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献给皇帝的酒，倒进了掌印太监嘴里。
他掐住我的脖子：一个药奴，也配怕死？
半刻钟前，我还在后宫跪着求活路，眼前却突然飘过几行字。
别让他喝！龙椅上的是你亲祖宗！
他死了，你家那支族谱今晚就得绝后！
我踹翻酒案，朝拔刀的皇帝喊了声祖宗。
下一刻，他的刀架上我脖子。
说，你怎么知道朕还有个儿子？
【第一章】
顾守恩把酒杯踩在我面前。
喝了。陛下入宫之前，总得有条狗先试试。
我没捡。
他身后的内侍揪住我的头发，往下一按。
额头磕在砖缝上。
酒水顺着我的眉骨往眼睛里钻。
顾守恩笑了：你师父试了十三年药，死的时候也没你这么金贵。
我抬起头。
然后抓住他的衣领，把案上剩下的半壶酒灌进了他嘴里。
殿内骤然没了声音。
顾守恩一掌推开我，抠着喉咙干呕。
拿下！剁了他的手！
两名内侍扑过来。
我抓住酒壶，砸在前面那人的鼻梁上。
血溅上袖口。
龙椅上传来拔刀声。
我转身跪下。
祖宗，先别杀！他方才让你喝的，是送命酒！
刀尖停在我喉前。
皇帝陈崇俯视着我。
你叫朕什么？
祖宗。
他往前压了半寸。
说，你怎么知道朕还有个儿子？
我后背的衣服贴在了皮肉上。
就在半刻钟前，我还端着酒盘，盘算着怎样讨这位皇帝的青睐。
来这里十二天，我挨过七次鞭子。
后宫药房的差事，给贵人送药，替贵人尝药。
馋死了，裹张席子抬出去。
想活，得找个能压住顾守恩的人。
我才念好那句祝陛下圣寿无疆，墙上那面裂成三瓣的铜镜里，就滚过几行字。
这段可算来了，药奴泼酒。
陈平还不知道，龙椅上坐的就是他亲祖宗。
别让陈崇死！他家那支族谱今晚差点断干净。
我的手当场抖了。
我叫陈平。
穿过来之前，做古籍修复。
出事那晚，我正在替父亲修家谱。第一页上，写着始祖陈崇，旁边画了一面三裂铜镜。
镜子上的缺口，与殿里这一面分毫不差。
我伸手去碰，镜面里映出的却是这座宫殿。
再醒来，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药奴。
顾守恩的干呕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伏在案边，嘴唇湿漉漉的。
陛下！此奴突然发狂，奴才请旨，将他拖下去杖毙！
陈崇没转头。
他盯着我：朕问你话。
我喉结碰着刀锋。
你母亲给你缝过一只布虎，右后腿补了七针。你登基后还留着，不许人拆。
陈崇握刀的手一紧。
我看见了。
家谱上那幅布虎图，我修了整整两天。
他问：谁教你的？
没人。
顾守恩爬了起来。
陛下！先太后旧物，内库都有记档。他必是偷看了禁册！
陈崇偏过脸。
你方才怎么不说酒？
顾守恩僵住。
我接过话：一条狗喝酒，他让我喝。换成自己，他却急着吐。陛下，谁比谁知道这壶里有什么？
顾守恩抬脚便踹。
陈崇的刀背抽在他手腕上。
啪的一声。
顾守恩捂着手，跪下了。
殿里的人跟着跪了一片。
陈崇朝我伸手。
酒壶。
我把壶交过去。
壶盖内侧，粘着一角没化开的红纸。
陈崇用刀尖挑出来。
纸上有半枚印。
他的脸绷住了。
顾守恩膝行两步：陛下，这是药房封签，兴许是下头的人弄错……
陈崇将纸角按在案上。
是朕今早赐给你的密封丸药。
殿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端着新药，跨过门槛。
顾守恩猛地回头。
滚出去！
我却看见那孩子袖口下面，垂着一只布虎。
右后腿。
七针。
【第二章】
孩子的脚停在门槛上。
他看了看顾守恩，又看了看陈崇，把药盘举过头顶。
今日第三服安神药，请陛下用。
声音还带着童音。
顾守恩伸手去夺。
我先一步抓住药盘。
刚往回收，腕骨被他捏住。
陈平，你想还驾？
我盯住他的眼睛。
这药也是你亲手领的？
内药房依例煎制，何须本督亲领。
那你急什么？
顾守恩拧住我的手。
指节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没松。
药汁泼出来，烫进虎口。
陈崇用刀压住药盘。
放手。
顾守恩松开五指。
我低头看见皮肤上浮起一片红。
陈崇却没有立刻处置他。
他问：魏保在哪？
侧门走进一个中年内侍。
奴才在。
封酒，封药。传今日值房的医官，谁都不许先去药房。
魏保抬眼看了顾守恩一下。
陈崇的刀尖敲了敲案面。
你看他做什么？
魏保把腰弯了下去。
奴才遵旨。
我抱住药盘，没交。
陛下，封条用您的私印。两份分开存，一份放您眼前。
顾守恩转向我。
宫里没有这个规矩。
陈崇将腰间玉印解下来，扔在案上。
现在有了。
顾守恩不说话了。
门外跑进两名医官，跪下验药。
其中一人刚挑开红纸，就往后缩了半步。
陈崇问：认得？
臣认得封签，不敢凭此定药性。
那就说你认得什么。
这是供病马制躁的丸药。药房分柜收放，按例不得入御药。
顾守恩立刻俯身。
奴才领来，是为御马苑病马。封签出现在这里，必有人栽赃！
我问医官：陛下这些日子手抖、夜里惊醒，白日又昏睡，是否与药有关？
医官跪着挪了半步。
须查旧方、药渣，臣不敢只凭一句话妄断。
陈崇卷起袖子。
他的腕上有两道抓伤。
昨夜朕醒来，记不得自己抓过谁。
顾守恩叩首。
陛下龙体欠安，奴才也是为您好。
陈崇盯着案上的红纸。
这句话，你说了半年。
我把药盘放下。
陛下，今日谁碰过酒，谁领过丸药，先扣下来。让他们分开说。
顾守恩猛地抬头。
