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端起开水时，我把袖子卷高了一截。
她骂我贱命，逼我把母亲留下的拆迁款送给继妹。
水泼下来，她先疼得跪在了地上。
我天生能把别人故意施加的疼，原数奉还。
父亲却捂住她的嘴，掏出一张精神病诊断书。
我还没开口，他身后的会计先出了声。
这张纸上的医生，根本没给你儿子看过病。
【第一章】
我把袖子卷了起来。
继母端着刚烧开的水，壶嘴对准我的手腕。
父亲把委托书推过来，手指敲着签名栏。
签了。六间铺子的拆迁款，给你妹妹结婚用。
我问：我妈留下的铺子，她结婚，凭什么拿？
继妹周佳把一张婚房户型图拍在桌上。
凭我还叫你一声哥。你一个送货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买辆三轮车继续送货？
坐在门口的表哥许航放下筷子。
姨父，那是小川他妈的遗产。
父亲斜了他一眼。
吃饭就吃饭。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姓人插嘴。
我往前递了递手腕。
赵姨，手别抖。
继母赵秀兰咬住后槽牙。
你以为我不敢？
壶嘴一斜。
开水冲上我的手背。
皮肤先白，接着泛起一片红。水沿着指缝淌进袖口，桌布冒出热气。
赵秀兰的尖叫盖过了水声。
她扔掉水壶，抱着自己毫无伤痕的手，在地上蹭着往后退。
周佳扑过去扶她。
妈，你怎么了？烫到哪儿了？
赵秀兰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
我的手……我的手……
我端起面前的凉水，冲过手背。
许航蹿起来，拽着我往厨房走。
冲水！至少冲二十分钟！
父亲堵住门。
周立川，你对你赵姨干什么了？
我把已经起红斑的手举到他眼前。
她泼的水。你亲眼看着。
父亲一把扣住我的肩膀。
她是长辈，教训你几句怎么了？你还敢顶嘴！
我盯着他的手。
爸，松开。
他抬手，照着我的脸扇下来。
耳朵里嗡了一声。
父亲却先踉跄半步，捂住了自己的脸。
餐厅安静了。
周佳扶着赵秀兰，嘴还张着。
许航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父亲。
我拨开父亲的胳膊，走进厨房。
冷水打在手背上。
那阵被反弹出去的灼烧过去后，伤处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我咬住牙，没关水。
我这身体，只有一条怪规矩。
别人故意伤我，伤害发生那一刻的疼，会落回动手的人身上。
伤却留在我身上。
刀能划破皮，开水照样能烫坏肉。后续换药、发炎，该受的，一点不会少。
意外不算。
自己弄伤自己，也不算。
我小时候不知道这条规矩。
每次挨打，看见别人抱着手脚嚎，我还会跑过去道歉。
后来我知道了。
也学会把袖口放下来，把伤口藏住。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牙关动了两下。
今天是跟你妹妹商量婚事。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我看着水槽里的红色水丝。
是我把水泼到自己手上的？
赵秀兰被周佳扶到沙发上，听见这句话，抓起抱枕砸过来。
你妈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我替她教！
水龙头还开着。
我转过头。
你再提一次我妈。
她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开沙发，又抱住手腕缩了回去。
父亲抽出纸巾，擦掉桌上的水。
签了字，今天的事就算了。你赵姨不舒服，你陪她去医院，医药费你出。
许航举起手机。
姨父，我拍着呢。
父亲的动作停住。
许航原本是来给他们拍全家福的。
周佳嫌普通照片不够排场，要把选婚房、拿嫁妆的过程剪成视频，发给男方家看。
手机从吃饭前就架在柜子上。
一秒没停。
周佳冲过去抓支架。
许航先一步把手机收进口袋。
小川的伤，我陪他去看。刚才的事，谁想倒过来说，我就把原片放出去。
父亲的脸绷住了。
我关掉水，抽出一张纸，只擦了手臂上的水。
桌上的委托书写得清楚。
代为签署征收补偿协议。
代为领取全部补偿款。
代为处分相关权益。
受托人是赵秀兰。
我拿起那几张纸，从中间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里，周佳扑到了桌边。
你知道我交了多少定金吗！
我把碎纸压在她的户型图上。
你交的钱，找收你钱的人要。
父亲伸手来拦我。
我拎起外套，绕开他。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你真以为，没有你签字，这笔钱我就拿不到？
我回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明天九点，征收办见。
纸张最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下面一行是精神障碍诊断证明。
【第二章】
父亲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
你这些年动不动就说，谁打你，谁就疼。小川，这话正常人说得出来吗？
我没接。
诊断日期是三年前。
那天我在外地卸货，车坏在服务区，直到半夜才回城。
我说：这是谁给我看的病？
父亲收起纸。
你只管明天到场。你有病，爸替你管钱，是护着你。
赵秀兰的手已经能动了。
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往周佳肩上一靠。
佳佳，你看见没有？养条狗还知道护家，养他，连口水都喝不安生。
周佳盯着我。
你今天走出去，以后就别回来。
我把钥匙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金属碰到玻璃，响了一声。
父亲看着那把钥匙，手里的纸卷起一道折痕。
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说：这房子，我不住了。铺子，谁也别碰。
许航拉开门。
走，先处理伤。
到了医院，护士剪开贴在我手腕上的袖口。
布料揭起来时，我的指尖颤了一下。
许航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缴费单。
