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千亿家产的那天，我选择去食堂打饭。
每天给一个只吃五毛钱青菜的姑娘偷偷加肉。
我以为我在做慈善。
直到一排劳斯莱斯停在食堂门口。
她摇下车窗，冲我勾了勾手指。
“从明天起，你是食堂经理，肉，随便抖。”
我端着勺子愣在原地——
所以，到底谁在可怜谁？
【第一章】
我叫顾北洲。
二十六岁，身家一千两百亿。
此刻我正站在江城大学第三食堂的打饭窗口，围裙系到胸口，头上扣着一顶白帽子，手里攥着一把不锈钢勺。
勺子很大。
我的心很累。
三天前，我亲眼看见我未婚妻林若琳，坐在我最好的兄弟陈昊的保时捷副驾上。
她的手搭在他大腿上。
车窗没关。
她在笑。
笑得比跟我在一起三年里的任何时候都开心。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提着给她买的粥。
皮蛋瘦肉的。
她说过最喜欢喝。
当时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算了。
真的算了。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卧薪尝胆、等我东山再起一定要你后悔的“算了”。
是那种，突然之间，浑身上下像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气，连恨都懒得恨的“算了”。
我累了。
顾氏集团太子爷这个身份，压了我二十六年。
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字，见不完的人，笑不完的假笑。
到头来连个真心人都留不住。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司，跟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
又沉默了三秒。
“行。别惹事。”
挂了。
我爸这个人，别的不行，但有一点好——他从不废话。
第二天，我让助理许哲帮我找了份工作。
要求只有一个：离商业圈远的，不用动脑子的，管饭的。
许哲给了我三个选项。
一，某小区保安。夜班，查岗，偶尔需要跟遛狗不牵绳的大爷吵架。
二，某快递站分拣员。日均弯腰八百次，腰椎间盘突出高发岗位。
三，江城大学第三食堂，打饭员。
朝八晚四，包吃，月薪三千五。
我选了三。
原因很简单。
大学食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社交的地方之一。
没人会在打饭窗口跟你聊人生。
来的人只关心一件事——
肉多不多。
入职第一天，食堂张大姐就给我培训了。
培训内容极其朴素。
“小顾啊，打饭有三个要点。”
“第一，手不能抖。抖了肉就多了，老板亏钱。”
“第二，勺子要翻。翻了菜就少了，老板省钱。”
“第三，表情要凶。凶了学生就不敢说话了，老板省心。”
我点点头。
“大姐，我手很稳。”
这话没吹牛。
我以前签过一份四十二亿的收购合同，手都没抖一下。
打个饭而已。
第一天，一切正常。
我站在三号窗口，负责红烧肉和青椒土豆丝。
来来往往的大学生，男的扫一眼菜，女的扫一眼手机，没人多看我一眼。
挺好。
这种被当成背景板的感觉，出奇地舒服。
直到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人流高峰期已经过了，窗口前突然来了个姑娘。
她端着一个最小号的餐盘。
盘子里只有一碗白米饭。
“阿姨——”她开口了。
“我是叔叔。”我纠正。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说实话，那一眼，我也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愣。
是那种——
怎么说呢。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
但她的眼睛特别干净。
干净到让我这个刚被未婚妻背叛的人，心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就一下。
“叔叔，”她改口了，声音小小的，“一份青椒土豆丝。”
“几块钱的？”
“五毛的。”
五毛。
我低头看了看青椒土豆丝的标价。
五毛钱，大概就是两筷子的量。
我给她夹了两筷子，放进盘子里。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校服袖口磨得发白了。
书包的拉链是坏的，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我在食堂干了三天。
她来了三天。
每天中午十二点一刻。
每次都是一碗白饭，一份五毛钱的青椒土豆丝。
没点过肉。
一次都没有。
第四天。
她又来了。
“叔叔，老样子。”
我点了一下头，给她夹了青椒土豆丝。
手一抖。
勺子“不小心”铲进了旁边的红烧肉盆里，带出来两块肉，顺势落在了她的盘子里。
“哎，不好意思，”我面无表情，“手滑了。”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突然出现的红烧肉，又抬头看我。
“这……要加钱吗？”
“掉进去了就是你的。总不能我再捞回来吧，不卫生。”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端着盘子走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一点。
我看见她坐到角落的位子上，先吃了一口红烧肉。
然后她停了一下。
抿着嘴，眼睛弯了。
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那种夸张的喜悦。
就是很小很小的、一个人偷偷开心的样子。
像猫偷到了鱼。
从那天起，我的“手”就没稳过。
每天准时手滑。
两块红烧肉，有时候三块。
雷打不动。
张大姐在旁边看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小顾。”
“嗯？”
“你手滑的方向很精准啊。每次都刚好滑到那个女生盘子里。”
“巧合。”
“连续七天的巧合？”
“我这人运气好。”
张大姐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但第二天，她默默把红烧肉盆挪到了我顺手的位置。
第十一天。
我照常给她打了青椒土豆丝，照常“手滑”了两块红烧肉。
她站在窗口，没有立刻走。
“叔叔。”
“嗯。”
“你手滑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了？”
“可能是我缺钙。”
”……“
她安静地看了我两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窗口台面上。
”谢谢你的红烧肉。“
她走了。
我低头看那颗糖。
大白兔的。
已经有点软了，应该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我把糖拆开，扔进嘴里。
奶味很浓。
甜的。
这是最近一个月里，我觉得最甜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
很平淡。
但我发现，平淡原来是有味道的。
以前在集团，每天睁眼就是博弈、应酬、算计。
现在每天睁眼想的就一件事——
今天给她加两块肉还是三块。
许哲每天给我打电话，汇报公司情况。
我通常只回两个字：“知道。”
偶尔回四个字：“你看着办。”
直到第十四天。
那天下午，我刚把围裙脱了，坐在食堂后厨啃馒头。
手机震了。
许哲。
”顾总，林若琳来公司了。“
我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她说想见你。带着陈昊一起来的。“
我没说话。
”顾总？“
”让保安拦着。“
”已经拦了。但她在大厅闹，说你欠她一个说法，说分手分得不明不白。“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明不白？
我亲眼看着她坐在别的男人车里，手摸在别的男人腿上，这叫不明不白？
”许哲。“
”在。“
”把我和她三年恋爱期间，我送她的所有东西列个清单。“
”……全部？“
”全部。“
”好的。“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清单发过来了。
我扫了一眼。
三年。
两套房，一辆车，各种奢侈品加起来大概两千多万。
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继续啃馒头。
以前我觉得这些东西无所谓，钱而已。
现在看着这些数字，我唯一的想法是——
两千万够食堂买多少吨红烧肉？
第十五天中午。
她照常来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她的眼眶有点红。
没哭，但看得出来情绪不对。
”叔叔，老样子。“
声音比平时低。
我给她打了菜。
手滑了三块肉。
比平时多一块。
她看着盘子里的肉，突然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叔叔，你说，一个人如果很努力很努力了，还是改变不了什么，那还要继续努力吗？“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奖学金没了。本来说好给我的，最后给了另一个人。“
她笑了笑。
那种笑我认识。
我小时候被我爸罚站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难受，就先笑一下。
”那个人成绩不如你？“我问。
”不如我。但她爸是学院理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让人心疼。
我沉默了几秒。
”继续努力。“
”嗯？“
”你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努力。我的答案是继续。“
”为什么？“
”因为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努力至少还有个万一。“
她看了我一会儿。
”叔叔，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我想了想。
四十二亿的收购案被人截胡过。
谈好的合作被人背后捅刀过。
养了三年的未婚妻被人骑走过。
”遇到过，挺多的。“
她点了点头，端起盘子。
走了两步，又转头。
”叔叔，你打饭真好吃。“
”是红烧肉好吃，不是我打得好吃。“
”不是，“她认真地说，”你打的就是比别的窗口好吃。因为你每次都抖三下。“
她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抖三下。
第一下是为了让肉滑进她盘子。
第二下是为了让酱汁也滴进去。
第三下……
好吧，第三下是真的手滑。
第十八天。
事情开始变得奇怪了。
中午打饭的时候，我发现窗口前排队的女生突然变多了。
而且她们的表现很不正常。
第一个女生：“学长——不是，叔叔，给我打多一点肉呗。”
我给她打了标准分量。
她没走，站在窗口看了我五秒。
”叔叔你好高啊。“
”一米八七。下一位。“
第二个女生直接把手机举起来了。
”叔叔你别动，我拍个照。“
”拍窗口违反食堂规定。下一位。“
张大姐在我旁边，嘴角抽搐。
”小顾，你是不是上什么校园论坛了？“
”不可能。“
但第二天，许哲给我发了个链接。
江城大学校园墙。
一条帖子，标题是——
《三食堂三号窗口惊现绝世帅哥打饭员，手抖疑似帕金森但好帅》
帖子下面三百多条评论。
”我去看了！真的帅！！像总裁文里走出来的男主！“
”姐妹们他眼神好冷但给我打了好多肉我是不是恋爱了？“
”住嘴他给每个人都打很多肉不是只有你。“
”不对啊他只给那个穿旧校服的女生手抖得特别厉害别的人没这待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哲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
”顾总，您这是千亿总裁体验生活被拍了？要不要我让人撤帖？“
”不用，没人认识我。“
”那倒是。您平时上新闻都是西装革履，估计您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您穿围裙的样子。“
”……许哲。“
”在。“
”这个月奖金没了。“
”我错了顾总。“
第二十天。
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叫苏棠。
不是她告诉我的。
