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砸契脱身
阿弃把茶壶砸了。
照花婆子的脸砸的。花婆子一偏头，茶壶飞过去撞在门框上，碎瓷片子崩了一地。
“十两银子，你把我买了。”阿弃把手一摊，“银子呢？你给了，我认。你没给，咱俩这事不算完。”
花婆子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被新来的丫头拿茶壶抡。后院墙根底下蹲着四个瘦丫头，一个赛一个地缩着脖子看。
“你个小烂蹄子——”
“我爹死之前是县衙书办。抄了十年律条。”阿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甩开，“你跟我娘立的契我看了。上头写‘银货两讫’，你那个‘讫’字写错了，写成了‘汽’。你认字不认字？”
花婆子脸皮抽了两下。
阿弃把契纸叠好揣回去：“契上没我手印。按大齐律，卖良人进娼门，要官凭，要本人画押。你官凭呢？”
“你娘把你押这儿了！”
“我娘押的，你找我娘要钱去。”阿弃蹲下来，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石桌上，“我今年十五。你关我三天，管了三顿稀粥，粥里还有沙子。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花婆子脸上的粉气得往下掉渣。
“老赵！把她关柴房！不给饭！我看她能硬几天！”
阿弃自己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回头：“柴房有褥子没有？地上潮，我睡出病来你更亏。”
“……给她扔床旧褥子！”
柴房门从外头锁上了。阿弃往褥子上一坐，摸了摸褥子边角，线头是松的。她从头发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挑开线，里头塞着三块干饼。啃了一口，开始盘算。
她娘把她卖了。十两银子。她爹死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闺女，银子攥自己手里才算数，谁都别信。
阿弃把饼咽下去。花婆子这院子，她不能待。但兜里一个铜板没有，出去也是饿死。得找个由头，让花婆子自己把她请出去。
第二天晌午，门缝里塞进来一碗水。阿弃没喝，冲着门缝喊：“跟花婆子说一声，太子下个月要去西山围猎。你们这院子接不接官客？”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花婆子亲自来的，脸上换了副笑。
“你咋知道太子的事？”
“我爹抄了十年公文。京城里什么消息走哪条线，我比你知道。”阿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放我出这个门。我给你透个信儿。值不值十两，你自己掂量。”
花婆子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一挥手：“前院说。”
前院堂屋摆着红木桌子，墙上挂着俗气的牡丹图。阿弃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花婆子坐对面，身子往前探着。
“说吧。”
“太子府采买走西城周家商号。周家有个管事姓孙，专管往太子府送南边的绸缎。孙管事有个相好的，在城东开了间茶铺。”阿弃抿了口茶，“你手里那些货，想进太子府的门，得先过孙管事那一关。孙管事那个人，银子不认，只认熟人。你让我给你跑腿传话，我来搭这条线。”
她其实没见过孙管事。这些零碎是她爹以前喝多了念叨的闲话，拼在一起刚好够唬人。
花婆子果然上钩，眼珠子转了两圈：“你要多少？”
“我不接客。你管我吃住，每个月给我两百文跑腿钱。买卖成了，你赏我。买卖不成，你放我走。”
花婆子脸上的笑又僵了。不接客的姑娘，养着就是白吃饭。
阿弃把茶杯一搁：“花婆子你算算。你手里那几个姑娘，哪个出了这个门认得路？你让我跑腿，我搭上孙管事，往后你院子里出的货翻一倍不止。两百文养个跑腿的，你上哪儿找这便宜去？”
花婆子咬了半天牙：“先试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要搭不上线，别怪我把你卖到矿上去。”
“行。”阿弃站起来，“矿上我也去。矿上好歹管饱饭。”
花婆子被她噎得翻了个白眼。
阿弃就这么在醉月楼住了下来。白天帮花婆子跑腿送帖子，晚上缩在后院柴房里啃干饼。花婆子让老赵盯着她，阿弃也不跑。她心里清楚，现在跑出去连城门都出不了，得等。
等了十二天，机会来了。
2 拿捏花婆子
花婆子接了一单大活。城东孙管事要请几位绸缎商吃酒，让花婆子出几个姑娘陪席。花婆子把院里最好的姑娘都派出去了，还不够，急得在院子里转圈骂人。