你刚才一点声都没出，我还以为没伤着。
我说：疼得晚一点，不等于没伤。
他嘴唇抿住，没再问。
清理、上药、包扎。
医生问受伤经过，我照实说了。
护士抬头看我一眼，在记录里补上几个字。
许航把缴费单塞给我。
录像备份好了。你爸刚才打了七个电话。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父亲的来电。
只有周佳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妈的检查费你必须出。
房子定金退不了。
你毁我婚事，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
我的衣服、鞋子、床单，全堆在楼下垃圾桶边。
我点开照片，存了下来。
许航把手机按低。
我家有地方住。
我说：先陪我报个警。
我们刚走出诊室，周佳就从走廊那头冲过来。
她还拿着我的旧背包。
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一路往下掉。
你妈那些破烂，都拿走！
一只铁皮盒砸在我脚边。
盒盖弹开。
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卷尺、一把小剪刀，还有几张褪色的布料样本。
我蹲下去捡。
周佳的鞋踩住了卷尺。
先给钱。
许航伸手挡她。
医院里，你别闹。
周佳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我的脸。
大家看清楚，就是这个人，害得我妈进医院，还不肯拿钱！
走廊里有人停下来。
我拾起铁皮盒，把小剪刀放进去。
让开。
周佳的脚往前碾了半寸。
你不是有本事吗？你再让我妈疼啊！
我抬头看她。
她听见了。
刚才家里那场乱，她听懂了。
我说：把脚拿开，别碰我的伤。
周佳忽然弯腰，一把抓住我缠着纱布的手腕。
我就碰了，怎么着？
她的拇指往烫伤处压下去。
我肩膀一紧。
她却在下一秒松了手，整个人撞上身后的座椅。
啊！
手机掉在地上，镜头还亮着。
她捧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在皮肤上刮出几道白印。
你弄我！你又弄我！
护士从诊室出来。
谁在吵？
许航指着地上的手机。
她自己拍着，刚才是她抓病人的伤口。
周佳伸手想捡手机，指头刚碰到，又蜷了回去。
我捡起卷尺。
尺带断了一小截。
母亲以前给人量衣服，总把这卷尺挂在脖子上。
我把它放进铁盒，扣好盖。
周佳的尖叫慢慢变成抽气。
她看见有人举手机，先拿袖子遮住了脸。
别怕！谁让你们拍的！
我站起来。
你不是要让大家看清楚吗？
她猛地抬头。
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
父亲赶到时，医院的保安已经来了。
他想把周佳拉走，许航拦在前面。
小川已经报了警，等人到了再说。
父亲看着我手上的纱布，开口第一句是：你满意了？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
还没有。
他的喉结滑了一下。
我指向周佳的手机。
原片留着。家里那段，也留着。
父亲盯了我几秒，拿出手机走到楼梯口。
隔着半扇门，我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明天必须办。再拖下去，他就不肯认那笔钱了。
我手机在这时震动。
发信人是唐琴。
她给父亲管了十几年的账，我一直叫她唐姨。
消息只有一句。
明天别签任何东西，你爸拿走的不只是拆迁款。
【第三章】
第二天九点，我和许航到了征收服务点。
父亲已经坐在桌前。
赵秀兰戴着护腕。
周佳的手上也缠了纱布。
我看了一眼她们的手。
赵秀兰立刻把手往桌下一收。
工作人员将材料摊开。
房屋登记权利人是周立川。涉及授权、收款账户，都需要本人确认。
父亲把那张诊断书递过去。
我儿子精神有问题，这些事由我来办。
工作人员没有接他的委托书。
有没有法院认定他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文书？
父亲顿了一下。
我是他爸。
工作人员抬头。
我们需要法定手续。
周佳抢过话。
他会害人！昨天我妈教训他，他一点事没有，我妈疼得站不起来！
桌边有人看向我。
我把医院的病历放下。
烫伤面积、位置、处置记录，都在上面。
父亲伸手盖住那张病历。
家丑还没闹够？
我抽回纸。
你拿一张我没见过的诊断书，来替我领一千多万，还怕别人看？
征收补偿的测算表就摆在桌上。
六间沿街铺面，连同依法核算的相关补偿，合计一千二百六十万元。
赵秀兰听见这个数，腰背坐直了。
父亲用指节敲桌子。
钱多，才更不能让你乱来。给你二十万，你以后送货也好，做点小生意也好，够用了。
我看着他。
剩下的呢？
父亲说：你妹妹要成家。我和你赵姨也老了。
我说：我妈留下六间铺子，只够我分二十万？
周佳嘴一撇。
你又没老婆。拿那么多钱，不也是被外面的女人骗？
许航把手机摆在桌角。
录着呢，再说一遍。
她伸手去挡镜头。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许航，你今天存心搅事是吧！
门口传来脚步声。
唐琴拎着一个旧文件袋进来。
她没看父亲，先看我手上的纱布。
小川，你妈留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父亲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唐琴把文件袋搁在我面前。
你昨天让我找旧病历，我找到了原件。
她抽出两张纸，推到诊断书旁边。
你这张纸上的医生，根本没给小川看过精神科。三年前，小川去的是普通外科，处理的是卸货砸伤。
父亲伸手去抓。
唐琴按住文件。
我已经联系医院核验过了。你把医院抬头、医生名字和印章挪到另一张纸上，以为没人会查？
工作人员把材料收回。
今天的授权办理暂停。涉及材料真伪，我们会按程序核查。
周佳一下站起来。
暂停？婚房下周就要付尾款！
没人接她这句话。
我翻开文件袋。
里面除去病历，还有一本薄册子。
封皮边角磨掉了色。
第一页是母亲的字。
立川身体异常记录。
我翻到中间，念出一行。
故意施加伤害时，受伤处仍有损伤，施害者出现对应疼痛反应。治疗及意外损伤，不出现上述情况。
我手指停在下一行。
不可因孩子未喊疼，忽视他的伤情。
字后面有父亲的签名。
日期是我六岁那年。
