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后。
但是是一个与权倾朝野的佞臣勾勾搭搭的皇后。
这件事，我自以为做得隐秘。
毕竟我与薛景晏青梅竹马，若不是当年太后一道懿旨，我们早已成亲。
我与皇帝高衍的关系，不好也不坏。
直到那夜三更天，龙榻上。
身侧的岿然无声的男人忽然贴近，热意蒸腾。
高衍叹了口气，说：「皇后，朕知道你没睡。」
我装死。
他贴得更近，在我耳侧：
「你和薛景晏，准备什么时候杀了朕？」
1
我浑身一僵。
帐中无比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敢回头看他，只盯着映在纱帐上影影绰绰的身形。
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薛景晏暴露了？
宫里有内鬼？
还是我和薛景晏私会被高衍撞了个正着？
我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倘若现在态度端正地滚下龙榻，跪下认错，能不能争取一个全尸？
高衍把我翻了个面，面朝着他。
「怎么不说话？」
我咽了咽口水。
「陛下……」
额上一凉，是高衍抹去了我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我想说一些否认的话——
这并不假。
因为薛景晏还没有最终决定，日后对待高衍，究竟是架空？还是幽禁？亦或是走到弑君那一步。
对高衍，虽然有时会觉得他有些可怜，而且他是个脾气不差的皇帝，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下令处死过谁。
但还是没办法说实话。
「嗯？」
所幸这两年我稍微有了些敷衍他的经验。
「臣妾觉得，您最近是不是太操劳了……」
高衍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朕也觉得。」
「所以朕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快些。」
我彻底不困了。
2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身侧传来高衍均匀的呼吸声。
睡得很香。
我一刻也没阖上眼，走马灯了如何走到此情此景的过往二十年。
直至五年前，我还不是皇后，只是沈家的小姐，沈令月。
我很满意我的出身。
沈家是数百年的清贵世家，祖上做过几朝宰辅，也出过不少名士，历经几次改朝换代，反而蒸蒸日上。
父亲常说：「皇帝可以换，但沈家的门楣不会倒。」
我母亲对此深以为然。
他们是琴瑟和鸣的一对夫妻，在我身上的唯一的分歧，大概就只是，父亲觉得我应该多读几本书，母亲觉得我应该多做几身时兴的衣裳。
我从小便觉得母亲更有道理。
毕竟书什么时候都能读，时兴的衣裳却是过了季便穿不得了。
我还有一个十分般配的未婚夫，薛景晏。
他是薛家嫡子，生得好，学问好，骑射也好。
对我更好。
小时候我爬树摔了腿，他在树下给我当人肉垫，再背着我走整条街。
我嫌他走得慢，他便一路赔不是，回去还被薛伯父罚了跪。
长大后他第一次随军出征，中了流箭高烧昏迷多日，刚醒便慌忙赶在大军开拔前折一枝红柳，一路带回京。
只因我随口一句，「不知道边塞水土如何，是否能与京中相比？」
我一直觉得，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
嫁给薛景晏，偶尔回娘家吃饭，闲来无事养花赏雪。
春日去城外踏青，冬日围炉吃酒。若是哪一日心血来潮，还可以收拾行装，去南边住上一个月。
我甚至想过，成婚后要在院子里种几株海棠。
直到先帝驾崩。
先帝一生子嗣众多，为了储位闹得天翻地覆。
太子被废、二皇子死于宫变，三皇子幽禁至死。
其余依附这几位的皇子也或死或废。
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了最不起眼的九皇子高衍。
他便成为了这样一个「便宜皇帝」。
为了稳定朝局，平衡各方势力。
太后要从清贵世家中挑选一位皇后。
于是，懿旨便送到了我家。
父亲一夜未眠，次日清早对我说：
「令月，当今情况，唯有沈氏女当皇后，才能勉强维持朝局稳定。」
「你嫁予陛下，于天下苍生有益。」
父亲这样说，我便死了心。
只不过，天下苍生？
我真的要与如此重的担子扯上干系吗？
这与我从小到大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我只想过好沈家大小姐的平淡顺遂人生。
那天迎嫁的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沈家。
有人替我梳妆，有人替我穿上好似千斤重的嫁衣。
这些人像是在操弄提线木偶一样，摆弄着这个未来的皇后，把她塞进十六人抬的轿辇。
红色的盖头翻涌上来，眼前就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薛景晏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令月，等我。」
3
薛景晏没有让我等很久。
不过两三年时间，他在薛家势力的支持下，平定边疆、铲除前朝逆党，彻底肃清了朝纲。
年纪轻轻，便已经权倾朝野。
过去宫中设宴，他和众大臣一同入宫，只能远远地我行礼。
每当此时，我也只能坐在高衍身边，端着皇后的架子，连多看他几眼都要小心。
如今终于近在咫尺。
他眉宇间多了桀骜和凌厉，除此之外，仍是我熟悉的样子。
「你怎么才来？」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委屈。
他温言安慰我。
「是我的错。」
随即，就多了凌厉之色。
「我不会再让这一切，一错再错。」
他说，高衍不是帝王之材。