阿弃把扫帚一搁：“我去。”
花婆子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去？你连胭脂都不会涂。”
“我不用涂胭脂。”阿弃把围裙解了，拿凉水抹了把脸，头发用根木簪子一别，“孙管事请的是绸缎商，我去了跟你那些姑娘不重样。你那些姑娘光会劝酒，我会算账。绸缎商聊买卖的时候，你姑娘接得上话？”
花婆子想了想，一咬牙：“你要敢给我砸了场子——”
“砸不了。砸了我赔你十两。”
孙管事的席摆在城东太白楼二楼。阿弃跟着几个姑娘上了楼，一进门就看见主位上坐着个圆脸胖子，正跟旁边一个瘦高个聊今年南边的丝价。阿弃没往孙管事跟前凑，绕到瘦高个身后，给他添了杯茶。
“这位爷是做生丝的吧？”
瘦高个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咋知道？”
“您袖口上沾了丝絮。生丝过机的时候飞出来的。”阿弃把茶壶搁下，“今年南边雨水多，蚕茧收成比去年少两成。您手里有货的话，下个月出手最合适。”
瘦高个筷子停住了。孙管事也扭过头来。
“你是醉月楼的？”
“跑腿的。”阿弃给孙管事也添了杯茶，“孙爷，花婆子让我给您带句话。她手里有一批苏绣屏风，想请您过过眼。”
孙管事眯着眼笑了：“花婆子倒是会挑人。行，你明天把东西送来我瞧瞧。”
阿弃回去跟花婆子一说，花婆子那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你还真搭上了？”
“搭上了。明天送屏风去，你挑那架最好的。别舍不得，头一回上门得让人家看出诚意。”
屏风送去的第三天，孙管事回了话。收了。价钱压了三成，但阿弃跟花婆子说：“头一笔买卖别想着赚钱。孙管事认了你的货，往后往太子府进的绸缎都从你手里过一道，你赚的是长线。”
花婆子乐得直拍大腿。
这单买卖做完，阿弃手里攒了六百文。她把钱缝进褥子里，又跟花婆子提了一件事。
“孙管事那条线我给你搭稳了。你答应我的事呢？”
“什么事？”
“我说过，买卖成了你放我走。”
花婆子脸色变了，但嘴上还撑着：“我啥时候说过放你走？”
“你说‘先试一个月’。一个月到了。你买卖成了，你赖账。”阿弃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行。你不放我走，我明天就去孙管事跟前说清楚。我告诉他花婆子手里那批苏绣是以次充好，底下三层拿的是嘉兴仿绣。”
花婆子腾地站起来了：“你胡扯！”
“我胡扯？你那批货我替你点过数，底下三层用油纸包着，油纸一撕里头全是嘉兴货。孙管事那人不认银子只认熟人，你要是把他得罪了，往后醉月楼在京城连一根线都卖不出去。”
花婆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往椅子上一瘫。
“你走。你走行了吧！”
“我不白走。”阿弃从怀里掏出三张叠好的纸，拍在桌上，“这是三份帖子。我替你写好了。头一份给周家商号，你拿着帖子去找周掌柜，就说要跟他合股做南边的丝货。第二份给城西布庄，第三份给东市绸缎铺。三条线我都给你铺好了。你放我走，这三条线归你。”
花婆子抖着手把帖子拿起来翻了翻，上头把各家铺子的底细、掌柜的喜好、该搭什么话全写得清清楚楚。
“你……你这些消息哪儿来的？”
“我爹抄了十年公文。哪个商号犯过什么事、哪个掌柜走过谁的门路，衙门卷宗里全有。我从前在家没事干就翻我爹带回来的旧纸。”阿弃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桌上，“花婆子，你放我走，这三条线你吃三年。你不放，我现在就去孙管事跟前把嘉兴货的事捅出去。你选。”
花婆子攥着那三张帖子，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半天，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走。今儿就走。”
阿弃当天下午就出了醉月楼的门。她身上穿着来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怀里揣着六百文钱和一张从花婆子桌上顺走的空白帖子。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后头传来花婆子骂街的声音，阿弃没回头。
3 布庄落脚
她在城西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一晚上三十文。老板娘问她住几天，她说先住三天。
第二天一早，阿弃揣着那张空白帖子去了城西布庄。布庄伙计问她找谁，她说找你们周掌柜，有笔买卖谈。
伙计把她领到后堂。周掌柜四十来岁，精瘦，山羊胡，正在打算盘。抬头看了阿弃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你哪家的？”