我抬头看他。
你早知道？
父亲没出声。
我又翻过一页。
母亲写得很细。
她小时候也有这种情况。
外婆带她跑过医院，没找到解释。
她把能确认的现象写下来，怕我以后挨了打，却因为不喊疼被当成没事。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的纸。
纸上是父亲的笔迹。
不能用殴打纠正。
限制外出，停饭，撤掉生活费。
我把纸放平。
许航凑过来，看清那几行字，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我问：我十二岁那次，冬天被关在阳台，是你安排的？
父亲扯了扯衣领。
你不听话。
我问：我中考前不肯把奖学金给佳佳，三天没饭吃，也是你安排的？
赵秀兰抢着说：家里养你那么大，你拿点钱出来怎么了！
我没看她。
我继续盯着父亲。
你知道打我，你们会疼。你就教她换个办法。
父亲把那张纸揉进掌心。
你现在还不是好好站在这儿？
许航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
那昨天为什么又泼开水？
父亲的眼皮跳了一下。
唐琴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页打印纸。
因为昨天那场烫伤，也是他安排的。
纸上是父亲发给她的消息。
先把诊断材料备好。让秀兰在家里逼他一下，拍下他受伤不喊疼的样子，明天好说明情况。
下面还有一句。
她疼一阵就过去了，拿到钱都值得。
【第四章】
赵秀兰先看向父亲。
你不是说，烫一下，他吓住了就会签？
父亲伸手去按打印纸。
假东西。
唐琴把手机解锁，放到桌上。
原消息在这里。你发语音说，拿到钱后，给我十万，让我把这几年账做平。
周佳抓住父亲的胳膊。
爸，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甩开她。
坐下！
工作人员已经叫来了负责人。
我把纱布边缘重新压好。
别坐了。今天把话说清楚。
父亲看向门口。
两个处理昨天报警的民警正走进来。
许航朝他们示意。
医院那段录像也在。两次都是他们先动手。
父亲把公文包往身前一挡。
同志，家庭矛盾。儿子闹着要分钱，我说他几句，他就……
民警打断他。
先分别说明情况。
赵秀兰看见制服，护腕没戴稳，掉在桌上。
她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了。
我昨天手疼得厉害，真不是装的！
民警说：有没有受伤，检查记录会说明。你有没有向他泼开水，录像也会说明。
她转头看父亲。
你说只是吓唬吓唬。
父亲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母亲的册子装回袋里。
你们疼不疼，是你们的事。我的伤，医院已经记录了。
后面的询问分开进行。
出来时，赵秀兰坐在走廊长椅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父亲在楼梯口拦住我。
你非得让你赵姨留案底？
我说：你让她泼水之前，没想过？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攥成拳头塞进口袋。
唐琴跟着出来。
她把另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房产资料的复印件、遗嘱、当年的继承登记，还有这几年的租金流水。
父亲一步跨过来。
唐琴，你吃谁的饭！
唐琴往后退了半步。
我做账，你付工资。小川他妈生前给我的那笔救命钱，我还没忘。
父亲伸手指着她。
你也在上面签过字。
唐琴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文件袋往我怀里送得更深。
所以我来说明情况。我签过的，我认。你让我伪造的，我不再做。
我翻开租金清单。
六间铺子，位置、租期、收款日期，写得一清二楚。
我成年之后，父亲还收了六年的租金。
每个月，他只给我八百块。
那八百块，还是在我按时回家、替周佳跑腿、周末给家里打扫卫生之后，才肯转给我。
我指着一笔二十八万元的支出。
这是什么？
唐琴说：佳佳店里的装修款。
再往下。
四十六万。
她那辆车。
一百三十万。
她新房的首付款。
父亲伸手来合账本。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把账本按在墙上。
我小时候吃饭，你按顿记。
高中买双球鞋，你让我写借条。
我妈的铺子收了这么多租金，你告诉我，生意不好，租不出去。
父亲压着嗓子。
你赵姨操持这个家，不花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未经我同意，被转走、被挪用的租金和押金，合计三百八十七万元。
我把数字念了出来。
周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听到她的车、她的房都列在账上，她一把扯住纸角。
那是爸给我的！你找他去！
纸页裂开一条口子。
唐琴说：电子账、银行流水，都有备份。
周佳手指松开。
我把裂口抚平。
车可以卖，房子可以退。钱，按该走的程序还。
她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我结婚怎么办？
我说：你找错人了。
父亲胸口起伏，盯着我的眼睛。
真要算账是吧？你从小到大，我养你花了多少钱，你还得清吗？
我将账本合上。
你可以列。合法的，我认。拿我妈的钱给你后娶的老婆和女儿置办家业，我不认。
许航伸手，把父亲挡在门外。
走廊另一头，赵秀兰忽然喊了一声。
老周！
她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催款消息。
你不是说今天就能拿到拆迁款吗？人家让我们三天内把钱还上！
父亲猛地回头。
我看向他。
唐琴在我身边开口。
还有一笔两百万元的借款。
借款人写的是你。
【第五章】
我翻到那份借款合同。
最后一页，签着周立川三个字。
下面还有指印。
我把手伸过去，对照了一下。
签字不像我，指印更不是我按的。
父亲先开口。
钱都花在这个家里。你认了，等拆迁款下来，一并还掉，剩下的还是咱家的。
我抬起头。
你拿我的名字借钱，现在让我认？
他把合同往我面前推。
外头都是认识的人。闹开了，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唐琴补了一句。
