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节 作品被当众质疑
评审厅在教学楼三层，长条展板沿墙排开，一台投屏架在正中，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得展板边角的磁条轻轻响。温念站在自己作品前面，平板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她改到第七版的分镜稿。展板上钉着成片截图，旁边压着手绘分镜和打印出来的素材原图，纸角用磁条固定住。
这是学院年度新媒体作品评比，评了三届，今年到场的人比往届多。展板前后挤着三四十个学生，有人端着相机拍作品，有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评点。她的作品排在第七个，一支城市主题的短片，配了一组视觉设计稿。
前面几组点评得差不多，轮到她。
江哲是从人群侧边走上来的。他穿得整齐，手里拎着瓶水，瓶身被捏得咔哒响了一声，脸上那点笑还是从前那副温和样子，先冲评审席点了个头，才转向她的展板。
“温念，这支片子我看了两遍。”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想法是有的，就是这个分镜节奏，前面太松，后面又赶。而且我看着有几个镜头，构图跟今年外面流传的几组稿挺像，你参考的时候，边界把握得还好吧？”
最后半句落下来，周围立刻静了一下。
像不像，这话换个说法，就是怀疑她抄。
几双眼睛转过来，落在她身上。有人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展板，也对着她的脸。温念指尖在平板边缘收了一下，没急着开口。她先把江哲刚才说的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节奏松、镜头像、边界不清。三条里，前两条是口味，第三条才是真正扣帽子的那句。她把这条单独挑出来，搁在一边。
“构图这组，是我九月中旬就出的初稿。”她开口，声音轻，句子却清楚，“草稿、素材原图、修改记录都在平板里，版本时间一条一条对得上。江哲要是觉得哪一帧跟外面的稿撞了，可以指出来是哪一帧，我们对着素材看。”
江哲脸上的笑顿了顿。
他大概没料到她不躲。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他说两句，她总要先愣一下，再小声解释。今天她站在展板旁边，浅色毛衣袖口压在手背上，耳尖有点红，话却说得稳。
“我又没说你抄。”他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就是提个醒，比赛嘛，稳妥点好。”
这话听着是台阶，实际还是把那点疑影留在了空气里。
人群后头有个声音跟着叹过来。是表舅。他今天来学校附近办事，顺道凑到评审厅看一眼，正跟旁边两位长辈模样的人说话，语气压着，却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见。
“女孩子学这个，花钱又费时间。”表舅摇着头，“家里什么条件她自己不清楚？读出来也就是找个普通班上上，非得往这种评比里挤。拿不拿得到奖，有什么要紧。”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什么，笑了两声。
温念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点。她家境普通，父母在外地做小生意，供她读书已经尽力。表舅这套话她从小听到大，话里话外都是她不该有这些想法，不该想要被人看见。
可她这次没接这个茬。
她抬眼看向评审席，声音还是不高：“各位老师，片子从选题到成片，前后改了七版。过程稿、素材授权、每一版的工程文件我都带来了，需要核对可以随时看。至于节奏，后面答疑环节我可以把每一版的调整说明讲一遍。”
评审席上一位女老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江哲没再接话，拎着水退回人群里。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女生——同班的情敌，往他旁边靠了靠，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
展厅另一头，靠墙的位置，裴屿本来是要走的。
他很少凑这种热闹，今天是被周漾拉来的。周漾正拉着他看隔壁一组搞笑短片。温念无意间抬眼，正对上他扫过来的视线——他在她这边停了一步。
隔着大半个展厅，那一步停得比旁人久了些。他没出声，也没过来。
“屿哥？”周漾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眯了眯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裴屿收回目光，淡声说，“走了。”
