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来的瞎眼赘婿断气两个时辰，我正挥着铁榔头钉棺材板，盘算着将他卖给隔壁村配冥婚能净赚五十两。
棺材板突然炸上天。
他御剑悬在半空，眼神怜悯：
「吾乃太皓剑宗少宗主，红尘历劫已满。」
「看在你为吾哭棺殉情的份上，准你入山做个拭剑婢。」
我心疼地抱住裂成两半的上好松木板：
「殉什么情？你喘气熏坏了我的桐油漆，还踹烂三两银子的棺材盖，赔钱！」
01
木屑伴着尘土落了我一头。
我手里还捏着半截生锈的镇魂钉，仰头看着悬在义庄半空的男人。
他一身白衣胜雪，原本蒙在眼上的灰布条已经寸寸碎裂，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身后还乌泱泱跪了一片御剑而来的仙门弟子。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脚边裂成两半的薄皮松木棺，心口一阵抽痛。
这可是我昨晚熬了半宿刷的桐油漆。
隔壁李媒婆都谈好了，城东张员外家刚夭折的小姐急着配阴婚，只要男尸五官端正，当场给五十两纹银。
现在尸首活了，棺材炸了，五十两也飞了。
为首的女修一身鹅黄衣裙，鄙夷地扫过我满身麻布孝衣：
「大师兄，这凡间村妇见你展现仙威，已经吓傻了。」
谢长渊负手而立，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几分施舍：
「裴怜儿，吾乃太皓剑宗少宗主谢长渊，前番眼盲体弱，不过是封印修为入世历劫。」
「如今吾苦难劫已渡，念在你方才趴在棺上痛哭流涕、欲随吾而去的痴情，这桩凡间婚约虽作罢，吾亦可破例带你回太皓山，在吾剑庐外做个洒扫拭剑的婢女。」
我愣了三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眼角。
方才钉棺材太用力，木屑崩进眼眶，确实挤出了两滴生理盐水。
至于趴在棺材上——我是怕他死不透顶开盖子，特意拿屁股坐住棺材头下钉的。
死对头王铁牛蹲在义庄墙头，嘴角已经快咧到后脑勺了，憋笑憋得直捶墙砖。
我面无表情地举起铁榔头：「我不去当婢女，你先把账结一下。」
柳明珠柳眉倒竖：「大胆村妇，大师兄肯留你在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还敢谈条件？」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前，我在乱葬岗花两吊铜板把你买回来冲喜，吃我家的酸菜糊糊，睡我家的柴房。」
「方才你装死两个时辰，占了我一口上好松木棺，又一脚踹碎了三两银子的棺材盖，加上耽误我把你卖去配冥婚的五十两违约金，零整算你六十两纹银。」
「给钱，不然你还躺回盒子里把气咽下去。」
02
谢长渊俊美无俦的脸庞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你要把吾卖去配冥婚？」
我理直气壮：「你从卯时起就没了鼻息，胸口冰凉，在我们十里义庄这叫死透了。我不趁热乎把你卖了回本，难道留着过年熏腊肉？」
柳明珠气得拔剑出鞘，剑气削掉了义庄屋檐的一角瓦片：
「住口！我大师兄乃百年难遇的无垢剑体，冰肌玉骨，岂容你这市井泼妇拿去同死人议价！」
我抓重点的本事向来一流：「等等，你说他多少岁？」
柳明珠傲然仰头：「大师兄今年刚满百岁又二十，已至金丹大圆满，寿元足有五百载，又岂是你们这些朝生暮死的凡夫俗子能企及的！」
我手里的铁榔头啪嗒掉在地上。
一百二十岁？
我想起前几日看他鼻梁高挺、腰窄腿长，趁着给他擦汗时偷偷摸了他好几把腹肌，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我爷死的时候才七十六，埋在后院酸枣树下骨头都烂成渣了。
合着我这仨月，天天对着个比我太爷还大一辈的老僵尸嘘寒问暖，还让他半夜起来替我家驴拉磨？
我连退三步，拿麻布袖子使劲擦手：
「呸！一百二十岁的老棺材瓤子，还装嫩骗我两吊铜板！」
「怪不得你脚后跟的死皮厚得像老榆树皮，夜里拉完磨盖被子，刺啦刺啦直勾我的粗布褥子，我还当你是下地干活磨的，敢情是在山上练剑站了一百多年站出来的老茧！」
谢长渊耳根骤然涨得通红，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裴怜儿！你满口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上个月是谁嫌柴房冷，抱着我的胳膊哼哼唧唧喊好怜儿，求我给你灌汤婆子的？」
柳明珠眼神活像要生吞了我：「粗鄙！无耻！大师兄，让我一剑劈了这满嘴谎话的毒妇，免得污了你的清名！」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身后扛着纸扎童男女的爹娘拽过来挡在身前，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暗红兽皮纸：
「劈啊，这上头可按着你们少宗主的心头血手印！劈死了债主，我看他这辈子还修不修得成仙！」
03
谢长渊看清那张兽皮纸，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婚书吗？」
我抖开兽皮纸，念得字正腔圆：
「立字据人谢氏，自愿以活体兼死尸作保，抵给十里义庄裴家拉磨三年，若中途暴毙或跑路，赔纹银六十两，日息三分，利滚利上不封顶。」
「你当时眼瞎，非说要按什么心头血以示诚意，我就顺手拿我爹从古墓里刨出来的包装纸写了。」
谢长渊冷笑一声：「凡间废纸，也想困住吾？」
他抬手一道剑气劈来。
兽皮纸纹丝不动，反而泛起一层诡异的血光。
半空中的谢长渊突然闷哼一声，捂住丹田差点从飞剑上栽下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柳明珠吓得花容失色：「大师兄！你的金丹怎么漏气了？」