如今，皇帝不似皇帝，臣子不似臣子，天下人都要笑话。
既然如此，倒不如真的翻天覆地。
我马上明白他想做什么，吃了大大一惊。
谋反。
这两个字我当然听说过很多次。
毕竟父亲平日里最爱说的，就是历朝那些谋反之后不得善终的世家。
可眼前的人是薛景晏。
他从小到大，似乎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我摸了摸仍然好端端地搁在脖子上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这样有本事的男人。
薛景晏当皇帝，似乎对「天下苍生」也没有什么坏处。
他若真的当了皇帝，我大约就能回到他身边了。
也还能继续当皇后。
4
如此，我和薛景晏便开始了这场大逆不道的谋划。
说是谋划，其实也没我什么事。
朝堂上的事情我无需上心，宫中的事情我也插不上手——
进宫以后，我一直不大习惯。
宫里规矩多。
我叫人去宫外买一盒新上的胭脂，等了半个月才送来，颜色还不如母亲从前替我挑的好。
我不喜欢这里。
可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每日请安、用膳、看账册，偶尔召见命妇，剩下的时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消磨掉的。
宫里的人对我恭恭敬敬，却没有一个人敢像沈府的丫鬟那样，陪我说些闲话。
宫中的事情千头万绪，却找不出一件非我不可的事情。
因此，既然薛景晏能够随时入宫，宫中遍又布他的眼线，也就根本不用我这个所知甚少的皇后递送消息。
我能做的，好像就只是隔三差五在荒废的偏僻宫室，与他见上一面。
有时欢喜，有时焦急地等着他来。
哦对了，还有就是在高衍面前稍稍装上一装。
「皇后好似每隔几日，便会心情大好？」
某天高衍忽然撇过头看我，搁下了从宫外买来的时兴话本演义。
他能看出来我在和薛景晏相见后心情大好。
不知还能否看出我听到他这话后的心虚。
我给他塞上一颗酸得掉牙的话梅，故作镇定：
「陛下看错了吧。」
他被话梅堵住了嘴，只笑了一声，继续看他的书。
次数多了，我胆子也就大了。
反正高衍似乎从来没有追究的意思。
5
心里装着这么天大的事情，是很憋闷的。
但好在宫中太后不理事，也没有其他妃嫔。
我这个皇后虽不至于真能唯我独尊，日子倒也算清闲。
直到薛景晏说，要送一个女人进宫。
我的心情不算好。
薛景晏给出的解释是，把这个他亲自调教出来的女人放到高衍身边去，能让我也乐得清闲。
「你亲自调教？」
「薛大人会的东西可真不少。」
他眉宇不展，意思是让我不要再介意这些细枝末节。
「令月，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每次这样说，我就哑口无言。
毕竟我在宫中无所事事，只等着坐享其成。
顾明珠就这样被送进宫。
我盯着跪在殿中的她。
的确清丽中不失妩媚，眼波勾人又不媚俗。
高衍会喜欢她吗？
我确实不知道高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进宫以来，他只是懒懒散散不爱理政，却也不沉溺于女色。
大概薛景晏这次也只能是枉费心机。
我叫顾明珠平身，十分和气地说：
「今日本宫见过你了，日后无事也不必日日来请安。」
我嫌麻烦。
更不愿意像管家婆一样管着我「丈夫」的妾室。
「你不必忧心，等得空见了陛下，我会向他请旨封你一个美人。」
顾明珠跪下谢恩，一双圆溜溜的明眸却向上觑着。
「陛下已经下旨封臣妾为如妃。」
我被茶水呛住了，十分狼狈。
6
很快，宫中便议论纷纷——
原来高衍不是不近女色。
他只是不宠爱皇后。
如妃一进宫，宫中便终于有了生气。
帝妃情好，花开并蒂。
内监宫女见了我还是照样恭敬，似乎与以前没有区别。
可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仿佛我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一片刻意的噤若寒蝉。
就像是我这个恩宠平平，只是被当成摆件的皇后在他们眼中亦有些可笑。
薛景晏哭笑不得，说只怕是我太多心。
就算真是如此，只需再忍耐些日子便可。
「忍耐些日子，你说得倒是很轻巧。」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日，在御花园中偶遇顾明珠。
我本想绕开，转念却想，没有皇后躲着妃子的道理。
短短两个月，她已经不像第一次见我时那样恭顺。
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竟十分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有些意外。
她眉角眼梢堆满了笑意，声音却又轻又冷：
「皇后别因为臣妾吃心。」
「臣妾不过是会讨陛下的巧，皇后娘娘不屑做的事情，臣妾尽心尽力做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
「您知道的，这都是薛大人的意思。想必您也不想让薛大人再多劳心。」
这话说得，好像她既得了高衍的心意，又对我和薛景晏私下说过什么一清二楚。
我一时有些发愣。
从小到大，还没有谁敢这样同我讲话。
更没有谁敢这样打量我。
她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在说：
沈令月，你已经占了最好的位置，却还是不知足。
我甩开她，拂袖而去。
我没有想得特别明白，为什么会因为顾明珠与薛景晏争执。
只是气得胸闷头晕。
我也早已不再是十来岁的小女孩，能被塞外的红柳枝或者什么价值不菲的首饰轻易讨好。
于是那枚玉簪便轻易地碎在薛景晏脚边。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很久，才开口：