两个人往门口去。周漾又回头看了一眼展板前的温念，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没当场说破。
评审厅里的点评还在继续。下一组作品被端上去，灯光重新打亮展板。温念站回自己的位置，把平板里的过程稿一页页翻过去，九月的初稿、十月的修改、成片的工程文件，时间码整整齐齐排着。
她把平板按灭，又重新点亮。
江哲那句“边界把握得还好吧”还搁在她心里。他今天敢当众把这层疑影甩出来，不会只说这一句就收手。表舅那边的话也一样，嫌她家境、嫌她折腾，后头还会接着翻。
她抬头，看了一眼展厅门口。
那两个人已经走了。门口的光透进来，台阶上空空的，没人影。
第002节 小阵线聚拢
回到宿舍已经傍晚。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半杯凉水搁在一边，陶乐盘腿坐在自己床上，见温念推门进来，立马把手机扣下，探过身。
“怎么样怎么样？我下午去不了，听隔壁说江哲在评审厅给你难堪了？”陶乐语速快，一句接一句，“他是不是又那套为你好的说辞？我就知道，他当初追你的时候那股热乎劲，转头就能踩你一脚。”
温念把平板放到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先倒了杯水，捧在手里暖了暖。
“没踩成。”她说，“他质疑片子构图跟外面的稿像，我把过程稿摆出来了。”
“那就对了。”陶乐从床上蹦下来，凑到她桌边，“你那片子改了七版，谁不知道？他拿这个说事，纯粹是没话找话。”
温念没接这句。她把平板翻开，把今天江哲说的三条一条条列在备忘录里：节奏松、镜头像、边界不清。前两条她可以在答疑时用调整说明回应，第三条是扣帽子，得有凭据才能反压回去。
“我在想，他今天当众提这个，不是临时起意。”温念指尖点着屏幕，“他要是真觉得节奏有问题，私下说一句就行。专门在评审席和一圈人面前讲，是想先把‘来路不正’这四个字放出去。”
陶乐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他后头还有动作？”
“嗯。”温念把备忘录存好，“下一轮评比或者项目名额出来之前，他不会闲着。”
宿舍门被敲了两下。林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沓打印好的项目资料，纸边卷着，他用掌心压了压，看见温念在，点了下头。
“听说下午评审的事了。”他走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语气稳，“我看过你那支片子。第三版到第七版的调整我都有印象，构图不是抄得来的。”
陶乐在旁边接话：“对吧对吧，我们念念的东西都是一帧一帧磨出来的。”
林述没跟着起哄，他翻出资料里一页评比规则，推到温念面前，指尖在两行字上点了点。
“这次评比分两轮。”他说，“第一轮看完成度，第二轮现场答辩。”他指了指规则上的两行，“白纸黑字写着，过程稿、素材记录都得留着，答辩或是后面项目评审，人家要看就得拿得出。你今天工程文件带来了，这条你占住了。”
温念低头看那两行规则，心里那点乱慢慢沉下来。她之前只想着把片子做好，没细抠规则。林述这一页纸，把她下一步该准备什么点明白了。
“第二轮答辩，我需要把每一版的调整说明理出来。”她说。
“资料我这儿有一份去年答辩的范例。”林述说，“明天项目组碰个头，我给你带过来。”
他说完要走，门口又晃过来一个人。周漾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个手机，手机差点脱手，他反手接住，看见屋里这三个人，笑了一声。
“聊评比呢？”他目光在温念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林述身上，“我找林述对个项目时间。”
“进来说。”林述侧身让他。
周漾没进屋，倚着门框，像是随口提起：“下午评审厅挺热闹啊。我跟屿哥在隔壁看片子，隔着老远都听见有人提抄袭。”他顿了顿，笑意里带点意味，“屿哥平时这种场合多一眼都懒得看，今天倒在门口站了会儿。”
陶乐耳朵一下竖起来：“哪个屿哥？”
“裴屿。”周漾也不瞒，挑了下眉，“你们不认识？经管院那个，独来独往的那位。”
温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裴屿这个名字她听过。同校两年，走廊、食堂、图书馆偶尔碰上，人总是一个人，话很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跟他没说过话，只记得有次在图书馆，她找不到的一本资料，他抬手指了个书架位置，没多言就走了。
