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福庆班赶出来的第二天，我在菜市口最显眼的肉案旁贴了一张告示。
招角儿，不会唱戏的优先。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真正走上前的只有三个。第一个是卖豆腐的谢六娘，她系着沾满豆渣的围裙，双手叉腰问我：“管饭吗？”第二个是打铁的齐四，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瓮声瓮气地问：“一天给多少工钱？”第三个是卖包子的费小九，才十五岁，什么也没问，伸手就把我的告示揭了下来。
“沈姑娘，我看你是真疯了。”
我叫沈照禾，二十三岁。在青河县第一大戏班福庆班写了七年戏本，编了七年唱词，连台上角儿什么时候该喝水润嗓、什么时候该抢妆换衣裳，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昨天，福庆班的梁老板让我滚。原因很简单，我替班里的十一位老角儿讨工钱——欠了整整三个月，总计四十七两六钱。梁老板哭穷，说最近生意惨淡，戏班实在拿不出半文钱。可就在前一天，他刚花八十两银子，给自己前厅添了一套紫檀木桌椅。
我跟他争了几句，他把茶杯往紫檀桌上一磕，冷笑道：“你一个写本子的，真当自己是角儿了？离了我福庆班，青河县谁认识你沈照禾？你有本事，自己搭台唱去！”
于是我就来了。
再过八天，便是青河县一年一度的春台会。县衙主办，城里大小戏班皆可参赛。一共三场，分别在二月初八、初十、十二举行。每场由县衙统一发放戏票，观众看完后凭票投筹，每人每场只能投一票。三场累计得筹最多的戏班，能拿八十两赏银，还能独享接下来一年县城灯市的优先演出资格。
福庆班已经连赢了五年，梁老板觉得第六年也绝无例外。我偏要试试。只不过我既没戏台，也没戏服，更没有一个能唱正经大戏的角儿。
谢六娘看完我那张寒酸的告示，嗤笑一声：“你连个会吊嗓子的都没有，拿什么唱？”
“唱你。”我说。
谢六娘愣了一下，随后骂道：“你才是角儿！我一卖豆腐的，成天跟黄豆打交道，上哪儿给你唱去？”
我从包袱里摸出一本空白账册和炭笔，挑眉看她：“六娘，你卖豆腐十九年，遇到过什么有意思的事？”
“多了去了。”她撇撇嘴，“去年有个酸书生来买豆腐，嫌我秤不准，跟我吵了半个时辰。后来我才发现，他袖子里藏了块石头当砝码，那石头比官府的标准砝码还重二两！我直接去隔壁借了官秤，当众给他称了一遍，他非但没占着便宜，还赔了我半块摔坏的豆腐。”
我眼睛一亮，提笔就记：“还有吗？”
“还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天天来买半块豆腐，从来不买整块，因为一个人吃不完，怕放坏了。”谢六娘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上下打量我一遍，“沈照禾，你该不会想把这些鸡毛蒜皮写成戏吧？”
“嗯。”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唱。”
“没事，我也不打算让你唱。”我转过身，在告示下面又添了一行大字：只要你有故事，就能来。眼下只管饭，暂时没有现钱；将来演出有了进项，咱们按事先说好的份额分账，若是挣不到，我也不瞒你们。
当天傍晚，我招到了十三个人。里面有卖鱼的、补锅的、挑水的、做糖人的，还有个专门替人写家书的老秀才。会唱戏的，一个没有。
梁老板听说以后，特意派两个小厮抬来一块红绸盖着的牌匾，当众揭开，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群魔乱舞。
围观的街坊哄笑起来，谢六娘气得抄起豆腐刀就要冲上去。我一把按住她，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着让齐四在牌匾背面钉了两根木条，直接立在了菜市口最显眼的地方，又在底下贴了一张红纸：全城第一戏班亲赐匾额，本班初八开张，欢迎来看群魔乱舞！
这牌匾用的是上好樟木，沉甸甸的，正好给我省了二百文招牌钱。
二
春台会报名，须得有戏班名号、固定演出地点，以及一名愿意担责的班主。这三样，我只占最后一样。
衙门管报名的老吏看着我填的单子，眉头皱得能夹住笔：“沈照禾，你们班叫什么？众声班？戏台在哪儿……菜市口？那里哪有戏台！”
“正在搭。”我把报名文书往前推了推，“老伯，春台会的章程我背得滚瓜烂熟，上面只写了不许演违禁戏文、不许扰乱秩序、凭观众投筹定胜负，可没规定必须用传统戏台，也没规定必须唱生旦净丑。”