「沈令月，你已经当了几年的皇后，怎么还是大小姐脾气。」
大小姐脾气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玉。
我本来就是沈家的大小姐。
天生便在富贵锦簇之中，不能忧心也不能受气。
也从未想改掉这样的脾气。
7
「我记得人偶戏陛下也爱看。」
「去请陛下过来吧。」
闲来无事，我就召闺中的姐妹好友进宫饮宴。
从前这样的场合，我若遣人请高衍来，他从来都是欣然应下。
与贵妇小姐们谈笑几句，看看新鲜的戏法，再吃上一些我宫中小厨房新钻研出的点心，都正中他这个懒散皇帝的下怀。
想必今日也不例外。
和往日一样，赴宴的好友说上一些讨我开心的话：
「陛下当真爱重皇后娘娘，次次都是说请便来了。」
「就算是民间寻常夫妻，做丈夫的多半也是不爱陪着夫人看戏听曲的。」
不多一会儿，太监便来回话，却面露难色。
磕磕巴巴地说了。
「陛下此刻正设宴招待西域来的使臣，怕是抽不出空来娘娘宫中了。」
厅上霎时便静了，众人面面相觑，又打量我的脸色。
长袖下，我攥紧了桌角，咬着牙问了：
「既然是招待使臣，为何本宫却未听说。」
「如妃娘娘……正在伴驾。」
那场宴上，如妃穿了和皇后形制几乎一般无二的宫装——只是凤尾少了一羽——与高衍并肩而坐，接受属国使者的朝拜。
更听说宾主尽欢到了极点，如妃娘娘与同在宴上的薛景晏薛大人，琴箫和鸣一曲，如天籁之音。
「听说那一曲之后，陛下还赏了如妃一支西域进贡的金步摇。」
我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那支步摇原本是今年进贡的贡品，内务府曾经送来给我挑选。
我嫌它太过繁复，没要。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记错了。
8
我这辈子没觉得脸上这么挂不住过。
那些平日与我亲近的贵妇小姐，倒还知道替我打圆场。
可越是如此，我也觉得难堪。
「摆驾。」
我实在坐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去了高衍的寝宫。
一路上宫人试图拦我，说陛下当下不见人。
我冷笑一声。
真是反了。
「就算是如妃此刻正在伴驾又如何？」
「我是皇后，谁要拦我？」
殿中只有高衍一人。
他不见人，是因为正在沐浴。
偌大的浴池水汽氤氲。
他靠在池边，乌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结实的肩背。
水面下隐约可见宽阔的胸膛与腰腹，倒不像平日里那个懒洋洋摊在榻上的人。
我脚步一顿。
隔着层层水汽，高衍抬眼看我，嘴角竟还带着笑。
「皇后怎么如此怒气冲冲？」
我回过神来，板起脸，冷笑道：
「陛下不觉得如妃僭越吗？」
「僭越？」
他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皇后像是在吃醋。」
「自然不是！」
我否认得尽快，完全是脱口而出。
「臣妾只是不喜欢，有人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皇后这话说得有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朕这个皇帝，都不算什么正经皇帝。」
他这话没错。
登基以来，他却还像从前那个清闲散人般的九皇子，隔三差五装病不上朝。
朝中的官员都记不大清楚，朝中大事十件有九件都放手给了臣下。
「你这个皇后，又能算多正经的皇后？」
我被他噎住，接不上话。
正因如此……若薛景晏一朝篡权，我才能当上名副其实的皇后啊……
高衍像是没看见我脸上风云变化一般，示意我案上的食盒，好声好气地对我讲：
「皇后别再生气了。」
「这盒中的点心，就当是朕给你赔罪了。」
我一眼辨认出，是宫外城南景泰轩的东西。
其中，有我最爱的栗子糕。
我方才还气得不行，这会儿倒真有些饿了。
我走近拿起一块，却被高衍突然握住了手腕。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拉进了水中。
水花四溅。
我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水，衣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得不堪入目。
「高衍！」
我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厉声呼他的名字。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朕在。」
我用水泼他。
他却握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皇后自然要放在眼里的。」
他看着我，声音懒懒的。
「只是，朕忽然想起来，皇后也会弹琴吗？」
我瞪着他。
「不会。」
「今日薛卿与如妃合奏，真是天籁之音。」
「朕听得很是高兴。」
他用话来刺我。
「陛下！」
「您若是喜欢听琴，臣妾明日便叫人送来十位年轻貌美的琴师，让您听个够。」
他凑得更近，湿润的发梢擦过我的脸颊。
「那倒不必。」
「只有皇后一人在此，便已经够聒噪了。」
我一时没来得及躲开。
他的唇便莫名其妙地落了下来。
我本该推开他的。
但不知道是因为恼怒，还是因为被戏弄得过于狼狈，便僵在了水中。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抱出了浴池。
那一夜，我少见地歇在高衍寝宫。
也是在这一夜三更天。
高衍阴测测问我：
「你和薛景晏，准备什么时候杀了朕？」
9
高衍幽幽的声音挥之不去。
一夜之间，我想了很多。
早知道，就听父亲的，多读几本史书。
高衍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让我主动说得更多？他又要怎么处置我？
