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幅说明：单次回复无法容纳所要求的字数，以下提供十章完结故事。
我妈改嫁那年我十岁，继父是个连疼都不肯说的闷葫芦。
我考上大学，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说没钱。
半夜，我拎着行李准备走，却听见他在院里求人：“夜班还缺人不？娃学费差两千。”
第二天，他塞给我一袋零票，里面夹着两张献血证。
我没叫爸，却在收起钱时，摸到了另一张纸。
那上面写着，他干活的厂子，欠他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1
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
“真考上了？”
她拆开信封，又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给妈念念，妈怕认错。”
我念了学校名字。
她转头喊院里的许山河。
“老许！咱家出大学生了！”
许山河正给一辆旧板车补焊。电焊面罩掀起来，他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关电闸。
“好。”
就这一个字。
我妈嫌他不会说话，拿着通知书去了厨房。
他洗了手，站到桌边，指腹在校徽上碰了一下。
“几号去？”
“九月二号。”
“远不远？”
“坐火车十一个小时。”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时，我把缴费通知放在桌上。
学费加住宿费，六千五。
我妈拿出一个存折。
“四千五，妈都给你留着。”
她说完，筷子停在碗边。
“还差两千。”
许山河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
“我出去想想。”
他出去时，我听见大门轴响了一声。
再见他，是傍晚。
他蹲在门槛外，脚边扔着烟头。
我站在他身后。
“有吗？”
他把烟按灭。
“没钱。”
三个字。
我的手攥着缴费单，纸角戳进掌心。
其实我没资格冲他发火。
他不是我亲爹。
我亲爹在我七岁那年走了，抚养费给过两回，后来连电话都换了。
我妈带着我过了三年，嫁给许山河。
婚礼只有两桌。
有人让我改口。
我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没出声。
他把别人递来的红包推回去。
“孩子愿咋叫就咋叫。”
我就叫了他八年许叔。
八年里，他给我修过自行车，接过家长会通知，雨天在校门口等到保安赶人。
可我们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班主任训我一学期多。
我问我妈：“要不先不读了？”
我妈把勺子砸进锅里。
“你再说一遍。”
“我出去干一年，明年再考。”
“你是考上了，还是没考上？考上了凭什么不读？”
她抬手擦眼睛，手背上还沾着面粉。
我没再说。
半夜，我把两件短袖塞进书包，翻出表哥给的招工号码。
仓库分拣，包住。
我想把通知书留下，又把它夹进了书里。
拎起行李时，院里传来许山河的声音。
“老唐，回收站夜班还缺人不？”
他压着嗓子。
“我能搬。手没事，不耽误。”
对面说了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今晚也行。工资能不能现结？”
院里有蚊子，他拍了一下胳膊。
“娃学费差两千。”
我抓着门把手，没推。
又听见他说：“别让他知道。我白天说没钱，他就不吭声了。”
门把手上的铁锈硌着指腹。
我把行李放回床底。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灶屋的小凳上，裤腿沾着灰，正在抠掌心的一根木刺。
我妈问他去哪了。
“帮人卸点东西。”
他看见我，把一个塑料袋推过来。
“够了。”
袋子里是卷起来的零票。
五十，二十，十块。
还有一把硬币。
钱底下压着两张献血证，封皮已经起了毛边。
我抬头看他。
“你去卖血了？”
他拿筷子的手停住。
“瞎说。无偿献血，不给钱。那是旧证，跟钱放一个盒里，倒出来没拣。”
我翻开看。
日期隔了好几年。
他把粥碗往我面前挪。
“钱数数，别短了。”
“两千哪来的？”
“昨晚四百。焊机卖了八百。老罗借了八百。”
我看向院角。
他那台用旧帆布盖着的焊机不见了。
以前有人借，他都要跟过去盯着接线。
“不是说，等我上大学，周末你还能接点零活？”
他夹了一根咸菜。
“再攒。”
我把钱一张张摊开。
一张折了四折的纸跟着掉下来。
纸上盖着昌隆机械的财务章。
姓名，许山河。
未付工资，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我把纸转过去。
“这是什么？”
许山河伸手来拿。
我先按住了。
“你明明有钱。”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那是账，不是钱。”