“我哪家都不是。我手里有份帖子，周掌柜看看值不值钱。”阿弃把帖子递过去。
周掌柜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帖子是阿弃昨晚在客栈里写的，把周家布庄去年到今年的进出货数目列了个大概，底下写着一行字：贵号往北边走的货，在直隶被卡了三回。我能让你不再被卡。
周掌柜把帖子往桌上一扣：“你什么人？”
“我叫阿弃。以前在醉月楼跑腿。”
“跑腿的能知道我这些事？”
“我能知道的事多了。周掌柜你先别管我什么人，你就说你那三趟货被卡，亏了多少银子？我能让你下一趟顺顺当当出直隶。你试试我。”
周掌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有意思。行，你说，怎么让我不被卡？”
“直隶那边卡你货的人姓吴，是直隶总督府一个门房的小舅子。他卡你，是因为你上回没给他递门包。”阿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过去，“这是那个门房的住址，他好哪一口，爱收什么礼，我都写在上头了。你照着递，下回保准顺当。”
周掌柜把纸条打开一看，眼珠子定住了。
“你连他家住哪条胡同都知道？”
“衙门卷宗里有。”阿弃把帖子收回来，“周掌柜，我跟你做个买卖。我给你当跑腿的，你管我吃住，一个月给我五百文。你那些走货的事我来替你打点。”
周掌柜捋了半天山羊胡：“五百文多了。”
“四百文。加上管吃住。”
“三百。”
“三百五。我再送你一条消息。”阿弃往前凑了凑，“孙管事下个月要往太子府送一批苏绣。他手里的货不够，得找人补。你手里那批湖绸正好是孙管事要的料子。我替你牵这条线，你赚的差价够养我三年。”
周掌柜的手停在胡子上不动了。
“……成交。”
阿弃在周家布庄落了脚。周掌柜把后院堆货的杂物间给她腾了出来，搬进去一张旧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阿弃找了块砖头把桌子腿垫平，铺上褥子，觉得比醉月楼的柴房强了不止十倍。
她在周家布庄干了半个月，把周掌柜手头所有走货的路子捋了一遍。哪条路卡在谁手里，哪个关口该递什么帖子，全给她列成了一张单子。周掌柜看了那张单子，山羊胡子抖了半天。
“阿弃，你爹到底什么人？”
“县衙书办。抄律条的。”阿弃把单子叠好收起来，“抄了十年，死了连口棺材都是我拿他棉袄去当铺换的钱。”
周掌柜没再问。
4 大理寺找上门
第十八天头上，麻烦来了。
那天阿弃正蹲在后院点货，前头伙计跑进来喊：“阿弃，外头来个男的找你。穿得挺体面，脸冷得跟冰似的。”
阿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头。柜台前站着个高个男人，二十来岁，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挂一块素面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叫阿弃？”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念公文似的。
“你谁？”
“裴衍。大理寺评事。”
阿弃心里咯噔一下。大理寺的人找上门，准没好事。
“花婆子把我告了？”阿弃把手揣袖子里，摸到那根细铁丝，“她告我什么？偷她帖子？”
“花婆子死了。”
阿弃手停住了。
“三天前，她院里一个姑娘往她茶里下了耗子药。人没救过来。”裴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她临死前跟来查案的衙役说了你的名字。说醉月楼的事都是你挑的。三条线是你铺的，姑娘是你怂恿跑的。”
阿弃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阿弃”两个字，底下按了个血手印。
“她放屁。”阿弃把纸往柜台上一拍，“我走的时候她院里五个姑娘一个没少。她死了反倒赖我头上？”
裴衍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说她赖你。有证人吗？”
“我走那天她院里老赵在门口看着我出的巷子。”
“老赵跑了。卷了花婆子柜上二十两银子，人找不着了。”
阿弃深吸了一口气。花婆子死了。老赵跑了。那个给她娘十两银子就把她卖了的女人，临死还给她挖了个坑。
“裴大人。”阿弃把柜台上的纸推回去，“花婆子死的时候我不在场。她院里那个下药的姑娘我不认识。她说的三条线，帖子是我写的没错，但那是她拿我当牲口使唤的时候我给自己换的一条活路。你要因为这个抓我，我认。但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说。”