她没把周漾这句玩笑往心里去，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周漾看她这反应，也没再多说，冲林述抬了抬下巴：“时间的事回头消息说。”说完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陶乐凑过来，压低声音：“裴屿？那个清冷校草？他为什么多看你啊？”
“别瞎想。”温念把规则那页折了个角，“人家就是碰巧站那儿。”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记下了下午展厅门口那道视线。隔着大半个厅，他停了一步。当时她没工夫细想，这会儿复盘起来，那一步确实有点反常。
林述临走前又留下一句：“江哲那边，你留意一下他跟谁走得近。评比这种事，单靠他一个人翻不出浪，背后有人搭话才容易把闲话传开。”
温念抬起头。
她想起表舅下午在评审厅说的那些话。江哲踩她作品，表舅贬她家境，两边看似各说各的，可话里的意思是一个方向——都觉得她不该站在那个位置上。这两边要是早就有往来，今天这两场难堪就不是凑到一块儿的巧合。
她把这条也记进备忘录，标了个问号。
夜里宿舍熄灯前，陶乐躺床上翻了个身，闷闷地说：“念念，明天我陪你去项目组。谁再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温念对着屏幕理答辩提纲，闻言弯了下嘴角：“行。”
窗外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她把备忘录里那几条又看了一遍：过程稿占住了，规则摸清了，林述的范例明天到，周漾提的那一眼先放着。
只剩江哲和表舅那条搭线的问号，还悬在那儿。
下一轮评比的名单贴出来，也就这几天的事。
第003节 第一次小胜
第二轮答辩排在周四下午，评审厅换了一间小些的会议室，长桌围成半圈，评审老师坐中间，参赛学生按顺序进场。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叠评审表，窗户外头的光斜进来，落在投屏边上，楼下有人骑车按了声铃，远远飘上来。
温念排在第三个。她带了平板和一沓打印好的过程稿，分镜初稿、素材原图、七版工程文件的时间记录，按顺序理成一册。陶乐坐在后排，林述坐在项目组那一列，都在。
前面两个学生答辩完，轮到她。
她把短片投到屏上，从头放了一遍。片子不长，两分四十秒，拍的是城市清晨的几条老巷，镜头从巷口推到早点摊，再推到上学的学生和赶路的人。放完，她翻开过程稿，从九月初稿讲起，每一版改了什么、为什么改，一条一条说清楚。
“第三版之前，开头用的是航拍大景。”她指着分镜上一处，“后来我换成巷口平视，是想让观众先听见声音，再看见人。素材授权和原图都在第三页。”
评审老师翻了翻那册过程稿，点头。
提问环节，江哲坐在后排。他举手站起来，语气还是那副商量的样子：“温念，我有个问题。你片子里这组老巷的素材，拍摄时间是十月中旬。可我记得，今年十月中旬那几条巷子在改造，围挡封了一段，你是怎么拍到巷口全景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这问题比上次更刁。他不直接说抄，而是咬住一个时间和地点，想让她在答辩现场答不上来，显得素材来路有问题。
温念早有准备。她翻到素材记录那一页，推到桌沿，纸页在桌面上滑过去半尺。
“十月十二号拍的巷口全景，围挡在巷子中段，巷口这一段没封。”她指着记录上的拍摄日期和取景角度，“同期拍的还有另外三组空镜，原图里能看见围挡位置。老师要是需要，我手机里存着当天的定位和拍摄时间。”
评审老师接过记录看了一眼，又问了两个关于剪辑节奏的问题。温念一一答了，把每一版调整的依据讲清楚。
提问结束，她退回座位。
后排江哲坐下，脸色不太好看。他身边那个女生想再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答辩全部结束，评审席低声商量了一阵。负责的老师当场宣布这一轮的结果：温念的短片进入本届评比的前列，同时被选进学院一个对外合作的项目组，参与一支城市宣传短片的前期策划。
后排陶乐差点没忍住，攥着拳头在桌沿下轻轻挥了一下。林述回过头，冲她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散场的时候，人陆续往外走。温念收拾过程稿，把那一册纸页理齐，按页码重新叠好。周漾从门口经过，看见她，停下来笑了笑：“可以啊，刚才那组素材记录，堵得漂亮。”
“谢谢。”温念把资料收进包里。
周漾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裴屿。他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拿着瓶水，像是刚跟人通完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两句就挂了。走廊另一头，有个穿正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态度很客气，说了句什么。裴屿微微颔首，那人便退到了一边。