2
昌隆机械是许山河哥哥开的。
许昌隆。
我妈总说，许山河年轻时跟着这个哥哥干，从露天棚子干到厂房盖了三排。
许昌隆的儿子许家骏，比我大五岁。
我高三那年，他换了辆车。
开回村时，车轮压坏了门口一排菜。
许山河拿锹给他填车辙，他坐在驾驶室里喊：“二叔，快点，我底盘低。”
那天我问许山河，为什么不让他自己下来填。
许山河只说：“别挡人家的车。”
现在，他把欠薪单往口袋里塞。
“厂子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许家骏上个月买什么车？”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你半夜搬什么货？”
筷子碰到碗沿。
我妈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刚择好的豆角。
“老许，你不是说工资结了？”
许山河低下头。
我妈把豆角放下，捡起手机。
“我给他打。”
“秀兰。”
“你别喊我。”
我妈拨通电话，按了免提。
许昌隆接得很快。
“弟妹，啥事？”
“山河工资怎么还没给？”
电话里传来茶杯碰桌子的声音。
“他跟你说没给？”
许山河伸手要关免提。
我把手机拿远。
许昌隆笑了一声。
“你们一家人，账得算全。他当年找我借的钱，还了？”
我妈指节绷住。
“我开刀借那六万，不是从工资里扣完了吗？”
“扣的是哪笔，利息算没算，你让山河自己来对。”
他停了停。
“今天正好有记者来拍厂里助学。小衡考上大学是好事，你们带通知书来，我给两千。”
我问：“给工资，还是给助学金？”
许昌隆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叫我的名字。
“周衡，你还没挣钱，说话别这么冲。”
电话断了。
许山河起身去拿外套。
我挡住门。
“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
“数钱。”
厂门口挂着横幅。
关爱职工家庭，助力学子远航。
许家骏站在横幅下面整理袖口，见我们来，先看我手里有没有通知书。
“带来了？”
我举起欠薪单。
“带了。”
他的笑收住了。
“今天有客人，别找事。”
许昌隆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拿相机的人。
他拍许山河肩膀。
“你看你，孩子上大学也不早说。做哥哥的能不管？”
许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哥，先把账对了吧。”
许昌隆的手悬在半空。
许家骏递来一张表。
上面写着，两千元困难家庭补助。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与公司及许昌隆个人之间全部款项均已结清，无其他争议。
我用手指点着那行字。
“两千，换三万八千六百四十？”
许家骏伸手来抽纸。
“你不懂财务，别瞎嚷嚷。”
我没松。
拿相机的人把镜头放低了。
许昌隆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许山河。
“你自己说。这些年，我有没有帮过你？”
许山河搓了搓手。
“帮过。借的钱，我一分没少还。”
“我跟你提钱了吗？”
“现在说的就是钱。”
这句话出口，我妈抬头看他。
许昌隆的脸拉了下来。
许家骏把笔往桌上一摔。
“二叔，你想清楚。你这手，离开咱家厂，谁还给你开六千多？”
许山河的左手垂在裤缝边。
少了两截指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山河拦住我。
他把那张补助表放回桌上，纸边压在笔下面。
“我儿子的书，不给你装门面。”
厂房里一阵铁件落地声。
许昌隆盯着他。
“老二，你为了一个不姓许的孩子，要跟我翻脸？”
许山河抓住我的书包带，往肩上扶正。
“他姓什么，也不能少他学费。”
我们走到厂门口时，许家骏追了出来。
“二叔，你昨天卖的焊机，是厂里的吧？”
许山河脚步停住。
许家骏举起手机。
“厂里设备少了，可就不只是工资的事了。”
3
回家不到两个小时，电话就来了。
许家骏报了警。
他说许山河擅自处置厂里设备，卖了钱给继子交学费。
我妈端着饭碗站起来，米汤泼了一手。
“那焊机是咱自己买的！”
许山河已经进屋翻柜子。
我跟进去，见他把一个铁盒放在床上。
盒里有存折、医院单据、我的旧学生证。
两张献血证原来就夹在这些东西里。
他翻出一张发票，纸折缝处裂了一道口。
“在这儿。”
购买人，许山河。
购买时间，比厂里现有设备登记还早两年。
收焊机的人也来了。
他把付款记录给民警看，又打开手机里的照片。
“他卖之前还让我试了。说旧东西，毛病得提前讲清楚。我要觉得不值，钱原路退。”
民警核对完，给许家骏打电话。
“这是个人购买的设备，有发票。劳资争议走相应程序，不要混在一起。”
许山河站在一旁，肩膀才落下一点。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完了。