「皇后，若你与薛景晏是彼此真心相托。」
「朕不如成全你们。」
皇后假死出宫，换一个名字，再正大光明地嫁给薛大人。
高衍说得极为平静，却犹如极为凶险的暗涌。
我怕自己只是动一动手指，就触到水下尖锐的礁石，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的神色如常，看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
「我从没想过做这个皇帝。」
「你成了皇后，说到底也是受我牵累。」
「若没有这些阴差阳错，无论你是想在宫外当沈大小姐，还是当薛夫人，都能随你所欲。」
他说着，把我散乱的内衫整理妥当，仿佛只是再和我商量一件寻常小事。
新话本是否精彩，景泰轩最抢手的糕点有没有买到。
他似乎是在安抚我，无需怕成这个样子。
他又不会吃人。
当了皇帝之后，他又什么时候杀过人？
可这仍然太像他的独角戏。
我抬眼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所以，你想让我将你说的这些，转告薛景晏吗？」
「这是你的事情，你来决定。」
我不解。
「你为什么不直接召见薛景晏，把这些都干脆地同他讲。」
他抬眉，更深地看我：
「若如此，好像朕用女人来向他换一条性命。」
我一时语塞。
他却又恢复了那副不甚正经的模样。
「况且，我说过了，这是令月你自己的事。」
而他忽然又有了调笑的意味：
「只是，你和薛景晏见面时，也不要太明目张胆。」
10
「古往今来没有这样的皇帝。」
听了我的话，薛景晏负手而立，许久没有开口。
「走到这一步，我和高衍早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绝无其他可能。」
他的语气很沉，恨不得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灌进我的脑子里。
「可是高衍说……」
高衍愿意让我出宫。
「我认为高衍，他是一个君子。」
或许是帝王心术，或许只是在利用我，在薛景晏面前布下迷魂阵法。
可我想起进宫以来的日日夜夜，总觉得，高衍不至如此。
薛景晏端正的面容上有了显而易见的裂痕，他掩不住厌烦，反问我：
「他是君子？那令月，我就是小人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得木然：
「你曾经说过，是因为我是皇后，所以你要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才能与我在一起……」
如今，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
只怕，是我不愿去想，他也不敢在我面前说得太清楚。
他如厉风般打断了我。
「令月，你为何始终不明白！」
「我真应该庆幸，将如妃送进宫中。」
他在说，顾明珠不会像我这样，无知，愚蠢。
是否又是在说，他逐渐发现，我这个皇后虽然身在宫城，却始终对他没有一点作用。
幸好，他放弃了对我的期望，重新找到了对他有用之人。
这些话，像混合了许多毒草的汤药，不留情面地泼在我脸上。
我确实无知浅薄，没有超过常人的智谋，朝堂后宫，波谲云诡，我都做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
可我也因此，厌烦疲倦。
我转过身，不愿再看他。
几滴眼泪便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许久，我听着他渐有分量的呼吸声逐渐靠近。
他紧紧环住我的腰身，下巴埋进我的颈窝。
「是这些事情为难你了。
他的声音终于软下来。
「筹谋的事情，本就有旁人去做。」
「你本不必经历这些的。」
「我们不管高衍到底在想什么。」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话中的勃勃野心，压也压不住。
我转过身面对于他。
「是什么？」
「我找到了，传国玉玺。」
11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枚传说中已经遗散上千年的玉玺。
自古权臣篡位，不管是明晃晃的弑君，还是披上了一层遮羞布的「禅让」，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难免留下滔天骂名的。
但如果薛景晏找到了这枚玉玺，便不一样。
他已经寻了整整三年。
在天下九州之中，上穷碧落下黄泉。
终于在西域羁縻之地，有了十拿九稳的线索。
他派人暗中搜寻，却阻力重重。
于是，他便于朝堂之上上书一道，正气凛然。
书中言，西域边关部落愈发肆无忌惮，非但不感念朝廷对他们的羁縻之恩，反而屡屡劫掠关内百姓，伤杀我朝兵民，数不可计。
实在忍无可忍，应派他麾下得力的将领，前往平定。
并不稀罕的伎俩。
从因到果，都是假的。
唯一真的，就只是那枚不可告人的玉玺。
薛景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为玉玺的主人。
12
有身着异域服饰的男子，从高衍宫中走出。
随即，顾明珠也盛装华服，迤逦而出。
她捉住了我的身影，快步上前来请安，不等我避开她。
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替我解惑：
「喏，那是边关部落来的使者。」
「快马加鞭，日行八百里，来求陛下停止用兵，宽恕他们。」
使者讲，边关上百个村落部落被屠戮殆尽。
牛畜尚且无一息生息，遑论已经是朝廷「叛民」的人呢。
她说着可怜，却兴致盎然，笑靥如花。
我双眸微眯，定定看着她。
「顾明珠，若薛景晏真有一日事成，本宫或许仍是皇后。」
「而你如此为他卖命，又是为了什么？」
