。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再强硬推开他。
“我先回去了。”我轻声说。
他慢慢松开了抓着我手腕的手，却还是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跟着我：“我送你。”
“不用，宿舍很近。”
“我跟着你，不打扰你。”他坚持。
那天晚上，他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一路送我到宿舍楼下。
我上楼之前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高大的身影孤零零的，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走进宿舍楼大门。
———
从那天开始，凯德开始了他的追逐。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对我视而不见的四分卫。
他笨拙又认真，学着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他摸清了我的课表，每天早上，会提前守在教学楼门口，给我带早餐。
他记得我喜欢吃清淡的，喜欢中式的豆浆包子，特意开车跑很远，找到华人超市旁边的早餐店去买。
一开始我拒绝。
“不用给我带。”
他把早餐递过来，大手捧着袋子，垂着眼看我，语气乖乖的：“就当是朋友的关心，好不好？。”
他不再强势逼迫，不再说重话，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
球场上野性锋利的恶犬，在我面前，温顺得不像话。
球队训练结束，他会绕路到我的自习室外面等我。
不进去打扰，就安安静静靠在走廊墙上，抱着手机，等我出来。
队友调侃他，说这条恶犬有了主人。
他不反驳，只是目光一直盯着自习室的门。
有一次，小组作业做到很晚，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
凯德靠在车边，身上带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把外套展开，罩在我的头顶。
他太高了，撑开衣服的时候，直接把我圈在他的怀抱和布料之间。
狭小的空间里，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下雨了，别淋到。”他低头看我，鼻尖几乎快要碰到我的额头。
距离太近，随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胸膛宽阔，只要往前一步，就能把我整个人抱住。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
他察觉到我的紧张，立刻停下动作，拉开一点距离，只是依旧把外套举在我头顶，替我挡雨。
走上车，又贴心的递来热茶。
他开车送我回宿舍，车里很安静。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我，低声和我说话：“今天训练，教练夸我传球稳了。”
“我上场的时候，一直在看看台，总想着，万一你来了呢。”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没有接话。
我还没有完全放下心里的防备。
学校里很多人都看见了凯德的变化。
以前无数主动贴上来的女生，现在看见他围着我转，全都震惊不已。
当初嘲讽我不自量力的女生，现在看着凯德对我小心翼翼的样子，满脸难以置信。
有一次，球队赛后晚宴，很多人都在。
有一个之前和凯德走得很近的啦啦队女生，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笑着和他搭话，想邀他跳舞。
凯德淡淡瞥了她一眼，直接侧身，避开了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我身上。
我正和同学坐着聊天，没有看他。
他直接迈开步子，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我的桌边。
高大的身影一站，直接挡住了旁边的灯光。
他微微弯腰，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知穗，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抬头看他。
周围很多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我在和朋友聊天。”
“我等你。”他很乖，没有纠缠，就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等着。
身形高大，存在感极强，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这一块。
朋友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惊叹：“我的天，凯德·里德，他真的栽你手里了。以前谁能想到，他会这样等着别人。”
晚宴中途，我出去透气。
露台晚风很大。
凯德跟在我身后出来。
露台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
“我知道你还没有完全相信我。”他低声开口，“我不着急。”
“我以前错过了你的真心，我慢慢补。”
我转过身，仰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深，滚烫的目光牢牢锁着我。
“凯德，你当初拒绝我的时候，很坚定。”
“我知道。”他喉结滚动，“我那时候是个傻子。”
“我以为热烈的喜欢是负担，等到这份喜欢消失了，我才知道，我原来早就在乎你了。”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很久，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他问我，很尊重，没有擅自动作。
我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得到允许，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阔，结实有力，我整个人陷进去，脑袋刚好贴在他的胸口。
巨大的体型差，让我被他完完整整裹住。
他的动作很克制，没有用力收紧，只是轻轻环着我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头发上。
“知穗。”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心里那道关上很久的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
高校之间举行的球赛，迎来了冠军的争夺战。
球场座无虚席，呐喊声震耳欲聋。
我本来不打算来，凯德提前和我说，希望我能来。
“我想让你看看我打球。”他轻声说，“想让你坐在看台上。”
我最后还是来了，坐在看台中间，不是从前那个偏僻的角落。
我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安安静静坐着。
比赛打得很激烈。
凯德在场上，是耀眼的王者。
跑动、传球、避开防守，动作干脆利落，野性十足。
每一次进攻，全场都在为他欢呼。
他的头盔遮住大半张脸，可我能认出他的身形。
每一次暂停，他都会下意识抬头，看向看台，精准找到我的位置。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稳稳落在我身上。