随行的剑宗长老脸色大变，盯着那张兽皮纸惊呼：
「那是上古巫族的阴阳道心契！以心头血画押，债务不清，道心便日日受万蚁噬咬之苦，修为寸步难进！」
谢长渊脸色铁青地瞪着我：「你算计吾？」
我翻了个白眼：「谁算计你了，是你自己咬破手指头往上摁的，我还嫌血腥味招苍蝇呢。赶紧给钱，六十两纹银，给完两清。」
谢长渊咬牙切齿：「吾乃修仙之人，身上哪有凡间的俗臭黄白之物！」
柳明珠连忙扯下腰间一块翠绿玉佩扔过来：「拿去，这枚暖玉价值连城，抵你几百两绰绰有余！」
我捡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里头连个棉絮都没有，绿得跟琉璃瓦似的，一看就是假货。
但我眼尖地瞄见柳明珠剑穗上镶着的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还有长老袖口露出的发光石头。
原来仙门里遍地都是值钱货。
我把假玉佩揣进怀里，再把道心契往裤腰带里一塞：
「这玻璃片顶多算五文钱利息。既然没现钱，那我就跟你们回太皓剑宗，什么时候连本带利还清了，我什么时候走。」
谢长渊额角青筋乱跳，眼里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说来说去，你还是舍不得吾，故意找借口想跟吾回山。」
我爹裴万贯凑上来拽了拽我的衣角：「闺女，那咱家后院刚打好的十二口上好松木棺材咋办？」
我一指谢长渊脚下那只巨大的白鹤坐骑：
「全捆他大鹅背上带走，到了仙门接着卖！」
04
白鹤是哭着起飞的。
十二口涂满红黑桐油的松木棺材用麻绳捆成两摞，死死压在白鹤背上，上头还坐着我爹娘和三大坛腌酸菜。
谢长渊嫌晦气，宁可自己御剑顶风飞，也不肯沾白鹤一下。
飞了两天两夜，到了太皓剑宗山门。
我爹娘一落地就眼冒绿光，围着山门前两尊一人高的汉白玉瑞兽左摸右摸，盘算着这石头要是凿成墓碑能卖多少银子。
谢长渊厌恶地皱起眉：「既已入山，我便命人取六十块下品灵石打发你下山，把道心契交出来。」
我看着满山金碧辉煌的殿宇，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下山是不可能下山的。
道心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息三分，飞这两天又滚出好几两利息了。
我抱紧怀里的包袱：「我不光要讨债，我还要拜入你们宗门修仙。修成仙长生不老，我就能活上一万年，慢慢跟你算复利。」
柳明珠嗤笑出声：「就凭你？我太皓剑宗以剑入道，入门弟子皆需入万剑冢受剑意洗礼，无剑骨者连山门都进不得，轻则削发，重则横死！」
谢长渊负手冷眼旁观：「明珠，不必拦她，让她去万剑冢撞一回南墙，她便知仙凡有别，绝了痴缠吾的心思。」
我听懂了。
万剑冢，就是插满破铜烂铁的坟包。
我在乱葬岗长到十八岁，别的本事没有，刨坟捡铁器最在行。
我提着个大麻袋，大摇大摆走进了万剑冢。
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剑宗弟子，柳明珠更是抱臂冷笑：「不出三息，她必被剑气削成秃子哭着爬出来。」
一息，两息，十息过去了。
万剑冢里静悄悄的。
我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生锈的断剑流口水，顺手掏出钉棺材的大吸铁石往剑碑上一拍：
「这么多好铁，融了打钉子能钉八百口棺材！」
轰隆一声巨响。
整座万剑冢地动山摇。
原本死气沉沉插在土里的上千柄古剑同时发出嗡鸣，非但没有释放半点杀气，反而争先恐后地拔地而起，像一群摇尾巴的野狗，拼命往我手心里钻，争着蹭我掌心的老茧。
半空中一道黑影闪电般掠来，一个胡子拉碴、衣袍打着补丁的老头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双目赤红：
「天生九转琉璃圣骨！纯阳铸剑体！老天有眼，我铸剑峰终于有传人了！」
05
外头看热闹的弟子眼珠子掉了一地。
「那不是铸剑峰的燕铁衣长老吗？他老人家五十年没收过徒了！」
「怎么可能！万剑冢的凶剑连金丹修士都敢噬主，怎么见了这村妇跟见了亲娘似的？」
我不懂什么圣骨不圣骨，只看见老头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储物袋，当场噗通一声跪下磕头：
「徒儿裴招财，拜见师父！」
不远处的谢长渊脸色骤变：「你叫什么？你不是叫裴怜儿吗？」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是买你冲喜时算命先生给起的化名，怕我原名太霸气，把你这病秧子直接克死。」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闺女，毕生梦想就是发大财，所以给我起名裴招财。
燕铁衣满意地拍着大腿：「招财好！招财好啊！老夫穷得连炼器炉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就叫招财！」
他大手一挥，不仅把我和那袋顺手捡的断剑全卷回了铸剑峰，连我爹娘和那十二口松木棺材也一块捎上了。
至于谢长渊的道心契，因为我爹算盘打得啪啪响，算出来他连本带利加精神损失费一共欠我八万块上品灵石，谢长渊当场气得差点撅过去，拂袖而去。
我爹娘没有灵根，师父便托关系把他们塞进了后山的往生堂。
往生堂是供奉太皓剑宗历代老祖宗灵牌和守陵的地方，阴气重，油水少，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有些担心：「爹，娘，那地方连活人都见不着，你们待得住吗？」
我爹裴万贯搓着手，笑得一脸褶子：
「傻闺女，活人的钱哪有死人的钱好赚？这满屋子可都是没人管的老祖宗，专业对口，妙得很！」