她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放纵尖锐，一声高过一声，将太液池中的碧水激起点点波澜。
许久，她在止住，只是笑弯了身子，抬不起腰。
「皇后娘娘，依您所见。」
「我这样身若飘萍之人，当真有的选吗？」
说罢，她便欠身行礼而去，留我一人站在池边。
我漏夜求见高衍。
他只是静静听我，始终没有打断。
末了，他将我的手纳于掌心。
与掌心一般的温热，对我说：
「沈令月，多谢你来告诉我。」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谁。」
13
边关议和的宴席，设在御园之中。
高衍难得起个大早，换上朝服，端坐御座之上。
我坐在他身侧。
薛景晏则位列百官之首。
他不等酒过三巡，便上前进言：
「陛下，边关部落屡犯我朝疆土，罪行累累。如今他们遣使求和，不过是兵败之后的缓兵之计。」
「臣以为，绝对不可轻易应允。」
高衍方才和使者谈笑风生的神情仍在，盏中的葡萄美酒还未饮尽。
「边关将士连年征战，伤亡无数。」
「如今使者前来求和，何不暂息干戈？」
「陛下仁厚，臣不敢苟同。」
薛景晏俯身行礼，话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边患一日不除，我朝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在朝中为官议事，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样子，便是如此吗？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陌生。
高衍却不见恼怒，只把酒盏中的酒一口饮尽。
「薛卿所言，也有道理。」
「只是朕以为，百姓总归是要过日子的。」
薛景晏还要再说，下首的使者忽然离席，走到御阶下，重重跪了下去。
「陛下！」
他以手抚胸，深深俯首。
「我等愿向陛下请罪，求陛下开恩，准许议和。」
高衍看了一眼仍站立着的薛景晏，又看向使者。
「使者既然有诚意，朕自然愿意听一听。」
使者回头，高声道：
「将礼物呈上来！」
几名随从捧着一只长匣，鱼贯而入。
使者双手接过，举过头顶。
「此乃我等在战乱之中偶然寻得的宝物，听闻是中原失散千年的旧物。今日特意献于陛下，以表归顺之心。」
说罢，便打开匣盖。
众人骤然安静下来。
那是一方玉玺。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刻有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我下意识看向薛景晏。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掩饰自己的失态。
三年。
他寻了整整三年的东西，如今就这样被人奉到高衍面前。
而高衍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惊讶或喜悦之色。
「好。」
「使者有心了。」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我前夜与高衍讲了那样久的话，只不过是听了整晚他早就已经知道，且胜券在握的事。
他早已经知道，如今只不过是与使者演一场双簧。
既能让战乱平息，又能让薛景晏愿望落空。
可他仍向我道谢。
14
我正想着。
那名方才碰匣的随从像是要向御前再行一礼，忽然脚下一错，猛地向我扑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颈侧便抵上了一截冰冷的刀刃。
众人惊呼。
他一只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握刀，挟着我往后退了几步。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都别动！」
「天朝皇帝！」
那人盯着御座，握着刀刃的手也颤抖起来。
「你们为了这方玉玺，挑起战乱，屠戮我部。如今又假惺惺地与我们议和，一位拿回一块玉，便能将所有人的性命一笔勾销吗？」
他越说越激动，抵在我颈侧的刀刃也跟着收紧。
我紧闭双眼，仿佛听见了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便流了出来。
「你们以为我只是小小一个随从吗？」
「我父亲是部落首领！今日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或者回去！」
泪水滑落在唇上，腥咸地味道，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皇后前来赴宴，还有成了人质的危险。
「放肆！」
有人拔刀向前，却被这人厉声喝住。
「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她！」
一时之间再无人敢动。
他看向高衍，又看向薛景晏。
「你们不是想要玉玺吗？」
「好！我成全你们。」
他的笑声凄厉。
「只要放我们离开，我便留下皇后的性命。」
「若要玉玺，我也可以给你们，只是皇后娘娘今日就要血溅当场！」
「玉玺与皇后娘娘的性命，你们二择其一！」
他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捏碎。
「我数十声。」
「十。」
我终于看见高衍站了起来。
「九。」
他冷着一张脸，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个挟持我的人。
「八。」
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刀刃再次划破了皮肤。
「七。」
我看向薛景晏。
他就站在那里。
不过几步之遥。