傍晚，许家骏把一段视频发进了几个亲戚群。
镜头对着我和我妈离开工厂的背影。
配的文字是：
父亲赚钱不容易，继子读书更要懂得感恩。嫌两千少，大闹助学现场。
我小姨把截图发过来。
紧跟着是语音。
“小衡，你有话好好说。你许大伯这些年也没亏着你们。”
我妈按住语音键。
“嫂子，你问问他，谁欠谁钱。”
她说到一半，咳得弯下腰。
我拿过手机。
“妈，别在群里吵。把原视频存下来。”
我想骂许家骏，字打到一半，又全删了。
随后拨通学校招生办的电话。
电话接通前，我把缴费通知摊在桌上，指着号码看了两遍。
“老师，我想问问，家里暂时凑不齐学费，还能不能报到？”
对面的老师先问了我的姓名和录取专业。
“可以。你不要放弃报到，有绿色通道，也可以按规定申请助学贷款。具体材料我给你讲，你拿笔记。”
我赶紧找纸。
许山河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准备去回收站干活的旧手套。
我一边听，一边记。
挂断电话，我把纸递给他。
“能读。学费不用你一晚上搬出来。”
他看了很久。
“真行？”
“老师说了，能行。”
他把手套放到桌上。
我接着说：“工资也得要。明天去问法律援助。”
他抬起头。
“你这几天别跑这些了。”
“为什么？”
“快开学了。你把自己弄进去，别人怎么说？”
我拿起他的左手。
那两截断指的疤贴着掌心，颜色比周围浅。
“你这手怎么弄的，别人说过什么？”
他把手抽回去。
“陈年事。”
“你的工资是今年欠的。”
他转身出去。
我以为他又去抽烟。
过了半个小时，老唐打来电话。
“小衡，你赶紧来一下。”
我站起身，椅子翻在身后。
“怎么了？”
“你许叔吐血了，我们正往医院送。”
我冲出门，拖鞋跑掉一只，也没回去捡。
4
急诊走廊的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山河躺在推床上，嘴角还留着血，右手死死抓着裤兜。
我妈扑过去叫他。
医生挡了一下。
“先让我们处理，家属回答几个问题。”
我把我妈扶到旁边，照着医生的问题答。
吃饭不规律。
胃疼过。
最近熬夜，干重活。
以前拿止疼药顶过。
医生皱了皱眉。
“先止血，检查后再确定。你们不要围着。”
推床往里走，我伸手想抓许山河的胳膊，又被护士拦住。
“到外面等。”
门关上。
我的指尖停在门缝前。
老唐递给我一瓶水。
“他说就搬最后一车。老板劝他歇，他说家里还有一笔钱没还。”
我拧了两次瓶盖，没拧开。
老唐接过去，拧开再给我。
我妈蹲在墙边，给医院窗口的单子一张张排序。
“钱我去取，你看着他。”
我按住她的包。
“先用我这里的。别来回跑，医生还要问以前做检查的情况。”
那两千块，我原封没动。
办手续时，塑料袋在窗口上摩擦，沙沙响。
我数了几张，手就开始抖。
工作人员把钱拢过去。
“不急，你慢慢来。”
检查结果出来，是消化道出血，需要住院治疗。
等我能进去看他，他正侧着脸找床边的外套。
“裤兜里，钱。”
我把外套拿给他。
里面是回收站结的工钱，三百块。
最外面那张被汗浸软了。
他见我拿着，往前抬了抬下巴。
“放好。”
我把钱塞回他口袋。
“你先躺着。”
“你妈呢？”
“在外面给你打水。”
他松开攥着床单的手。
我看见他手心里全是掐出来的印子。
“许叔。”
他应了一声。
我盯着床栏上的漆，嗓子卡住了。
他转头看我。
“咋了？”
我又张了张嘴。
“爸。”
他没动。
输液管里落下一滴药水。
我把床栏握紧。
“爸，你别去搬了。我有书读。你听见没有？”
他嘴唇抿住，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声。
“哎。”
我妈提着水壶站在门口。
壶嘴里的水溢出来，她也没换手。
第二天，许昌隆来了。
他把一盒牛奶放到床尾，又拿出一个信封。
“八千，先看病。”
我爸坐着没动。
许昌隆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还是结清协议。
这一次，多加了我的名字。
要求我删除相关材料，不再通过任何方式反映争议。
我把信封推回去。
“工资按工资算。探病的钱，我们不要。”
许昌隆没看我。
他盯着床上的人。
“老二，非要让孩子搅得咱兄弟没得做？”
我爸伸手，把那张纸折回去。
“我住院，跟孩子没关系。”
许昌隆收起信封。
“好，那就算账。”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借条，按在床边。
六万元。
落款是许山河。
我妈扶住门框。
许昌隆用手指敲了敲借条。
“亲笔写的。你们想清楚，是我欠你们，还是你们欠我。”
我爸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又褪下去。
“你不是说，早找不着了吗？”
5
那六万，确实借过。
我妈做手术那年，家里的存款只够交第一笔费用。
我爸去找许昌隆，写了借条。
从下个月起，他每个月工资里扣一千。
扣了五年。
“六十个月。”
我妈站在病床边，手指一根根往回收。
“山河每月拿多少钱回来，我记着呢。”
许昌隆把借条举起来。
“你记着有啥用？还钱的凭证呢？”