是她有一次用校园卡刷饭钱的时候，我瞄了一眼。
苏棠。
中文系，大三。
校园卡余额：11.4元。
十一块四。
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我手机里有个银行APP，昨天许哲转了一笔分红过来。
八个零。
我每天给她加的那几块红烧肉，大概值三块钱。
三块钱，对我来说连个零头的零头都不算。
但她每次接过盘子的时候，都会认认真真地说谢谢。
有一次肉给多了，她还站在窗口犹豫了半天，小声问我：“叔叔，是不是给多了？我可以退回去一块。”
退回去。
我在商业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笑着往自己兜里扒拉东西。
从来没有人说过”退回去”。
第二十三天。
出事了。
中午，苏棠照常来打饭。
她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从后面插了过来。
“哟，苏棠，又来吃你的五毛钱大餐啊？”
一个女生，染着黄头发，踩着小高跟，端着盘子从旁边挤过来。
苏棠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孙雯，排队。”
“我懒得排。”孙雯把盘子往窗口一推，“叔叔，给我打两个菜，多放肉。”
我看了她一眼。
“后面排队。”
“就加个塞，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食堂规定，不排队不打饭。”
孙雯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遇到过这种打饭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皮笑肉不笑。
“行，你牛。”
她退到了后面，但路过苏棠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苏棠的餐盘差点掉地上。
“穷就穷呗，天天就五毛钱的菜，也不嫌丢人。”孙雯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到。
几个排队的学生看了过来。
苏棠的耳根红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端着盘子，快步走到角落坐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叫孙雯的女生。
手里的勺子攥紧了一下。
又松开了。
不是我的事。
我告诉自己。
你现在是个打饭的。
别多管闲事。
但当天下午收拾后厨的时候，我跟张大姐打听了一下。
“那个染头发的女生什么来头？”
张大姐撇撇嘴。
“你说孙雯啊。学生会副主席，她爸是做生意的，在学校里横着走。就苏棠那孩子老实，经常被她欺负。”
“为什么欺负苏棠？”
“还不是因为奖学金的事。上学期苏棠成绩第一，奖学金本来是她的。结果孙雯她爸找了关系，把名额抢走了。苏棠去找辅导员说理，孙雯觉得丢了面子，就一直针对她。”
我没再问了。
晚上躺在租的小房子里，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二十六年了。
我见过太多这种事。
有权有钱的人欺负没权没钱的人。
在商场上是家常便饭。
可商场上的人至少还有还手的能力。
苏棠有什么？
她连一份两块钱的红烧肉都舍不得买。
她能怎么还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管他呢。
睡吧。
明天多给她抖两块肉。
【第二章】
第二十五天。
事情升级了。
中午我正在打饭，苏棠来了。
但她今天没排队。
准确地说，她是被两个女生推过来的。
两个女生我见过，经常跟孙雯一起出现。
“苏棠，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在校园墙上发的帖子？”
“什么帖子？”苏棠皱眉。
“还装！就那个说孙雯靠关系拿奖学金的帖子！”
“不是我发的。”
“不是你是谁？全年级就你一个人到处说这事！”
食堂里的人开始看热闹了。
苏棠的声音有点发抖。
“真不是我。你们可以去查IP。”
“查什么查，孙雯说了，就是你。你最好赶紧去删了，再发个道歉声明。不然——”
“不然什么？”
我的声音从窗口里传出来。
三个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勺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有事出去说。”
那两个女生打量了我一下。
其中一个小声说：“就是他吧，校园墙上那个帅哥打饭员……”
另一个扯了她一下：“别管他，他就一打饭的。”
“打饭的也管不了你们在食堂闹事。”我说，“要不我叫食堂主任来？”
她们对视了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苏棠还站在窗口。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叔叔。”
“不用谢。你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
我给她打了菜。
手滑了四块肉。
她低头看了一眼盘子。
“叔叔，你今天手抖得格外严重。”
“缺钙加重了。”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像月牙。
但这事没完。
第二十六天。
苏棠没来。
十二点十五过了。
十二点半过了。
十二点四十五了。
她没来。
我站在窗口，勺子举了半天。
张大姐看不下去了。
“小顾，你那勺子举了二十分钟了，胳膊不酸？”
“不酸。”
“人家今天可能有事。”
“嗯。”
我放下了勺子。
但心里不对劲。
她来了二十五天，风雨不断，从来没缺席过。
下午四点，我下了班。
犹豫了一下，走去了校园论坛。
不是上网。
是直接去了学校的公告栏。
公告栏旁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老板跟食堂是一个系统的，认识我。
“嘿，打饭小哥，下班了？”
“嗯。问你个事，中文系的苏棠你认识吗？”
“苏棠啊，认识。经常来买泡面的那个。怎么了？”
“她今天没来吃饭，知道怎么回事吗？”
老板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我中午好像看到她被几个女生堵在了女生宿舍楼下面。好像在吵什么。”
我的脸色沉下来了。
“哪栋？”
“四号楼。”
我走到四号宿舍楼下面的时候，看到了苏棠。
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
低着头。
肩膀在发抖。
走近了才看到——
她的课本散了一地。
笔记被撕了。
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活页纸，被撕成了碎片，撒了一地。
风一吹，纸片飘得到处都是。
她在一张一张捡。
手指在发抖。
但她没哭。
就是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捡，像是想把它们重新拼回去。
我在她面前站了三秒。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确实没有哭。
“叔叔？你怎么在这？”
“路过。”
她低下头，继续捡。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捡。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是孙雯让人干的。她说我不删帖不道歉，就把我的复习资料全毁了。”
“那个帖子是你发的吗？”
“不是。”
“我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
我把捡起来的纸片递给她。
“回去吧，别在外面坐着，凉。”
她接过纸片，站起来。
愣了一下。
“叔叔，你不劝我去找老师？”
“找了有用吗？”
她沉默。
因为上次奖学金的事，她已经找过辅导员了。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奖学金照样没了，她还被孙雯变本加厉地针对。
“有的事，找老师没用。”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的事，找老师没用，找爸妈没用，找任何人都没用。
唯一有用的，是你自己变得足够强。
“先回宿舍休息吧。”
她点点头，抱着那堆碎纸片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掏出手机。
拨了个号码。
“许哲。”
“顾总！”
“帮我查个人。江城大学的，叫孙雯。她爸叫什么，做什么生意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顾总，您不是说要休息吗？”
“查。”
“好的好的，马上。”
三十分钟后，信息回来了。
“孙文海，做建材生意的，在本地有个建材城，年营业额大概四千万。跟江城大学一个副院长是同学关系，所以女儿在学校里比较横。”
四千万。
我低头算了算。
四千万。
我上个月处理的一笔坏账都比这多。
“还有呢？”
“他目前有个项目在找融资，一直找不到资方，听说快撑不住了。”
“嗯。知道了。”
“顾总，您要——”
“不要。什么都不要做。”
我挂了电话。
孙文海的事，我可以一个电话就让他跪下。
但那不是我该干的事。
至少现在不是。
我现在是个打饭的。
如果我连这个身份都藏不住，那休息这件事就毫无意义了。
但——
如果这个孙雯不收手呢？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食堂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四号宿舍楼。
窗户亮了。
应该是苏棠回去了。
我继续走了。
第二十七天。
苏棠来了。
十二点十五，准时。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精神状态好多了。
“叔叔，老样子。”
“五毛钱的？”
“五毛钱的。”
我给她打了菜。
手滑了三块肉。
标准配置。
她接过盘子，站在窗口。
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叔叔，昨天的事……谢谢你帮我捡。”
“举手之劳。”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打饭叔叔了。”
”……我今年才二十六。“
”啊？“
她瞪大了眼睛。
”你才二十六？？“
”嗯。“
”可你看起来好成熟。“
”操心的事比较多。“
”打饭也操心吗？“
”我操心勺子往哪抖。“
她噗嗤一下笑了。
笑完又赶紧收住，四下看了看，好像怕被人发现自己开心似的。
”那……叔叔，不对——“
她卡壳了。
”叫哥哥也行。“
”……“
”叫名字也行，顾北洲。“
”顾……北洲。“
她念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
”好听。“
然后红着耳朵端着盘子走了。
张大姐在旁边。
”小顾。“
”嗯。“
”你完了。“
”怎么了？“
”你都把名字报上了，你说你完没完？“
我没接话。
低头继续打饭。
但勺子好像比平时更稳了。
奇怪。
不对。
应该更抖才对。
怎么反而稳了。
第二十九天。
孙雯又来了。
不是来吃饭的。
准确地说，她带了四五个人，在食堂门口堵苏棠。
我刚好在后厨洗碗，是张大姐跑进来告诉我的。
”小顾！外面那个染头发的又来找事了！“
我放下碗，出去了。
食堂门口。
孙雯站在中间，双手抱胸。
旁边几个跟班嘻嘻哈哈地笑。
苏棠站在她对面，抱着书包，表情平静，但嘴唇绷得很紧。
”苏棠，帖子还没删呢？“孙雯的声音尖刺，”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了不是我发的。“
”不是你发的？那是谁发的？你别以为你穷就有人同情你。告诉你，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不删帖不道歉，你这学期的实习证明，别想拿到。“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
有人在拍视频。
苏棠攥紧了书包带子。
”实习证明是辅导员签的，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孙雯冷笑，”苏棠，你也不看看辅导员每年过年收谁家的礼？你以为学校里的事，光凭成绩好就行了？你也太天真了。“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大了。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