「景晏哥哥！」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救我！」
喧乱骤停，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薛景晏看着我，眉心微蹙，似乎想要上前。
可下一刻，他的视线飘到了别处——
是使者手中被高高举起，势要坠地的玉玺。
「六。」
他没有动。
「五。」
我忽然觉得很冷。
原来人到了这种时候，是真的会忘记许多事情。
我忘了自己是皇后，忘了身在何处。
我只是看着薛景晏。
看他站在原地，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四。」
高衍极为快速地出手，取下身旁悬挂的一张弓。
那是先帝狩猎时用过的仪仗弓，弓身轻巧，箭羽磨钝，平日只不过是宴会上的陈设。
他取过一支箭。
「三！」
「不要动！否则我立马杀了她！」
挟持我的手颤抖地更加厉害，语气亦更加疯狂。
我看见他面无表情的搭弓。
没人想到他会射箭。
更没有人想到，他会在仅仅几步之远的距离上，对着一个挟持皇后的此刻拉开弓弦。
「二！」
弓弦紧绷。
高衍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弦声骤响。
那个「一」最终没有落下。
下一瞬，挟持我的人猛然一震，手中的刀落于地上。
我肩头一送，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高衍已经放下了弓。
那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同一瞬，使者宁为玉碎。
他将玉玺高举过头顶，重重摔下。
一声脆响。
我跌坐在地上，怔怔看着那方碎裂成几块的玉玺。
无人说话。
薛景晏仍站在原地，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15
我发起了高热，陷入昏迷，久久没有醒来。
有昏沉的梦。
梦中有幼时的春和景明，日子总是那样好，仿佛永远不会冷下来，也永远不会黑下来。
有少时的春日游，我和薛景晏骑马过京郊，风吹得杨柳低垂，他替我折一支新柳为念。
后面的日子却变了，我大失所望。
是我进了宫。
宫墙那样高，离家那样远。
四时景色依旧，花开花落，宫人来来往往，却总觉得冷清。
我时常坐在窗边，听远处的钟声。
想着宫外沈府中人，想着朝堂上、边关外的薛景晏。
有时候，也会见高衍。
他不爱穿朝服，喜欢宫外的新奇玩意儿。
我们偶尔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笑起来，眉眼舒展，像寻常人家的公子。
梦里的人和事纷纷杂杂，凝成了一团污浊不堪的迷雾，最后都散了。
我醒来时，天已经凉了。
我身上仍有些乏力，颈侧缠着纱布。
宫人见我睁眼，忙不迭地出去传话。
宫人说，高衍在我宫中守了很久，方才回去的。
「不用传话给陛下了。」
「我……本宫……想一个人歇着。」
16
薛景晏进宫见我时，我刚退去高热，卸下了缠在颈侧的白纱。
他此刻，或许就是那日高衍警告的——
「明目张胆」。
他直接递了折子，求见皇后，而后，登堂入室到我寝宫。
他眉宇间有些倦色，眼神落在我颈侧遮掩过的伤口上。
有些许关怀的神色。
但像有什么东西横亘在我们之间一样。
久久无言。
许久，他俯身，蹲坐于我面前。
「令月，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如今的局面，只有你能帮我。」
「我已经去沈府拜访过几次，但你父亲始终不肯松口。」
我怔了怔，随即明白他想说什么，任凭他说下去。
「如今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沈家若仍置身事外，往后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他握住我的手，像握住那日玉玺的碎块。
「你替我修书一封。沈家若肯支持我，许多事情便容易很多。
我慢慢抽回手，冷言道：
「薛景晏，你难道不知道沈家的生存之道吗？」
「数百年来，几经改朝换代，沈家仍然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不结党，不押注，不依附任何一位君王，也不做臣下谋逆的从犯。」
「你如今让我写这封信，和当年太后让我入宫，又有什么分别？」
「令月。」
「况且，你已经吃了几次的闭门羹。」
「既然父亲不肯答应，我又凭什么替你去劝。」
他沉默片刻，没有料到我会拒绝得如此直接。
「这次不一样。」
「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沈家便是从龙之臣。」
「况且，你是沈家的女儿，也是我的……」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大概也没有想好。
随即，他看着我，满是失望之色。
「令月，我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我们吗？」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
「薛景晏，你走吧。」
他眉心紧蹙。
「令月，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说话。
他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离去。
门扇合拢使，我看见窗外的春光落在地上。
原来春天也会有这样冷的时候。
17
薛景晏走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顾明珠却日日都来请安。
宫内外都渐渐热闹起来。
传国玉玺玉碎，并不是吉兆。