我放了心，跟着师父闭关了一个月学打铁淬体。
九转琉璃圣骨果然霸道，别人引气入体要半年，我抡着大铁锤打了半个月铁锅，不仅修到了筑基期，连皮肤都褪了一层老茧，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出关那天，我正蹲在剑庐门口吃娘送来的卤猪蹄，一双云纹白靴停在了我面前。
谢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想不到你为了配得上吾，竟吃得下铸剑峰这般苦楚。」
06
我啃猪蹄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这老头是不是脑子被棺材板夹坏了？
谢长渊背着手，语气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体谅：
「吾知晓你拜入铸剑峰，是想亲手为吾铸一柄本命剑，讨吾欢心。」
「但修仙一途讲究清心寡欲，你虽侥幸得了燕长老青眼，却满身铜臭，若不改掉这贪财鄙俗的性子，莫说做吾的道侣，便是留在太皓山也是痴人说梦。」
我吐出一块猪骨头，诚恳发问：
「太爷，你丹田里的气是不是又漏光了，怎么大白天就开始说胡话？」
谢长渊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你叫吾什么！」
我掰着指头算：「我爷七十六，你一百二十，我不叫你太爷叫你什么？难不成叫老太爷？」
「裴招财！」谢长渊咬牙切齿，「你少在这欲擒故纵！若非倾慕吾，你在十里义庄时为何日日夜里来柴房看吾，还为吾缝补衣裳、熬制汤药？」
我叹了口气：「我是去听听你还喘不喘气，怕你死在柴房里发臭卖不出好价钱。至于缝衣裳，你穿着破布条出去拉磨，村里人还以为我家虐待长工呢。」
谢长渊压根听不进去，冷哼道：
「嘴硬罢了。不过你那对贪得无厌的爹娘，如今可闯了弥天大祸。」
柳明珠从他身后转出来，满脸幸灾乐祸：
「裴招财，你爹娘在往生堂手脚不干净，竟敢盗掘后山历代祖师爷的陵墓，如今已被我关进了九幽阴风窟！」
「那阴风窟内尸毒遍布，更有历代陨落长老的怨魂日夜索命，便是金丹修士进去也要脱一层皮！」
谢长渊淡淡开口：「只要你立刻交出阴阳道心契，再自废修为搬入吾的剑庐为婢，吾便替你向掌门求情，饶你爹娘一条狗命。」
我咔嚓咬断一根脆骨，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柳明珠愣住了：「你耳朵聋了？你爹娘要在阴风窟里被厉鬼撕碎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油。
尸毒？厉鬼？
我爹娘在十里乱葬岗开了二十年义庄，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见了我爹的镇魂钉和我娘的纸扎大马，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裴大善人。
把他们关进祖师爷坟包里，你猜最后哭的是谁？
正想着，山下突然传来守陵弟子凄厉的惨叫声：
「不好了！少宗主！九幽阴风窟炸锅了！」
07
我们赶到九幽阴风窟时，窟口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还夹杂着一阵阵烤肉香和吆喝声。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谢长渊脸色铁青地冲进去，手里的长剑差点没拿稳。
只见阴森恐怖的墓窟中央，我爹正光着膀子，跟三团绿油油的祖师爷残魂蹲在石棺盖上划拳摇骰子。
我娘则在旁边支起一口大铁锅，底下点着一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万年古灯，锅里炖着满满一锅灵气四溢的猪蹄。
看见我进来，我娘热情地招手：
「招财快来！这坟头里的煤油灯火苗真旺，炖出来的猪蹄烂糊得很！」
谢长渊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指着那盏幽蓝古灯浑身发抖：
「那是开派祖师爷留下的万年魂髓灯！一滴灯油便能助修士洗涤神魂、突破瓶颈，你们竟拿来炖猪蹄？！」
我爹回头嘿嘿一笑：「这么金贵呢？我说怎么闻着比猪油还香。」
我娘手疾眼快，抄起大木勺就把锅里吸饱了魂髓灵气的猪蹄往我嘴里塞：
「好东西别浪费，闺女快咽，小心有人抢！」
我狼吞虎咽吞下肚，一股磅礴精纯的灵力瞬间在四肢百骸炸开。
原本筑基初期的修为蹭蹭暴涨，直接冲破壁障，结成了一颗金光灿灿的琉璃金丹。
柳明珠嫉妒得五官扭曲：「我苦修八十年才堪堪筑基圆满，你啃个猪蹄居然就结丹了？！」
我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皮：「没办法，祖师爷赏饭吃。」
谢长渊怒极：「大胆狂徒！盗用祖师魂髓灯，亵渎先祖陵寝，按律当诛！戒律堂褚长老何在！」
戒律堂长老褚怀玉黑着脸大步踏入，身后跟着一队持剑执法弟子。
「何人在此喧哗，惊扰历代祖师清修？」
柳明珠立刻指着我爹娘：「褚长老，这两个凡人不仅偷喝贡品灵酒，还把祖师爷的陪葬玉器全扒下来换成了纸糊的破烂，证据确凿！」
褚怀玉目光一凛，看向石棺旁堆着的几十个花花绿绿的纸扎美婢、纸扎飞剑和纸扎金山，怒喝道：
「裴万贯，你可知罪！」
我爹一点不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请仙扶乩的桃木盘，往地上一摆：
「长老冤枉啊，这可都是历代祖师爷托梦点名要的。不信您亲自问问三代祖师爷。」
08
话音未落，桃木盘上的木笔突然自己竖了起来，刷刷点点在沙盘上狂写：