苏棠的脸色白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她用力深呼一口气。
”孙雯，你可以欺负我。但你没资格替辅导员做主，也没资格替学校做主。“
”哟，还犟嘴。“孙雯走近一步，”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
”你一个电话能干什么？“
这句话不是苏棠说的。
是我。
我从食堂门口走了出来，围裙还没脱。
孙雯看到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又来？你一个打饭的，少管闲事。“
”食堂门口就是我管的事。“
”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理她。
走到苏棠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吗？“
苏棠摇头。
”走，先吃饭。“
我转身带她往食堂里走。
”站住！“孙雯在后面叫，”我今天话还没说完呢！苏棠你敢走？“
我停下来。
回了一下头。
”同学，你吵到别人吃饭了。再不走，我报学校保卫处。“
”你——“
”另外，“我看着她，声音平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辅导员收礼、关于靠关系拿实习证明的，旁边那位同学拍了视频。你可能需要注意一下措辞。“
孙雯脸色猛地变了。
她猛回头，果然看到一个男生正举着手机。
”你拍什么拍！删了！“
那男生缩了缩脖子，但没删。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孙雯的脸色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青。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恨恨地甩了一下头发。
”行。你等着。“
带着人走了。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我。
半天说了一句话。
”顾北洲，你胆子真大。“
”我就说了几句话而已。“
”可她会报复你的。你只是个打饭的，她爸——“
”她爸的建材城年营业额四千万。“
苏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沉默了一秒。
”猜的。“
”……你猜的可真精确。“
”我数学好。“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说了句：“走吧，吃饭。”
今天她破天荒地点了一个两块钱的菜。
荤的。
京酱肉丝。
我没手滑。
因为她自己点的肉，够了。
但我还是多抖了一下勺子。
习惯了。
【第三章】
第三十天。
我刚到食堂准备上班。
张大姐拉住我。
”小顾，出事了。“
”怎么了？“
”食堂王主任说有人投诉你，说你上班时间跟学生发生冲突，影响食堂秩序。“
我笑了。
还真来报复了。
速度不慢。
”王主任怎么说？“
”他说让你去办公室谈谈。“
我点了点头，脱了围裙，去了王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人不坏，但典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型。
”小顾啊，你来了。坐坐坐。“
他给我倒了杯水。
”是这样，有学生投诉你昨天在食堂门口跟人起了冲突。你也知道，咱们食堂是服务单位，不能跟学生起正面冲突。“
”王主任，昨天的情况是有学生在食堂门口欺负人，我劝的架。“
”我知道我知道。但投诉既然递上来了，我总得有个说法。你看这样，你写个书面情况说明——“
”王主任。“
”嗯？“
”投诉是谁递的？“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
”这个……上面打了招呼，我不太方便说。“
上面。
我点了点头，没追问了。
一个食堂打饭员的投诉，能让”上面“打招呼。
这个”上面”，要么是后勤处，要么是学院。
能在学院说上话的，就那么几个人。
孙文海跟那个副院长的关系，许哲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行，王主任，我写。”
我花了十分钟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写完出来，站在食堂后门抽了一根烟。
以前不抽烟的。
来了食堂之后，跟后厨的大爷学的。
六块钱一包的红塔山。
跟我以前抽的不一样。
但说实话，味道差不多。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许哲。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顾北洲是吧？”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傲慢。
“你谁？”
“我姓孙，孙雯的父亲。我听说你在学校里欺负我女儿？”
好家伙。
做爹的亲自上阵了。
“孙先生，我没欺负你女儿，是你女儿在学校欺负别的同学，我劝了几句。”
“劝？你一个食堂打饭的，有什么资格管我女儿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把烟按灭了。
“孙先生，我确实是个打饭的。但食堂门口的事，我有义务管。”
“你少跟我扯。我告诉你，你最好离我女儿远一点。不然你在这个食堂就别想干了。别说食堂了，江城这地方，我让你找不到工作。”
我沉默了三秒。
“孙先生，你说完了吗？”
“你——”
“说完了我挂了。活还没干完。”
我挂了电话。
看了看手机屏幕。
12:08。
苏棠快来了。
我把手机收好，重新系上围裙，回到了三号窗口。
12:15。
苏棠准时出现。
但她身后跟着孙雯。
不对。
不是跟着。
是孙雯带着两个人，大摇大摆走到苏棠前面，直接插了队。
“叔叔，”孙雯把盘子往窗口一放，笑嘻嘻的，“给我打菜，多放肉。”
队伍里有人皱眉，但没人吭声。
苏棠站在后面，嘴唇抿紧了。
我看了孙雯一眼。
“排队。”
“哎呀叔叔你怎么这么固执呢，我就加个小小的塞嘛。”
“排队。”
孙雯的笑容收了一下。
她凑近窗口，压低声音。
“顾北洲是吧？我爸刚跟你通过电话了吧？识相点。”
我拿起勺子。
给她盛了一勺青椒土豆丝。
动作标准，分量精确，连一片多余的土豆都没有。
孙雯低头看了看。
“我说的是肉。”
“你排在插队区，插队区只供应素菜。”
”……什么？“
”食堂新规定。“
”你放屁！哪来的新规定！“
”我定的。“
”你一个打饭的——“
”排队区的同学，请往前走，轮到你们了。“
我直接越过她，冲后面招了招手。
排队的学生犹豫了一下，一个男生端着盘子走了上来。
孙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啪地一下把盘子摔在台面上。
”行！顾北洲你给我等着！你在这食堂干不了三天了！“
转身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鼓了一下掌。
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
再接着，掌声响成了一片。
有人吹口哨。
”牛逼啊打饭大哥！“
”插队区只供应素菜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面无表情。
继续打饭。
苏棠走到窗口的时候，我发现她在忍笑。
忍得很辛苦。
嘴角在抖。
”叔叔——不，顾北洲。“
”嗯。“
”插队区真的只供应素菜吗？“
”你不是插队的，你排了队。“
我手一抖。
四块肉。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像夏天里冰可乐开盖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短信。
”叔叔，我是苏棠。你的号码是张大姐给我的。今天谢谢你。但我有点担心，孙雯她真的可能让你丢工作。你不用为了我惹麻烦的。“
我回了一条。
”不是为了你。我看不惯插队的。“
过了十几秒。
”那你以前也这样吗？看不惯什么就直接怼？“
”以前不是。以前有人替我怼。现在没人了，就自己来。“
又过了十几秒。
”顾北洲，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总觉得你不像打饭的。“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就是打饭的。专业手抖三十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发了一串”哈”。
我看着那串“哈”，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很小幅度。
如果张大姐在旁边，一定又要说我“完了”。
第三十一天。
我被开除了。
准确地说，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面露难色。
“小顾啊，上面说你态度有问题，连续跟学生发生冲突，影响不好。你看……”
“行，我走。”
“别别别，”王主任急了，“小顾，你听我说，我是真觉得你是个好苗子，打饭打得又好，人又负责——”
“王主任，我理解。你也有难处。”
“你这孩子……”
“工资结一下就行。”
王主任长叹一口气，把工资结了。
三千五乘以一个月，扣了餐补什么的，到手三千一。
我揣着三千一，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三号窗口上。
张大姐在旁边抹眼泪。
“小顾，你说你这是何苦。就为了给那丫头出头，把工作丢了。”
“大姐，没事。我再找就行了。”
“你再找？你以为好工作那么好找啊？这年头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一个——”
她没说下去。
可能觉得说“你一个打饭的”不太好听。
我拍了拍围裙上的褶皱。
“大姐，帮我个忙。”
“啥？”
“那个姑娘，苏棠，以后她来打饭——”
“我知道我知道，多抖几块肉嘛。”
“不用多抖。正常打就行。我是怕她知道我走了之后不来吃饭了。”
张大姐看了我半天。
“小顾，你不是普通人吧？”
“我是普通人。”
“普通人手腕上不戴那个表。”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块伯爵。
忘摘了。
“高仿。华强北的。”
”……你当我不认字？那表盘上写着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袖子拽下来，盖住了表。
”大姐，保密。“
”行行行，保密保密。去吧你。“
我走出食堂大门。
太阳挺好。
三月份的江城，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
12:15。
我没在窗口。
但我知道苏棠来了。
因为张大姐给我发了条消息——
”那丫头来了，看了三号窗口半天，问你去哪了。我说你辞职了。她愣了好一会儿。你这个缺德的。“
我坐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看着这条消息。
又来了一条。
”她今天没吃饭就走了。“
我放下手机。
叹了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条短信。
”食堂我不干了，但不是因为你。以后按时吃饭，别省那几块钱。“
过了很久，她回了。
”你是因为孙雯的事被开除的吧？“
”不是。我主动走的。“
”你骗人。“
”没骗。打饭打腻了。准备去隔壁炒菜了。“
”……“
又过了一分钟。
”顾北洲。“
”嗯。“
”你走了，以后谁给我手滑啊。“
我看着这行字。
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她第一次叫我阿姨的样子。
她接过盘子说谢谢的样子。
她抿嘴偷偷笑的样子。
她眼眶红红蹲在花坛边捡碎纸片的样子。
她穿着袖口发白的旧校服，背着拉链坏了的书包，站在三号窗口前面，声音小小地说——
老样子。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
“我请你吃饭。不是食堂的。”
三秒后。
”好。“
就一个字。
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第四章】
我请她吃的第一顿饭，是学校东门外面的一家小面馆。
不是我小气。