陛下身边的事，轮得到一个药奴指手画脚？
陈崇将刀收回鞘里。
轮不到。
我的手一顿。
他接着道：所以，由朕说。
他抬手点向门口。
把今日经手的人，全扣在偏殿。顾守恩，你留在这里。
两名门卫没有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顾守恩伏着，嘴角动了一下。
陈崇看向门卫。
朕的话，听不懂？
左边那人膝盖弯了。
右边却压住他的胳膊。
我终于看清，这座宫里谁说话管用。
顾守恩抬头，脸上已换了神色。
陛下息怒。宫中昨夜查出疫症，内外封门，侍卫也是谨慎。
陈崇问：什么时候封的？
卯时。
谁准的？
内廷值守旧例，先封后报。
陈崇的指尖碰上刀柄。
顾守恩又磕了个头。
奴才奉旨守宫十七年，不敢让陛下有半分闪失。
我看向铜镜。
左边那一瓣已经暗了。
余下两瓣照着烛火，没再冒出字。
我伸手碰镜框，什么都没有。
这东西不听我使唤。
我只能把手缩回来。
那孩子跪在门边，忽然开了口。
今日领药的名字，小人都记下了。
顾守恩扭过脸。
闭嘴。
孩子把一块写满字的木板举起来。
掌印说过，记错一笔，打断一根指头。小人没有记错。
陈崇看着木板。
拿来。
孩子膝行上前。
我伸手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你叫什么？
九斤。
这只布虎，哪来的？
他把袖口往下扯。
我娘留的。
陈崇的视线落在那只布虎上。
孩子已经把木板捧到他面前。
最下面，有一行刚写上去的小字。
子时，九斤补净身，送西夹道。
顾守恩骤然伸手，扯断了孩子腰间的布虎。
【第三章】
布虎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去捡，顾守恩的靴子踩住了我的手。
一个旧玩意儿，也配往御前带？
骨头抵在砖缝上。
九斤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还我！我娘只留了这个！
顾守恩一脚把他踢开。
小崽子，认清自己的身份。
陈崇站了起来。
把脚挪开。
顾守恩转身，踩在我手上的力道更重。
陛下，这孩子染了疮，须送出去。贴身物件不干净，奴才怕污了您的手。
陈崇拔刀。
刀锋劈下，切开了顾守恩靴面。
顾守恩叫了一声，踉跄退开。
我抽出手，将布虎抱在胸前。
虎腹的缝口被踩裂了。
里面露出一块黄布。
陈崇蹲下来，伸手接过。
他没有先看黄布。
他摸了摸右后腿的七针。
一针长。
一针短。
最后一针收在爪底。
顾守恩的呼吸声变重了。
陛下，宫中针线房仿制旧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陈崇抬眼。
朕说稀奇了？
顾守恩张着嘴，没接上。
陈崇抽出那块黄布。
上面只有四个字。
愿儿长安。
他的拇指压住最后一个字。
九斤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
我娘说，我不是九斤。她给我取过名，不让我告诉别人。
陈崇问：什么名？
孩子看向顾守恩。
顾守恩盯着他。
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你娘的骨头都别想留下。
我挡住他的视线。
说。
孩子抓着我的袖子。
陈安。
陈崇的手垂了下去。
他蹲了片刻，才站起身。
顾守恩忽然叩首。
陛下！这个名字，宫人都听过！当年皇子夭折，您追赐的就是这个名！
陈崇没应。
他从内衫里抽出一个小布包。
拆开后，里面也是一只布虎。
缺了右后腿。
孩子手里的那条腿，针脚新旧与断口全能对上。
我喉咙发紧。
家谱上画的根本不是一只完整的虎。
是两只虎拼在一处。
那张被虫蛀烂的谱页，我一直没看懂。
陈崇把两只虎放在案上。
朕让你送这孩子出宫，交给他母亲的族人。你回朕，母子都死在水患里。
顾守恩额头贴地。
奴才亲见棺木……
你亲见谁的棺木？
陈崇抓住他的头发，把脸拽起来。
你说！
顾守恩没有求饶。
他伸手攥住陈崇的袖子。
陛下，先太后临终遗命，不许出身卑贱之子乱了宗统。奴才奉的是先太后的命！
陈崇的下颌咬紧。
朕的母亲，死在这孩子出生之前。
顾守恩的手僵在半空。
九斤退到了我身后。
铜镜右侧忽然亮了一下。
几行字从裂缝里滚出来。
原来这时候皇帝才知道孩子没死。
九斤就是陈安，陈平家谱上的二世祖。
前面那个说救下皇帝就行的，看漏了吧？原书这小孩今晚被净身，三天后就没了。
皇帝活着也没用，这一支只从陈安往下传。
我猛地抬头。
镜子里最后一行字停了停。
顾守恩手里可不止一个孩子。
字迹散去。
第二瓣镜面彻底暗下。
鼻腔里落下一滴血。
我捂住鼻子，手心瞬间湿透。
顾守恩朝门外抬了抬手。
一个内侍从阴影里走出来。
怀里抱着个裹布的小包。
陈崇的刀刚抬起来，内侍便解开了外层布。
里面是陈安母亲留下的头发、旧衣，还有一只发黑的木匣。
顾守恩站直了。
陛下，您若还想知道她葬在哪儿，今夜就得听奴才一句劝。
陈崇盯着那木匣。
我却先看见，九斤的脚边有血。
他刚才扑过去时，小腿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站在门外的净身匠，刀还没收。
【第四章】
我抄起药盘，砸向门外。
净身匠抬手挡住脸。
盘底撞上他的额角。
九斤被我拽到身后。
顾守恩喝道：拿下这个疯奴！
四名内侍朝我围过来。