“花婆子院里那个下药的姑娘，是不是叫春杏？”
裴衍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春杏她娘去年也被花婆子买了。十二两。春杏跟她娘一块进的院子，花婆子让她娘接客，她娘不接，挨了三回打，第二个月就没了。”阿弃盯着裴衍的眼睛，“春杏下药的事，我走之前就知道她早晚要干。我劝过她，她不听。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要查，查花婆子买春杏她娘那笔账。那笔账上要是没官凭，花婆子自个儿就是犯律的人。”
裴衍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那张状纸叠起来，揣回了袖子里。
“你说花婆子买春杏她娘没官凭。你怎么知道？”
“我爹抄了十年律条，我从小拿律条当话本看。”阿弃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册子，扔在柜台上，“这是我爹留下来的衙门卷宗抄本。花婆子这十年买过多少人、哪几个有官凭哪几个没有，全在上头。裴大人拿回去慢慢看。”
裴衍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你爹叫什么？”
“林书办。林守拙。”
裴衍把册子合上，看了阿弃一眼。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里头多了点阿弃看不明白的东西。
“林守拙是你爹？”
“是。”
“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抄的那份卷宗，跟一桩旧案有关？”
阿弃愣住了。
“什么旧案？”
裴衍没接话。他把册子揣进袖子里，从腰上解下一块牌子搁在柜台上。
“这牌子你拿着。明天巳时到大理寺后门找我。别迟到。”
说完转身就走。阿弃追到门口：“裴大人你话说一半——”
“明天再说。”裴衍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先把你这摊子货点完。”
阿弃攥着那块牌子站在布庄门口，半天没动。周掌柜从后头探出脑袋：“咋回事？大理寺的人找你干啥？”
“不知道。”阿弃把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上头刻着一个“裴”字，“他说我爹抄的卷宗跟一桩旧案有关。”
周掌柜凑过来瞅了一眼牌子，脸色变了：“裴衍……裴家那个裴衍？”
“裴家怎么了？”
“裴家老二是当朝户部侍郎。裴衍是他弟弟，大理寺最不好惹的主儿。审案子从不管对方什么人，逮谁咬谁。”周掌柜搓了搓手，“阿弃，你惹上这人可不好办。”
阿弃把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
“不好办也得办。他拿了我爹的册子，我爹的事他就得给我说清楚。”她扭头看了周掌柜一眼，“周掌柜，明儿我请半天假。”
“你去你去。别耽误后天的货就成。”
5 旧案藏秘
第二天巳时，阿弃准时敲开了大理寺后门。裴衍在屋里坐着，桌上摊着她爹那本册子，旁边还摞着七八本落了灰的旧卷。
“坐。”
阿弃坐下了。
裴衍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推过来：“这一段。你爹当年抄这份卷宗的时候，夹了一张纸条在里头。纸条上写了一个日子、一个名字。日子是十二年前三月初七。名字叫林晚娘。”
阿弃手攥紧了。
林晚娘。她娘。
“十二年前三月初七，你爹在县衙值夜。那天晚上有人送了一坛酒进县衙，说是给值夜的人暖身子。”裴衍的声音跟念公文一样平，“第二天早上你爹被人发现在库房里躺着，身边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县衙丢了一批税银，正好五百两。你爹被革了职，打了二十板子撵出衙门。三月初七那天晚上，你娘在哪？”
阿弃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娘……那天晚上不在家。她说回娘家看我姥姥去了。”
“你姥姥家在哪？”
“城南柳树胡同。”
“你后来去问过吗？”
阿弃没说话。她没去问过。她爹被革职之后不到半年就咳血死了。她娘带着她搬了两回家，最后把她往醉月楼一送，拿了十两银子走了。她只顾着活命，哪有心思想这些。
裴衍把另一本卷宗翻开，推过来。
“这是那天晚上县衙进出的记档。三月初七，入夜之后有人拿县衙的腰牌从后门进去了。记档上没写名字，但写了腰牌号。”裴衍拿手指头点了点卷宗上的一个数字，“这个号，是你爹的腰牌。但你爹那天晚上没离开过库房。他腰牌在他自己身上挂着。”
阿弃抬头看裴衍。
“有人拿了跟你爹一样的腰牌号。”