是我摸了摸口袋——
三千一。
再看看苏棠——
穿着那件袖口发白的外套。
我要是带她去米其林，她得多不自在。
”你吃什么？“
”都行。“
”牛肉面？“
”太贵了吧。“
”我请客。“
”那……小碗的。“
”大碗。“
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争。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低头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嗯。“
”比食堂好吃。“
”那是。“
”但食堂的红烧肉更好吃。“
”……那是因为免费。“
”才不是，“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是因为你每次都抖得特别用力，感觉肉都被你抖入味了。“
我差点被面呛着。
”你到底是中文系的还是物理系的？肉怎么能被抖入味？“
”艺术加工，懂不懂。“
她笑了。
我发现我很喜欢看她笑。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笑。
就是很自然地、很放松地，像小动物在信任的人面前翻肚皮那种感觉。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顾北洲。“
”嗯。“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打饭的。“
”在打饭之前呢？“
”准备打饭的。“
”……你就不能说点实话？“
我想了想。
”你真想知道？“
”嗯。“
”知道了可能就没办法跟以前一样跟我说话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现在是给我抖肉的。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
她低头继续吃面。
耳朵尖红了。
我也低头吃面。
但面的味道突然变了。
变甜了。
不对，牛肉面怎么会甜。
是我的问题。
吃完面，我送她回学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顾北洲。“
”嗯。“
”你虽然不在食堂了，但你……还会在附近吗？“
”会。“
”真的？“
”我在东门外面租了房子。“
”哦。“
她点了点头。
脚步轻快了一点。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吃面吗？“
”可以。但你得排队。“
”就我们两个人也要排队？“
”对。你排第一个。“
她噗嗤笑了，低着头跑进了校门。
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手机响了。
许哲。
”顾总，林若琳的事，您还管不管了？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说您是因为承受不住她的分手才‘精神出了问题’，跑去大学食堂‘体验生活’。陈昊还在底下评论‘兄弟你要坚强’。“
我沉默了两秒。
”把我们的法务叫上。“
”嗯？“
”我送她的那两套房、一辆车，全部走法律程序要回来。那是恋爱期间我个人赠予的，分手后赠予关系自动终止。合同是许明律师拟的，里面有收回条款。“
”顾总，这会不会——“
”该回来的东西，一分钱都不能少。这件事你全权处理，不用再问我了。“
”好的。“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天。
天色很好。
三月的风带着一点点暖意。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对。
她第一次给我的那颗。
我没扔。
叠得很整齐，一直揣在兜里。
三千一的打饭人，揣着一张糖纸。
也挺好。
第三十二天到第三十五天。
我不在食堂了，但日子反而规律起来。
每天上午在出租屋看看书，处理一下公司邮件。
中午去东门面馆坐着。
苏棠下了课会来。
有时候吃面。
有时候就坐着聊天。
她跟我说她的事。
父母早年离异，都不太管她。
靠助学贷款和兼职读到了大三。
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
梦想是毕业后当一个编辑。
”为什么当编辑？“
”因为我喜欢文字。好的文字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甚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我见过很多人谈梦想。
投资人谈梦想的时候，眼睛里是ROI。
创业者谈梦想的时候，眼睛里是估值。
林若琳谈梦想的时候，眼睛里是我的卡。
只有苏棠。
她的眼睛里只有光。
真的光。
不是什么修辞手法。
就是那种——
你看了之后，会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糟的光。
”你的梦想呢？“她问我。
”我？“
”嗯。你以后还打算打饭吗？“
”也许吧。换个食堂打。“
”你就不能有点追求？“
”我的追求是——“
我看着她。
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的追求是让手抖得更精确。争取做到一抖三块肉，块块均匀。“
她笑着拿筷子戳我。
”没正经。“
但好日子不长。
第三十六天。
苏棠给我发消息。
”顾北洲，我好像出事了。“
”怎么了？“
”辅导员叫我去办公室。说要谈我的实习证明。“
我的手停了一下。
孙雯说的话——”你这学期的实习证明，别想拿到。“
我以为她只是吓唬人。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
”你去。正常谈。“
”好。“
下午两点半，苏棠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但我能听出里面在压着什么。
”辅导员说，我上学期旷了三次课，按规定这学期的实习推荐需要重新评估。“
”你旷过课吗？“
”没有。我一次都没有。但考勤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旷了三次。“
”考勤谁记的？“
”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是谁？“
她沉默了两秒。
”孙雯的室友。“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三次旷课。
一个学习委员的笔。
一个辅导员的面子。
一个副院长的电话。
就能毁掉一个靠自己努力活到今天的女孩的前途。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苏棠。“
”嗯。“
”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信。“
”那这件事，你别管了。交给我。“
”可你只是——“
”我不只是打饭的。“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松了口。
不是全部的实话。
但够了。
”苏棠，你什么都不用做，正常上课，正常生活。其他的，我来。“
”……好。“
挂了电话。
我坐了五分钟。
然后拨了个号码。
”许哲。“
”顾总！“
”方案变了。我要见孙文海。“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顾总，以什么身份见？“
”顾北洲。“
”不是……我的意思是，以顾氏集团的身份，还是——“
”不需要任何身份。就告诉他，有个叫顾北洲的人想跟他聊聊。他女儿的事。“
”顾总，那他大概率不会见。一个‘打饭的’约他聊天，他凭什么来？“
”那就再加一句话。“
”什么？“
”就说——你那个建材项目的融资，我有点想法。“
第三十七天，下午三点。
我坐在东门外面一家茶馆里。
穿的还是那件普通的灰色外套。
没换。
门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大腹便便，腕上一块金表，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孙文海。
他扫了一眼茶馆，看到我，皱了下眉。
”你就是顾北洲？“
”坐。“
他坐下了。
打量了我一眼。
”年轻人，你说你对我的项目有想法？什么想法？“
”先不聊项目。聊聊你女儿。“
他脸色变了。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说我闺女的事？我告诉你——“
”孙总，“我抬手打断他，”你女儿在学校里霸凌同学，伪造考勤记录，利用你的关系打压其他学生。这些事，你知道吗？“
”什么霸凌？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的。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闹着玩？撕别人的笔记，堵别人的路，篡改考勤让人拿不到实习证明。这叫闹着玩？“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孙总，你女儿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孙文海的脸涨红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件事。第一，你女儿对苏棠做的所有事，立刻停止。考勤记录恢复原样，实习证明正常走流程。“
”凭什么？你一个打饭——“
”第二，“我放下茶杯，”你那个建材项目，缺口八百万。你找了半年没人接盘。“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你去年跟南方一个供应商有一笔账没结清，金额大概在一千两百万左右。那个供应商最近要走法律程序了。你上个月刚抵押了你老婆名下的一套房子，但审批卡住了。“
孙文海的脸从红变白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许哲帮我准备的。
上面只印了两行字。
顾北洲。
顾氏集团。
孙文海接过名片。
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开始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瞳孔在放大。
”顾……顾氏集团？“
”对。“
”你是顾氏——“
”我是顾氏集团顾振邦的儿子。“
茶馆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孙文海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顾氏集团。
年营业额一千两百亿。
他那个四千万的建材城，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零头的零头。
”孙总，“我慢慢说，”你看，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顾……顾少，我——“
”你女儿欺负人这件事，你知道就好。我不追究。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从今天起，你女儿不再找苏棠的麻烦。考勤记录恢复。实习证明正常走。你跟那个副院长的关系，也别再用在这种事上了。“
”行行行，我答应，我现在就打电话——“
”不急。“
我又喝了口茶。
”你的建材项目，我不会投。“
他的脸又白了一层。
”但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投资人。条件是——你把你女儿管好。不只是不欺负苏棠，是不欺负任何人。她如果在学校再搞这种事，介绍的投资人会撤资。“
孙文海嘴唇哆嗦了一下。
半天说了一个字。
”好。“
我站起来。
”茶钱我付了。孙总慢走。“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下头。
”对了，孙总。“
”嗯？“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要让我在江城找不到工作。“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顾少我——我那是——“
”没关系。我不计较。“
我推开门。
阳光照进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你以为他是打饭的，但他可能只是暂时不想坐在那个位子上而已。“