「哪个不孝子孙敢拦着裴老弟烧纸！老夫在底下住了八百年，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全靠裴老弟烧的十八个纸扎美婢端茶倒水，谁敢动他，老夫今晚就去掀谁的被窝！」
旁边另一团绿火也跟着往沙盘上撞：
「还有老夫的纸扎麻将桌！少了一张牌，老夫掐死你们这群不孝徒孙！」
全场鸦雀无声。
谢长渊和柳明珠傻了眼：「这、这怎么可能？！」
我悄悄把我娘拉到角落：「娘，这真是祖师爷显灵？」
我娘掩嘴一笑：「这阴风窟里确实有几缕残魂，整天闲得发慌，你爹给他们烧了两副纸牌，哄得他们眉开眼笑。至于刚才那两行字，有一半是你爹拿吸铁石在底下吸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被戒律堂长老看出来……」
话音未落，就见我爹笑眯眯地凑到褚怀玉跟前，两人袖子一搭，脑袋凑在一块嘀咕了几句。
褚怀玉铁面无私的老脸先是一僵，随即眉头舒展，眼神变得无比慈祥。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正色道：
「百善孝为先！裴万贯夫妇尽心侍奉历代先祖，连祖师爷都降下法旨褒奖，何罪之有！」
「反倒是你柳明珠，无故擅闯阴风窟，冲撞祖师残魂，罚去后山挑水三个月！」
柳明珠难以置信地尖叫：「褚长老！后陵里的三千块极品灵石贡品全没了，明明是被他们贪墨了！」
褚怀玉脸色一沉：「那是祖师爷显灵享用了！你敢质疑祖师爷的胃口？」
谢长渊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我：「裴招财，你竟敢买通长老，颠倒黑白！」
我摊了摊手：「少宗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明明是祖师爷护着我家。」
等众人灰溜溜散去，我好奇地拉住我爹：
「爹，你到底跟褚长老说了什么，他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爹心疼地直嘬牙花子，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我把倒卖后陵贡品的账本给他看了，告诉他以后每个月采购纸扎贡品的回扣，他八成，咱们两成。」
「这老小子看着一脸正气，砍价的刀比你爹杀猪还黑！」
09
虽然被褚长老黑了八成，但算下来我家每个月还是能白捞几百块上品灵石。
师父燕铁衣得知我结了金丹，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夜用我带回来的断剑给我炼了一柄大铁锤。
「招财啊，虽然你爹娘路子野了点，但谢长渊那小子对你倒真是情根深种。」
我差点被茶水呛死：「师父，您老眼花了吧？他恨不得生撕了我。」
师父捋着胡子嘿嘿直笑：
「少装了，如今满宗门谁不知道，少宗主为了讨你欢心，不仅把开派祖师的万年魂髓灯让给你炖猪蹄，还天天跑到咱们铸剑峰外头挨冻。」
我一头雾水地走出剑庐，就听见几个外门弟子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少宗主有受虐的怪癖，在凡间时最爱给裴师姐家里拉磨。」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少宗主站在铸剑峰下，被裴师姐扔出来的滚烫铁渣砸了一脑袋包，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眶都红了！」
「天呐，原来高岭之花私底下玩得这么花！」
我嘴角抽了抽。
谢长渊哪是来挨冻的，他是每天趁我打铁时过来逼我交出道心契，每次都被我一铲子炉灰扬出去。
偏偏他好面子，被炉灰糊了一脸也不肯对外人说他欠了我八万灵石，只冷着脸说：「本座自有深意，尔等休要胡言。」
他越这么说，弟子们越觉得他爱惨了我。
连内门管事发放月例时，都偷偷往我袋子里多塞了三瓶上品丹药，挤眉弄眼道：
「裴师姐，日后您成了少宗主夫人，可别忘了提拔小的。」
我想了想，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不要白不要。
我拍着胸脯保证：「好说，等他哪天被我钉进棺材里，我让你坐第一排吹喇叭。」
不仅如此，我还让爹娘把谢长渊每天来铸剑峰挨骂被砸掉的衣角、断发全收集起来，装进红布袋里，以「少宗主开光辟邪香囊」的名义，在山门外卖给那些仰慕他的女修，十块灵石一个，三天就卖脱销了。
谢长渊知道后，气得在剑阁吐了三升血。
不久后，五十年一开的陨星剑墟秘境开启了。
师父一脚把我踹进传送阵，叮嘱我去里头捡块星髓铁回来修炼器炉。
踏入阵法光幕的最后一刻，我瞥见不远处的谢长渊和柳明珠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10
陨星剑墟里到处是荒芜的戈壁与残破的古剑阵。
我深知谢长渊那老小子憋着坏水，一进秘境就往最偏僻的泥坑里钻，专挑没人要的矿石刨。
刨了三天，我刚从一处干涸的火山口里抠出一块人头大小、泛着星光的银白铁矿，身后就传来了柳明珠娇纵的声音：
「大师兄，你快看，那是千年难遇的星髓铁！正好用来给你重铸本命剑！」
我手腕一翻，飞快把星髓铁塞进储物袋，转身拔腿就跑。
谢长渊身形一晃，直接御剑拦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满脸的黑灰，眉宇间竟透出几分无奈的纵容：
「裴招财，你一个刚刚结丹的女修，冒着性命危险潜入火山口挖这星髓铁，不就是为了献给吾吗？何必见了吾还害羞逃跑？」
我脚步急刹，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献给你？」
谢长渊叹了口气，朝我伸出手：
「前番在宗门，你故意损坏吾的名声，又拿吾的旧物去做香囊，无非是气吾不曾正式向你提亲，想用这等拙劣的法子捆住吾。」