玉碎与皇后有关，暗指当今皇后不详，并非是中宫真正的主人。
边关议和亦暂时搁置。
薛景晏仍然每日上朝，仍然是百官之首。
只是近来，似乎有不少人开始称病告假。
父亲倒是送了一封家书进宫。
信中只说沈家一切安好，让我安心养伤、养身。
末尾添了一句：
「家中之事、宫闱内外之事，不必挂怀。」
我将信仔仔细细收进匣子里。
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家不能为了我，便把百年门楣押在一个人的野心上。
或许从前，我会觉得他过分冷心冷情。
如今，却觉得庆幸。
入夜后，高衍身着一件寻常外袍前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听说你近日胃口不好。」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仍是从宫外买来的点心。
我看了一眼，却懒得拿起来。
「陛下倒是很有闲情逸致。」
「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闲情逸致。」
他见我久久没有动作，也不说话，便自己倒上了茶。
我如今，只觉得十分疲倦。
没力气再做这个皇后，做沈家的女儿，还有薛景晏曾经的未婚妻。
高衍试探着问我：
「你不想问问，薛景晏如今怎样吗？」
或许我更应该问，他这个皇帝如今如何，高衍如何。
如果他这个皇帝让人用一种狼狈的姿态从龙椅上扯下来。
我这个皇后，又当如何？
那日问了薛景晏。
他没有一个答案。
「他如何？」
高衍笑了：
「你还关心他？」
如今，他还有心情揶揄我。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
我看向他眉宇之间，好似有什么积郁已久的东西正在消散，但却又多了在他身上不同寻常的焦灼。
「沈令月。」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过些日子，我会离开皇宫。」
我一时没有听明白。
「陛下……你要去哪里？」
「天下这样大，总有地方能去。」
「我想去的地方还有很多。」
他仿佛真的是在说一场寻常出游。
「我做了这些年的皇帝，不过是勉励支撑。」
「如今也该换个人试试了。」
其实，高衍这些年做皇帝，看起来吃耽于朝政、不理政事，但细想来，着实有一番无为而治的味道。
朝中除了薛景晏争权结党，也算太平。
吏治清明，百姓安居。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或许，这种「无为而治」背后，是他左右为难的苦心经营。
「你要退位？」
他笑中有释怀的意味。
「我从来不觉得，人人都该喜欢做皇帝。」
「我高衍便是不喜欢。」
高衍的话，是这样惊世骇俗，又这样平白坦荡。
「若薛景晏真的是明君之才，我不介意把皇位让给他。」
他语气仍然轻松，只是念到「薛景晏」名字时，多了几分筹谋的心机。
「可惜，这些年来，他实在不像。」
「所以……你早有安排？」
原来，这是君臣之间的一场相互算计。
高衍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说：
「总不能让朝局一直这样乱下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下定决心般问了出来：
「令月，我来问你，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同我走。」
我愣住了。
「你可以回沈家，也可以去找薛景晏，也可以留在宫中。」
「无论你怎样选，我都会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但若你愿意，我会带你走。」
桌上的糕点逐渐变得朦胧，我眼角发酸。
忽然想起了顾明珠笑得癫狂时所说：
「身如飘萍之人，难道真的有的选？」
她在笑她自己的命，殊不知，自从懿旨到沈家那日，我也不再有路可选。
薛景晏或许曾经将一条路摆在我面前。
但我仍然没得选。
高衍如今却来问我。
「高衍。」
他应了一声。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
「那你……就敢来问我？」
我鼻子发酸。
「如妃呢？她怎么办？」
高衍愕然，随即开怀：
「我不过是想令薛景晏安心。」
「至于顾明珠，我也会给她能选的路。」
夜色深沉，远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
今日的帝后，久久相望。
18
没人能料到，宫中会骤然走水。
火势从高衍所在的西侧宫苑烧起，浓烟滚滚。
借着救火的由头，禁军四处奔走，便乱了起来。
宫门紧闭，外头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宫人哭喊着四散奔逃。
我从榻上爬起来，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好。
「娘娘，快走！」
「陛下呢？」
无人能够应答。
那一夜，有人持兵刃闯入了皇帝寝宫。
禁军统领死在殿前，数名近侍也没能幸免。
御案倾倒，帷帐焚毁，地上留了大片血迹。
高衍不见了。
连同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龙袍，一并消失在火海之中。
第二日，宫中传出消息。
皇帝遇刺，生死不明。
而领兵入宫的，正是薛景晏麾下之人。
满朝哗然。
薛景晏被禁军困在府中，朝臣纷纷上书，要求彻查谋逆之事。
他当然可以辩解。
可那些入宫的兵马是他的旧部，调兵的手令也确实出自他的幕僚之手。
至于那夜究竟是谁下令，天下人都不得而知。
如今皇帝生死不明，宫中又有谋逆的兵马，满朝都在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偏偏他给不出。