我爸攥住被角。
“每个月扣款，都在工资表上。”
“那你找去。”
许昌隆收起借条，站起身。
临出门，他把牛奶也拎走了。
我妈追到门口。
“许昌隆，你当初说不用另算利息！”
他没回头。
“法庭上讲。”
我原本要追出去，被我爸叫住。
“别跟他喊。”
我转过身。
“到这时候，你还怕吵着他？”
我爸抬手指了指外面。
走廊里有个孩子趴在输液椅上睡觉，脚边还放着书包。
我把门关上。
他问我：“真要去法庭？”
“先去法律援助中心，把事情讲清楚。”
“会不会耽误你上学？”
“你让我不上学去搬货，才叫耽误。”
他抬眼看我。
我把手机里学校老师发来的材料清单给他看。
“我一件一件办。不是跟他赌命。”
出院前，我去了一趟法律援助中心。
工作人员先听我说，再看身份证复印件、欠薪单和现有工资记录。
“工资是谁发的？”
“昌隆机械有限公司。”
“借款债权人是谁？”
“许昌隆个人。”
对方在纸上分成两栏。
“这是两种法律关系。不能因为股东个人说你父亲欠钱，公司就随意扣工资。借款如果已经偿还，也要整理证据。”
我指着那张盖章的欠薪单。
“这个能用吗？”
“留好原件。还要核实工资构成、实际工作情况和拖欠月份。不要只拿一张照片来。”
我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
对方问一句，我记一句。
回家后，我把铁盒里的纸全铺在床上。
我妈也翻出她记生活费的旧本子。
本子的前半段，是买米买药。
后半段，每月固定写着一行。
扣借款一千。
最后一个月，她在旁边画了个圈。
“那天我买了半只鸭子。”
我妈指着日期。
“想着总算不欠人家的了。你放学回来，还问怎么不过节也买肉。”
我记得。
我当时嫌鸭骨头多，吃了两口就去写卷子。
我翻过一页，手指停了。
本子里夹着几张工资条。
许山河，借款扣除一千。
下面有财务经手人的签字。
我立刻拍照，又给老唐打电话。
老唐以前管过车间排班。
电话里，他半天没说话。
“叔，我只要我爸的工作记录。能证明他什么时候上班，工资多少。”
“我知道。”
“你要是不方便，别冒险。我们让律师按程序申请调取。”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响。
过了一会儿，老唐说：“我手里有他签过的几个月考勤复印件，都是当时结算留的。我找找。”
第二天，他送来了材料。
最上面是我爸的工时记录。
再下面，是几张工资结算单的复印件。
每月扣一千。
连扣款项目都写得清楚。
老唐把袋子递给我，没进门。
“原来的会计也能联系上。她离职时交接过账，不是账本烧了就没这回事。”
我愣住。
“谁说账本烧了？”
老唐看了眼院里。
“许家骏昨晚在厂里说，老账该清理了。”
我把材料装回袋子。
“叔，你也被欠钱了？”
他把烟掐灭。
“我差两万七。”
“怎么不一起要？”
他的手停在车把上。
“我闺女下个月结婚。酒席定金，还指着他给。”
我正要说话，他先抬起头。
“不过，昨天他让我证明你爸早领完工资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排班，不管瞎编。”
6
劳动仲裁申请递交后，许家骏换了说法。
他把我录取通知书上的学校名字放进视频，又配上那两张献血证的照片。
照片是从亲戚转发的聊天记录里截的。
标题写着，养出一个大学生，逼得残疾继父卖血交学费。
视频里，他坐在车里叹气。
“我们给补助，人家不要。嫌少。孩子成绩再好，做人也得有底线。”
下面有人骂我。
也有人问，卖血怎么会有无偿献血证。
那条评论很快没了。
我把页面录了屏，保存链接、发布时间和账号资料。
我妈拿着手机，要去厂门口找他。
我拦住她。
“你去了，他拍的就不是背影了。”
她把鞋跟踩塌，扶着桌子喘气。
“让他这么说你？”
“让他把自己说过的话留全。”
第二天，学校负责新生工作的老师给我打来电话。
“周衡，我们接到一封邮件，内容涉及你家里的情况。先跟你本人核实，你不要紧张。”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老师没有打断。
我说完，问：“会不会不让我读了？”
电话里静了两秒。
“家庭发生劳动争议，不是取消入学资格的理由。网上的视频也不能直接当作认定事实的依据。你按通知正常报到。”
我攥着手机，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
“真的能报到？”
“能。需要提交的材料，我们会明确告诉你。别听别人吓唬。”
挂断电话，我把额头抵在墙上。
墙面有一处掉皮，碰着额角。
我爸从屋里出来。
“学校咋说？”
我转头，冲他举了举手机。
“让我按时报到。”
他点头，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那你别管网上了。”
“爸。”
他停住。
“我不跟他们吵，但也不能让他们一直编。”
我按老师的要求提交了说明，把献血证日期、医院材料、劳动仲裁受理材料分别整理。
涉及住址、证件号码的地方，都遮住。
给平台提交投诉时，我只写能证明的事。
献血证是多年前的。
学费有正规资助渠道。