别人都在欢呼、举着应援牌，只有他的视线，独独锁定我。
下半场最后几十秒，比分咬得很紧。
队友跑位，凯德避开对方的冲撞，一个长传，精准达阵。
哨声响起，风暴队赢了。
全场瞬间炸开，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队友冲上去，把凯德团团围住，拍着他庆祝。
他摘掉头盔，额角全是汗水，目光第一时间，再次望向看台，找到我。
心还是忍不住会为了他跳动。
他推开围上来的队友，快步穿过球场，朝着看台的方向走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走到围栏边，隔着一道护栏，仰头看向我。
高大的身子微微前倾，浅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知穗！”他抬高声音，穿过喧闹的人声，“你看见了吗？”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他，轻轻弯了弯眼睛：“看见了，打得很好。”
他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张扬又温柔的笑，是属于他的，野性耀眼的笑。
“这个奖牌，送给你。”
周围的观众、队友全都听见了，哄声四起，口哨声一片。
赫赫有名的王牌四分卫，在万众欢呼的球场，当众把胜利送给一个中国交换生。
比赛结束之后，他先去完成采访，换好衣服，匆匆跑出来找我。
他身上还带着球场的热气，身上淡淡的汗水气息，混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现在，你愿意试着喜欢我了吗？”他认真地问。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滚烫、毫无保留的喜欢。
从前我追逐他的时候，无数次期待，他能这样看着我。
现在，他终于把所有的偏爱，全部给到我。
我轻轻开口：“凯德，我可以试着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睛猛地亮起来。
下一秒，他伸手，小心翼翼把我揽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克制，手臂收紧，牢牢把我圈在他宽阔的怀抱里。
我整个人被他裹住，脸颊贴着他紧实的胸膛。
他低头，鼻尖蹭过我的鬓角，呼吸滚烫。
“太好了。”他的声音发颤，“知穗，太好了。”
他微微低头，拇指轻轻托住我的下颌，抬起我的脸。
他垂眸就能把我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视线交缠，空气里漫开滚烫的张力。
他的动作很慢，一点点靠近，给我足够的时间躲开。
我没有躲。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又藏不住压抑许久的野性。
温热的唇覆上来，轻轻碾磨。
喧闹的球场、远处的人群、欢呼的声音，好像一瞬间全部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吻结束之后，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微急促。
浅褐色的眼眸沉沉的，牢牢锁住我。
“以后，换我来爱你。”
“我这只恶犬，只忠于你这一朵玫瑰。”
———
和凯德在一起之后，我才慢慢看见他藏在桀骜外表之下的温柔。
他占有欲很强，是属于他的野性本能，但是永远尊重我的边界。
他清楚我安静内敛的性子，不会强迫我去参加喧闹的派对，不会逼着我在所有人面前亲密。
如果我不想出镜，不想被很多人围观，他会主动把我护在身后。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习惯性把我护在内侧，高大的身躯隔开来往的人群。
他的手很大，牵我的时候，能把我的小手完完整整包在掌心。
我们站在一起，体型差格外显眼，路过的人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会带我去看海边日落，开车沿着海岸线慢慢开。
车窗打开，海风灌进来。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以前我总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最好。”他侧头看我，夕阳落在他硬朗的侧脸，“直到遇见你，我才想要有牵挂。”
球队训练的时候，他会把我的照片放在储物柜里。
队友凑过去调侃他，他也不藏，只是淡淡扬着嘴角，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别碰。”
训练结束，他满身汗，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把我拉到身边，低头蹭蹭我的脸颊。
“今天有没有想我？”
有时候我赶论文，在宿舍熬夜，他会买好热的夜宵，开车过来，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我，不打扰我。
他就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目光沉沉的，看得我脸颊发烫。
我抬头看他：“一直看我干什么？”
“看不够。”他直白地说，“以前只能远远看着，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看。”
他偶尔还是会有一点不安。
会怕我哪天突然反悔，怕我再次收回所有心意，转身离开。
夜里抱着我的时候，手臂会收得很紧，把我牢牢扣在怀里。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低声呢喃：“不许走。”
我会抬手，轻轻摸一摸他的后颈，安抚他：“不走。”
那场球赛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风暴队的王牌四分卫凯德·里德，属于那个黑发的中国留学生。
曾经所有人都觉得，是林知穗追着他，高攀了耀眼的四分卫。
到后来，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是这只桀骜的恶犬，心甘情愿，臣服于一朵安静的东方玫瑰。
他从前不懂温柔，不懂怎么去珍惜一份主动奔赴的真心。
他亲手推开她，尝尽落空的滋味，才学会怎么去爱。
———
周末的傍晚，我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落日把海面染成橘红色。
我靠在他怀里，他圈着我，宽大的外套把我裹在里面。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旋。
“知穗，”他轻声说，“谢谢你当初愿意走向我。”
“也谢谢你，在我把一切搞砸之后，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抬眼看向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线。
“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
浅褐色的眼眸滚烫，盛满独属于我的深情。
恶犬的野性，对外人锋利危险，唯独在我面前，收敛獠牙，献上全部的忠诚与温柔。
海风掠过海面，带着咸湿的气息。
玫瑰不再独自奔赴，恶犬学会了回头。
这场始于我单方面心动的追逐，最后，变成了我们两个人，滚烫、绵长的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