老吏被我堵得一噎，翻开章程核对半晌，确实找不出毛病，只好重重盖下官印：“演出地点固定在菜市口，三场都得在那里。要是搭的架子塌了砸着人，你是班主，得担全责！”
我连连点头，拿着凭据出门时，正好在廊下撞见梁老板。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烫金戏单。
梁老板看见我手里的红印凭据，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还真报上了？菜市口白天卖鱼晚上卖菜，腥气冲天，你就不怕台下连个站脚的人都没有？”
“那就演卖鱼卖菜的戏。”我神色平静。
梁老板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照禾，别说我不念七年旧情。你现在回去给我认个错，欠角儿们的工钱，我可以先发一半。”
“剩下一半呢？”
“等春台会结束。”
“那我还是自己唱吧。”我转身要走。
梁老板脸色一沉，冷哼道：“你可想清楚，福庆班的本子和角儿你一样不许带走，你以前写的那些旧本子，也绝不许用！”
“旧本子的规矩我懂，我不会用。”我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微扬，“我给他们写新的。”
“八天写三场戏？”梁老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连个台柱子都没有！”
我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菜市口，谢六娘正叉着腰跟一个想赊账的汉子吵架，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一文钱买的是豆腐，还是我这条胳膊？没钱喝西北风去！”
“我有。”我说。
梁老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摇头嗤笑：“行，我倒要看看，菜市口能唱出什么名堂！”
等他走远，我去街边买了两张热腾腾的葱油大饼，一张自己吃，另一张分给齐四。齐四啃了一大口，瓮声瓮气地问：“沈姑娘，咱们本钱没有，货也没有，先把招牌挂出去了，真能赢？”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指了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谁说我没货？满街都是。”
三
第一场戏，叫《半斤豆腐》。谢六娘演自己，费小九演那个买豆腐的酸书生，齐四演隔壁借砝码的铁匠，我站在台边敲醒木当说书人，负责把三人的话头串起来。
排练第一天，谢六娘就把费小九骂哭了——笑哭的。费小九才十五岁，偏要拿腔拿调地装老学究，摇着折扇念我写的台词：“所谓君子不争，然这豆腐之轻重，实关乎天下之公——”话没说完，谢六娘抄起一块木头豆腐就拍在桌上：“天下的公先搁着！你倒是把买豆腐的钱给了！”
我坐在台下笑得直拍大腿，干脆把原本准备的唱词全划掉——让他们演自己，比任何雕琢的词藻都鲜活。为了让节奏更紧凑，我把戏压到半个时辰，又让齐四做了一块带木轴的转动木板，正面画豆腐摊，背面画县衙验秤台，台上一转就能换景，省去了换幕的工夫。
二月初八，春台会第一场正式开锣。
福庆班在城西大戏楼开场，梁老板砸了重金，不仅请了府城最好的胡琴师，还与城西几家大绸缎庄联手，凡是买绸缎的客人都送福庆班的糖果和戏单，戏楼门口排了两条长队。而我们这边，菜市口依旧鱼腥味混着热油味，围观的大多是拎着菜篮子的大娘大爷。
巳时刚过，齐四猛敲三下大锣，震得隔壁卖鸡的摊主差点把鸡笼扔出去。谢六娘系着围裙大步上台，连脂粉都没抹，张口就是一嗓子：“卖豆腐喽！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费小九摇着折扇晃上来：“且慢！你这豆腐不够分量！”
谢六娘连眼皮都没抬：“先给钱。”
“我乃读书之人，岂会欠你区区几文？”
“读书之人也得吃饭，你把斯文拿出来当钱使，我瞧瞧值几个铜板！”
台下瞬间爆出一阵哄笑。故事本就简单，可妙就妙在谢六娘和费小九那一来一回的斗嘴，全是市井里最鲜活的机锋。齐四一边拿着官秤验砝码，一边一本正经地给两人讲道理，讲到最后把自己都绕了进去。谢六娘越演越顺，临到结尾竟自己加了一句：“你要是还觉得吃亏，这块豆腐我送你，往后你别来了！”
费小九接得飞快：“此言当真？”