温念收拾东西的目光扫过去，只觉得那一幕有点奇怪。学校里来的外人，对一个学生这么客气，不多见。
可她没多问。裴屿挂了电话，抬眼正好撞上她的视线，神色没什么变化，转身跟周漾一道走了。
“别多想。”周漾临走前回头冲她挤了下眼，“他就这样。”
两人走远。陶乐凑过来，小声问：“刚才那男的是谁啊？怎么跟裴屿说话那样？”
“不知道。”温念摇头，把包背上，“可能是找错人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把这一幕记下了。裴屿在学校两年，她一直当他是个话少的普通同学。可今天这通电话、那个客气的中年男人，又跟周漾那句“他就这样”对不上。这个人身上，好像有层没掀开的东西。
她没往下追。眼下更要紧的是手里这个项目。
两人往教学楼外走，陶乐一路念叨刚才答辩有多解气。走到台阶下，温念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评比顺不顺利。她刚要回，又跳出来一条亲戚群的消息。
表舅在群里发了段话，说她在学校不踏实读书，整天折腾些不挣钱的事，还说家里有人托了关系，想给她找个安稳出路，让她抽空回去一趟，别在外面瞎撞。
陶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立刻沉了：“他又来？”
温念站在台阶上，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江哲在评比里没占到便宜，表舅这边紧跟着就在亲戚群里发话。两边一前一后，她心里那条问号又浮上来——这两个人，是不是早就通过气。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立刻回消息。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第一次小胜落袋，可她清楚，这只是把眼前这一关守住了。表舅既然把话递到了家里，后头那一下，不会比评审厅里轻。
第004节 靠近与助攻
对外合作的城市宣传短片，前期策划会开在学院资料室。一张长桌，项目组七八个人，林述牵头，陶乐负责现场记录。墙角堆着半摞没归档的旧杂志，桌角有块掉漆的印子。裴屿是周漾拉来帮忙统筹对接的，会议过半才到，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话不多，多半时候听着。
温念负责前期视觉方案。她把几版参考图摊在桌上，正跟林述对一组老巷的色调，手边的笔记本翻到做满标记的一页。
会上讨论到取景顺序，有人提想先拍市中心商圈，画面出片快。温念摇头：“商圈放在后半段。开头还是老巷，跟我参赛那支片子接得上，情绪也顺。”
“你那支片子是拿过前列的，可这次是对外项目，客户要热闹。”旁边有人说。
两边各执一词，林述没急着拍板，转头问温念能不能把理由落到方案里。
“能。”温念翻出自己整理的几页素材，“老巷这几条清晨有人气，商圈傍晚灯光好，按时间线走，比堆在一起清楚。”
裴屿一直没出声，这时抬了下头：“按她的顺序。”
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他声音不高，说完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对接表，像只是随口补了一句。提议先拍商圈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温念也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没跟她对视，手指在表上点了点。
会开到傍晚，窗外天色暗下来。众人散了，陶乐抱着记录纸先走一步，林述留下来收拾资料。温念留在桌边，把参考图一张张收回文件袋。
她伸手去拿最上面一张，袋子里夹着的另一沓纸滑下来，散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纸角，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把那沓纸拾了起来。
是裴屿。
他没走，站在桌边，把那叠纸理齐，递过来。纸上是她白天记的色调参考，边角压着个折痕。
“谢谢。”温念接过。
“取景顺序那段，理由站得住。”他说，“不用让步。”
温念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专门说这句。
裴屿从桌上拿起一个薄文件夹，递到她面前。里面是一支老巷题材的参考短片，封面上用铅笔标了几处取景机位。她前几天在项目群里随口问过，说想找一支同题材的片子看看机位，当时群里消息多，她自己都没再提。
“对接那边留的。”裴屿语气平淡，“你之前问过。”