工资争议已进入程序。
我没有写许昌隆偷税，也没有写许家骏诈骗。
我没证据的事，一个字没添。
几天后，那段视频被限制传播。
许家骏给我打电话。
“你挺会告状啊。”
“更正。”
“什么？”
“把卖血和逼你二叔要钱的说法更正。”
他在电话那头笑。
“你现在才多大？往后还回不回县城了？”
我打开通话录音提示，告诉他正在录音。
他停住。
我说：“你刚才问什么，再说一遍。”
他把电话挂了。
报到前一天，我爸坚持送我。
我妈把医生交代的药塞进他包里。
“按点吃，不能光盯着孩子。”
他嫌包太鼓，拿出自己的换洗衣服，给我的水杯腾位置。
我把衣服塞回去。
“你也住一晚。别到了就往回赶。”
在火车站，他把车票拿得很近，挨个认座位号。
检票时，人从后面挤过来。
他一只手挡在我背后，另一只手举着行李。
我看见他的断指蹭过拉杆上的胶带。
上车后，我给他拍了张照片。
他立刻抬手挡。
“拍我干啥？”
“紧急联系人要留照片。”
“大学还要这个？”
“我要。”
他把手放下，背坐直了。
到学校那天，我在家庭联系人一栏填下他的名字。
关系，父亲。
他站在旁边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么写，行？”
我把笔帽扣上。
“你不是？”
他把装被褥的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是。”
7
仲裁开庭前，我申请了调课，坐夜车回县里。
我爸在车站外等我，手里提着两个煮鸡蛋。
“趁热。”
“你几点来的？”
“刚到。”
他袖口上都是水汽。
早餐摊老板从后面喊：“老许，坐了一个多钟头，还不把孩子带去吃面？”
我看着他。
他把鸡蛋往我手里一塞。
“老板话多。”
去仲裁庭的路上，他翻着整理好的材料。
有些地方用铅笔写了提示。
工作时间。
工资标准。
已发数额。
未发数额。
这是何律师教他准备的。
何律师看完材料，先问他：“如果对方说你是他弟弟，你准备怎么答？”
我爸捏着纸。
“我是他弟弟。”
“然后呢？”
“我也在厂里干活。”
何律师点头。
“就这么说。亲属关系不等于没有劳动关系，也不等于劳动没有报酬。”
开庭时，许昌隆带了人来。
许家骏坐在他旁边，手机扣在桌上。
对方先承认我爸在厂里工作，接着提出借款抵扣。
许昌隆拿出那张六万元借条。
“我们是亲兄弟，一直有经济往来。他拿我的钱，还要公司另付工资，哪有这个理？”
何律师把两组材料分开放。
“公司支付劳动报酬，与股东个人主张借款，不是同一个主体。再者，借款已通过持续扣款偿还，有工资条和相关记录印证。”
许昌隆指着复印件。
“复印的，不认。”
仲裁员询问了原件线索、财务经手情况，又核对已经依法调取及提交的记录。
老会计出庭时，许昌隆的椅子响了一下。
她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当年的交接说明。
“借款扣款是许总交代的。我经手期间，每月一千，工资表单列。后续交接也写了。”
许家骏抬起头。
“你都离职几年了，记得这么清楚？”
老会计把纸放平。
“我不靠记。我看账。”
许昌隆张嘴，又闭上。
轮到欠薪金额，他说厂里困难。
何律师追问：“困难是否等于已经支付？”
他拿起杯子，没喝。
我爸坐在旁边，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许昌隆忽然转向他。
“老二，你真把我往死里逼？”
仲裁员提醒他围绕争议事实发言。
他仍看着我爸。
“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你带着人来告亲哥，对得起爹娘？”
我爸的手抬起来，想去摸烟，又停住。
他把手放回去。
“哥，那六万，我谢过你。”
许昌隆往前坐了些。
我爸接着说：“借的时候谢过。还完那天，也谢过。”
“现在说的是我干了六个月，你没给的钱。”
许家骏插了一句。
“二叔，你别被周衡带偏。他又不是你亲儿子，等大学毕业，记不记得你都两说。”
我爸抬起头。
“你是我亲侄子。”
许家骏没接上话。
“你十七岁那年，谁让你先别碰开关的？”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向他的左手。
许家骏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这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我爸把手平放在桌上。
“所以我以前没拿这事找你算过账。今天你也别拿孩子跟我算。”
许昌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现在是要把一家人全告遍？”
仲裁员再次制止他。
我爸没有跟着抬高声音。
“我只要工资。”
那天出来，老唐站在台阶下面。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工资记录。
身后还有三个工人。
许昌隆经过时，停下了。
“唐师傅，你也跟着凑热闹？”
老唐把材料往怀里收了收。