陈崇将刀横在我面前。
谁再走一步？
为首的人停住。
顾守恩拽起衣摆，露出靴面上的口子。
陛下，奴才伤了，得下去上药。
留下木匣。
顾守恩朝抱匣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把匣子放到门槛上，退进了人群。
陈崇没有去拿。
他问：孩子的娘呢？
顾守恩拢好袖口。
奴才得慢慢想。隔了十二年，记不清了。
我抓住陈崇握刀的手。
先救孩子。
刀锋抖了一下。
陈崇的手背青筋突起。
他看着九斤腿上的血，终于把刀压低。
传医官。
顾守恩带人退到了殿外。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平，你今日给陛下添的热闹，够了。
殿门在我眼前合上。
门闩落下。
我听见外面铁链拖过门环的声音。
九斤抓紧我的袖子。
他们要烧这里吗？
我把他抱到椅子上，撕开裤脚。
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一路。
刚才验药的医官还被留在偏殿。
魏保取来药箱，替孩子压住伤口。
他低着头，不碰我的目光。
我问他：这门平时谁锁？
掌印。
钥匙呢？
掌印。
外面多少人？
魏保手上的布带一顿。
我不知道。
陈崇抬脚踹在门上。
外头没人应。
他又踹了一脚。
药案上的瓷杯震落，碎在砖上。
魏保跪了下去。
陛下保重龙体。
陈崇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也是他的人？
魏保的双脚离了地。
奴才只听陛下的。
那把门开了！
魏保嘴唇哆嗦。
奴才……开不了。
陈崇松手。
魏保跌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我蹲下来，抓住他的手。
你的名字，在灵药木板上。
魏保看向九斤。
孩子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接着说：今日的酒，顾守恩碰过。今日的药，你送过。等外头换一份供词，谁会活，谁会死？
魏保往后挪。
掌印不会……
门外恰在这时传来一声宣读。
药奴陈平妖言惑众，内侍魏保挟药谋逆，已控制御前。奉掌印令，封殿待查！
魏保的后背撞上案腿。
我松开手。
听清了？
外面又有人喊：魏保！掌印说，你若认罪伏诛，家中侄儿仍准入宫当差！
魏保抬起头。
嘴唇抖了几下。
他在叫我死。
陈崇看着他。
你现在才听懂？
魏保从地上爬起来，扑向门边。
奴才愿认罪！但须亲见掌印，向他交代密库钥匙！
门外静了一会儿。
我伸手拽他。
他把我的手推开，掀起后领。
脖颈下面，藏着半枚铜钥。
魏保压着声音。
他这些年截留的御前密奏，都在西库。钥匙两半，一半在他，一半在奴才。
为什么交给你？
开库须两人。先帝定的规矩，他改不了锁，只能换拿钥匙的人。
外面传来脚步。
顾守恩的身影贴着门缝。
魏保，你想通了？
魏保把额头抵在门上。
奴才只求活。
好。把钥匙递出来。
魏保看向我。
我把那块灵药木板递给他。
他咬了咬牙，朝外喊：掌印先写赦令，今日送药，是您叫奴才送的。奴才要陛下亲眼看见！
门外忽然没了声。
我贴着门，听见衣料摩擦。
顾守恩再开口，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魏保，你不认得自己的主子了？
魏保握着钥匙，手背抖个不停。
隔了片刻，他吐出一句。
认得了。
陈崇走过来，将手按在魏保肩上。
门外，顾守恩笑了一声。
好。
很好。
来人，先把他侄儿抓来。
魏保猛地扑向门。
陈崇按住他，朝我伸手。
取纸。
我把空白封药纸铺开。
陈崇写下第一行字时，门外有人拔了刀。
他没停笔。
一封手诏写完，玉印按下。
魏保接过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字。
诏上没有赦他。
只写着：宫门告变，见诏者护幼童，拘擅捕之人。
魏保把纸折好，跪下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他指向了床后。
陛下，那里还有一条送炭的暗道。
【第五章】
暗道口只容一个孩子爬过去。
我拆下床板，用烛火照进去。
灰尘呛进鼻子。
陈安扶着椅子站起来。
我能过。
你腿上有伤。
只是破了皮。
他迈了一步，膝盖便弯了下去。
我伸手接住他。
陈崇站在一旁，没说话。
陈安抬头看他。
外头说，您把我娘扔进了河里。
陈崇的手停在半空。
是朕把你们送出宫。
为什么？
朕刚登基，先帝诸子争位。你母亲无家世，朕想让你们躲开。
陈安看着那两只布虎。
那您接过我们吗？
陈崇没答。
孩子又问了一遍。
接过吗？
陈崇蹲下来。
没有。
陈安把布虎收进衣襟，伸手要魏保手里的诏书。
我去。
我把诏书拦了下来。
你出去后到哪儿？
炭房，尚膳房，西库外墙。
你走过？
我每天送三趟炭。他们不让我走正门。
魏保连忙补了一句：炭房外有我的值房，里面有绳。
我将绳的位置、门锁、巡守时刻一项项问清。
陈崇又取来纸，补写了一封求援手诏。
交宫门外的值守军士。请他们转呈值夜大臣。
陈安接过，塞进贴身衣袋。
顾守恩会不会也让他们抓我？
陈崇的笔停了。
魏保垂下眼。
我看向两个人。
外面的守军，也听顾守恩的？
魏保压低嗓子。
宫门内是掌印辖下的内卫，宫门外属京营。双方不得擅越。若无亲见陛下，京营不敢闯宫。