裴衍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递给阿弃。
“这是当年税银失窃案底档的抄件。里头有一处涂改。你爹在涂改的地方按了个手印，没写字。手印底下拿指甲划了一道印子，划在‘林’字旁边。”
阿弃看着那张纸，手指头在“林”字旁边摸了一下。
“我爹划这道印子啥意思？”
“你爹是书办。他要是想留话又不敢明着写，就会用这种法子。”裴衍把纸收回去，“这道印子对应的位置，底档上原来写的是‘林晚娘’三个字。有人把这三个字涂了，改成了‘刘旺’。刘旺是当时县衙的库管，案子出了之后人就跑了，到现在没抓着。”
阿弃把拳头捏得嘎嘣响。
她娘拿了十两银子把她卖了。她爹死前半年咳血咳得整宿睡不着，她端药递水伺候了半年。她一直以为她爹是病死的。
“裴大人。”阿弃抬起头，“这案子你能翻吗？”
“我一个人翻不了。税银案当年经手的人太多，有俩已经升了四品。我得找帮手。”
“什么帮手？”
裴衍把牌子往阿弃跟前推了推。
“你。你爹的册子加上你在醉月楼和周家布庄铺的那些线，够我查三条胡同。你干不干？”
阿弃把那块牌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干。但我有个条件。”
“说。”
“查清楚之后，我娘的事归我管。你别插手。”
裴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
“行。你娘归你。”
阿弃把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
“那我现在干什么？”
“回周家布庄。接着点货。明天孙管事那批苏绣要出城，你跟着走一趟。路上有个人要见你。”
“谁？”
“陆司淮。大理寺卿。”裴衍把桌上的卷宗收起来，“他手上有另一份跟你爹有关的卷子。你见了他，别怕。他那人脸冷，心不冷。”
阿弃走到门口又回头：“裴大人，你为啥帮我？”
裴衍把册子合上，搁进抽屉里。
“你爹当年抄的那份卷宗，是我经手过的一桩案子。我一直觉得里头有事没查干净。你爹留了印子，我看见了。但我手里没证据。”他抬头看了阿弃一眼，“你来了，证据就到了。”
阿弃出了大理寺后门，日头正毒。她把那块牌子翻出来看了一眼，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城西走。
周掌柜的布庄后院还堆着半院子货没点完。明天要跟孙管事的车出城，路上还得见那个什么大理寺卿陆司淮。她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但她兜里揣着裴衍给的牌子，怀里还缝着六百文钱。
阿弃拐进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门。她想她爹了。想她爹蹲在县衙后院抄卷宗的样子，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半夜拿凉水抹把脸接着写。
她爹这辈子就吃亏在太老实。
阿弃把袖子一撸，往城西去了。老实人吃亏，她认。但她不打算跟她爹一样老实。
6 沉冤得雪
阿弃跟着孙管事的车队出了城门。骡车四辆，两车苏绣，一车湖绸，一车给她坐。她坐在车斗的货包上头，腿耷拉着，颠一下晃一下，晃到城郊十里亭，骡车停了。
亭子里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瘦，下巴上一道旧疤，穿件半旧的鸦青色袍子，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搁在膝盖上晾着。孙管事跳下车，小跑过去弯腰：“陆大人，人带来了。”
阿弃从货包上蹦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人就是陆司淮。大理寺卿。脸是真冷，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着，像在掂一块肉的分量。
“坐。”陆司淮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抬头，“裴衍说你胆大。我看看是不是真胆大。”
阿弃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没吐，咽了。
“陆大人，你找我，是问税银案的事，还是问花婆子的事？你一次说清楚，我好一次答完。骡车等着走呢。”
陆司淮抬了抬眼皮。
“你爹当年抄的那份卷宗，底档上有一笔数对不上。税银丢的是五百两，卷宗上写的入库数却是七百两。”他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多出来的二百两，有人拿走了。你爹在数旁边划了一道。”
阿弃把茶碗搁回去：“二百两给我娘了？”