温念接过文件夹，指尖碰到封皮，愣了两秒。那句话他听见了，还记到了现在。
资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灯管有点响。她抱着文件袋，斟酌了一下，问：“你怎么也在项目组？”
“周漾叫我来帮忙对接。”裴屿语气平淡，“对接这边的事。”
他没多说，她也没再追。两人把桌上剩下的资料归到一处，一前一后出了资料室。走廊里灯一盏盏亮着，林述在楼梯口等她，见两人一道出来，目光在中间停了停，没问什么。
走到楼下，陶乐从门厅探出头，看见温念，快步迎上来，嘴里说着“我就说你怎么还不下来”，眼神却往裴屿那边飘。
裴屿冲林述点了下头，转身往另一条路走了。
“哎——”陶乐等人走远，一把拽住温念的胳膊，压着声音，“他刚才是不是送你下来的？”
“顺路。”温念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他帮我捡了下资料。”
“捡个资料而已，他还专门留到最后？”陶乐眼睛发亮，“念念，我跟你说，周漾之前就说他在评审厅多看你一眼。你信不信，这个人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温念没接话。她想起会上那句“按她的顺序”，想起递纸时那只手，还有那个标了机位的文件夹。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多余的，可每一下都落在她正需要的地方。
她耳朵有点发热，低头把文件袋带子绕了一圈。
“别瞎说。”她小声说，“先把项目做好。”
两人往宿舍走。路过食堂，温念才想起中午赶方案，只啃了个面包。陶乐立马拉她进去，打包了一份热粥。温念捧着粥杯，热气熏到鼻尖，才觉出今晚确实累狠了。
夜里，温念在宿舍改方案，手机亮了一下。是项目组的群消息，林述把明天的拍摄场地和分工发了出来。她逐条看完，正准备锁屏，看见群成员里多了一个名字——裴屿。
她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裴屿家里做什么的，他从没提过。可之前走廊上那个对他客气的中年男人、他在会上一开口就能定顺序的分量，还有这份进项目组对接的便利，都不像一个普通学生能有的。
她没深想下去，把手机放下。
方案改到一半，她想起表舅那条亲戚群消息，还没回。江哲在答辩上栽了跟头，这段时间安静得反常。越是安静，她越觉得对方手里攥着什么，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放出来。
窗外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了。温念把最后一页方案存好，心里那根弦没松下来。
项目刚走上正轨，可她知道，真正难的那一段还在后头。
第005节 中段低点
周六上午，温念接到母亲电话，让她回家吃顿饭。电话里母亲语气犹豫，只说表舅也在，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温念心里有数，还是回了。
家在老城区一套不大的房子里。油烟机还响着，桌上的菜扣着盘子保温，表舅坐在主位旁边，见她进门，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母亲给她盛了碗汤，眼神躲闪，没敢先开口。
“念念回来了。”表舅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你学校那个什么评比、什么项目，我打听了，都是虚的。奖不奖的，毕业又不认。”
温念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坐下，听他讲。
“你家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表舅往椅背上一靠，“你妈供你读到大二不容易，你不寻思早点找个安稳去处，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拍片子。我托人给你问了个门路，家里一个熟人单位，先去学着做事，比你在学校瞎折腾强。”
“我项目还没做完。”温念说，“这个项目跟到结尾，我才好决定后面的事。”
“项目项目，你一个女孩子，图什么？”表舅眉头一皱，“你小时候我就说过，你性子太软，外头的人几句话就能把你哄住。现在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作品来路不正，你还不知道收手？”
温念指尖一顿。
议论作品来路不正——这话从表舅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他自己能打听到的。她抬眼看他：“背后议论的人，表舅认识？”
表舅眼神闪了一下，摆手：“我听家里人说的，谁还专门去记。我是为你好，别等到面上不好看了再回头。”