手诏呢？
掌印手里有御印。他说诏书是假，便只能拖着核验。
我盯着陈崇。
陛下，您把多少东西交给他了？
陈崇把笔搁下。
朕以为，养一条只认自己的狗，比用满朝各怀心思的人省事。
门外忽然响起木槌砸门的声响。
有人在往门缝里塞纸。
顾守恩开口道：陛下，宫外已知内侍作乱。请您下一道诏书，说陈平、魏保蛊惑圣听，奴才便进来救驾。
我捡起那张纸。
认罪供状。
最下面，给我留了按手印的地方。
陈崇一把夺过，揉成一团。
顾守恩继续说：陛下若舍不得，这一殿的人，便只能陪着您耗了。
一股油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陈安抬起头。
他真要烧？
我将诏书塞回孩子怀里。
爬出去，别回头。
陈安钻进炭道。
我看着那双沾血的鞋消失，才把床板挪回去。
陈崇转向门外。
顾守恩，你想要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
奴才所求，从来只有陛下信任。
怎么信？
赐奴才总领内外军务。写明今日药奴发狂，皇子一事是无稽之谈。您安歇，余下的，奴才替您办。
我握住手里的碎瓷片。
顾守恩要的东西，终于说全了。
他还需要陈崇活着。
也还需要陈崇亲笔写字。
我走到门边。
掌印，陛下手抖，写不了。我替您劝。
顾守恩停了一会儿。
你肯劝？
我想活。
方才不是还要当陛下的子孙？
祖宗死了，我也活不了。掌印若给条生路，陈平认得谁给饭吃。
陈崇看着我。
我没回头。
门外传来笑声。
好。先跪下。
我跪在门后。
膝盖压住了瓷屑。
顾守恩道：说，你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魏保。
魏保已把空白纸铺在地上，拿起了笔。
我贴着门缝，开口。
我是您养的狗。
大声些。
我是掌印养的狗。
门外的内侍笑出了声。
陈崇伸手要拉我。
我按住他的手背。
掌印，狗替您办事，您总得说句准话。若陛下写了诏，今日这药是谁下的，还追不追？
不追。
宫里那个孩子呢？
顾守恩笑声收了。
你管得太宽了。
我伏下身。
怕陛下舍不得，奴才劝不动。
孩子交给我。先留着，总有用处。
我把额头贴上地砖。
药房旧案呢？奴才师父被打死前，说过账对不上，奴才怕您记着。
门外顿了顿。
半晌，顾守恩说：你师父若有你这份识趣，也不用死。
我的手指扣进砖缝。
膝盖下面，血往外渗。
我问：他看见什么了？
顾守恩的声音贴近了一点。
狗不该问这些。
魏保落笔的手停住。
紧接着，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顾守恩说：先写诏。写完，我让你亲手烧掉那本害死你师父的账。
【第六章】
我展开那张纸。
纸上列着十二个人的名字。
第一行，是我师父。
后面盖着朱印。
奉旨杖毙。
我把纸递给陈崇。
陛下，这上面的印，是真的？
他看了几眼。
是真的。
字呢？
内廷代笔。
我抬起头。
您看过吗？
他没回答。
殿外的火油味更重了。
陈崇拿起那张纸，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他拇指按在印泥上，蹭出了一道红。
朕那时病着。每日送进来的奏报，顾守恩只念两三句。
他念什么，您就杀谁？
魏保缩了一下肩。
陈崇却没发作。
他把纸放下。
是。
我看着他。
穿过来第一个晚上，我伏在药房灶边发抖。
师父把半只冷馒头塞到我手里。
他没问我为什么连药柜都认不全。
只说，人饿着，记性就坏，先吃。
三天后，他被拖到院里。
顾守恩坐在廊下，说药房有亏空。
板子落下去时，师父还在喊。
账错了。
账错了。
我当时躲在门后。
一声都没敢出。
我把那张名单铺平。
他死前，喊了四十二声。
陈崇垂下眼。
我听见了。
他的手压住案边。
朕听见了院里的声音。
我没再说话。
陈崇伸手去拿笔。
这回，手抖得连笔杆都夹不稳。
魏保想上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陈崇用左手攥住右腕，把笔按在纸上。
我抓住笔杆。
您要写什么？
罪己诏。
先不写。
他抬头。
我把顾守恩送来的空白诏纸铺到他面前。
先让他开门。
陈崇盯着我。
然后呢？
活着，自己把这十二个人的名字念出来。
他握紧了笔。
门外有人催。
陛下，可写好了？
我回答：快了。御前没有金粉，敕封总领军务的大诏，用寻常墨写，掌印肯收？
顾守恩隔门冷笑。
陈平，你倒懂规矩。
在古籍库修了六年诏书，这点事我确实懂。
敕授军权的诏旨，需正副两本。
正本用玺。
副本押缝。
仅拿一张字纸出去，京营有理由不认。
我把这句话说给他听。
门外静了一阵。
顾守恩问：你从哪里学的？
我师父替内库补过纸，我替他磨过浆。
这是师父活着时告诉过我的。
顾守恩骂了一声。
等着。
脚步声远了。
魏保趴到门边听了片刻。
他去取诏纸了。
我转身，看向床后。
那里还没有动静。
陈崇问：小安出去多久了？
一炷香。
我答完，才发觉自己也在数烛泪。
又过了片刻，床后响起三下轻敲。
我掀开板子。
一截绳子从洞里拖出来。
接着，是陈安的脸。
他的眉毛全是灰。
诏书送不出去。
他从怀里拿出两张纸。
宫门上挂着黄榜，说陛下染疫，明日辰时在奉天门焚旧衣祈福。外头大臣都得来，京营只能护着祭场，不能进宫。
魏保接过黄榜。
陛下染疫……
陈崇看着上头的御印。