对方放款时，是你爸提供的产权复印件和所谓授权书。钱进了你赵姨的账户，没进你的。
父亲的眼睛转向她。
你闭嘴。
我拿出手机，给刚咨询过的律师发去材料。
借款不是我签的，钱不是我收的。
该核验笔迹，核验笔迹。
该报案，报案。
父亲盯着我的屏幕，忽然伸手。
许航把他的胳膊挡开。
别碰他。
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把合同复印件装进袋里。
昨天钥匙已经还了。
走到外面，风吹过手腕，药膏黏着纱布，伤处一阵发紧。
许航想帮我提东西。
我把铁皮盒递给他。
这个替我拿着，别压坏。
当天下午，我正式递交了涉及伪造材料、冒用身份借款的线索。
律师也向父亲发出了函件，要求交还房屋资料，核对代收租金及押金。
征收服务点留下了我的有效联系方式。
未经本人核验，不再接受其他人代办。
我坐在窗口前，重新签了名字。
笔尖经过川字最后一竖，纸面被划出一道凹痕。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许航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视频里，我站在厨房冲水。
赵秀兰在沙发上哭，父亲捂着脸。
配文写着，儿子为了独吞拆迁款，对继母和亲生父亲动手。
前面泼开水的部分被剪掉了。
父亲配了一段声音。
我养他二十四年，现在他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要了。
周佳在下面回复。
我们只想让他给妈妈道歉，钱不钱的，真的不重要。
我往下划。
有骂我的。
有说早知道这样，不如小时候掐死的。
还有人认出了我工作的配送站。
我抬手拨通许航的电话。
原片发。
许航只回了一个字。
行。
十分钟后，一段完整视频出现在同一个本地群里。
开头是周佳摆正手机，试着角度说：拍清楚一点，今天我爸给我定嫁妆。
接着，父亲把委托书推给我。
六间铺子的拆迁款，给你妹妹结婚用。
后面是开水，是那巴掌，是我手背上的红斑。
许航把医院记录放在结尾，隐去了身份号码。
视频最后，他出现在镜头里。
我是现场的人。谁先动手，谁要钱，都在这儿。别剪一半，逼伤者给动手的人道歉。
我没再看手机。
包扎时没能捡全的东西，还在楼下。
我和许航回去取。
垃圾桶旁只剩一个湿纸箱。
我的工装被泼了剩饭，鞋里塞着烟头。
母亲给我做的那件小背心也在里面。
我蹲下去，拨开沾在布料上的菜叶。
楼上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
赵秀兰探出半个身子。
不是有本事吗？还回来捡什么？
我把背心叠好。
屋里的东西，一样不漏，列清单。
她还想说话，周佳在里面喊起来。
妈，你快开群！
窗户砰地关上。
许航的手机接连震动。
完整视频被转进了周佳未来婆家的群。
那套婚房的中介，也发来了消息，问尾款还付不付。
我把纸箱放进车里。
父亲从单元门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删掉。
我关上后备箱。
你先发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瞪得发直。
你妹妹要是结不成婚，你负责？
我看着他。
她用我的房子换婚房。现在我不肯，她就结不成婚了？
父亲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没说两句，脸上的肉便抽了一下。
挂断后，他忽然不再提视频。
你妈以前那个裁缝铺，里面还有东西。想要，今晚去拿。明天施工，什么都不剩。
我盯着他。
谁来施工的？
父亲把手机塞回兜里。
铺子我管了十几年，清个场，还轮得到你批？
【第六章】
我没直接去铺子。
先给征收服务点打电话。
对方查过后告诉我，目前没有安排对那排商铺实施拆除。
我又问：有人说，明天施工。
对方说：补偿协议都没正式签署，哪里来的拆除？
我开着免提。
父亲就站在两步外。
我挂断电话。
你想拆什么？
他下颌绷着。
腾空，清杂物。你妈留下那些桌子板凳，占着地方有用吗？
我说：产权是我的。没有我的授权，不准动。
父亲转身走了。
他没答应。
许航把车钥匙转了一圈。
我跟你过去。
六间铺面有四间还在营业。
另外两间，一间空着，一间被父亲当成杂物间。
母亲以前的裁缝铺就在最里侧。
门口停着一辆小型施工车。
雨棚上用白漆画了个叉。
两个工人正在拆门头。
我把产权登记资料递过去。
谁找你们来的？
工人拿出手机。
周老板。他说他家的铺子，先把旧招牌和里面的东西清走。
我指着门牌。
权利人是我。现在停工。
工人看了看资料，又打电话给父亲。
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工人的眉头皱起来。
人家本人在这里呢。你们家没谈妥，别让我们干。
机器熄了火。
许航给门头和设备拍照。
我打开裁缝铺的侧门。
木头和灰尘的味道闷在屋里。
母亲那张裁衣桌还在。
桌边刻着三道短线。
六岁、七岁、八岁。
她给我量身高时，说下次再长一截，就给我做新衣服。
我伸手摸过最后一道线。
许航站在门口。
这桌子也搬走？
我点头。
还有墙上的纸样。
我的手刚碰到卷起的牛皮纸，外面响了一声金属碰撞。
门被从外面拉上。
接着是落锁声。
我回头。
爸？
父亲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我。
手机给我。
许航从另一边绕过来。
姨父，你干什么？开门！
父亲不看他。
把视频删了，借款认了，咱们再谈铺子的事。
我拽了一下门。
链条绷紧，玻璃跟着震。
我说：开门。
父亲把一张纸从门缝里塞进来。
你先签。
纸落在水泥地上。
自愿确认借款。
自愿委托父亲代领征收补偿款。
我踩住纸角。
外面，施工车又响起来。
工人喊了一声。
门头还悬着半块，先把它卸下来，不然砸人！
铁皮震动的声音压住了许航的骂声。
父亲离门近了一点。
你不是不怕疼吗？在里面待会儿，想清楚。
我拿出手机报警，报了地址。
父亲脸色一变。
你还真敢！
他伸手拍门。
我看向旁边那扇窄窗。
老式插销生了锈。
门头的震动传进来，墙上积灰往下落。
我把裁衣桌上的厚布卷起来，裹住手肘。
许航贴着窗外喊。
别碰玻璃！我找工具！
我说：退开。
第一下砸上去，玻璃只裂出一道纹。
手肘震得发麻。
第二下，玻璃碎了。
一块尖角划过我的小臂。
血顺着手腕往纱布上淌。
疼没有转到任何人身上。