母亲在旁边小声劝：“念念，你表舅也是担心你。要不……项目那边先放一放，回家看看也好。”
“妈。”温念看向母亲，声音轻，“片子是我一帧一帧做出来的，过程稿都在。我没做见不得人的事。”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低头扒了口饭。
饭吃得压抑。表舅又绕了几圈，意思无非是她家境普通，不该心高，趁早退出来听安排。温念没顶嘴，也没答应，只说项目收尾前她不会退。
吃完饭，她帮母亲收了碗。母亲在厨房低声跟她说，表舅前几天在家吃饭时吹过，说替念念托了个学校里认得的姓江的年轻人，帮忙打听门路，聊的都是她的事。母亲不懂这些，只觉得人家是好心帮衬。
温念洗盘子的手停住了。
姓江的年轻人。江哲。
她之前那条问号，到这儿对上了。表舅和江哲果然通过气：江哲在学校质疑她作品，表舅在家里压她退让，一前一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就是要把她从项目和评比里挤出去。
她把盘子冲干净，擦干手，心里那点冷意一点一点沉下来。
回到学校已是傍晚。宿舍楼下自行车铃响成一片，陶乐在宿舍等她，见她进门，连忙问家里怎么样。温念把饭桌上的话说了，又把母亲那句“托了个姓江的年轻人打听门路”讲出来。
陶乐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他俩居然真的串到一块儿了！江哲自己答辩没赢，就找亲戚来压你？”
“别急。”温念坐下，把包里的本子翻出来，“串到一块儿，反倒留下了痕迹。”
林述那边很快回了消息。他去核实项目组里流传的一份材料——有人截了温念第三版草稿的一段画面，去掉前后版本说明，单独传出来，说成她现抄现改的证据。林述说他那边还有第三版的完整工程文件和修改时间，可以对上。
“材料是断章取义。”林述在消息里写，“但对方既然放出来，就是等最终答辩那天拿出来。我们得把完整版本链备齐，一条都不能缺。”
温念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清楚：证据她有，可人在低处，光有证据还不够。对方把家里也扯进来，就是想先乱她的心神，让她在关键时刻自己退。
这天夜里她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一次，摸出手机，项目群里安安静静。她翻到裴屿的名字，白天有一瞬想问问他对接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闲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收了回去。
不合适。他们还没熟到这一步。
第二天到学院，她在走廊碰见裴屿。他刚挂了一通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语气简短地应了两句就收了线。旁边有个来学院办事的外人认出他，主动让到一边跟他打了招呼，态度客气。他看了温念一眼，大概是觉出她脸色不好，脚步顿了顿。
“项目的事，有难处可以说。”他只说了这一句。
温念摇头：“没有，能解决。”
裴屿没多问，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走了。
他没有追着打听，也没有替她出头做什么。可那句“有难处可以说”搁在那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他已经走远，声音却还落在原地。
温念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证据还差最后一环：第三版草稿被截出去的那段，原图和完整版本记录要凑齐，还要对上是谁先把材料传出来的。林述在核工程文件，陶乐去打听传话的人，她自己把版本链从头到尾理一遍。
最低的这一段，她得自己走过去。
第006节 当众翻盘
最终公开评审安排在学院报告厅，前排坐评审老师，后面挤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学生。过道里还站着两个没抢到座的，抱着胳膊。温念的城市宣传短片是项目重点展示的一组，她站在台上，资料册摊在面前，指尖压着册边。
江哲在台下第二排。他今天准备得很充分，等温念讲完方案流程，举手站了起来。
“我这儿有一份材料。”他把手机投屏到旁边的屏上，放出一段画面，“这是温念之前参赛短片里的一组分镜。大家看，这组镜头跟网上流传的一组外部稿件高度重合。片子来路既然有疑问，她进这个项目组，合适吗？我这里还有人证，说看见她参考过外面的稿。”
屏上那段画面被单独截了出来，前后版本说明全去掉，只剩一帧静态构图。台下响起低声议论，几道目光又落到台上。
温念没有慌。她翻开资料册，先把第一页推到台沿。
“这段画面，是我第三版草稿里的一帧。”她声音清楚，“我先把完整版本链放出来。”