朕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染了疫。
陈安喘了口气。
我还去了西库。
魏保猛地抬头。
谁让你去的？
孩子从衣襟里掏出半块焦黑的封皮。
他们在烧账。
我认得药房用的绵纸。
封皮内侧，还留着半页数字。
陈安伸出手。
掌心烫起了泡。
我只抢出这个。
魏保捧着封皮，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账烧了，谁都说不清了。
我将焦纸摊在烛下。
纸背有一道道压痕。
字没了。
笔压进去的印子还在。
我取来炭，轻擦纸面。
几行断续的字从灰里浮出来。
药料，二十箱。
拨银，三千两。
后面还有一行旁注。
北关赈粮案，旧底同封。
陈崇伸手按住纸角。
北关？
我抬头看他。
他盯着那两个字，嗓子发哑。
三年前，北关饥民充仓。顾守恩报朕，说他们持械杀官。
我问：后来呢？
他没出声。
陈安替他说了。
后来，陛下下令封关，杀了三千人。
孩子把自己的手收回袖子。
我娘也在那儿。
【第七章】
陈崇盯着陈安。
顾守恩说，你娘死在水患。
陈安摇头。
我娘没死在水里。她带我逃出来，在城门口讨饭。有人认出她，把我们抓回宫。
谁？
掌印的人。
她如今在哪？
孩子看向门边的木匣。
他们说，她在里面。
陈崇走过去，抱起木匣。
匣盖被钉死。
他用刀背砸开钉子，掀起盖。
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一枚发簪，半幅旧衣，还有一张欠身契。
陈安凑过来看。
他指着那根木簪。
是我给她削的。
陈崇捏着那张契，手腕又开始抖。
契上写着，灾户母子领粮两斗，自愿入宫为奴。
落款处，只有一个血手印。
陈安拿过契，往怀里放。
陈崇伸出手，想碰他的头，又收了回去。
你娘……
她咳了很久。管事不给药，说她还欠宫里的粮。
陈安盯着地上的碎瓷。
她死之前，让我别叫她娘，免得人家不肯留我做活。
陈崇靠着案，坐了下去。
魏保跪在一旁，额头碰着砖。
奴才知道北关有赈粮亏空。可奴才没去过北关，没见过那些人。
我把胶纸递给他。
账还有别的底吗？
宫内烧了，外头应有交割册。可谁敢拿出来？
我看着陈崇。
能让他们拿出来的人，在这里。
陈崇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泪。
只有嘴角被自己咬破，血抹在唇边。
门外传来车轮声。
顾守恩回来了。
陛下，诏纸已到。请开门缝，奴才递进来。
我挪到铜镜旁。
第三瓣镜面，映出顾守恩从门缝伸进来的手。
上面沾着金粉。
字迹再次浮现。
终于到金诏了。
顾守恩不是要自己称帝，他要扶九斤当傀儡。
先逼陈崇认下杀灾民的旧案，再把皇帝烧死，拿最后一封罪诏立威。
男主别敲楼上那口钟！原属魏保敲了，冲进来的全是顾家私兵！
真正京营在外街，被一纸疫令挡着。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
眼前骤然发黑。
鼻血滴在镜框上。
第三瓣镜面暗了下去。
此后再没有一个字。
我撑住桌沿，才没倒下。
陈崇扶住我的胳膊。
你看见什么了？
我抹掉鼻血。
一条死路。
我把钟楼的事说出来。
魏保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那口钟……确实有个规矩，急响九下，宿卫救驾。
顾守恩知道你知道。
魏保看向门外，打了个寒战。
我把金诏纸展开。
顾守恩已替皇帝拟好了大半。
上面没有总领军务四个字。
写的是：朕失德染疾，今立皇子陈安，命顾守恩辅政。
陈崇看完，抬手便要撕。
我压住纸。
他改主意了。
陈崇盯着门口。
是朕还不够听话。
我将另一张空白纸摆在他面前。
那就写一张，他不敢拿出去的。
陈崇看着我。
写什么？
北关那道杀人的旨，是谁下的？
朕。
药房那十二个人，是谁准杀的？
朕。
我把笔递过去。
别只写朕有罪。写清谁报的，谁送的，谁受益，谁该查。您肯签，才有人敢翻他们家的门。
陈崇握住笔。
顾守恩在门外催促。
陛下，时候不早了。
陈崇朝我看了一眼。
我开口：陛下正在写，掌印要的，都写。
笔尖落下。
这次没有停。
写到北关封关令时，陈崇问陈安。
你娘叫什么？
孩子抱着那张契。
许禾。
陈崇在纸上添了两个字。
许禾。
他继续往下写。
我从诏纸边裁下长条，分成数张，让魏保逐字誊抄。
魏保抄到自己经手药单的罪证时，笔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接着写了。
天将亮时，几张纸都落了印。
陈崇把玉印放到陈安手里。
孩子没接稳，印角砸在腿上。
他缩了一下，却没喊。
陈崇说：出去以后，找任何一个肯读字的人。
陈安问：他们若不信呢？
我从怀里取出顾守恩递来的认罪名单。
再给他们看这个。
两张纸上的印，一模一样。
门外，顾守恩又开口了。
陛下，时辰到了。请您移步钟楼，受百官祈福。
我把金诏卷好。
知道了。
顾守恩笑了。
门闩被人缓缓抽开。
【第八章】
门开了一尺。
顾守恩站在外头，换了一身绣金蟒袍。
他先看陈崇，再看我。
诏呢？
我捧着卷轴，膝盖跪在门槛上。
请掌印验看。
他伸手来拿。
陈崇咳了一声。
顾守恩的手停住。
这诏，要在百官前读。
顾守恩笑了笑。
陛下龙体有恙，百官不敢近前。奴才替您宣读，也是一样。