「罢了，看在你为吾寻来星髓铁的份上，你现在将铁与道心契一并交出来，出秘境后，吾便允你做个记名侧室。」
我被他的厚脸皮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柳明珠在旁酸溜溜地跺脚：「大师兄！她一个义庄出身的粗鄙女子，哪配做你的侧室！裴招财，还不快跪下谢恩，把星髓铁双手奉上！」
我冷笑一声，反手从储物袋里掏出师父给的便携八卦炉，连同那块千年星髓铁一块扔了进去。
谢长渊脸色微变：「你做什么？」
我催动纯阳真火，抡起大铁锤对着烧软的星髓铁就是一顿狂砸：
「听好了，就算我把这铁打成夜壶，也不会给你留一星半点！」
谢长渊勃然大怒：「住手！此乃铸造仙剑的神材，你竟敢如此暴殄天物！」
他刚要出手抢夺，我已经三锤两锤收了工，随手往灵泉水里一淬。
刺啦一阵白烟散去。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块价值连城的千年星髓铁，已经被我打成了一把硕大无比的银白算盘，外加两杆金光闪闪的大唢呐。
我把大算盘往背上一背，双手各举起一杆唢呐对准谢长渊的脸：
「想听《哭皇天》还是《大出殡》？看在熟人的份上，免费送你一曲！」
11
唢呐声响彻整个陨星剑墟。
九转琉璃圣骨的纯阳灵力灌入千年星髓铁唢呐，吹出来的《大出殡》犹如九天惊雷，震得方圆十里的碎石乱飞。
谢长渊和柳明珠首当其冲，护体剑气当场被吹得七零八落，两耳嗡嗡作响，发髻都炸成了鸡窝。
我吹完最后一个高音，趁着两人抱头鼠窜，一溜烟捏碎传送符出了秘境。
等谢长渊顶着一头乱发从秘境里出来时，我正带着我爹娘，在往生堂门口用那把星髓铁大算盘噼里啪啦算账。
柳明珠指着我背上的大算盘，气得浑身哆嗦：
「暴殄天物！疯子！那可是能让大师兄本命剑晋升极品灵器的星髓铁，你居然拿去打算盘和吹死人的喇叭！」
我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剑鸣声：
「铁是我挖的。」
「你毁了大师兄的机缘，你就是太皓剑宗的罪人！」
「铁是我挖的。」
「你除了认钱还会什么！你这种人根本不配修仙！」
「铁是我挖的。」
我转头看向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的谢长渊，把大唢呐往嘴边一凑：
「少宗主，我用我的铁打我的喇叭，你有意见吗？」
谢长渊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后退半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意、见！」
但他眼底翻涌的杀意，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果不其然，三天后，戒律堂突然给我派了个强制宗门任务——前往边界的镇魔渊，加固松动的锁魔阵。
师父燕铁衣得知消息时，正在去隔壁州买炼器炭的半道上，只来得及传音让我去他库房里拿两件趁手的家伙防身。
我二话不说冲进铸剑峰库房。
师父虽然哭穷，但库房地砖底下全是他早年攒下的绝版阵盘和暴烈雷火珠。
我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连地砖缝里的铜钱都给抠了出来，足足装满了三个储物袋，这才扛着大铁锤去了镇魔渊。
一到镇魔渊谷底，四周静得可怕，连只乌鸦都没有。
只有一个浑身锁着玄铁链的血衣魔修瘫在阵眼中央。
见我过来，那魔修眼皮都不抬，扯着嗓子照背台词一样喊道：
「裴招财主人！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太皓剑宗的护山剑阵图盗出来了，咱们何时里应外合，血洗太皓山？」
12
我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那魔修。
大哥，你念词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手里的小抄藏一藏？
那魔修似乎也觉得尴尬，眼珠子一翻，干脆利落地咬碎嘴里的假血包，脑袋一歪装死过去。
下一刻，数十道剑光从天而降，将整个谷底围得水泄不通。
谢长渊一身正气凛然，痛心疾首地指着我：
「裴招财！吾原以为你只是贪财粗鄙，万万没想到，你竟与魔修勾结，企图打败我太皓剑宗！」
柳明珠更是拔剑直指我的咽喉：
「人赃并获！刚才我们所有人都听见那魔修喊你主人了！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能结成金丹，定是修炼了魔门的邪功！」
我没理谢长渊，先歪头问柳明珠：
「这次出外勤，褚长老没跟着来吧？」
柳明珠傲慢冷笑：「对付你一个小小的金丹叛徒，何须惊动褚长老！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先挑断你的手脚筋！」
我点点头：「没外人就好办了。」
我一把扯开储物袋，抓出三十多颗暴烈雷火珠，跟撒豆子似的照着柳明珠脑门砸了过去：
「让你替天行道！让你天天搁我跟前狗叫！」
轰隆隆一阵连环巨响，整个镇魔渊谷底都被炸出了一个三丈深的大坑。
烟尘散去，柳明珠浑身焦黑地躺在坑底，裙子炸成了布条，嘴里直吐黑烟。
谢长渊到底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趁我扔雷火珠的空档，祭出本命飞剑化作剑网，硬生生将我捆了个结实。
回到太皓剑宗主殿时，掌门贺兰钧与各峰长老已经高坐堂上。
谢长渊单膝跪地，言辞恳切：
「启禀师尊，弟子亲眼所见，裴招财在镇魔渊与血衣魔修私通，密谋盗取护山剑阵图。被弟子撞破后，她非但不思悔改，反而炸伤柳师妹！」
「只是念在她昔日曾收留弟子三月，还请师尊网开一面，留她性命，只剖出她的金丹与剑骨，废去修为，交由弟子带回剑庐严加看管！」
我跪在地上气乐了。