“我闺女结婚的钱，不能一直等。”
许昌隆看着他身后的几个人，嘴角绷住。
许家骏替他拉开车门。
“爸，先走。”
车门关了两次才关上。
我爸站在台阶上，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我问他疼不疼。
他摇头。
“风吹的。”
那天没风。
8
仲裁裁决下来，支持了我爸主张的拖欠工资。
许昌隆不服，向法院起诉。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上实训课。
手机在柜子里震，老师让我先脱手套再接。
电话里，我爸说：“他是不是还能一直拖？”
我看着手套上刚蹭出的黑印。
“能走的程序，让他走。咱们也走。”
我又给何律师打电话，问清下一步需要做什么。
晚上，我把课程表拍给我爸。
“看见没有？课没落。我没整天围着他转。”
他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照片。
新工作地方的劳动合同。
他去了县城一家维修车间。
工资比以前少些，但按月发。
合同上写了岗位、报酬、支付日期和保险事项。
我问：“谁教你拍这个？”
他发来语音。
“何律师说，自己那份得拿好。”
语音后面，有同事喊他试一下焊缝。
我听见他回：“等会儿，我跟我儿子说句话。”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随后点开课本，继续做作业。
许昌隆起诉后，调解过一次。
他愿意给一万五，条件是我爸确认其他款项全部结清，并要求我们不再追究网上视频。
我爸给我打电话时，把数额念了一遍。
“他说，再耗下去，谁都拿不到好处。”
“你怎么想？”
“我不想每次都让你请假。”
我把窗户关上。
宿舍有人在走廊里喊买饭，声音从门缝钻进来。
“爸，你先别管我。你干了多少活？”
他没说话。
“那三万八，是不是你多算出来的？”
“没有。”
“那你要回自己挣的钱，为什么得先少一半？”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慢慢说：“我就是怕拖。”
“我也怕。但你不是一个人等。”
第二天，何律师告诉我，我爸拒绝了那个方案。
他提出，如果对方确实有支付困难，可以讨论有明确保障的履行安排，但金额不能随便抹掉，工资也不能写成施舍。
这回，是他自己说的。
正式开庭，我坐在旁听席。
法官核对劳动关系、工资记录、借款扣款及双方陈述。
许昌隆几次把话题转到养孩子上，都被拉回争议事实。
“对方继子是否应当感恩，不属于本案审理的问题。”
这句话说完，许家骏低头看手机。
我爸坐得比上次直。
问到是否收到争议工资，他答：“没有。”
问到公司提交的困难说明，他答：“我知道厂里有难处。但我们家吃饭、看病，也得用钱。”
庭审结束后，许昌隆把他叫住。
“老二，你现在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
我爸把文件袋的口封好。
“以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昌隆盯着那个袋子。
“真要为这点钱，把亲戚都做没了？”
我爸看着他。
“我住院那天，你拿借条来。你那时候没问这句。”
许昌隆嘴唇动了动。
我爸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叫我。
“小衡，吃面去。今天我发工资了。”
9
法院判决支持了我爸的工资请求。
许昌隆没有在期限内上诉，也没有按生效判决履行。
我爸依照程序申请了强制执行。
提交申请那天，他没让我回家。
“材料我会交。你期末考试，别分神。”
他发来受理信息。
照片拍得歪，我却看清了每一个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做完最后一套题。
考完回家，正赶上许家骏往外搬设备。
消息是老唐打来的。
“厂门口停了两辆货车，他们在装机器。是不是要卖，我不敢乱说。”
我爸当时正在维修车间上班。
他先请了假，再打电话联系执行人员，说明现场情况，把能确认的信息发过去。
我赶到时，他站在路边。
没有堵车，也没冲进去拔钥匙。
见我来，他先把我拉到人行道上。
“拿手机，拍清设备和车牌。别站吊车底下。”
机器吊到半空，铁链绷得吱吱响。
机油味呛进鼻子。
许家骏看见我们，扔下手里的单子。
“你们还想干什么？”
我爸举起手机。
“把情况告诉法院。”
“这是正常调货！你再乱拍试试！”
他冲过来伸手，我往后退。
我爸站到我们中间。
“别碰人。”
许昌隆从办公室出来，先看了眼吊车，再看我爸。
“老二，你真想让我停产？”
“你不付工资，我申请执行。机器能不能动，听法院的。”
许昌隆走近，压低声音。
“我先给你一万。你跟他们说一声，别查设备。”
我爸摇头。
许昌隆把他胳膊抓住。
“两万。”
“哥，法院有程序。你要付，就按判决付。”
许昌隆把手松开，指着我。
“都是他教的，是不是？”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是法律援助的律师教的。材料上有电话，你也能问。”