谢六娘立刻把木头豆腐死死护在怀里：“假的！读书人怎么还占便宜呢！”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好几个买菜的大娘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菜篮子掀翻。
当天下午，第一场筹数公布。福庆班三百一十筹，众声班一百一十七筹。
梁老板特意派小厮跑到菜市口，扯着嗓子喊：“福庆班第一场大胜！多谢沈姑娘搭台陪衬！”
谢六娘拎着笤帚就要追，我拦住她，把今天收上来的戏票存根亮给她看：“六娘，福庆班经营了十几年，第一场才三百一十筹；咱们第一回登台，就有整整一百一十七个人愿意把手里的票投给咱们，这已经是赢了！”
谢六娘眼睛一亮：“那明天我卖豆腐的时候，就帮咱们班吆喝！买豆腐教你怎么投筹！”
我笑了笑，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梁老板能和绸缎庄联手招揽看客，我为什么不能把整个菜市口变成众声班的盟友？当晚，我挨家挨户拜访了菜市口的肉铺、菜摊和杂货铺，提出一个法子：凡是拿着众声班戏票存根来买菜的街坊，买满十文便减一文，或者多送一根葱、一块姜。 摊主们一算账，看戏的人多了，集市自然更热闹，这点小利根本不亏，当即满口答应。
四
第二场戏叫《一条街的生意》，我让十三个人全上了台。卖鱼的老周演卖鱼的，补锅的演补锅的，老秀才演写家书的。戏里讲整条街的商贩平日里互相看不上，觉得自己的买卖最重要，直到来了个富商要高价买断整条街建大酒楼。正当众人准备拿钱走人时，才发现卖鱼的鱼鳞要送给做胶的匠人，打铁的靠补锅摊介绍主顾，做糖人的离不开铁匠打的小铜勺——谁都是小买卖，可连在一起，便撑起了一整条街。
二月初十开演这天，菜市口水泄不通。一半是第一场看过的熟面孔，还拖家带口带来了亲戚，另一半则是冲着“凭票买菜减钱送葱”的实惠来的。
演到富商开出天价买街时，台下忽然安静下来，甚至有人起哄喊道：“卖呀！拿着银子回家享福去！”
台上的谢六娘猛地回头，看向台下喊话的人，手里紧紧按着豆腐板：“卖了我去哪儿？银子花完了呢？我这摊子摆了十九年，街坊里谁家孩子爱吃嫩豆腐，谁家老人牙口不好，谁家过年要多备两块，我心里门儿清。这活计换个人也能干，可我不想换！”
这句话不是我写的，是谢六娘动了真情自己加出来的。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如雷。许多天天在菜市口讨生活的街坊红了眼眶，拼命拍手。
傍晚放榜，福庆班三百四十二筹，众声班二百八十六筹！两场累计，众声班只落后二百四十九筹。
这一次，梁老板没派小厮，而是亲自找上了门。他站在菜市口新搭的木台前，脸色阴沉地盯着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我买你第二场那个本子，往后福庆班独演，你们不许再碰。换几个真正的名角来演，才叫体面。”
“梁老板，您买得走本子，买得走这群在菜市口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吗？”我合上账册，冷冷看他，“这戏，我不卖。”
梁老板甩袖怒斥：“不识抬举！最后一场我演《凤还巢》，还请了府城名角助阵，我看你拿什么赢！”
五
眼看距离最后一场还有两天，梁老板果真使出了断人财路的手段。
齐四一早去城里几家竹木行采买，回来气得直跺脚——梁老板竟花重金包下了所有竹木行的存货，存心断了我们加固戏台的材料。紧接着，菜市口外围几个摊主也找上门来，领头的王婶气冲冲地说，有人暗中塞钱给街上的泼皮，煽动大伙儿来闹事，说看戏的人堵了路，让他们做不成生意。
我半点没慌。竹木行没货，我便让齐四带着人去城外借来废棚拆下的梁木加固戏台，芦苇杆只用来围出看戏区；至于摊主们的顾虑，我当场拿出画好的新格局图，把原本朝向主街的台口转向东边空地，特意留出两条宽敞的过道，让买菜的人必须穿过菜摊才能进看戏区——这样一来，看戏的人不仅不堵路，反而成了所有摊主的现成主顾！
王婶看着图，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临走前还搓着手问我：“沈姑娘，你们最后一场还缺人吗？我嗓门大，也能上台喊两嗓子！”
然而，就在二月十一日傍晚最后一次彩排时，真正的危机爆发了。
最后一场重头戏《满城都是好买卖》，讲的是富商悬赏一百两，看谁能在一天内用一文钱换到价值十两的东西。原本由机灵的费小九演主角，串起整条街的交易。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费小九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郎中说他根本下不了床。