这是我自己打破的玻璃。
我吸了口气，用布压住断口，伸手拨开了插销。
许航把窗帘拉开，接住我递出去的铁皮盒和纸样。
我撑着窗框翻出去，鞋底落地时，膝盖磕上门槛。
父亲还站在门边。
他没捂手。
也没捂腿。
我把淌血的小臂举到他面前。
你看见了？
他移开眼睛。
我说：我会伤，会流血，也会疼。你从六岁就知道。
许航拿着手机，镜头对准门上的链条。
父亲伸手挡。
别拍了！这不是出来了吗！
我把沾血的布攥紧。
门锁上那一刻，你就想好了这句话？
警车停在路口。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工人立刻拿出手机，把父亲要求提前清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全家都同意了。
父亲指着门。
我就是让他冷静一下，没有要伤他！
许航把录像交过去。
门外有钥匙。里面没有。
民警走到父亲面前。
跟我们说明情况。
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再喊他。
我走到裁衣桌旁，让许航帮忙抬另一头。
桌子搬上车时，我的手机响了。
唐琴发来一段录音。
录音里，父亲正在对她说：
账删掉。真追起来，就说是你擅自转的钱。
【第七章】
我在派出所旁边的长椅上，听完了那段录音。
父亲的声音一字不差。
你儿子还在本地工作吧？唐琴，做事留条路。
录音后半段，唐琴问他。
小川从来没借过这两百万，你真准备让他背？
父亲说：他拿着一千多万，还差这点？佳佳的店已经把钱压进去了，现在撤出来，要亏多少你知道吗？
唐琴又问。
他不签呢？
父亲停了几秒。
他从小就这样，饿几顿，关几天，最后还不是认了。
我把手机放到膝盖上。
小臂的伤刚重新处理过，纱布比上午厚了一圈。
许航坐在旁边，鞋上还沾着铺子里的灰。
他说：录音交过去。
我点开转发。
没过多久，唐琴来了。
她背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包，包带边缘已经裂开。
她站到我面前，先递过来一支录音笔。
原始文件在里面。转账凭证和银行回单，我也带了。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唐琴低下头。
最开始，你爸说租金是你们家共同开支。他是你爸，我没多问。后来有几笔不对，我问过。
她抠着包带上的裂口。
他说你知道，让我别插手。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那两百万借款，我见到合同的时候，你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他让我做成你的资金往来，我没肯。
所以你知道他在骗我。
唐琴的手停住。
知道。
许航抬头看她。
那你还等到他要烧小川，才出来？
唐琴眼角挤出一条湿痕。
我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把包放到长椅上，拉开拉链。
我把参与过的账全部列出来了。哪里是我经手，哪里是他口头安排，哪里有原始凭证，都写着。该承担什么，我承担。
我看了她几秒。
东西交进去。别再替任何人改一个字。
她点头，走进门。
父亲出来时，已经是下午。
他身后跟着赵秀兰和周佳。
赵秀兰看见我小臂上的纱布，嘴唇动了动。
周佳先冲过来。
你是不是把我店里的账也交了？
我说：用我的名字借钱，钱进了你的店。为什么不能交？
她的声音拔高。
店是我的心血！你不能因为嫉妒，就把我往死里整！
许航站到我前面。
两百万，是小川借给你的？
周佳眼神往父亲那边一飘。
爸说了，他会处理。
我问：你知道合同上的名字，是我？
她没答。
我继续问：你知道我没签过？
父亲伸手拽她。
走。
周佳却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现在让我走有什么用！人家说要核对资金去向，我车子刚交了保险，房子还等着尾款，店里又催货款！
她越说越快。
你明明说过，哥不会同意，所以先替他签了，等钱到手，他不认也得认！
父亲抬手捂住她的嘴。
晚了。
许航的手机就在胸前。
门口的民警也转过头。
周佳扒开父亲的手，才看见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她往后缩了一步。
我……我就是听他说的，我没有签。
民警示意她回去补充说明。
父亲盯着我，眼白里泛出血丝。
非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才甘心？
我站起来。
我的家，在我妈留下的东西被扔进垃圾桶那天，就让你们拆完了。
赵秀兰忽然扑过来，想抓我胳膊。
手伸到纱布前，她又缩回去了。
她两只手悬在半空，喉咙里挤出哭声。
小川，赵姨给你认错。那些租金，我们慢慢还。借款你先认下来，别让佳佳进去，她还年轻。
我看着她。
我六岁的时候，也年轻。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我说：你端开水的时候，没想过我年轻。你踩着我妈的东西骂我的时候，也没想过。
赵秀兰的哭声停了半拍。
接着，她膝盖一弯，往地上跪。
许航往旁边让开。
我也退了一步。
她跪下去，却没抓到我的裤脚。
水泥地上，她的护腕蹭了一圈灰。
她抬头看父亲。
你说句话啊！
父亲没扶她。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你妈当年也签过同意书。那些租金，是她答应给我管的。
我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签名旁边，有一枚日期章。
日期在母亲去世之后。
【第八章】
我把照片放大。
父亲伸手来抢手机。
我没拿他的手机，只用自己的拍下了屏幕。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父亲把屏幕按灭。
旧材料，日期改错了。
唐琴正从里面出来。
她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住。
我把照片给她看。
她看了几秒，嘴唇发白。
这是你让我补录的管理协议。
父亲扭头。
闭嘴！
唐琴没退。
你给我的签名，是从旧租赁合同上截下来的。我当时只打印了空白模板，没让你拿去说是她本人签的。
父亲手背的筋一根根鼓起。
他说：你们串通好了，是吧？