她点开平板，投屏上依次出现：九月初稿、第三版草稿、第五版修改、第七版成片。每一版的工程文件、保存时间、素材原图并排摆着，时间码一条压着一条，清清楚楚。
“第三版这帧构图，原图素材拍摄于十月十二号，定位和原始文件都在。”她翻到素材记录那页，“后面两版我把这帧重新调过，成片里用的不是这一帧。江哲放出来的，恰恰是我早就换掉的草稿。”
评审席一位老师往前倾了倾身，让她把原图调出来看。
温念照做。原图里巷口、围挡、光线位置齐全，跟被截出去的那帧对得上。台下议论声小了下去。
“按项目评审规则，作品须保留过程稿与素材记录，答辩时可应要求出示。”林述这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第三版到第七版的工程文件，项目组这边也有备份。我可以作证，每一版调整都有记录，不是临时补出来的。”
他把备份记录交给评审席。
江哲脸色变了一下，还想开口：“可外部那组稿——”
“外部那组稿，是谁先传给你的？”温念打断他，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把话顶回去，“你说有人看见我参考，这个人是谁？在哪看见的？参考的是哪一版？规则要求举证也要有凭据。你手上这段截图，去掉了版本说明；你说的人证，到现在没站出来。”
她顿了顿，把规则那页翻出来。
“反过来，我这边从初稿到成片，七版记录、素材授权、工程文件，全在。江哲，你要是觉得我哪一帧抄了，请指着具体那一帧，对着素材说。”
江哲站在原地，没接话。他身边那个女生想站起来替他说，被旁边人拉了一下。
评审席低声商量了几句，一位老师开口：“材料记录完整，版本链清楚，原创归属没有问题。”
台下静了一瞬，后排有人先鼓了下掌，接着零零落落地响成一片。陶乐坐在后排，压着嘴角，眼眶有点热。周漾靠在过道边，转头冲身旁的裴屿挑了下眉，裴屿没看他，目光落在台上。
轮到表舅那一边。
他今天也来了，坐在后排角落，原本是来看温念下不来台的。温念在台上把话讲完，停顿了一下，又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段时间，有人在亲戚家里劝我退出项目，理由是我作品来路不正。而在学校里，质疑我作品的，也是同一段话。”
她看向后排角落。
“我母亲转述，表舅这段时间跟一位姓江的先生往来过几次，聊的也是我的事。”温念语气没有抬高，“表舅，你在饭桌上劝我收手，说背后有人议论。这个议论，是从江哲那儿听来的吧？”
表舅猛地站起来，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听人说说，谁知道真假。”
“你跟他往来过几次，聊的都是怎么让我退出项目。”温念看着他，“这话你可以不认，但传话的人都在，这事有人能作证。我今天不追究别的，只把这件事当众说清楚：我的作品是我自己做的，家里的事，跟项目评比分开。”
表舅站在那儿，半晌没说出第二句。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有人低声交换了句什么，目光落到他身上。他脸上挂不住，最后悻悻地坐下，缩在后排角落，整场再没抬过眼。
评审席宣布结果：温念的作品原创归属成立，项目前期策划由她继续负责。
散场时，人群往外走。陶乐冲上台，一把抱住她胳膊，连说太好了。林述走过来，把备份记录收好，说了句“撑住了”。
周漾领着裴屿从过道过来。经过台上时，裴屿停了一步。
“做得很好。”他看着她，只说了四个字。
跟上次一样，话不多，可这一次，他没挪开视线。
温念站在台沿，心跳快了半拍，轻轻“嗯”了一声。
台下人渐渐散尽。她低头收拾资料册，把七版记录一页页理齐。压在心里这几节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她也清楚，项目收尾在即，裴屿那层没掀开的身份，还有两人之间刚起头的这点意思，都留到了后头。
第007节 闭环与过渡职场
城市宣传短片在学期末做完了最后一版。成片在学院展厅放了一场，温念站在后排看完，镜头从老巷清晨一路走到商圈傍晚，跟她当初排的顺序一模一样。
项目结项证明下来：城市宣传短片通过验收，项目组给她写了一份推荐。林述把推荐语发给她，说有几家做视觉内容的单位在招实习，凭这份项目经历可以投。
江哲那边，公开评审之后就安静了。他再没在项目上找过温念，路上碰见也绕着走。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女生，也没再凑过来。温念没去追着踩一脚，当初怎么被难堪的，她记着；可事情到这一步，再回头翻旧账，反而掉自己的价。
表舅那边彻底淡了下来。亲戚群里风向早转了过来，先前附和他的几个人，反倒劝他别再插手温念的事；他托的那个门路，也没了下文。母亲这阵子想明白了，表舅再念叨她不该心高，母亲会当面顶回去，说孩子自己做出来的成绩，轮不到旁人安排。表舅一脉便主动少了往来，逢年过节也只是客客气气走个过场。家里没闹到决裂，只是那点嫌隙再没热络回去。温念给母亲寄了份自己做的作品集，母亲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电话里说，早知道她做的东西是这个样子。