门关了。
半小时后。
苏棠给我发消息。
”顾北洲！！辅导员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考勤记录那边搞错了，已经更正了！实习证明也没问题了！“
连续三个感叹号。
我能想象她打字的时候有多激动。
”知道了。恭喜。“
”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骗人。“
”真没干什么。可能辅导员自己查出来搞错了。“
”……“
过了一会儿。
”顾北洲，你到底是谁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
”一个打饭打到失业的人。“
”你又不正经。“
”明天来吃面吗？“
”来！你请！“
”行。“
我把手机放下。
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其实今天做的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简单到甚至有点无聊。
以前在集团，处理这种级别的事情，连许哲的助理都用不上，前台就办了。
但今天我亲自做了。
因为这件事跟苏棠有关。
跟苏棠有关的事，我不想假手于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第一块手滑的红烧肉。
可能是那颗大白兔奶糖。
可能是她说”老样子“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声音。
反正就是——
不知不觉的。
【第五章】
第三十八天开始。
世界清静了。
孙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在苏棠面前。
听说她被她爸训了一顿。
怎么训的不知道，但据说孙雯在宿舍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说过敏。
对什么过敏呢？
大概率是对她爸的耳光过敏。
苏棠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考勤记录恢复了。
实习证明顺利拿到了。
辅导员甚至主动找她谈了一次话，态度特别好，好到让苏棠都有点不适应。
”他今天居然给我倒水了。“苏棠坐在面馆里，一脸懵。
”倒水怎么了？“
”他以前连正眼都不看我的。“
”可能最近心情好。“
”他心情好跟给我倒水有什么关系？“
”你想多了，吃面。“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面。
我心里清楚得很。
许哲在背后做了一些”微调”。
没什么大动作，就是通过一些渠道，让学校方面知道了一件事——
苏棠这个学生，有人在关注。
不是什么黑社会在关注。
是那种——你不需要知道是谁，但你最好别亏待她的那种关注。
这种事在商业圈太常见了。
你不需要威胁任何人，你只需要让信息流动起来。
人趋利避害是本能。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和苏棠的关系也在悄悄变化。
不是那种突然表白的狗血情节。
是那种——
你每天见一个人，跟她聊天，听她笑，看她吃面。
然后某一天你发现，如果一天没见到她，你会坐立不安。
第四十天。
她问我借充电宝。
手碰到手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六年了。
签四十二亿合同的时候都没漏过。
第四十二天。
她打了个喷嚏。
我脱了外套给她披上。
她红着脸说了句“不冷”，但没脱。
穿着我的外套在校园里走了一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她穿着我外套的样子。
外套太大了。
袖子盖过了她的手。
她就那么缩在里面，像一只裹着毯子的猫。
我翻了三次身。
睡不着。
翻出手机。
想给她发消息，但不知道说什么。
打了“你睡了吗”，删了。
打了“明天还来吃面吗”，删了。
打了“我想你了”，删了删了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
“外套记得还我。”
三秒后她回了。
“不还。”
我盯着这两个字。
盯了五分钟。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不还就不还吧。
反正我还有一百多件。
但她穿的那件最好看。
第四十五天。
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面馆等苏棠。
等了半小时，她没来。
也没发消息。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接了。
但不是她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苏棠的什么人？”
“我是她朋友。她人呢？”
“她在医院。刚才在学校附近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哪个医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
我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面馆老板在后面喊：“面还没上呢！”
没听见。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从面馆到医院，打车十五分钟。
我觉得过了十五年。
到急诊的时候，看到苏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右腿缠着纱布，额头有一块淤青。
旁边站着一个交警在做笔录。
她看到我。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我喘着粗气站在她面前。
看了看她的腿，看了看她的额头。
又看了看她的腿。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擦伤。骨头没事，拍了片子了。”
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坐下的瞬间，腿有点软。
从小到大，我处理过无数次危机。
商业危机、公关危机、资金链危机。
从来没怕过。
但刚才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真的抖。
不是给她打饭时的那种“专业手抖”。
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顾北洲？”她看着我，“你脸色好差。”
“嗯。”
“你不会比我还紧张吧？我都没事了。”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我看着她。
“以后过马路看车。”
“我看了。是电动车逆行——”
“那就别走那条路了。”
“那条是去面馆最近的路啊。”
“我去找你。你别过来了。”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以后我去学校找你。你不用出来了。我送饭。”
“你给我送饭？”
“对。”
“你都不在食堂干了，还送饭？”
“我自己做。”
“你会做饭？”
“会。红烧肉我会。”
她看着我，看了好久。
忽然眼眶红了。
“你干嘛啊？”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经常受伤的。”
“以后不会了。”
“你又不能天天跟着我——”
“能。”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很干净的、让我第一天就安静下来的眼睛。
“苏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走廊里很吵。
有人喊医生，有人在哭，急诊大厅永远是乱的。
但我觉得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在医院里坐了两个小时。
各种检查做完了，确认没有大碍。
我去缴费的时候，苏棠在后面拽我。
“我自己付。”
“你校园卡余额十一块四，你拿什么付？”
“你怎么知道我余额多少？”
“我数学好。”
”……你数学好到能看穿别人的卡余额？“
”差不多。“
我刷了卡。
她站在旁边，咬着嘴唇。
”我会还你的。“
”不用。“
”我会的。等我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就还你。“
”那你得先活到毕业。所以以后过马路——“
”看车。我知道了。你今天第三遍了。“
出了医院，我打了辆车。
”去江城大学。“
苏棠上了车，坐在我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下了车，走了两步。
转身。
”顾北洲。“
”嗯。“
”你今天跑过来的时候，喘得特别厉害。“
”体力不好。“
”你骗人。你一米八七的个子，体力不可能不好。“
”那是因为——“
我停了一下。
”因为怕。“
她站在路灯下面。
三月的风吹动她的头发。
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
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大笑。
不是傻笑。
是那种——
我知道你在乎我。
我也在乎你。
但我们都不说。
就这么笑一下。
够了。
”晚安，顾北洲。“
”晚安。“
她转身进了学校。
我站在门口。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
然后掏出手机。
给许哲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江城大学附近哪家房子在卖。“
”……顾总，您要买房？在大学附近？“
”嗯。不用太大。能做饭就行。“
”顾总，您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嫂子要有了。“
”这个月奖金又没了。“
”我闭嘴。“
【第六章】
第四十八天。
我在大学旁边买了一套小公寓。
两室一厅，简单装修。
最重要的是——厨房大。
我这辈子没怎么做过饭。
以前在家有阿姨做。
在公司有食堂。
跟林若琳在一起的三年，偶尔做过几次西餐，因为她觉得”男人做西餐很有品味”。
但我从来没做过红烧肉。
第一次尝试是在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
五花肉切块，焯水，下锅。
炒糖色。
糖色我不会炒。
YouTube上搜了个教程。
教程说“小火慢炒，看到焦糖色就好”。
我炒了三分钟，没有焦糖色。
五分钟，开始冒烟。
七分钟，锅着了。
我拿着灭火器站在厨房里，看着墙上的黑色痕迹。
沉默了很久。
打了个电话给张大姐。
“大姐，红烧肉怎么做？”
“小顾？你做饭？你会做饭？”
“正在学。刚才把厨房烧了。”
”……你等着。“
张大姐用了四十分钟，在电话里一步一步教我。
第二次尝试。
没着火。
但肉太咸了。
咸到我喝了三杯水。
第三次。
不咸了。
但肉太硬。
硬到我怀疑五花肉里掺了水泥。
第四次。
终于成功了。
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尝了一块。
嗯。
确实好吃。
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那种——
在食堂打饭窗口，用勺子抖一下，肉落进她盘子里的那种感觉。
第五十天中午。
我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站在江城大学东门口。
保温饭盒里装着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主食是白米饭。
我特意用了东北五常大米。
许哲问我为什么要用五常大米。
我说五常大米口感好。
许哲说顾总你以前吃饭从来不看是什么米。
我说人是会变的。
苏棠下课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了我手里的保温饭盒。
”你……真做了？“
”说到做到。打开看看。“
她打开饭盒。
热气涌出来，带着红烧肉的香味。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好香。“
”尝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她摇头。
”好吃。特别好吃。“
她又吃了一口。