我把照片存进文件夹。
那就一起核验。
赵秀兰还跪在地上。
周佳从里面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去扶她。
父亲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还在录制的手机，忽然把音量抬高。
周立川，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多大？没有我，你能活到今天？
我说：有遗产，有租金，有我妈给我留下的生活费。你替我管，不等于归你。
父亲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给你做饭，送你上学，不值钱？
我把袖口往上挪了挪。
手腕是开水烫的。
小臂是翻窗划的。
肩头还留着他昨天抠出来的淤青。
许航低头看了一眼，牙齿咬住了嘴里的肉。
我说：值多少，你列出来，让该判断的人判断。别再拿一声爸，换我一辈子的东西。
父亲的手慢慢落下来。
隔了片刻，他换了一副语气。
钱可以商量。回家，我们坐下来谈。
我没动。
他又说：你的房间，我让你赵姨重新收拾。以前的事，都翻篇。
赵秀兰立刻点头。
收拾，我今天就收拾。你喜欢吃什么，赵姨给你做。
周佳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接。
我指向停在路边的车。
我的东西在车上。以后住哪里，我自己定。
父亲盯着我。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说：停止代办，交还资料，核账还钱。冒名借款的事，照实说。伤害的事，照程序处理。
赵秀兰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刚伸直，又滑回地上。
父亲没有再来扶。
他转身走了。
当天，我把裁衣桌搬进租下的小仓库。
许航拿抹布擦桌面，擦到那三道刻线时，放慢了手。
他说：你妈以前总说，铺子留给你，是让你以后有个站得住的地方。
我把铁皮盒放在桌角。
我知道。
桌子靠墙摆稳后，手机又震起来。
父亲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份断亲声明。
上面写，我为了钱忤逆长辈，今后生老病死，与他无关。
他还附上一句。
他今天不肯认这个家，将来就别回来求我。
我看着屏幕，截了图。
许航抬头。
回不回？
我把律师发来的材料回执和征收服务点确认的本人办理通知，一并发进群里。
只打了一行字。
财产归属和违法行为，不因这份声明消失。
父亲立刻发来一段语音。
你当真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我没听第二遍。
许航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理了，先吃东西。
我伸手去接饭盒。
纱布蹭到桌沿，疼得指节一缩。
许航赶紧把盒盖掀开。
这一下，你爸怎么没跟着疼？
我把手收回来。
撞桌子是我自己没注意。桌子也没存心害我。
他看着我，过了两秒，低头笑了一声。
笑完，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那以后少受伤。别觉得能还回去，就拿自己试。
我夹起一口饭。
不会了。
第二次去核对补偿材料时，我手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
工作人员逐项核验，告诉我争议部分仍需按程序处理，权利人身份和本人签署要求不变。
我刚签完材料清单，父亲的电话打进来。
这回，他没骂。
他只说：小川，回来帮爸一次。
我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佳摔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是父亲压低的哭腔。
债主起诉了。房子，也被申请保全了。
【第九章】
正式签署补偿协议那天，父亲又来了。
他没穿平时那件皮夹克。
衬衫领口卷着，头发压在额头上。
赵秀兰扶着他。
周佳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坐在桌前。
工作人员核对完身份，把协议递过来。
许航坐在我右侧，唐琴在门口等着配合提交最后几份资料。
父亲拉开我对面的椅子。
小川，爸这几天想明白了。
我把协议翻到补偿项目那页。
他盯着我的笔。
那两百万，佳佳认借，租金也给你打欠条。你先拿点钱出来，把外面的事平了。
我说：该怎么处理，律师已经联系过你。
父亲的嘴角往下扯。
都是一家人，真要算到房子都没了？
我抬眼。
你拿我名字借钱的时候，替我想过住哪儿吗？
赵秀兰把文件袋推过来。
这是还款承诺。我们签了。
我翻开。
第一页写分期还款。
第二页写我认可此前父亲代办行为。
第三页写我放弃追究其余责任，并同意以补偿款支付相关借款。
我把三页纸依次摆平。
周佳的手指攥住了袋口。
父亲先说：律师写的，都是套话。
我把第三页推到他面前。
这一页，念出来。
他没动。
我说：你不是想明白了？念。
周佳忽然把纸抓起来。
哥，你有一千多万，替我们还两百万怎么了？你每天开车送货，吃个盒饭，花得完吗？
她把文件拍回桌上。
我房子没了，店也撑不下去，你就高兴了？
我看着她。
你第一次动我的钱，是哪一年？
她怔了一下。
我接着问：第一次知道我没有同意，是哪一年？
周佳的眼睛往旁边移。
我说：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你只是今天才需要还。
她伸手抓住父亲的袖子。
爸，你说话啊！你以前不是说，他妈留的东西，你想给谁就给谁吗！
父亲的脸抽了一下。
闭嘴。
周佳没停。
现在你又说都是我花的！车是你给我买的，房是你让我定的，合同也是你签的，凭什么让我一个人背！
赵秀兰伸手扯她。
别说了！
周佳一甩胳膊。
你也花了！你买的金镯子呢？你不是说他妈死了，钱留着也是便宜外人吗！
赵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唐琴从门口走进来，把一份清单放到桌上。
款项去向已经按凭证列明。谁收了，谁用了，都能核对。
父亲瞪着她。
唐琴，你非要赶尽杀绝？
唐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已经把自己经手的部分说明了。你也别再往别人身上推。