我把卷轴往前送了半寸。
圣旨是您教着拟的，还怕里头有错？
顾守恩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学乖了。
他接过卷轴，抽开一角。
第一行，是他要的立储诏。
后面写着，命顾守恩辅政。
他把卷轴收回。
给陈平换衣。
两名内侍走来，扯下我的药奴褐衣。
顾守恩从旁边拿起一件靛青袍，披在我肩上。
今日过后，你在御前当差。
我低头谢恩。
他忽然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脸。
记住，主子能把你提起来，也能把你按回泥里。
我应了一声。
他松开手，朝殿里看。
孩子呢？
我让开。
陈安站在魏保身边。
腿上裹着布，脸色发白。
顾守恩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
皇子殿下，往后别再说自己叫九斤了。
陈安没出声。
顾守恩拍拍他的脸。
得叫咱家一声亚父。
陈崇向前迈了一步。
我抓住他的袖口。
顾守恩眼角扫过来。
陛下，您不愿意？
陈崇站住。
等宣完诏，再改口。
顾守恩笑着转身。
走吧。
他把我们带上钟楼。
楼下隔着两重宫门，能听见外街礼官喊班。
百官已经到了。
白幡悬在门洞里。
火盆摆成一排。
名为祈福，实则替我们备好了烧尸的火。
钟楼上的铜钟没有摆锤。
原本垂下的粗绳，被换成了一根新绳。
绳子另一头，通向西侧营房。
魏保看见，脚下顿了一顿。
我按住他的手背。
别看。
顾守恩站在窗口，朝楼下挥手。
一队披甲内卫进入门洞，守住通向外街的最后一道门。
他转头叫魏保。
去，替陛下鸣钟。
魏保弯下腰。
奴才遵命。
他走到绳边，伸出手。
顾守恩拔出旁边侍卫的刀，搭在陈安肩上。
陈崇眼睛一缩。
顾守恩看着魏保。
怎么不拉？
魏保的手碰上绳子。
我抢先开口：掌印，先宣诏。
顾守恩没看我。
还轮不到你提醒。
外头百官只知道陛下染疫。您不先宣诏，他们听见宫中警钟，会怎么想？
顾守恩转过脸。
我迎着他的目光。
他们会以为，您逼宫。
楼上没有人说话。
刀刃压着陈安的衣领。
顾守恩忽然伸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耳里响了一阵。
你教咱家做事？
我咽下嘴里的血。
奴才不敢。
他伸手拿卷轴。
我没有拦。
顾守恩把卷轴一寸寸展开。
读完前半段，他嘴角还扬着。
再往下，手指停了。
他盯着落款。
那是陈崇的亲笔。
但押缝的第二道印，少了内阁验印。
这封诏能在宫里用。
出了宫，没有外廷核验，调不了京营。
他抬起头。
你耍我？
我后退一步。
掌印掌宫十七年，不会连颁诏的规矩都不知道。
他将卷轴砸在地上。
来人！
我把另一卷纸从袖里抽出来，猛地掷向窗口。
顾守恩飞身来抓。
纸卷刚离手，就被刀尖挑开。
几张纸在半空散落。
守在窗边的内侍扑上去，全部按在脚下。
顾守恩盯着我，胸膛起伏。
你以为，这点把戏能把话传出去？
我没动。
陈安忽然扑向魏保。
两人撞在一处。
新绳被魏保拽住，绷得笔直。
西侧营房里，响起一声短促的铃响。
顾守恩脸上的怒色停了。
他看着魏保，笑出了声。
好。
真好。
我还怕你们不肯拉。
西侧营房的门被推开。
一列执弩的人冲了出来。
顾守恩用刀指着我。
现在，你再说一句颁诏的规矩。
我看了一眼楼下。
那些执弩的人，没有奔向宫门。
全冲着钟楼来了。
顾守恩也看见了。
他的笑停在嘴边。
【第九章】
顾守恩走到窗口。
谁让你们上楼？守住宫门！
楼下没人停。
最前面的人抬起头。
掌印有令，闻铃上楼，除去挟持陛下的乱臣！
顾守恩的手按住窗框。
什么令？
魏保从地上爬起来。
我传的。
顾守恩转过身。
魏保领口被扯开，脖子上那半枚钥匙晃个不停。
你的人，只认你的腰牌。
他说完，从袖里掏出一面乌木牌。
顾守恩伸手摸向腰侧。
那里空了。
陈安站在魏保身后，举起被刀划破的衣领。
方才你让我叫亚父，靠得太近了。
顾守恩朝他扑来。
我用肩膀撞了上去。
两个人滚在地上。
刀刃擦着我的耳朵扎进木板。
我抓住他的手腕，膝盖顶住他胳膊。
他用另一只手掐住我的喉咙。
你敢！
我喘不上气。
他五指往里收。
一只靴子踹上他的下颌。
陈崇抓住刀柄，将刀拔了出来。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四名执弩人冲上来，弩口举起。
陈崇站在我前面。
放下。
他们没有动。
顾守恩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抬起手。
杀了陈平！陛下受妖人蛊惑，先护陛下回殿！
为首的人朝我挪了一步。
陈崇举起手中的刀。
朕在这里。
顾守恩撑着地板，喊得嗓子劈了。
陛下病了！你们忘了平日是谁养着你们！
枪口仍对着我。
我把手伸进怀里。
顾守恩猛地一缩。
我掏出来的，只是半块烧焦的纸。
你们的月粮，半年没领足了吧？
为首的人皱起眉。
我将胶纸翻过来。
炭擦过的字迹，露在众人面前。
内卫粮饷，足额支领。三月，四月，五月，银从内库出，一文不少。
顾守恩嘶声道：妖言！
魏保把半枚钥匙扔到地上。
西库总账烧了，支银底票还在钱柜。锁得用两半钥匙开，我这半在这儿，他那半挂在里衣里。
为首的人看向顾守恩。
顾守恩往后挪了一寸。
我接着说：你们的卖命钱，他一笔一笔记着，留着往后给你们定罪。今日真杀了皇帝，他会留你们几个活口？