这些事一件件落定，像收拾一间屋子，该归位的都归了位。
展厅散场那天傍晚，人不多。温念抱着作品集往外走，裴屿在门口等她。
“片子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他说，“比参赛那支更好。”
两人并肩沿教学楼外的步道走。临近期末，风有点凉，梧桐叶落了一地，脚步踩上去沙沙响。有片叶子粘在她鞋跟边，她甩了两下甩掉。走了一段，裴屿先开口。
“之前项目对接，有人对我客气，你大概看出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家做实业，家里长辈让我在校期间先把这边的对接熟悉一下。具体的，我没在学校提过。”
温念侧头看他。
这就是那层没掀开的东西。谈不上多显赫，就是家境不差，家里有自己的企业，他在学校一直低调着，没往外说。她想起走廊上那个客气的中年男人，想起他在会上一开口的分量，都对上了。
“我没问过，你也没说。”她说。
“嗯。”裴屿顿了顿，“现在告诉你，不是觉得需要拿这个说事。是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
温念心里一暖。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片落叶，小声问：“那你为什么……对我不一样？”
裴屿脚步停了下来。
步道边的灯刚亮，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看着她，神色还是淡淡的，话却说得很慢。
“第一次在评审厅，你攥着平板，耳尖红着，一句一句没乱。”他说，“后来资料室，你护着自己的方案，也不让步。别人先看你好不好看、家里行不行，我看见的是你把事做完了。”
温念耳尖一下热了。
“项目结束以后，”裴屿看着她，“能不能一起吃饭？不是项目对接，是我想找你。”
她抬起头，撞进他视线里。这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花哨的，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资料室他先一步捡起的那叠纸，会上那句“按她的顺序”，还有低点那天走廊上那句“有难处可以说”，一桩一桩都在。
“好。”她听见自己说。
裴屿眼里那点淡意松了松，伸手过来，没碰别的，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度传过来，温念指尖缩了一下，没抽回去。
两人在步道上慢慢走着，手没松开。
寒假前，温念投出了简历。凭项目经历和那支短片，她拿到一家视觉内容单位的实习面试通知。林述帮她把作品集又理了一遍，陶乐陪她挑了面试穿的衣服，周漾在群里起哄，被裴屿一句话压了回去。
面试那天，单位在写字楼里。温念抱着资料走进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样子，比刚上大学时沉稳了不少。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可手里有作品，身边有人撑腰，这条路她走得下去。
实习面试完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裴屿发来的消息，问她顺不顺利。她站在写字楼门口回了个“挺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末吃饭”。
寒假里，温念正式到岗实习。带她的前辈话不多，第一周先让她熟悉过往项目的素材库。第二周赶上一场线下活动，当天傍晚要出一版视觉梳理，素材堆了一大摞，另一个实习生看了看时间，直说怕来不及。
温念没吭声，先把素材按场景、光线、可用镜头分了类，再定主色调和分镜顺序，临近傍晚把梳理稿交了上去。前辈翻了一遍，点了头，说可以按这个往下走。
组里没人知道她认识裴屿，她也没提。这份活是她自己一帧一帧理出来的，跟谁都没关系。
街上车来车往。温念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高层，玻璃幕墙反光里，她瞥见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牌旁有个不起眼的企业标识，跟他的来历隐约沾着点关系。
她没多看，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层圈子里的人和事，她现在还只看到门口。后头还有多少，不必急着掀开。她先把自己脚下的路走好。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