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把临江艺术学院的柏油路晒得发软。里予拖着行李箱穿过校门，宋薇举着遮阳伞跟在旁边，伞面已经被晒得没了精神。
“同学，打扰一下，我们戏剧社招新，要不要看看？”戴黑框眼镜的女生递来一张宣传单。
里予接过来扫了眼：“谢谢，我们已经有社团了。”
“你们参加什么社团？”
“摄影社。拍照比背台词轻松。”
女生笑容僵了僵，转身去找下一个新生。
宋薇用伞柄戳她：“你就不能委婉点？”
“我已经很委婉了。我又没说她们戏演得差。”
“你这张嘴，迟早把自己送上热搜。”
两人往宿舍区走。人挤得厉害，几个新生抬着行李从中间穿过，宋薇被挡在后面。她绕过去时，里予已经不见了。
“里予！”
“我去宿舍，你先走！”
“别乱跑，人这么多！”
里予举起手机晃了晃，拖着箱子拐过图书馆。她低头回辅导员消息，刚转过墙角，迎面撞上一个男生。
一本黑色硬壳书掉在地上。
里予弯腰去捡。封面上压着一顶银色皇冠，皇冠中央嵌着暗红色的石头。男生比她快一步，把书拿回去。
“你也参加死亡之冠？”
里予看了眼封面：“什么冠？”
男生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认错了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别碰这本书。”
“你说得跟碰一下就会死似的。”
男生没答，收好书，绕过她走了。
里予拖起箱子，冲他背影喊：“你说话能不能说完整点？”
那人没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宋薇问她是不是到宿舍了。里予低头回了句“快了”，前面忽然有人尖叫。
图书馆台阶下，一个新生倒在血泊里。
手机从里予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人群很快围了上去，她挤进去时，看见那个刚才撞上的男生站在最外面，怀里抱着那本黑书。
他隔着人群看她，脸色冷了下来。
“我说过，别碰它。”
新生叫许曼，舞蹈系。报到第一天，她就从图书馆顶楼坠了下来。
保安拉起警戒线，把围观的人往外赶。里予蹲在许曼身边时摸过她的手，掌心沾了血。保安抓住她的手腕，带她离开现场。
“我没推她。”
“没人说你推人。”保安把她往警戒线外带，“去保卫处配合调查。”
“她摔下来时，我离她有二十米。”
“你第一个冲过去，监控拍到了。”
“她手指动了，我才过去的。”
“你碰过她的东西。”
“我捡的是学生证。”
保安没再和她争，示意她往前走。
宋薇挤到警戒线边：“她是我朋友，我跟你们一起去。”
“无关人员不能进。”
“我是她室友，怎么就无关了？”
“室友也不行。”
宋薇把伞搁到地上：“那我去找校领导。”
“你找谁都得先让她配合调查。”
里予看她一眼：“小薇，先回宿舍，把报到材料收好。”
“我不回。”
“别在这里添乱，我没事。”
宋薇没动。保安又催了一声，她才弯腰捡起伞。走出几步，她猛地回头：“你看见什么了？”
里予想到坠落前那一瞬间。
楼顶边上有个人影，转身进了楼梯口。
“有人。”
宋薇马上要追过来，里予隔着警戒线摇了摇头：“你现在过来，也帮不了我。”
保卫处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老师、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那个抱黑书的男生。他挨着墙，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工作人员把记录翻到新的一页：“你叫什么？”
“里予。”
“和许曼认识吗？”
“不认识。”
“为什么第一个冲过去？”
“她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手指动了。”
工作人员写下几笔，问她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撞到一个男生，还捡过他的书。”
黑书男生抬眼看她。
“什么书？”工作人员问。
“封面有皇冠。”
“你知道书名吗？”
“他说叫死亡之冠。”
辅导员皱了下眉：“新生刚来学校，你们怎么知道这东西？”
“我不知道，是他告诉我的。”
男生把水杯推开：“我没说过。”
里予侧头看他：“你刚才明明说了。”
“我只说过别碰那本书。”
“死亡之冠四个字也是你说的。”
“你记错了。”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往外传，学校会查。”