所有人全慌了神。全戏八成台词都在主角身上，距离开演只剩一夜，谁能背得下来？
众人正发愁，老秀才忽然开口：“既然写的是一条街的生意，何必非让一个人演到底？这一文钱经过谁的手，谁就接着往下演，不就成了？”
我猛地抬头，拍案而起：“老先生说得对！不找替身了！咱们连夜改戏——让这一文钱在台上十二个人手里轮流转！ 每人演自己最熟的一段，把铜钱交给下一个人，看这一文钱究竟能在城里走多远！”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连夜改词、对戏，一直排练到深夜。
六
二月十二日，春台会总决赛。
菜市口东边空地里站满了人，连两旁铺子的门口也挤满了看客。开场前，福庆班的老生周先生竟偷偷溜了过来，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三个绣着名字的护嗓香袋——连卧病在床的费小九也有份：“照禾，你以前写本子总替台上人着想，这些年大家伙儿都记着。好好演！”
锣声三响，大戏开场。
这一场，我们彻底打破了戏台与观众的界限。当谢六娘发现大家为了占便宜争得面红耳赤时，她干脆拿着那枚铜钱，直接走下台去，从卖糖人的摊子上买了一块糖，送给前排看戏的小姑娘。卖糖人的接过钱，转头请补锅匠修了个破壶。补锅匠又用这一文钱向齐四买了几枚小钉子。齐四拿着钱去找老周，买了一小份鱼杂。老周最后拿着钱，到谢六娘的摊子前买了一小块豆腐。
那枚铜钱绕了一大圈，竟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谢六娘手里。
谢六娘高高举起那枚铜钱，嗓音洪亮地喊道：“大伙儿瞧见没有！绕来绕去，这一文钱又回来了，可这一圈下来，有人卖出了糖，有人修好了壶，有人卖出了钉子，还有人卖出了鱼和豆腐！做买卖不是算计着让别人吃亏，而是你让我一寸，我敬你一尺，大伙儿都有钱挣，这买卖才做得长久！”
台下的富商走上前，问：“可你折腾半天，还是没换到十两银子。这一百两，你不要了？”
谢六娘把铜钱放回桌上：“换不到就是换不到，您的赏银，我不要。”她指了指身后的街坊，“可要是您真想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咱们可以合伙搭个雨棚。您出钱，我们出工，账目算清楚，往后大家一起挣钱。”
富商愣了片刻，忽然大笑：“好！那咱们就做一笔真正的买卖！”
“好——！说得好！”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差点掀翻了菜市口的屋顶。
傍晚，县衙老吏亲自捧着红榜来到菜市口，当众宣读最终筹数：“福庆班，第三场三百九十八筹，总计一千零五十筹！众声班，第三场——七百零三筹，总计一千一百零六筹！众声班胜！”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谢六娘手里的豆腐板“啪”地掉在地上，猛地抱住我大喊：“赢了！沈照禾，咱们赢了！”
春台会的八十两赏银到账后，我当众摊开账册，先按事先约定的份额给众人分了工钱，又把搭台、道具和饭食的开支逐项记清，剩下的银子留作下一场戏的本钱，一文一笔，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当天晚上，府城最大书坊的陆掌柜便找上门来，提出五十两买断《众声三戏》的印售权。我没有答应，最终与他谈成了三十两保底加销售分成的独家印售契约，并且要求书上必须印上全部十三个演员的名字。
三天后，福庆班把拖欠的四十七两六钱工钱一文不少地发给了老角儿们，梁老板也灰头土脸地派人来递话，想按场次高价向我约新戏本。我收下了订金，却没有立刻动笔。
因为一个月后，邻县清水镇商会重金相邀，点名要看原班人马的《一条街的生意》。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马车缓缓驶出青河县城门。车厢里，谢六娘正爱不释手地摸着刚印好的《众声三戏》，指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病愈的费小九抱着新戏本，摇头晃脑地念着刚改好的台词；齐四和老周还在为谁的戏份多吵得不可开交。
我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集镇，提笔在空白的账册上写下新的剧名。属于众声班的好戏，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