“给你娘的不止二百两。你娘从县衙后门进去那趟，手里拎了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卷宗上没写。但你爹划的那道印子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字被涂了，我找人还原出来，写的是‘林晚娘 二百’。”
阿弃没说话。她娘拿了二百两。她爹替人顶了五百两的罪。一个丢了差事咳血死了，一个拿了钱跑了，临走还把她卖了十两。
“陆大人。”阿弃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娘的事我来管。你告诉我，那个刘旺，抓着了没有？”
“抓着了。上个月在直隶边界上拿的。改名换姓，开了间杂货铺，娶了个寡妇。”陆司淮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他的口供在这儿。你拿去看。看完给我个准话，这案子你想怎么翻。”
阿弃把纸接过来展开。刘旺的口供写得歪歪扭扭，大意是当年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把库房门开着，拿五百两银子走，剩下二百两给林书办家里送去，算是封口费。递话的人他没见过，只知道腰上挂了块木牌，木牌上刻了个“周”字。
周。阿弃把纸折起来。
“周家商号的周？”
“周家商号当年还没起家。周掌柜那时候在城南摆摊卖布头。”陆司淮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但周掌柜有个哥哥，叫周大福。周大福当年在县衙当差，管的就是库房钥匙。”
阿弃脑子转得飞快。周大福。刘旺跑了之后，库房的钥匙就落到了周大福手里。那批税银丢了之后，案子草草结了，周大福也没受罚，后来还升了。周家商号起家那笔本钱，来得干不干净，就有数了。
“周掌柜知道他哥的事？”
“不知道。周掌柜跟他哥十年没来往了。周大福前年死了，死之前把铺子盘给了弟弟，自己搬到城外庄子上住。病死的。”陆司淮把茶碗搁下，“我查过，确实是病死的。但他死之前半个月，有人去庄子上见过他。见完人，他就开始咳血。跟他当年经手的那批税银一样，咳了半年，死了。”
阿弃站起来了。
“陆大人，你手上有周大福的验尸格目没有？”
“有。写了‘暴病而亡’。仵作签了字。”
“仵作叫什么？”
“姓许。许仵作。还在县衙当差。”
阿弃扭头看孙管事：“孙管事，骡车能不能再等我半个时辰？”
孙管事瞅了陆司淮一眼，陆司淮点了下头。孙管事一挥手，赶车的把骡子牵到路边啃草去了。
阿弃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
“许仵作还在当差，说明当年那份格目是他写的，没人动过。周大福死之前半个月见过的人，腰上有没有挂木牌？”
“有。庄子上看门的老头记得，说那人腰上挂了块木牌子，刻了个‘周’字。”
阿弃把树枝一折两截。
“周大福自己挂的。他拿木牌给来见他的人看，意思是‘我就是周大福，你要找的人’。他死之前半个月见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递话给刘旺的人。那人来找周大福，周大福怕了，把木牌亮出来，意思是你别动我，咱俩是一根绳上的。结果那人还是动了手。”
陆司淮没说话，但眼皮抬起来了。
“你接着说。”
“许仵作当年写‘暴病而亡’，要么是收了钱，要么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查许仵作。”阿弃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陆大人，你管查许仵作。裴衍管查周大福当年在县衙的旧账。我管一件事。”
“哪件？”
“我娘。我娘当年从县衙后门进去，拎了个包袱出来。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刘旺的口供里没写。我娘拿了钱跑了，但她跑之前把我送进了醉月楼，跟花婆子说‘这丫头命硬，养得活’。她没把我扔在大街上。她心里有愧。有愧的人会留话。”阿弃看着陆司淮，“我回城南柳树胡同，找我姥姥家的老邻居问问。我娘当年从县衙出来之后回过一趟家，带了什么东西走，总有人看见。”
陆司淮站起来，袍子下摆扫了一下凳子腿。
“给你五天。五天后回大理寺交话。”他从腰上解下一块小铜牌搁在石桌上，“这个拿着。进出大理寺不用通报。”
阿弃把铜牌揣进怀里，跟裴衍给的那块并排放着。
“陆大人，还有个事。”
“说。”
“花婆子那个案子。春杏下的药。裴衍把状纸收走了，但案子还没销。你给个话，春杏怎么办。”
陆司淮已经转身往亭子外走了，头也没回：“春杏的事裴衍在办。你先把税银案的事办利索了。花婆子的案子我压着，压不了太久。有人往上递了话，要办你。”