许家骏骂了一句，抬脚踢翻了旁边的空桶。
桶沿撞在水泥地上，声音传进厂房。
几个工人探出头。
老唐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工作手套。
执行人员到场后，先核实情况和相关设备权属，没有听我们一句话就把整座厂封了。
许家骏递上所谓调拨单。
单上的接收单位，和他们此前向法院提交的财产情况对不上。
工作人员让他补充说明。
他指着办公室。
“财务在里面，我去找。”
“请你先把现场情况说清楚。”
吊车停了。
悬着的设备落回地面，铁链松下去。
我爸站在我旁边，后背一层汗。
执行人员依法对核实属于被执行公司的相关设备采取了控制措施，告知处置财产的限制和拒不履行义务的后果。
许昌隆一开始还在说，厂里有合同，有客户，机器停不得。
对方让他说明可供执行的其他财产和款项。
他拿出手机，拨了几个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他背过身。
“先给我转回来。”
第三通接通，他捂着听筒走到墙角。
“不是借。我之前放你那笔，你先还一部分。”
许家骏坐在门槛上，不停刷新手机。
我妈赶来时，先看我和我爸有没有受伤。
看完，才问工资的事。
我爸把她手里的水接过来。
“按程序办着。”
许昌隆挂断电话，走到我妈面前。
“弟妹，你劝劝。他以前不这样。”
我妈抽出被他拉住的袖口。
“以前他胃疼，我让他歇一天，他都怕耽误你出货。”
许昌隆又看我。
“小衡，我早知道你们这么急，何必走到这一步？”
我把手机里那张欠薪单打开。
“我开学前，就站在这儿问过你。”
他盯着屏幕，没再说。
为了尽快解除对关键设备的控制，公司随后筹款履行。
钱按执行程序核对、到账，再发放。
不是许昌隆从口袋里抓一把钱，我们就得当场签字走人。
领到执行款那天，我爸把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元工资，连同依法应付的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
他先给老罗转了八百。
又给我妈打电话。
“欠你的那笔，回家算清楚。”
我妈在电话里说：“我跟你算什么？”
他看着手机。
“你这些年贴进去的，都该记着。”
后来，老唐几个人也分别依照各自案件和处理结果，陆续拿回了钱。
许昌隆想把其中一次发放拍成企业关爱职工。
许家骏拿着新印的牌子过来，上面写着困难补助。
老唐没接。
我爸把自己的工资记录放在桌上。
“工资，不是补助。”
许家骏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工人也把笔放下。
“对，写清楚再签。”
牌子最终靠在墙边，没人举。
那段诬蔑我的视频，我们也没因为工资到账就算了。
保存的材料交给律师后，经过交涉，许家骏在原账号作出更正，说明献血证并非近期所谓卖血所得，承认没有事实依据证明我逼迫继父，并公开道歉。
他想只发半小时。
我没答应。
他在电话里骂了几句，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周衡，我工作也受影响了，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曾经发过的那些字。
“你拿我的学校名字做标题时，没问过这句。”
更正发出后，他把截图发给我。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前面很长一段只有呼吸声。
最后他说：“这回行了吧。”
我把材料存档，没有再回。
许昌隆倒是来过家里一次。
没了在办公室拍桌子的劲头，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裤腿上沾着院里的灰。
“老二，外头都在议论。”
我爸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没出去讲。”
许昌隆低着头，把纸杯捏出一道折。
“我就是当时手头紧，想着你总能等等。谁知道越弄越……”
后半句断了。
他抬手抹脸，肩膀缩下去，反复说：“不该闹这么大，不该啊。”
我爸没有接他递来的烟。
许昌隆又说：“咱还做兄弟，行不行？”
我爸坐在对面。
“你是我哥，这个改不了。”
许昌隆抬起头。
“可以后借钱、干活，按规矩来。你让孩子删掉证据，让老唐说假话，这些事，也不能当没发生。”
许昌隆的手又落了下去。
门口有邻居经过，他把脸偏到一边。
那杯水凉了，他没喝。
走的时候，背比来时更弯。
我爸没有追出去送烟。
他把杯子收起来，问我晚上吃什么。
10
寒假真正闲下来那天，我陪我爸去买焊机。
不是最贵的。
他绕着货架看了三圈，问电流、问保修、问配件。
店老板认得他。
“老许，舍得换新的了？”
他摸着机壳，没马上答。
我指着旁边一台。
“这台的参数，你上回不是记在本子上了？”
他看我一眼。
“你翻我本子？”
“你放饭桌上，我想看不见都难。”
老板把机器搬下来，让他试。