然后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赶紧低头，”就是……从来没人给我做过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我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
”以后每天都有。“
她点了点头。
没抬头。
但我看到有一滴水落在了饭盒盖子上。
从那天起，我每天中午给苏棠送饭。
风雨无阻。
准时出现在东门口。
保温饭盒里每天不重样。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酸菜鱼。
我的厨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
张大姐说我有天赋。
许哲说我有病。
但我觉得——
能每天看到苏棠打开饭盒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比签一百个合同都值。
第五十三天。
我照常送饭。
刚到东门口，看到苏棠已经站在那了。
旁边还站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
不认识。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生看到了我手里的饭盒。
”就是他？“
苏棠红着脸：“你小声点。”
”就是这个天天给你送饭的？“女生打量了我一下，”还挺帅的。“
”这是我室友，赵晴。“苏棠赶紧介绍，”她非要来看。“
赵晴冲我点了点头。
”帅哥，你单身吗？“
”赵晴！“苏棠急了。
”我帮你问的嘛。“
我看了苏棠一眼。
”单身。“
赵晴：“那你对我们苏棠——”
”赵晴你回去！“苏棠把她往校门里推，”你快回去！“
赵晴被推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我比大拇指。
苏棠站在原地，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别理她，她就是——“
”嗯，我知道。“
”她说的不代表我——“
”嗯。“
”我也不是——“
”饭凉了。先吃。“
她接过饭盒，头埋得低低的。
今天她吃饭的速度特别快。
好像在逃避什么。
但我注意到——
她把每一块肉都吃得干干净净。
一块没剩。
第五十五天。
事情来了。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
许哲。
”顾总，有个事。“
”说。“
”林若琳那边，法务发了律师函要求退还赠与物。她不仅拒绝了，还反过来起诉您，说您当初的赠与是附条件的情感操控，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金额？“
”五百万。“
我笑了。
”她还挺敢想。“
”不止。她联系了几家媒体，准备把这事炒成‘千亿公子哥抛弃痴情女友’的狗血新闻。“
我的笑容收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林若琳如果真把这件事捅到媒体上，闹大了，影响的不只是我个人。
顾氏集团是上市公司，任何关于实控人家族的负面新闻，都可能影响股价。
”陈昊呢？“
”陈昊在旁边推波助澜。我查了一下，他最近跟林若琳合开了一家传媒公司，就是要拿这件事炒热度，借流量变现。“
我靠在椅背上。
好家伙。
我的前好兄弟和我的前未婚妻。
一个负责当渣男，一个负责当泼妇。
珠联璧合。
”许哲。“
”在。“
”让法务团队全面应诉。证据链拉满。她说赠与是情感操控？行。把我三年来的转账记录、购物记录、差旅记录全部调出来。看看到底是谁操控谁。“
”好。“
”另外，那个传媒公司，查一下注册资金和实缴资金。如果有空壳嫌疑，直接举报。“
”明白。“
”最后一件事。“
”请说。“
”这件事不要让苏棠知道。“
许哲停了一下。
”顾总，如果媒体真炒起来了，苏棠迟早会看到。“
”所以要快。在媒体报道之前解决。“
”我尽力。“
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
灯火通明。
我忽然想——
如果苏棠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会怎么看我？
她会不会觉得我的世界太复杂了？
会不会觉得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打饭的顾北洲？
会不会——
离开？
想到这里，我的心缩了一下。
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不能这样知道。
第五十七天。
中午送饭。
苏棠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
”怎么了？“
”没什么。“
”说。“
她咬了一下筷子。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每天见面，像在谈恋爱一样？“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呃——“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手，”我就是说，赵晴她们老是开我玩笑，说什么‘你男朋友又来送饭了’，搞得我——“
”搞得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了。
脸红到了极致。
我看着她。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说吧。告诉她。告诉她你不只是来送饭的。告诉她你想每天都看到她。告诉她你从第一天她叫你阿姨的时候就——
”苏棠。“
”嗯？“
”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不是坏事。很快就好。“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她说”我等你“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
认真到我不敢看。
但事情没有按计划走。
第五十九天。
一切崩了。
那天早上，我刚起床。
手机炸了。
许哲的电话、微信、短信，全来了。
”顾总！！！出大事了！！！“
”怎么了？“
”林若琳把新闻捅出去了！提前了！我们没拦住！“
我打开手机。
微博热搜第三——
#千亿太子爷隐姓埋名去大学食堂打饭#
#前未婚妻爆料：顾氏集团公子精神出问题#
#打饭哥真实身份曝光#
点进去。
林若琳接受了一个娱乐号的采访。
采访里她梨花带雨，哭得那叫一个凄美。
”我跟北洲在一起三年，他突然消失了，去大学食堂打饭。我找他，他不见我。后来发律师函要收回送我的东西。我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
陈昊在旁边补刀。
”我也很担心我兄弟。他以前不这样的。“
评论区分两派。
一派骂林若琳：“都分手了还赖着人家的东西不还，真有脸。”
另一派更猛：“千亿太子爷去食堂打饭？不会是真疯了吧？”
但最让我血液凝固的，是另一条热搜——
#打饭哥疑似在追求在校女大学生#
有人把校园墙上的帖子翻出来了。
帖子下面的评论被截图。
”他只给那个穿旧校服的女生手抖得特别厉害。“
这条评论被放大、标红、疯传。
然后有人开始人肉。
”那个女生是谁？“
”江城大学中文系的，叫苏棠。“
”苏棠是谁？查到了吗？“
”家境好像不太好，靠助学贷款读书的。“
我盯着屏幕。
手在发抖。
不是装的。
是真的抖。
我拨苏棠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没接。
第三遍——
接了。
”顾北洲。“
她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你上热搜了。“
”我知道。苏棠，听我说——“
”你是顾氏集团的太子爷？“
”……是。“
”身家一千两百亿？“
”是。“
”你在食堂打饭，是因为被未婚妻背叛后想休息？“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苏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开始颤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我——“
”我以为你是一个普通人。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一千两百亿！顾北洲，你知道一千两百亿是什么概念吗？我连一千两百块都要省着花！你给我加的那几块红烧肉，你做的那些饭，你帮我出头，你帮我解决考勤的事——我以为那是你在用你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善意对我好。结果呢？对你来说，这些东西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苏棠——“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千亿公子哥跑来食堂打饭，遇到一个穷学生，每天给她施舍几块肉，看她感恩戴德——“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
我的声音也大了。
”我怕告诉你之后，你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我怕你会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要么敬而远之，要么趋之若鹜。我不想要那些。我就想——“
我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我就想当一个每天给你抖三块红烧肉的人。就这样。“
电话那头。
安静了。
很久。
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很不稳。
然后——
”我需要时间。“
”好。“
”别来找我了。“
”……好。“
”顾北洲。“
”嗯。“
”那些红烧肉，真的很好吃。“
电话挂了。
嘟——嘟——嘟——
我坐在椅子上。
手机贴在耳朵边。
忘记放下来了。
窗外的太阳很好。
三月底了。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绿了。
但我觉得今天的阳光照不到我。
【第七章】
第六十天到第六十五天。
我没去找苏棠。
她说需要时间。
我给她时间。
但这五天，是来食堂之后最难熬的五天。
比被林若琳绿了还难熬。
被绿的时候是心死。
现在是心活着，但疼。
许哲每天打电话来汇报工作。
”顾总，林若琳的事，法务那边已经全面反击了。她跟陈昊的传媒公司注册资金有问题，实缴不到位，涉嫌虚假出资。我们已经举报了。另外，她的律师团队撤了两个人，估计是对方觉得赢面不大。“
”嗯。“
”媒体那边，热搜已经撤了。我们的公关团队放出了一些关于林若琳和陈昊在一起的实锤——恋爱期间出轨的证据链。现在舆论风向已经转了。评论区全在骂她。“
”嗯。“
”还有，陈昊那边——“
”许哲。“
”在。“
”苏棠那边有消息吗？“
许哲沉默了一秒。
”顾总，您之前说不要派人盯着。“
”我知道。我是问——学校那边有没有人找她麻烦？“
”没有。一切正常。“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新公寓的厨房里。
灶台上放着今天买的五花肉。
没做。
因为不知道做给谁吃了。
第六十六天。
我实在受不了了。
不是矫情。
是真的受不了。
六天没见她。
六天没听她说”老样子”。
六天没看她吃饭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我觉得我得做点什么。
但她说了“别来找我”。
所以我不能去找她。
但她没说不让我送东西。
第六十七天中午，十二点十五。
我站在江城大学东门外面。
我没进去。
我让一个外卖小哥替我送了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里是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和第一次送她的一模一样。
饭盒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四个字——
“不是施舍。”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十分钟。