剖了我的金丹和剑骨，再把我关进你的剑庐？
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爹在殿外急得团团转，拼命冲堂上的戒律堂长老褚怀玉使眼色。
褚怀玉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开口：
「少宗主，勾结魔修乃是死罪，除却口供，可有实证？」
13
谢长渊胸有成竹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暗红色的丝帛，双手呈给掌门贺兰钧：
「回褚长老，这是弟子从那魔修身上搜出的太皓山布防密图，乃裴招财亲笔以鲜血绘就，末尾还有她的画押！」
掌门贺兰钧展开丝帛，眉头紧锁：
「这图上山川脉络清晰，确实标注了多处绝密阵眼，字迹殷红带煞，确系血书无疑。」
殿内众长老纷纷哗然，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杀机。
我脖子一梗，探头看了一眼那卷丝帛，当场破口大骂：
「谢长渊你个王八羔子！你在我家柴房住了三个月，连我家压箱底的图纸都偷！」
谢长渊冷笑：「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这分明是你画给魔修的太皓山剑阵图！」
我气得直接用脑袋撞开押着我的弟子，一脚踹翻旁边的铜火盆，指着那卷丝帛吼道：
「掌门您把那图纸倒过来看看！那哪是什么太皓山，那是我家十里乱葬岗的后山阴宅风水价目表！」
「上头标红圈的不是阵眼，是三两银子一个的向阳双人坟坑！标黑叉的是已经埋了人的死坑！」
「还有，那根本不是什么人血，是我为了省墨水，拿两文钱的劣质朱砂掺了村头老黄狗的狗血画的，您闻闻上头是不是还有股狗骚味！」
贺兰钧愣了一下，下意识凑近鼻端一闻，老脸顿时一阵抽搐。
谢长渊脸色大变：「不可能！那魔修分明说是你给他的密图，上头还有红手印！」
我冷笑一声：「您再把丝帛翻过来看看背面写的啥！」
贺兰钧依言翻过丝帛背面，念出声来：
「今谢氏打碎裴家酸菜缸一口，无力偿还，自愿给裴万贯洗脚三年，按手印为证……」
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长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长渊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俊脸上。
师父燕铁衣一拍大腿，吹胡子瞪眼地跳出来：
「好啊！我就说我们家招财老实本分，原来是有人偷了人家卖坟地的图纸，还拿狗血图栽赃嫁祸！」
褚怀玉立刻接腔，义正辞严：
「查明属实！少宗主谢长渊受小人蒙蔽，诬陷同门，但念其初犯……」
他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掌门贺兰钧，话锋一转：
「定是柳明珠在旁挑拨离间！罚柳明珠入寒冰狱禁闭五十年！谢长渊识人不明，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我看着毫发无伤的谢长渊，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有个当掌门的师父，真是阎王爷的干儿子，这都弄不死他。
14
回到铸剑峰后，我越想越憋屈，连夜让我爹娘把那十二口松木棺材重新刷了一遍漆，准备随时跑路。
师父燕铁衣蹲在炼器炉旁啃着烤红薯，叹了口气：
「招财啊，你也别怪掌门护短。掌门师兄卡在化神期三百年了，寿元将尽，前些年他请天机阁的闻人鹤阁主算了一卦，说咱们太皓剑宗这一代，唯有谢长渊身负大气运，有望百年内飞升仙界。」
「掌门指着他光耀门楣呢，只要他不把天捅个窟窿，掌门都得捏着鼻子保他。」
我一边往储物袋里装铁锅一边撇嘴：
「就他那漏气金丹，还飞升仙界？我看他早晚得躺回我的松木棺材里。」
师父摆摆手：「放心吧，这次他在长老们面前丢尽了脸，道心受损，短时间内绝不敢再动你了。」
我信了师父的邪。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刚端起碗准备吃饭，往生堂的小道童就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
「裴师姐不好了！少宗主带剑闯进往生堂，把你爹娘掳到断剑崖去了！」
我手里的铁碗捏成了铁饼，抄起背上的星髓铁大唢呐和大铁锤就往断剑崖狂奔。
断剑崖顶狂风呼啸。
谢长渊双目赤红，浑身黑气缭绕，手中的长剑正死死抵在我爹娘的脖子上。
我爹娘抱作一团，我爹还抽空冲我喊了一嗓子：
「招财别怕！爹出门前把存折埋在三代祖师爷的骨灰盒底下了，你记得去抠出来！」
谢长渊状若疯魔地大笑起来：
「裴招财！把阴阳道心契交出来，再自剖九转琉璃圣骨！否则我现在就一剑结果了他们，让你永生永世困在弑亲心魔之中！」
我握紧大铁锤，冷冷盯着他：
「谢长渊，我就讹了你六十两银子，你至于次次要我的命吗？」
谢长渊脸上露出狰狞又扭曲的神色：
「你懂什么！吾生来便是漏灵伪剑骨，哪怕苦修百年，到了金丹圆满便再难寸进！」
「十年前天机阁主批命，说吾真正的成仙机缘在西南乱葬岗！吾特意封印修为躺在那里等你买下，只要你爱上吾，甘愿为吾做牛做马、最后替吾挡劫而死，你的九转琉璃圣骨和漫天气运便能尽数渡入吾体内！」
我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装瞎装死，就是为了骗我给你当垫脚石，好白嫖我的骨头？」
「那你找柳明珠去啊！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下酒！」
谢长渊暴怒嘶吼：「柳明珠那点微末资质算什么东西！只有你的圣骨才能助吾飞升！可你这贱婢满脑子只有铜板和棺材，半点都不肯按吾的谋划走！」