几日之后，我去了他被软禁的宫室。
他憔悴许多，眼底有血丝，神情暴躁。
「令月！」
他扑到我面前，无比急切：
「他还活着，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想从我的神情里找出些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令月，你帮我。」
「如今只有沈家说话还有分量。」
「只要沈家肯出面，朝中那些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薛景晏，你还不明白吗？」
「你想要皇位，想要沈家，想要我。」
「如今皇位就在眼前，但沈家却不肯帮你。」
「我也不肯再帮你。」
「你究竟还要我做什么？」
他的眼底犹如一片血海，我不留情面的话如同狂风骤雨，翻起血海波澜。
他扼住我的脖子，却被我带来的侍卫立即拉开。
他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在我面前，笑得荒唐：
「沈令月，我从未想过伤害过你！」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转身离去。
后来，朝廷以谋逆弑君之罪，收押薛景晏及其党羽。
皇帝遇刺身亡，尸骨无存，国不可一日无君。
沈家率先上书，请求遵奉先帝遗诏，迎立宗室贤王继承大统。朝中几位重臣也相继附议。
随后，太后主持，取出了高衍早已留下的遗诏。
继位之人，他早有所选。
薛景晏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就这样散了。
也许他始终觉得，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能得到那方玉玺，得到皇位，也重新得到沈令月。
可惜，世间之事，从来不能差了那一点。
又过了些日子，新帝入宫。
而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收拾了几件衣衫，带上了这些日子汇兑来的银票，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时，一陌生男子坐在其中。
见我前来，他便撕下了脸上的面皮。
露出高衍的脸。
狭窄的马车里，他为我挪出位置。
「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他没有再问，只把一包糕点递给我。
「路上吃。」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隐在夜色里，远处的灯火渐渐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多年前，我出嫁时坐在那顶十六人抬的轿子里，也是这样离开了家。
那时我不知道，往后余生走向何方。
如今倒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一步步走来，是我自己选的。
番外·沈大小姐
江南有位沈小姐。
住在临水的一座大宅院里，院中种着几株海棠，门前常停着马车。
沈小姐出手阔绰，买衣裳首饰从不问价钱。
只是没人知道她是否成亲。
有人说她早有夫婿，也有人说她尚未婚配，只是身边从不缺年轻俊俏的公子。
这些传闻，我都听过。
不过眼下，我正忙着品尝一桌珍馐美食，实在没有工夫理会。
桌上有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清蒸白鱼，还有一盅刚炖好的火腿鲜笋汤。
身旁坐着个俊美少年，替我布菜斟酒，眉眼温顺，十分讨喜。
我们谈得开心，吃得也开心。
门外有人进来。
高衍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沈小姐好兴致。」
我问：「你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的菜不错，特来尝尝。」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身旁的少年身上。
「这位是？」
「新认识的朋友。」
高衍点点头，拉开我另一侧的椅子坐下。
「不知沈小姐这里，还缺不缺人陪侍？」
我笑了：「你也要上桌？」
「自然。」
他接过少年手里的酒壶，亲自替我斟酒，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
我说：「你倒殷勤。」
他道：「总得有人殷勤些。否则沈小姐身边，岂不是日日都有新面孔？」
我没忍住笑。
「那你可要好好讨好我。」
「这是自然。」
江南还有顾明珠的铺子，开在城中最热闹的街上，生意很好。
她如今穿金戴银，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我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
我买了几匹新布，又挑了两件首饰。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高衍，笑而不语。
回去的路上，高衍问我：「明日还出门吗？」
我说：「怎么？」
「我知道城南有家新开的酒楼，厨子从前在御膳房当差。」
我看他一眼：「你倒是很会安排。」
他笑道：「沈小姐肯赏脸就好。」
马车经过一座桥，街边有人叫卖糖炒栗子。
我掀开车帘，叫停了马车。
高衍先一步下去，买了一包回来。
我剥了一颗，觉得味道不错。
他问：「明日还想吃什么？」
我说：「明日再说。」
他便坐在一旁，笑着看我。
至于明日要不要带他去那家酒楼，我还没有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