顾守恩吼道：射死他！
有人的手指压上弩机。
我整个人绷住。
陈崇将刀尖抵在顾守恩胸前。
谁动，朕先杀他。
楼里只剩喘息声。
为首的人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地上的钥匙。
他没有跪。
只是把弩口压低。
顾守恩忽然抱住陈崇的腿。
陛下！奴才是被他们逼的！账是魏保管，药是魏保送！奴才伺候您十七年，您不能听两个贱奴挑拨！
陈崇低头看着他。
朕问你一件事。
北关那三千人，持械了吗？
顾守恩嘴唇蠕动。
灾民聚众……
持械了吗？
他们抢粮，便是谋反！
陈崇的刀尖往下压。
粮呢？
顾守恩抬起头。
他看见周围的弩，也看见了魏保。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宫里要用银！您修行宫，您办万寿，您要天下人跪着山呼万岁！这些不要银吗？
陈崇的脸白了。
顾守恩抓住他的衣摆。
奴才只是替您办事！封关是您下的旨，射杀是您下的令！死人全记在您头上，凭什么只杀奴才！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声影穿过门洞。
奉旨验内库赈粮旧账！开门！
顾守恩猛地回头。
我扶着墙站起来。
方才扔出窗口的纸，是空的。
真正的罪诏，早就出了钟楼。
顾守恩盯着陈安。
不可能，他一直在这里！
陈安把外袍解开。
里面只剩薄薄一层衬衣。
顾守恩抬眼看向窗外。
祈福用的火盆旁，内侍们正将皇帝染病后脱下的旧衣，交给外廷礼官。
那是疫令下唯一能出宫的东西。
陈崇答应移驾钟楼前，先交出了自己的旧袍。
袍子里衬缝着纸。
针脚粗，线也歪。
陈安在炭道那头拿回来的针，扎得我手指全是洞。
外廷礼官展开旧袍时，就能看见内衬上那一行血字。
朕未染疫。
验朕亲诏。
顾守恩扭头扑向窗口。
我抓住他的后领，往回一拽。
他摔在地上，发髻散开。
门外的喊声更近。
宫门不开，便以挟驾论！
顾守恩捂住耳朵。
假的！都是假的！外头也是我的人！
陈崇拔下腰间最后一枚金牌，掷给领头的军士。
拿去。开门，迎百官。
那人接住金牌，单膝跪地。
臣遵旨。
顾守恩想站起来，膝盖却没撑住。
他爬到魏保面前，抓住他的脚。
咱家待你不薄！你忘了是谁提拔你！
魏保抬起那张顾守恩递进殿里的赦令草稿。
上面写着，魏保自戕谢罪，免累亲族。
他将纸摊在顾守恩眼前。
您替我连死法都写好了。
顾守恩嘴角抽搐。
他转向我。
陈平，咱家给你银子。西库的银，全给你。你师父的事，可以翻，咱家亲自替他翻！
我蹲下来，把那张十二人的名单放在他面前。
先念。
他摇头。
我攥住他的头发，将脸压到纸边。
你说他不识趣。
现在，念他的名字。
顾守恩嘴里挤出第一个字，后面的声音散了。
眼泪落在朱印上。
他想去抱陈崇的腿，被我踢开。
楼下，两重宫门相继打开。
脚步声挤满阶梯。
顾守恩听见了，开始用额头撞地。
陛下！奴才知道错了！陛下！
陈崇没有看他。
他拾起陈安掉在地上的布虎，拍净灰尘，递还给孩子。
然后朝走上楼的百官抬起手。
取笔。
先记朕的罪。
顾守恩抬起头，嘴巴一点点张开。
陈崇站到窗前。
北关封关令，朕下的。
他每念一句，楼上就有人落一笔。
念到三千死者时，他握住窗框，指节泛白。
陈安站在我身边，抱着布虎。
我以为他会哭。
他只是踮起脚，朝记诏的官员说了一句。
我娘叫许禾。
别把她漏了。
【第十章】
顾守恩被拖下钟楼时，还在叫陛下。
他失了一只靴子。
头发沾着血，手指抠进台阶缝里。
两个军士往下拖，他便在每一道台阶上磕一次下巴。
到最后，已经说不出整句话。
陈崇扶着窗框，看着他被押出宫门。
我站在旁边，腿上的血干在裤子里。
一动，就扯着伤口。
有医官来扶我。
我没走。
西库还没开。
陈崇侧过头。
你不信朕？
我看着楼下。
我信您此刻想杀他。
这句话说完，身后的官员停了笔。
陈崇没有发怒。
他伸手叫来魏保。
开库。百官共验，底账分抄，送刑部、大理寺。每一份，都押上经手人的名字。
魏保跪下。
臣……奴才领旨。
陈崇看着他。
你的罪，一并查。
魏保磕头。
奴才认。
他被带走前，停在我身边。
我侄儿呢？
我指了指楼下。
一个孩子站在军士身后，披着不合身的外袍，朝楼上张望。
陈安送出去的第一封手诏，被灶房外一个老门卒收了。
他没本事闯宫门，却按诏藏下了魏保的侄儿。
魏保看了许久。
手抬起来，朝孩子挥了一下。
然后伸出双手，任人上锁。
西库的锁打开时，我也在场。
顾守恩的那半枚钥匙，是从他贴身里衣上剪下来的。
门一推开，先看见的不是金银。
是柜子。
一排排柜子，上面贴着官员姓名。
谁递过银，谁求过差，谁说过不该说的话，全在里面。
钱柜旁，堆着三只铁箱。
里面是支粮底票。
北关的粮，尚未运出京城，就被转卖了两遍。
送到灾区的，只有装了糠壳的空袋。
陈崇翻了三页，坐到门槛上。
一个官员跪下，想劝。
他抬手。
接着念。
那人念到药房亏空。
药材原价三百两，入账三千两。
我师父在交割册上写了四个字。
请复验价。
后面是顾守恩的朱批。
刁奴抗命。
我把那页纸从账册里展开。
师父的字，我认得。
最后一笔总要拖长。
我在药房挨饿那天，他教我认药柜，手把手带着我写过。
有人要接账册。
我捏紧了一瞬，才松开。
把这一页抄给我。
陈崇道：抄三份。
一份入案。
一份给他家人。
一份，送到宫门外展示。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十二个人，一个都不漏。