父亲的视线从她脸上，转到我脸上。
他忽然伸出手，按住我的笔。
先别签。
工作人员提醒他，不要干扰办理。
父亲却抓得更紧。
小川，爸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的膝盖弯了一点， 手还死死按着那支笔。
我松开了笔杆。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黑线。
工作人员立刻抽走协议。
这一份作废，重新打印。无关人员先出去。
父亲没动。
他盯着我的手，又看看桌上那张划坏的纸。
你就看着你爸跪？
我把椅子往后挪开。
你站着说。
赵秀兰抓住他的胳膊，朝我喊。
你爸血压高！真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许航拿出手机。
身体不舒服，我叫急救。别堵着人办手续。
赵秀兰的声音卡住。
父亲撑着桌沿，腿一点点直了回去。
他还在看我。
我以前打你，是我不对。可你现在有钱了，爸真没办法了，你帮一次，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摁在纸上的指头。
小时候，我也这样抓过他的袖口。
饿得站不住，作业写到一半，铅笔从指缝里掉下去。
他说，认错就给饭吃。
现在他把认错两个字交了出来，仍旧等着我照他的意思办。
我把他的手拨开。
道歉我听见了。钱不借。
父亲的眼角抖了两下。
工作人员叫来保安，请他们到外面等。
周佳还想往桌前挤，被赵秀兰拽住。
她挣了一下，突然冲我喊。
我婚退了！你听见没有？人家说不敢跟我们家结亲！全是你那段视频！
许航站起来。
视频里哪句话不是你说的？哪件事不是你们干的？
周佳嘴唇哆嗦。
删掉就没事了，本来删掉就没事了……
她把文件袋砸向我。
袋里的纸散了一地。
一张婚房退款结算单落在我鞋边。
我没捡。
保安将她挡在门外。
赵秀兰回身看了我一次。
她的手抓着门框，指甲擦过漆面。
小川，那些钱，我们真拿不出来。
我说：值钱的东西，你们有。
她的视线落到自己手腕上。
护腕已经摘了，金镯子却还戴着。
她用另一只手盖住镯子，跟着父亲出了门。
新的协议送过来时，我把每项补偿、支付期限和账户信息重新看了一遍。
工作人员指着最后一页。
确认没有问题，再签。
我签下名字。
这次，没有人按住我的笔。
红色印泥沾在拇指上。
我按下去，停了两秒，才抬起来。
工作人员收好材料，将属于我的那份递回来。
许航伸手碰了碰协议边缘。
拿好了。
我把它装进母亲的旧文件袋。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
这笔钱，你拿得安稳吗？
我走到他面前。
比你拿着安稳。
他嘴唇发白，目光落在文件袋上，半天没挪开。
周佳还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抱着那个空袋子。
赵秀兰弯腰去拉她。
她猛地甩开。
你别碰我！你当初怎么说的？只要把他赶出去，铺子和钱就是我的！
赵秀兰急着去捂她的嘴。
周佳抬起头，泪水挂在下巴上。
你还说，我爸心里只有咱们，让我不用怕！
父亲冲过去。
够了！
周佳缩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你冲我喊什么？伪造签名的是你，关人的也是你！现在他不拿钱，你就找我出气？
走廊里的脚步停下来。
父亲举起的手停在她面前。
他看见许航的手机，又把手放了下去。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
没有谁再敢拦。
出门后，阳光落在纱布上，我将袖口往下放了一点。
许航问我。
接下来去哪儿？
我说：银行。重新确认收款账户，免得他们再想办法。
刚坐进车，负责核查冒名借款的民警打来电话。
我按了接听。
对方让我抽时间补充一份材料。
我问：查到什么了？
听筒里传来的话很清楚。
放款当天的现场录像找到了。你父亲当时说过，你人在外地，签字由他代签。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对方接着说。
另外，我们找到那份诊断证明的制作记录了。
【第十章】
我到场时，父亲坐在走廊尽头。
他看见我，先站起来，又扶着椅背坐了回去。
小川。
我停在两步外。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那张纸，爸当时就是急了。
我说：哪张？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几下。
诊断书。
我问：借款合同呢？授权书呢？我妈去世后签的管理协议呢？
父亲低下头。
我走进询问室。
桌上放着从借款一方调取的录像截图，以及需要我辨认的材料。
我逐页看过。
哪些签名不是我的。
那些印章我从未见过。
那些转账我没有收取。
我一项项说明。
写到最后，民警让我确认笔录。
我看了两遍，签字，按印。
出来时，父亲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一杯纸杯装的水递过来。
我没接。
他握着杯子，手背上的皮绷起几道皱。
你小时候，生病都是我背你去医院。
我说：所以我给过你机会。
父亲抬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手。
开水泼下来，你可以带我去医院。
我被她抓伤，你可以让她松手。
铺子的门锁上，你可以开门。
他手里的水晃出来，滴到裤腿上。
他抬手想擦，又停住。
我把外套拉链拉好。
你每次都选了钱。
父亲嘴角往下坠，纸杯在他手里瘪了一块。
爸以后改。
我走向门口。
你改给自己看。
许航在车旁等我。
见我出来，他拉开车门，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上车，把手机里父亲一家人的号码设置成了拒接。
涉及案件和账款，统一通过律师联系。
那天夜里，我睡在租来的小屋里。
门锁扣上后，我又伸手试了一次。
锁舌严严实实卡在门框里。
钥匙在我手边。
我躺下，没开灯。
半夜被伤口痒醒，伸手想挠，指尖碰到纱布，又收了回来。
床头放着药。
水杯是满的。
我自己起来换了敷料，将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袋。
没有人拍门。
也没有人隔着门命令我认错。