电弧亮起时，他把面罩放稳。
我站在安全线外，看他夹住试件。
手指少了两截，动作仍然稳。
试完，他掀起面罩，先看焊缝，再问发票。
“个人买。名字写许山河。”
付款时，我拿出自己的银行卡。
里面有学校发的奖学金，还有我做勤工助学攒下的一点钱。
他把我的手按住。
“你留着。”
“我出一部分。”
“真不用。”
我没跟他抢付款码。
他现在有按月发的工资，也有自己讨回来的钱。
不用再卖掉谋生的工具，来证明供我读书的决心。
走出店门，我给他买了一副新手套。
这回他没拦。
只是拿在手里翻了两遍。
“买大了。”
“能换。”
“右手正好。”
我看向他的左手。
他已经把空出来的指套折进去，试着握了握。
“行，不换。干活戴。”
我把手套拿回来，问老板要了针线。
坐在店门口，我照着他平时缝旧手套的方法，把不用的指套收好。
针扎了一下指腹。
他立刻伸手。
“我来。”
“别动，快好了。”
他就站在旁边看。
等我缝完，他戴上，攥了攥拳。
没再说买大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去了一趟医院复查。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又交代他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我把话记进手机。
他坐在旁边，想说不用，又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诊室，他问：“都记啥了？”
我念给他听。
他伸手要手机。
“发我一份。我自己看。”
到家后，我妈正在剁饺子馅。
看见焊机，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过来摸了摸箱子。
“这回别乱借。”
我爸把发票交给她。
“不借。”
我把屋里的旧铁盒拿出来，帮他们重新分材料。
合同一袋。
工资记录一袋。
看病单据一袋。
那两张献血证掉出来时，我又翻了一遍。
一张是厂里组织无偿献血时留下的。
另一张，是我妈住院后，他自己去献的。
日期都在。
纸上的名字，都是许山河。
我问：“你这些东西，怎么全放一个盒里？”
他在门边修板凳。
“怕丢。”
“通知书复印件也在这里。”
“嗯。”
“我小学奖状你怎么也收着？”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你妈放的。”
厨房里，我妈探出头。
“我可没放。我还找过，问他，他说不知道。”
我爸低头拧螺丝。
板凳腿已经拧紧了，他又试了两遍。
我从盒底抽出一张纸。
是我上大学前，他写的清单。
被子。
盆。
水杯。
车票。
最下面写着一行。
身上再留三百。
我拿着纸，走到他面前。
“你就给自己留这点？”
他看清是什么，伸手来拿。
“旧的，没用了。”
我把纸叠好，放回铁盒。
“留着。”
他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爸，我开学那天，其实没想让你走。”
他手指在螺丝刀柄上擦了擦。
“宿舍都住上了，我待着干啥？”
“吃顿饭。看看学校。”
“看过了。”
“你就看了校门。”
他没出声。
我拿出手机，翻到下学期的校历。
“春天找个周末，你和我妈一起去。我带你们进图书馆，去实训楼。食堂二楼有面，你肯定吃得惯。”
我妈在厨房里喊：“你先问他舍不舍得请假。”
我爸把螺丝刀放进工具箱。
“请。”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提前请，跟人家说好。”
我妈端着饺子出来，往桌上一放。
“那就都听见了，谁也不许反悔。”
我去拿碗。
我爸把修好的板凳拖到桌边，晃了一下，确认稳了，才放到我坐的位置。
他自己去搬门口那张旧椅子。
我拦住他，把板凳推回去。
“你坐这个。”
“都一样。”
“不一样。刚修好，你先试。”
他坐下，手往膝盖上放。
我把筷子递过去，又给他盛了半碗饺子汤。
他盯着碗边的热气，眼睛眨得很慢。
我妈在一旁拆醋瓶盖，拧了两下没开。
他接过去，拧开，再放回她手边。
饭桌下，我的脚碰到一个袋子。
低头一看，是开学前装零钱的那个塑料袋。
我妈洗干净了，拿来装新买的鞋垫。
我把它提起来。
“这还留着？”
我妈夹起一个饺子。
“好好的，干吗扔？”
我爸看见袋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那天数钱，数了三遍。”
“怕你少给。”
他也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
“能少你？”
我把袋子折好，放到柜边。
转身时，看见他仍抬着头，等我坐下。
我坐回桌前。
“爸，吃吧。再等都凉了。”
“哎。”
他低下头，夹起那个已经吹凉的饺子，放进我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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