手机震了。
苏棠发来一条消息。
“肉太多了。”
我回：“手滑。”
“你人在哪？”
“不在附近。”
“骗人。我看到你了。你就站在门口。穿灰色外套那个。”
我抬头。
对面的校园里，一栋教学楼的三楼窗户前。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看不清表情。
但她在看我。
我站在原地。
她站在窗户前。
隔着一整个校园。
谁都没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
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也送吗？”
“送。”
“后天呢？”
“送。”
“大后天？”
“天天送。到你不想吃为止。”
过了十秒。
“那你大概要送很久。”
我看着手机屏幕。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又来了。
比四十二亿合同猛多了。
“送一辈子也行。”
对面的窗户前。
她好像低下了头。
又抬起来。
然后——
她举起了饭盒。
冲我晃了晃。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就是知道——
她笑了。
第六十八天到第七十天。
我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东门口。
准时送饭。
她每天准时来拿。
但我们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叫我“叔叔”了。
也不叫“顾北洲”。
她什么都不叫。
就是走到我面前，接过饭盒。
然后站在旁边，跟我说几句话。
第六十八天。
“今天的糖醋排骨做咸了。”
“不好意思。”
“但我全吃了。”
第六十九天。
“今天的蛋花汤很好喝。”
“嗯。”
“你是不是放了虾米？”
“放了半包。”
“下次放一整包。”
第七十天。
她接过饭盒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顾北洲。”
“嗯。”
“你瘦了。”
我确实瘦了。
这几天没什么胃口。
每天做完她的饭，自己就随便对付一口。
“没事。”
“你也要好好吃饭。”
“嗯。”
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
又转回来。
“明天中午，你……要不要进来？”
“进去？”
“进学校。食堂旁边有个小花园，可以坐着吃。”
“你确定？”
她低下头。
“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了很多个答案。但最后觉得——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我可能也不会说。”
她抬起头。
“因为说了就不一样了。你说得对。说了之后，我看你的眼神确实会不一样。”
”……“
”但现在我觉得——不一样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是打饭的还是千亿太子爷，你抖肉的手法都一样。都是三下。“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三月底的风，带着花香。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
太阳照回来了。
【第八章】
第七十一天中午。
我提着饭盒，走进了江城大学。
这是我离开食堂之后，第一次走进校园。
食堂旁边的小花园，有几张石桌石椅。
苏棠已经坐在那了。
面前摊着一本书。
看到我，合上书，站起来。
”来了。“
”嗯。“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今天是她点的——可乐鸡翅、清炒时蔬、紫菜蛋汤。
还有一碗五常大米饭。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个鸡翅。
咬了一口。
”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多亏张大姐的电话教学。“
”你应该给她发个锦旗。‘远程厨艺指导老师’。“
”她大概率会把锦旗挂在三号窗口上面。“
苏棠笑了。
然后安静地吃饭。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点点的。
”你不吃吗？“她抬头。
”我吃过了。“
”又骗人。“
她把饭盒推到中间。
”一起吃。“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一个饭盒。
筷子偶尔碰到一起。
她就缩回去，然后红着耳朵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顾北洲，你那个前未婚妻的事，我在网上看到了。“
我停了一下。
”嗯。“
”你没告诉我，但我自己看到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理解。你不想让我被牵扯进去。“
她放下筷子。
”但网上已经有人知道我了。有人在校园墙上发了我的照片，说‘这就是那个被千亿太子爷养的穷学生’。“
我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的。“
”我让人查——“
”不用。“
她摇头。
”顾北洲，我不需要你帮我挡所有的风雨。有些事我自己能处理。“
”但——“
”我在校园墙上回了一个帖子。“
”你回了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
校园墙上，那条匿名帖子下面，有一条实名回复——
苏棠：
“他没有养我。他只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抖了几块红烧肉。如果这就叫‘养’，那食堂里每一个多给你打半勺菜的阿姨，都是你的养母。散了吧，都别上纲上线了。”
这条回复下面，点赞三千多。
评论区炸了。
”绝了姐妹，太飒了。“
”说的好！多给你打半勺菜的就是养母哈哈哈哈。“
”苏棠是吧？关注了关注了！“
我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她。
她正在淡定地啃鸡翅。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一直都挺厉害的。只不过以前没什么值得我开口的事。“
她把鸡翅骨头放在一边，擦了擦手。
”现在有了。“
”什么值得你开口？“
”你啊。“
她说完，耳朵又红了。
低头使劲喝汤。
我坐在对面。
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苏棠。“
”嗯。“
”我之前说，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有话跟你说。“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嗯。“
”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放下筷子。
看着我。
”说吧。“
”我喜欢你。“
小花园里很安静。
远处食堂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学生的嬉闹声。
但在这张石桌前，只有我和她。
她没有惊讶。
也没有退缩。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说了五个字。
”我知道啊。“
”你知道？“
”从你第一次给我手滑红烧肉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在等你说。“
”你等了两个月。“
”对啊。你知道我等得多辛苦吗？我每天都在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开窍？“
”我——“
”结果你不光不开窍，还瞒着身份。“
”我——“
”算了。“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顾北洲，我答应还不行吗？“
”答应什么？“
”答应做你女朋友。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是。“
”那就对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又拿起了筷子。
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午饭中一个很小的插曲。
但我注意到。
她夹菜的手在抖。
抖得比我给她打饭的时候还厉害。
”你也缺钙？“我问。
”闭嘴。吃饭。“
我笑了。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那天下午。
我给许哲打了个电话。
”许哲。“
”顾总！“
”别叫顾总了。“
”那叫什么？“
”叫北哥。“
”……北哥？“
”开玩笑的。说正事。林若琳的案子，什么进度了？“
”法院已经立案了。根据赠与合同中的收回条款，法务团队有九成以上把握胜诉。另外，她和陈昊的传媒公司已经被查了，涉嫌虚假出资和偷税漏税，工商那边在走流程。“
”好。“
”还有一件事。陈昊最近在到处找投资人，估计是传媒公司快撑不住了。“
”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
”明白。对了北——顾总，嫂子的事？“
”苏棠不是你嫂子。“
”那是？“
我想了一下。
”是我女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了许哲发自肺腑的欢呼声——
”恭喜顾总！！这个月奖金能恢复吗！！“
”看表现。“
”我表现超好的！“
”挂了。“
我挂了电话。
看着窗外的夕阳。
今天的夕阳真好。
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空。
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六年。
第一次觉得它这么好看。
【第九章】
第七十五天。
和苏棠在一起后的日子，平淡又真实。
没有烛光晚餐。
没有名牌包。
没有豪车接送。
她不让。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但别在我身上花太多。“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了。“
”谁让你还了？“
”我让我自己还。“
她很固执。
固执到我有时候觉得她比我爸还难搞。
我带她去吃日料，她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站起来就要走。
”这一顿够我吃一个月的。“
”可我想吃。“
”那你自己吃。我去旁边吃兰州拉面。“
”……行，我们去吃拉面。“
最后我们坐在兰州拉面馆里，一人一碗大份牛肉拉面。
她吃得很开心。
我也吃得很开心。
说实话，跟林若琳在一起三年，从来没在兰州拉面馆吃过饭。
林若琳最便宜的一顿饭，是一家人均五百的法餐。
那顿饭她还嫌牛排太老。
现在我坐在十五块钱一碗的拉面馆里，看着对面的姑娘把汤都喝干净了。
我觉得这碗面比所有米其林加起来都好吃。
第七十八天。
苏棠带我去了她的宿舍。
没进去。
就在楼下。
赵晴从窗户探出头来。
”帅哥你好！我是苏棠的室友兼经纪人兼闺蜜兼保镖！请问你对苏棠的感情有几分真心？“
”十分。“
”满分才十分哦。“
”那就十分。“
”回答得好！“赵晴缩回去了。
两秒后又探出来。
”但如果你欺负她，我会打你的！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会叫我表哥来打你！我表哥一米六三但很能打！“
”赵晴你进来！！“苏棠在里面喊。
赵晴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我站在楼下。
笑了一会儿。
这种感觉很陌生。
被人护着的感觉。
不是被保镖护着。
不是被法务护着。
不是被钱护着。
是被一个只有一米六三的人的表哥护着。
但那种温度是一样的。
第八十天。
林若琳的案子结了。
快得出乎意料。
原因是——她的律师跑了。
不是因为官司打不赢。
是因为陈昊欠了律师费没给。
传媒公司被查之后，资金链断了。
陈昊拆东墙补西墙，把律师费的钱拿去填了其他窟窿。
律师一看——不好意思，没钱免谈。
走了。
林若琳一个人扛不住法务团队的压力。
第三次庭审的时候，她当庭崩溃了。
许哲给我转述的原话——