“谁递的话？”
“周大福那个庄子上的管事。姓吴。吴管事跟县衙的人熟，递了话要查你。你小心点。”
阿弃把铜牌攥紧了。周大福的管事。周大福死了，管事还活着。管事递话要办她，说明管事知道她查到了周家头上。
骡车重新上路。阿弃没坐货包上头了，钻到车斗里头，拿麻袋垫着背，靠着车帮子想事。周大福死了，吴管事还在。吴管事递话，说明吴管事背后还有人。那人是谁，得摸。
当天傍晚骡车到了直隶边上的一个镇子。孙管事卸了货，阿弃没跟着回城。她跟孙管事借了头驴，连夜往城南赶。驴是头老驴，走得比人还慢。阿弃骑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柳树胡同。
胡同还在，老房子塌了半边。阿弃敲开胡同口卖豆腐的刘婆子家。刘婆子七十多了，眼花，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你是晚娘家的丫头？长这么大了？”
“刘奶奶，我娘当年从县衙回来那一趟，你见着没有？”
刘婆子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插：“见着了。你娘那天半夜回来的，抱着个包袱，脸白得跟纸一样。她在你姥姥屋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包袱没了，手里就攥了两块干饼。我问她出啥事了，她说‘没事，我出去躲两天’。第二天一早人就走了。你姥姥当天后晌就犯了心口疼，没过三天就没了。”
“包袱呢？”
“你姥姥塞灶膛里烧了。”刘婆子拿围裙擦了擦手，“烧之前我瞅了一眼，里头是几本旧册子，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了三个字，我不认字，不知道写的啥。”
阿弃把驴拴在胡同口，进了姥姥家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灶膛还在，灰早冷了。她蹲下来拿树枝扒拉，扒了半天，扒出一片没烧干净的纸角。纸角上只剩半个字，是个“林”字。
她爹的字。她爹写公文写惯了，那个“林”字最后一笔往左勾，跟别人写的不一样。
阿弃把纸角揣进怀里，站起来。
周大福死了。刘旺抓着了。吴管事在递话。她娘跑了。她姥姥烧了册子。她爹的案子，线头一根一根往外冒，但每一根都连着活人。活人比死人难对付。
阿弃骑着老驴回城。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驴还给孙管事，自己走回周家布庄后院。周掌柜还没睡，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转。
“阿弃你回来了？裴大人来找过你两回了。”
“他说什么？”
“说让你回来就去找他。还有——”周掌柜把灯笼举高了点，“吴管事今儿后晌来铺子里坐了半天，问东问西。问你从哪儿来的，问你爹是干什么的，问你跟大理寺什么关系。我说你是我雇的跑腿丫头，啥也不知道。吴管事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说让我‘管好自家的人’。”
阿弃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石桌上。两块铜牌碰了一声，脆的。
“周掌柜，你哥当年在县衙当差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掌柜手一抖，灯笼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你哥死了。病死的。死之前半个月有人去见过他，见完就咳血。”阿弃把刘旺的口供掏出来搁在铜牌旁边，“你哥当年拿过一批税银。五百两。那批银子有一部分变成了你铺子的本钱。周掌柜，你跟你哥十年没来往，你哥凭什么把铺子盘给你？他欠你的？还是有人让他把铺子给你，堵你的嘴？”
周掌柜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灯笼搁在脚边，光照着他的脸，白一阵青一阵。
“我哥……我哥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铺子你拿着，好好做买卖，别问来路’。我以为他是临死想通了，把家产给我——”
“他是把烫手的东西甩给你。”阿弃蹲下来，把灯笼扶正，“周掌柜，我不坑你。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但吴管事递话要办我，你铺子跟我绑在一根绳上。我要是被办了，你这铺子也保不住。你帮我，还是帮吴管事？”
周掌柜沉默了半袋烟的工夫。
“我帮你。我哥的事我不管了，但我这铺子是我半辈子攒下的，不能让人叼走。”