15
我恍然大悟。
难怪他从棺材里爬出来第一天，就死活认定我爱惨了他，还非要让我去他剑庐当婢女。
原来是话本子看多了，想空手套白狼，借我的命换他的仙途。
谢长渊显然已经彻底走火入魔，手中长剑嗡鸣作响，剑尖刺破了我爹脖颈的一层油皮：
「既然你软硬不吃，那吾今日便先杀你双亲，乱你道心，再强行挖出你的圣骨！」
我心头猛地一紧：「住手！我给你道心契！」
「晚了！」
谢长渊狞笑一声，全身金丹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长剑，化作一道十丈长的匹练剑光，朝着我爹娘当头劈下！
同时甩出一道剑气封死了我的退路。
我目眦欲裂，拼命抡起大铁锤砸碎剑气，可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就在那道致命剑光即将触及我爹天灵盖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太皓山后陵突然冲起十八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魂光！
与此同时，半空中瞬间撕裂开数道空间裂缝，七八道散发着恐怖元婴威压的身影同时闪现，五颜六色的护身法宝跟不要钱似的往我爹娘身上一套，叠了足足十八层乌龟壳！
咔嚓一声脆响。
谢长渊的本命飞剑当场崩断成三截，他本人更是遭到反噬，狂喷出一大口鲜血，仰面砸在山石上。
我举着铁锤僵在原地。
只见断剑崖上乌泱泱站满了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丹鼎宗的太上长老正紧张地扒拉着我爹的袖子：
「裴老弟，没吓着吧？老夫订的那套九龙拉棺紫金阴宅，下个月初八可千万得交货啊！」
万兽门的掌门更是把我娘护在身后，吹胡子瞪眼：
「谁敢动崔大嫂！她要是出了事，老夫死后那三十六个会唱曲的纸扎狐仙找谁糊去！」
就连太皓剑宗后陵飘出来的十八位老祖宗残魂，也气势汹汹地抡着扁担和拐杖，指着地上的谢长渊破口大骂：
「反了天了！连给我们烧纸钱摇骰子的裴老弟都敢砍，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目瞪口呆地凑到我爹跟前：「爹，你们在往生堂到底干了啥？」
16
我爹拍了拍胸口，从十八层法宝护盾里探出脑袋，一脸得意：
「也没干啥。爹就是看修仙界这帮老头子一个个活了几百岁，寿元快到头了又怕死后没人伺候，就把咱们后山那片荒地划了划，给各大宗门的老祖宗搞了个『仙界风水宝地预售兼阴间纸扎终身包年服务』。」
我娘在旁边补充：「你爹说了，先交十万上品灵石定金，死后包埋包烧纸，要是我们在交货前被人砍死了，定金概不退还。」
我看着周围那群生怕我爹娘磕着碰着、恨不得把他们供起来的元婴老怪们，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怪不得人家都来拼命救驾，敢情我爹娘现在是整个修仙界老祖宗们的养老保险。
此时，掌门贺兰钧与师父燕铁衣、天机阁主闻人鹤也匆匆赶到了断剑崖。
看到满地碎剑和吐血不止的谢长渊，贺兰钧脸色煞白：
「长渊，你怎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之事！」
谢长渊满嘴是血，挣扎着爬到贺兰钧脚边，死死拽住他的袍角：
「师尊救我！弟子都是为了修成大道、光耀我太皓剑宗啊！只要杀了裴招财，夺了她的圣骨，弟子便是天命所归的飞升之人！」
贺兰钧看着在场虎视眈眈的各大宗门太上长老，再看看半空中抡着拐杖骂娘的自家十八代老祖宗，额头冷汗涔涔。
我爹悄悄捅了捅我：「闺女，别慌，你们掌门上个月也偷偷找我订了一口楠木棺材和四个纸扎小道童，欠我两万灵石尾款没结呢。」
果然，贺兰钧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谢长渊，大义凛然道：
「孽障！你心术不正，行此邪门歪道，本座今日便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谢长渊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随即又疯癫地指着我狂笑：
「裴招财！你别得意！吾与你立有阴阳道心契，气运相连，吾若是废了，你也休想飞升成仙！」
师父燕铁衣心里一惊，连忙拽过旁边的天机阁主闻人鹤：
「闻人老儿，你快开天眼瞧瞧，这小畜生说的是真是假？」
闻人鹤掐指念诀，双眸之中金光流转，先看向谢长渊，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怪哉！十年前老夫观他气运如皓月当空，如今怎会彻底溃散，只剩一团死灰霉气？」
17
师父急得直跳脚，一把掰过闻人鹤的脑袋对准我：
「你别管他死灰不死灰，快看看我们家招财有没有被他连累！」
闻人鹤顺着看过来，话音刚起，整个人突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退七八步，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眼睛！谁把天上的太阳拽下来了！」
全场众人面面相觑。
闻人鹤抖着手从指缝里看着我，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紫气化龙，烈日当空！老夫算卦三百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绝伦的飞升紫气！」
「老夫明白了！当年老夫算出西南乱葬岗有飞升大气运，根本不是谢长渊的机缘，而是裴小友本就是天生的气运之主！」
「谢长渊不过是因为在乱葬岗与裴小友签下了一纸道心契，沾了她指甲盖大小的一丝漏网紫气，才会被老夫误判为天命之子！」