”她在法庭上哭了半个小时，说她后悔了，说她不该贪心，说她对不起你。“
我听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以前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林若琳后悔了，我会很爽。
但真到了这一天，我只觉得——
跟我没关系了。
”判决呢？“
”赠与物全部收回。精神损害赔偿驳回。林若琳需要在三十天内退还两套房产和车辆。另外，法院还判她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陈昊呢？“
”传媒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虚假出资的部分还在走刑事流程。他大概率要进去蹲几个月。“
”好。这事完了。“
”完了。顾总，您——“
”别汇报了。我去做饭了。“
”做什么？“
”红烧肉。“
”又是红烧肉？“
”她爱吃。“
许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顾总，我从来没见过您为谁做饭。连老板——您爸，您都没给他做过。“
”因为我爸不爱吃甜口的。“
”……这不是重点。“
”挂了。糖色要炒糊了。“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虾、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
苏棠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我的公寓。
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这个……就两室一厅？“
”嗯。“
”我以为千亿太子爷至少住别墅。“
”住别墅做饭端菜太远了。跑一趟够跑半个马拉松。“
她笑了，换了拖鞋进来。
看到桌上的菜，又愣了。
”这么多？“
”今天特殊。“
”什么特殊？“
”案子结了。“
她看着我。
”林若琳的事？“
”嗯。结了。“
”怎么判的？“
”该还的都还了。“
她没再问。
坐下，拿起筷子。
先夹了一块红烧肉。
嚼了两下。
”还是你做的好吃。“
”是吗？“
”嗯。有一种——“
”一种什么？“
”一种很用力的味道。“
”做饭当然要用力了。不用力肉切不动。“
”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放下筷子。
认真地看着我。
”我是说，你做的饭，每一口都能吃出来——你很认真在做。不是随便对付的那种。就像你在食堂给我打饭一样。那几块肉，是你用心抖出来的。“
我看着她。
”因为吃饭的人值得。“
她又低头了。
耳朵红了。
这已经是我第无数次看到她耳朵红了。
但每一次，我都觉得——
真好看。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
我不让。
她坚持。
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她洗，我擦。
水龙头哗哗地响。
窗外的月亮很亮。
”顾北洲。“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回公司？“
”过段时间吧。“
”你不能一直在这当隐形人。“
”我知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我想了想。
”等你毕业。“
”等我毕业？那还有一年呢。“
”我等得起。“
她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不需要为了我耽误事业。“
”不是为了你。“
”嗯？“
”是为了我自己。我在食堂的这些日子，是我二十六年来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因为不用开会了？“
”因为有你。“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用湿手弹了我一脸水。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又弹了我一下。
我躲了。
她没收住，脚一滑——
我伸手接住了她。
她整个人靠在我胸口。
抬头看我。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的一滴水珠。
”你……“
”嗯？“
”你心跳好快。“
”缺钙。“
”你除了缺钙就没别的词了？“
”缺你。“
她愣了一秒。
然后把脸埋进我胸口。
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真的好烦。“
但我没有推开你。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
我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很干净。
像她这个人一样。
”苏棠。“
”嗯。“
”我会把所有事情处理好。然后，认认真真地，站在你面前。“
”你现在不就站在我面前？“
”我是说——不藏着掖着的那种站。“
她从我胸口抬起头。
眼睛亮亮的。
”那你快一点。“
”好。“
【第十章】
第八十五天。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准备回来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下周一开董事会，你来。“
”好。还有件事。“
”说。“
”我交了个女朋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五秒。
”什么人？“
”大学生。中文系。家里条件一般。“
”……就是网上传的那个？“
”爸你也刷微博？“
”你妈刷的。她比你还早知道。“
”那她什么反应？“
”她说——‘这姑娘在校园墙上那段回复挺有水平的，比林若琳强。’“
”妈的审美一直在线。“
”别贫。下周一准时到。“
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老顾家两口子，有一点好——
他们不看钱，看人。
林若琳当年为什么能过关？因为她演得好。
苏棠为什么能过关？
因为她不演。
第八十七天。
我正式回到了顾氏集团。
开完董事会，签完一叠文件，见完一轮高管。
许哲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眶通红。
”顾总，您终于回来了。“
”至于吗？“
”您不在的这三个月，我头发掉了三分之一。“
”那是你的基因问题。“
”不是！是我的工作量问题！“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月奖金恢复。“
许哲当场立正。
”顾总英明。“
回归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合作伙伴、投资机构、各路人马，电话短信蜂拥而至。
但我设了一条铁律——
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不接任何电话。
因为这个时间段——
我要给苏棠送饭。
许哲说：“顾总，您现在是上市公司实控人，中午送饭这种事让人代劳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别人不知道她爱吃哪块肉。“
”……您这个理由我无法反驳。“
第九十天。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公司的事有条不紊。
林若琳退还了两套房和车，灰溜溜地消失了。
陈昊因为虚假出资被拘了，具体判多久还在走程序。
孙文海信守承诺，把孙雯管得服服帖帖。
听说孙雯现在在学校低调得像个隐形人。
苏棠的生活也在变好。
实习证明顺利拿到了，对接的是一家不错的出版社。
她的毕业论文也在推进。
题目是——《当代网络叙事中的情感结构与读者心理》。
她给我看了草稿。
写得真好。
好到我一个理科生都看得津津有味。
”你以后当编辑，绝对是业界良心。“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能分辨什么是真的好文字，什么是塑料花。“
”你怎么知道我能分辨？“
”你第一天就叫我阿姨，说明你的观察力有待提高。但你后来每天都来排队，说明你的坚持力无人能比。做编辑，坚持比观察重要。“
她用书拍了我脑袋。
”你在拐着弯骂我瞎。“
”没有。我在夸你。“
”夸人能不能先把贬义部分去掉？“
”那就不好笑了。“
”你追求好笑还是追求活命？“
”活命。“
”那就闭嘴。“
”好。“
第九十五天。
一件小事。
但对我来说，是大事。
那天我去接苏棠下课。
站在教学楼门口等。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围裙。
深蓝色的。
上面用白线绣了三个字。
”手抖王“
我看了三秒。
”这是你绣的？“
”嗯。绣了三天。扎了自己七针。“
我翻过围裙看了看背面。
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露了好几处。
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
但每一针都很用力。
用力到线都陷进布里了。
”你喜欢吗？“她问。
我把围裙叠好，放进包里。
”从今天起，这是我最贵的东西。“
”别瞎说。你那块伯爵手表随便就几十万。“
”伯爵能买到。这个买不到。“
她别过脸去。
但我看到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第一百天。
整整一百天。
从我第一天站在三号窗口，到今天。
一百天。
这一百天里，我从千亿太子爷变成了打饭员，又从打饭员变成了送饭男友。
听起来像降级。
但我觉得是升级。
以前的我，有钱，有权，有地位。
但没有一碗热乎的面。
没有一颗揣了很久的大白兔奶糖。
没有一个会认认真真说”谢谢“的人。
现在都有了。
那天晚上，我和苏棠坐在公寓的阳台上。
月亮很圆。
她靠在我肩上。
”顾北洲。“
”嗯。“
”你说，如果你当初没来食堂打饭，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认识？“
”大概率不会。千亿太子爷和五毛钱青菜的交集，正常情况下为零。“
”那你觉得是什么让我们认识的？“
”林若琳。“
”啊？“
”如果她没绿我，我不会来食堂。如果我不来食堂，就不会遇见你。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
”别说了。你要是说谢谢她我打你。“
”我不谢她。我谢那碗五毛钱的青椒土豆丝。“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点的是红烧肉，我就没有理由给你手滑了。“
她想了一下。
”有道理。“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顾北洲。“
”嗯。“
”谢谢你的红烧肉。“
”谢谢你的大白兔。“
”那颗糖你还留着？“
”糖纸留着。糖早吃了。“
”你连糖纸都留着？“
”嗯。叠得很整齐。“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好奇怪。“
”嗯。“
”千亿身家的人，把一张糖纸当宝贝。“
”因为那是你给的第一样东西。“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来，跟我的手交握在一起。
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很小。
也很暖。
月亮悬在头顶。
三月过了，四月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一切都刚刚好。
我叫顾北洲。
二十六岁。
身家一千两百亿。
前任工作：食堂打饭员。
特长：手抖。
战绩：用三块红烧肉追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姑娘。
如果你问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
不是那笔四十二亿的收购。
不是回归顾氏集团。
是那天中午十二点一刻，面对一个只吃五毛钱青菜的姑娘——
我选择了手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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