接下来的每一次见面，都隔着桌子。
核对租金时，父亲想把周佳的学费算进共同支出。
我把那张表推回去。
她的学费，你和她母亲承担。
他又列了一笔十万元的孝敬款，说是母亲生前答应给他的。
律师让他提供依据。
父亲翻了半天手机，没有拿出东西。
赵秀兰拿着一张超市小票，说家里买菜，我也吃了。
我没拦。
能证明属于合理开支的，依法核对。
但她把买金饰的消费混进生活费，被唐琴从付款明细里圈了出来。
赵秀兰盯着那个圈，捏小票的手发抖。
那镯子，我戴好多年了。
唐琴说：所以消费时间、商户名称、付款账户，都对得上。
一笔删掉。
再核下一笔。
父亲坐在对面，起初还拍桌子。
后来只盯着计算器。
再后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边，一次次用手掌搓脸。
借款一方也没有再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我明确不予追认，提交了不在场证明和完整资金记录。
他们的追索对象回到实际经手、收款的人身上。
父亲几次提出，让我先把借款偿还，再从他欠我的租金里抵扣。
律师把这一项划掉。
我看着他。
你欠我的还没还，现在还想从我这里再拿一笔？
他把头垂下去。
周佳的车先挂了出去。
那辆车开到检测点时，她给许航打电话，让他转告我，车里还有我的东西。
许航开着面提问她。
什么东西？
周佳停了好一会儿。
我哥以前送我的挂件。
许航看向我。
我说：她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抽泣。
哥，我以前不是故意的……
我接过手机。
医院里，你按我伤口之前，说过什么？
她没声了。
我就碰了，怎么着。
我把她说过的话还给她。
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挂断电话。
车卖了，金饰也卖了。
他们住的房子，最后进入了后续执行程序。
我去配合交接那天，赵秀兰正把客厅里的摆件往纸箱里装。
她看见我进门，手里的玻璃果盘歪了一下。
盘子磕到桌角，裂出一道缝。
她赶紧抱住，指尖被边缘划破。
血冒出来。
她抬头看我。
我站在门边，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动，拿纸按住伤口。
父亲坐在已经搬空的电视柜旁。
茶几上压着还款清单。
他拿起笔，又放下。
真一点都不留？
我说：依法该留的，会留。
他指了指我原来那间卧室。
你的床还在。
我看向那扇门。
门上有一处旧凹痕。
以前我在里面写作业，周佳找不到她的耳机，父亲就在外面踹了一脚。
后来耳机从她自己的包里找到了。
门没换过。
道歉也没用。
我收回视线。
不需要。
父亲张着嘴，过了一会儿，身体往椅背里滑。
他的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
我是你爸啊……
我拿着需要确认的清单，走到桌前。
把这几项看完。没有问题，签字。
他盯着那张纸。
这回，催人签字的是我。
他想把笔推开，手碰到清单，又缩了回去。
最后，他把名字写在了最下面。
最后一笔没写稳，拖得很长。
赵秀兰在旁边哭。
周佳把门口那只纸箱踢开。
哭有什么用？当初要不是你非得泼那壶水……
赵秀兰猛地转头。
还不是为了给你买房！
周佳的嗓子尖起来。
我让你伪造诊断书了吗？我让你们借钱了吗？
父亲把笔砸到桌上。
都闭嘴！
笔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扶着膝盖，半天没直起身。
我签完自己的名字，将属于我的那份收好。
身后的争吵没有停。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合拢前，父亲从屋里追了出来。
他扶着墙，胸口起伏。
小川，过年……
门向中间滑去。
我没有伸手挡。
后续的处理，也一项项落了下来。
赵秀兰故意伤害我的事实，有录像和伤情记录对应。
父亲伪造材料、冒名签署和锁门限制我离开的行为，分别接受调查和处理。
我没有替任何人修改陈述，也没有签他们送来的谅解书。
领取相关文书那天，许航陪我去。
他在门外等着，手里提着两份盒饭。
我把文书放进袋里，坐到他旁边。
许航将其中一份递给我。
还热着。
我掀开盖。
蒸汽扑到脸上，眼睫沾了一点潮气。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问我。
以后还送货？
我说：送。但换个干法。
我早就想把零散配送做成固定线路。
过去攒下一点钱，父亲就找各种由头拿走。
现在，我把大部分补偿款单独存放，只拿出一笔做周转。
仓库租约自己看。
车辆合同自己签。
请人、排班、送货，我一项项学。
许航过来帮我拍第一条招工视频。
镜头打开前，他指着墙边那张裁衣桌。
这个也拍？
我点头。
桌面已经重新打磨过。
那三道量身高的刻线没动。
铁皮盒放在右边，断了一截的卷尺收在里面。
我把公司的收支账本搁到桌上。
封面写着我的名字。
许航举起手机。
准备好了？
我刚要点头，手机先响了一声。
父亲发来短信，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张照片。
他在一间小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面。
后面跟着几个字。
你以前爱吃的。
我看了一会儿。
把那个号码也加入了拒绝名单。
许航放下手机。
要歇一下？
我摇头。
拍吧。
仓库外有人喊卸货。
我走过去帮忙，托住箱底，把货搬到推车上。
纸箱边缘擦过已经长好的手背。
皮肤上还留着一片浅色的疤。
许航伸手接了一把。
小心点。
我换了个握法，将箱子放稳。
最后一车货卸完，太阳已经落到对面楼后。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回身检查水电。
许航站在门口催我吃饭。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顺手合上铁皮盒。
盒盖扣紧，发出一声轻响。
走出仓库，我把门拉到底。
钥匙转了两圈。
我拽了一下门锁，确认锁好，才把钥匙放回自己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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