断剑崖上一片哗然。
谢长渊呆呆地看着我，满脸鲜血混合着涕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不可能……吾才是少宗主！吾才是天命所归！怎么会是她一个钉棺材的村妇……」
我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阴阳道心契》。
原来这老小子能有今天，全是借了我的光。
要是他老老实实把那六十两银子还了，或者在宗门里对我客客气气，说不定还能跟着我喝口肉汤。
偏偏他既想赖账，又想刨我的骨头杀我爹娘。
我捏住兽皮纸的两角，笑眯眯地看着谢长渊：
「太爷，既然你这么嫌弃我这身铜臭气，那这笔账我不要了，咱们现在就两清。」
「不要——！」
谢长渊惊恐欲绝地扑过来想要阻止。
我手腕一用力，刺啦一声，直接将那张按着他心头血的阴阳道心契撕成了碎片，随手扬下断剑崖。
契约破碎的刹那，一道金光从谢长渊体内抽离，瞬间没入我的眉心。
谢长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体内原本靠借运维持的金丹寸寸碎裂，一头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干枯，原本俊美年轻的皮囊迅速干瘪褶皱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功夫，那个高高在上的太皓剑宗少宗主，便在地上缩成了一个满脸老年斑、掉了半口牙、连腰都直不起来的一百二十岁真老头。
18
我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啧，这回真成老棺材瓤子了，连配冥婚都卖不出去了。」
掌门贺兰钧看得眼皮直跳，转头看向我时，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招财啊，从前都是本座被奸人蒙蔽，委屈你了！不如你今日便转入主峰，本座立刻立你为太皓剑宗少宗主，日后这掌门之位也是你的！」
师父燕铁衣当场拔出打铁锤横在我身前，胡子气得乱飞：
「贺兰老儿你还要不要脸！这是老夫辛辛苦苦抢回来的宝贝徒弟，你想截胡，先问问老夫手里的锤子！」
我拍了拍师父的后背，冲贺兰钧笑眯眯地拱手：
「掌门师伯客气了，我师父待我极好，主峰我就不去了。不过这少宗主之位嘛，既然谢太爷已经退休了，我替师父兼任一下也不是不行，就是这少宗主每月的三千上品灵石俸禄……」
贺兰钧忙不迭点头：「全归你！连谢长渊名下的三座灵石矿和剑庐，今日起也全归你！」
我满意地拨了一下背后的星髓铁大算盘，转头看向瘫在地上喘粗气的谢长渊：
「那这老头怎么处置？」
谢长渊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我，漏风的牙床咬得咯咯作响：
「裴招财，你有种便一剑杀了吾！吾便是死，也绝不受你折辱！」
我摸了摸下巴，一脸慈悲：
「杀你干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更何况你还欠着我家三年洗脚工没干完呢。」
「不如这样吧，把柳明珠也从寒冰狱里提出来，让他俩一块去后山往生堂，给我爹娘糊一百年纸扎元宝，顺便每天夜里给历代祖师爷守陵倒夜壶。」
戒律堂长老褚怀玉不等掌门发话，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我爹递过去的储物袋揣进怀里，一边大手一挥：
「少宗主仁慈！来人，把谢长渊拖去往生堂，今日就上工，少糊一个元宝不准吃饭！」
两名执法弟子架起干瘪的谢长渊就往山下拖，山道上远远传来他苍老嘶哑的哭喊声：
「杀了我！快杀了我！」
19
半年后，太皓剑宗彻底变了样。
外头都在传，前少宗主谢长渊因为偷学邪功走火入魔，一夜之间老成百岁废人，幸得新任少宗主裴招财宽宏大量，留他在往生堂颐养天年。
至于柳明珠，听说刚进往生堂第一天想跟谢长渊上演苦命鸳鸯，结果看清谢长渊满脸褶子、掉光门牙的模样后，当场吐了三天三夜，如今两人为了抢一碗酸菜糊糊，天天在坟头打得不可开交。
我背着星髓铁大算盘，慢悠悠地晃进往生堂巡视产业。
我爹娘正坐在太师椅上喝着极品灵茶，指挥着底下十几个外门弟子打包刚糊好的纸扎飞船，准备发往隔壁丹鼎宗。
角落里，满头白发的谢长渊正哆哆嗦嗦地蹲在地上刷浆糊，脚后跟的老茧蹭在青石板上刺啦作响。
见我进来，他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低下头拼命糊纸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师父燕铁衣啃着卤猪蹄跟在我身后，看着堆成山的灵石箱子，感慨万千：
「招财啊，如今你已是元婴期的少宗主了，不仅没被昔日的烂桃花耽误，还把咱们铸剑峰变成了天下第一富峰，为师真是欣慰得很。」
「过几日宗门大比，你可得给师弟师妹们讲讲，你这百折不挠的修仙大道是怎么修出来的。」
我把算盘拨得噼啪乱响，抬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语气深沉：
「其实也没什么秘诀。修仙嘛，最重要的就是心无杂念，脚踏实地，绝不贪图别人碗里的东西。」
师父咬猪蹄的动作一顿，斜眼瞄了瞄院子里正打包运往各大宗门的八百口天价楠木棺材，以及旁边正在和褚怀玉分赃的我爹：
「那你爹把后山剑冢的石头全抠下来当镇墓兽卖了是怎么回事？」
我脸上的高人微笑瞬间僵住。
我转过头，严肃地拍了拍师父的肩膀：
「师父，修仙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铁律，就是少打听少宗主的家事，小心月底扣你分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