审案第七日，我又见到了顾守恩。
他跪在刑堂中间。
身上没有蟒袍，也没有乌木腰牌。
脚踝上磨出血口。
面前堆着十七年的账。
他盯着我，先是张嘴，随后往前爬了半步。
陈平，你替咱家说句话。
我走到他面前。
说什么？
是陛下要杀的。咱家就是个办事的，你师父……
堂上的官员展开一份供词。
当年打死我师父的内侍，已经招了。
皇帝批的是查问。
顾守恩把查问改成了杖毙。
但同一份卷宗里，还压着陈崇亲笔写的认罪书。
纵奴专权。
不合死罪。
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摘出去。
顾守恩看着那张纸，忽然发抖。
他伸手去抢，被锁链扯了回来。
他认了？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皇帝真认了？
我将师父的交割册抄本放到他面前。
念。
他两条腿往外滑，整个人伏在地上。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句。
怎么会认。
他怎么能认。
他是皇帝。
我等他喘匀，俯下身。
你敢拿三千条命赌他不肯丢脸。
现在，输的是你。
判词在堂上读完。
斩。
财产籍没，先偿北关灾户与被害者家属。涉案之人逐个审讯，未涉案的家眷另行安置。
顾守恩听到前一个字，就朝后倒去。
听见后面，双手又撑住地。
他挣着往前爬。
留一点。留一点银子。咱家攒了十七年……
军士拽住他的锁链。
他抓着桌脚不松，十根指头在木头上抠出血。
拖到门口时，他抬起脸，朝我哭喊。
我不该杀你师父！陈平，我认错！你让陛下见我一面！
我拿起抄本，转身出了刑堂。
门后还在喊。
我没有回头。
行刑那天，我去了药房。
院里的长凳还在。
木缝里的血刷过几次，仍能看见。
陈安蹲在凳前，用一把小刨刀，把刻在上面的药奴二字一点点刮掉。
我把师父的抄本铺在凳上。
旁边放了半只馒头。
这回是热的。
陈安抬起头。
你以后还住这里吗？
不住了。
去哪儿？
先出宫。
他握紧刨刀。
父皇说，给你官做。
我蹲到他身边。
他给，我就得接？
陈安看着我，忽然把刨刀递了过来。
最后这点，你刮。
我接过刀，将剩下那道笔画推平。
木屑落在鞋面上。
陈崇站在院门外，穿着没绣纹样的常服。
他等我刮完，才进来。
医官说，你的手再养半月，能握笔。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上裹着布。
您找我，有事？
他拿出一张纸。
是新设内外对账的章程。
御前用药，内外两院复核。
内库支银，户部留底。
内廷不得截留臣民奏疏，不得擅定死罪。
我看完，将纸还给他。
写在纸上容易。
陈崇收回手。
你来盯着。
我摇头。
您又想只信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
陈安坐在长凳上，晃着没受伤的那条腿。
过了片刻，陈崇把那张纸叠起来。
那便让他们都盯着。
我朝他拱手。
这回，他没叫我跪。
临出宫前，陈崇把那面铜镜给了我。
三瓣镜面全暗着。
我摸了摸裂痕，再没看见字。
陈崇问：你还回得去吗？
我摇头。
不知道。
你说朕是你的祖宗，可是真的？
我看向陈安。
他正站在宫门口，蹲下身，将一块路边的绊脚石搬开。
真的。
陈崇的眼睛跟着望过去。
后世怎么写朕？
我抱着铜镜，停了一会儿。
我修过的史书里，写你暴虐，嗜杀，晚年死于宫火。顾守恩拥立遗孤，奉诏辅政，是救国的忠臣。
陈崇没有骂。
他站在门槛里面，伸手按了按那道新钉上的木条。
写得也不全错。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看向药房方向。
火没烧起来。前面的事，不能跟着没了。
我把铜镜背在肩上。
那就让活着的人，看您怎么做。
陈安跑了回来。
他给我塞了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只刚出锅的馒头。
还有一张纸。
字写得歪斜。
陈平不是药奴。
陈安。
下面盖着他新得的小印。
我笑出了声。
这张得收好。
他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以后能回来找我吗？
能。
你不骗我？
我蹲下去，替他把卷起的裤脚放好。
不骗。
他这才松开手。
我走过宫门，身后忽然传来陈崇的声音。
陈平。
我回过头。
他站在门里，朝我弯下了腰。
旁边的内侍膝盖一软，齐齐跪了下去。
陈崇没有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说完了两句话。
你师父的名字，朕记住了。
这声谢，替小安，也替朕。
我没跪。
只将肩上的铜镜往上提了提，咬了一口馒头。
热气扑在脸上。
宫门口新换的守卫伸手，要查我的腰牌。
陈安一步冲出来，拦在我前面。
他的腰牌，在这里。
孩子举起自己写的那张纸。
守卫看清落款，立刻退到一边。
我从他让开的路上走过去。
这一次，没人按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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