“行。明天你帮我办一件事。把吴管事请来吃酒。别请到铺子里，请到太白楼。二楼雅间，隔壁那间我坐着。”
“你要干什么？”
“跟他聊聊。”阿弃站起来把铜牌和口供收好，“聊完了，他要么老实待着，要么我再想别的法子。”
第二天晌午，太白楼二楼雅间。吴管事四十来岁，肥头大耳，穿一身酱色绸袍，坐下来先叫了四道荤菜。周掌柜陪坐，阿弃在隔壁隔间竖着耳朵听。
酒过三巡，吴管事把筷子一搁：“周掌柜，那个丫头，你趁早撵走。上头有人盯着呢。”
“吴管事，我就想问一句。上头是谁？”
吴管事哼了一声，压低了嗓门：“你哥当年办的事，牵扯的人多了。周大福死了，账就烂了？烂不了。那丫头查来查去，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到时候别说你那铺子，你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待着都两说。”
阿弃从隔间站起来了。她推开门，走进雅间，把刘旺的口供拍在桌上。
“吴管事。周大福庄子上那个看门的老头，还记得你呢。他说你腰上挂了块‘周’字木牌。周大福死之前半个月，你去见过他。见完他就咳血了。”
吴管事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你胡扯——”
“我胡扯？那咱上大理寺扯去。”阿弃把陆司淮给的铜牌亮出来，“大理寺卿陆司淮是我这案子的主审。吴管事，你是想在这儿跟我扯清楚，还是上大理寺跟他扯？”
吴管事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半天。肥脸上的油光都暗了。
“你……你想怎么样？”
“三件事。头一件，花婆子的案子，你去把递上去的话收回来。第二件，你告诉我，当年给刘旺递话、让他开库房的人是谁。第三件，你从今儿起，别再踏进周家布庄半步。这三件办到了，我不找你麻烦。办不到——”阿弃把铜牌收起来，“陆大人说过，递话办我的人，他一个一个查。你排头一个。”
吴管事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是……赵通判。”
阿弃扭头看周掌柜。周掌柜把脸捂住了。
赵通判。当年县衙里管钱粮的赵通判。她爹的顶头上司。
阿弃从太白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她把铜牌攥在手里，往大理寺走。裴衍在大理寺后门等着，看见她就说：“陆大人让你直接进去。赵通判的底档他翻出来了。”
阿弃把周大福那半片纸角和吴管事的话往桌上一搁。
“裴大人，赵通判现在在哪？”
“升了。现在在户部当员外郎。”裴衍把一份卷宗推过来，“但户部侍郎是裴家老大。赵通判是裴侍郎的门生。你要动他，得过我哥那一关。”
阿弃看着裴衍。
“你哥知道你查这个案子吗？”
“知道。”
“他什么态度？”
裴衍把卷宗翻开，手指头点在最后一行上。那是一道批复，裴侍郎的字，写的是：旧案重查，准。
“我哥说，赵通判这个人他早想办了，一直没抓到把柄。”裴衍把卷宗合上，“你把吴管事的话录成口供，再加上刘旺的供词，赵通判跑不掉。”
阿弃把卷宗接过来抱在怀里。
“裴大人，你当初说你一个人翻不了这个案子。现在够不够？”
裴衍嘴角动了一下。
“够了。”
三个月后，赵通判被革职下狱。刘旺判了流放。花婆子的案子销了，春杏从醉月楼出来，阿弃拿自己攒的钱跟周掌柜合股盘了间小铺子，专门收被婆家撵出来、无家可归的姑娘，教她们纺线织布。铺子名字是春杏起的，叫“落脚”。
阿弃她娘林晚娘，后来在直隶边界上一个镇上找着了。改嫁了，开了间小茶铺。阿弃去了一趟，站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她娘在里头给人倒茶，头发白了一半。阿弃把二两银子搁在门槛上，扭头走了。
她爹的案子翻了。县衙当年贪的那笔税银，赵通判吞了大头，周大福拿了二百两，剩下零头分给了几个经手的人。她爹林守拙的名字从卷宗上划掉了“贪墨”两个字，改成了“蒙冤”。阿弃去她爹坟上烧了份抄件，蹲在坟前说了一句话：“爹，你划那道印子，我看见了。”
裴衍后来找过她一回，问她愿不愿意在大理寺挂个名，专门替查案跑腿。阿弃说她铺子里活多，跑不了。但裴衍再来问的时候，她把铺子交给春杏管着，自己跟着跑了两趟。陆司淮再没找过她，只让人捎了一回话：赵通判在牢里什么都招了，你爹那份册子留着，往后有用。
阿弃把册子缝在褥子里，跟那六百文钱搁一块。老驴后来还给了孙管事。她攒钱买了头小驴，拴在铺子后门口。春杏问她买驴干啥。
“备着。万一哪天这铺子也待不下去了，骑上驴就走。”
春杏笑她：“你咋啥时候都想着跑？”
“跑惯了。”阿弃拍了拍驴脖子，“不过这回跑，后头有铺子，有驴，兜里有钱。跑也跑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