“查清楚以后呢？”里予问。
“你先回宿舍，等通知。”
“许曼坠楼的时候，楼顶上有人。”
办公室里停了几秒。辅导员先开口：“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我看见他进了楼梯口。”
黑书男生站了起来。
“我没上顶楼。”
工作人员抬眼看他：“我们还没问你。”
男生站了片刻，重新坐下。
里予看着他的书包：“书里到底有什么？”
“跟你没关系。”
“许曼看过那本书吗？”
“我不知道。”
“那你今天为什么带着它来图书馆？”
“借书。”
这回男生没有再答。
工作人员合上记录本，让里予先回去，男生留下。里予起身时，他忽然说：“楼梯口的监控坏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来图书馆。”
“许曼也每天来？”
男生把脸转开，没回答。
宋薇在保卫处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张招新单，纸角被她揉皱了。
“他们怎么说？”
“让我等通知。那个男生还在里面。”
宋薇展开招新单：“摄影社的桌子撤了。许曼报了摄影社，刚才听舞蹈系学姐说的。”
“她不是只学舞蹈？”
“也参加摄影社。”宋薇把报名表递给她，“她名字在这里。”
表格末尾有个空白格，下面印着四个红字：死亡之冠。
红色透到纸背，像是盖过印泥。
里予抬头：“谁把这个写上去的？”
“我不知道。社长说这社团十年前就解散了。”
“你从哪儿拿到的？”
“招新桌上。”
“谁让你拿的？”
宋薇一愣：“没人让我拿，我看见就拿了。”
“把它放回去。”
“你觉得是谁故意留的？”
“有人不想让我们看见它。”
宋薇把表塞进包里：“那我更不放回去了。”
里予抬眼，看见图书馆二楼的窗边站着个人，手机镜头正对着她们。她看过去，那人放下手机，转身消失在窗后。
宋薇也看见了：“追不追？”
“先回宿舍。”
她刚拉起行李箱，身后有人叫她。
“里予。”
是那个抱黑书的男生。他走下台阶，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曼站在图书馆顶楼门口。她身后有个穿白裙的女孩，头戴银色皇冠。
“你认识她吗？”
里予看了几秒，摇头。
男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戴冠的人，是你。
宿舍门一关，宋薇就把报名表和照片铺到了桌上。
“谁干的？”
“不知道。”
“你还真打算当没看见？”
“先弄清照片里的人是谁。”
宋薇拿起手机：“发新生群问问？”
“别发。谁把照片给我们的，可能就在等我们找人。”
“那找许曼室友？”
“她在哪？”
“医院陪家属。听说许曼的手机已经被学校收走了。”
“谁说的？”
“舞蹈系学姐。”
里予翻过报名表。纸背有几行模糊的字，她打开手机灯照着，辨出“旧礼堂，九月九日”。
“今天就是九月九日。”宋薇说，“旧礼堂在哪？”
“学校西边。”
“现在去？”
“等天黑。”
宋薇看了她一眼：“你是真要查？”
“你可以不去。”
“我什么时候说不去？”
天黑后，两人从宿舍后门出去。旧礼堂门锁着，门牌掉了一半，木窗被钉死。门缝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纸。
里予蹲下把纸抽出来。上面列着十七个名字，红笔划掉几个，许曼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旁边写着“第七位”。
宋薇伸手要拿，里予把纸收回去。
“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里面有人。”
礼堂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里予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递出一张折纸。
宋薇抓住她袖子：“别拿。”
里予接过纸，打开，上面写着：明天中午，去美术楼找顾老师。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别查许曼。”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你认识我？”
里面没答。
宋薇朝门踹了一脚：“有话出来说，躲里面算什么？”
门里的人笑了一声：“死亡之冠只认戴过它的人。你们谁先去找顾老师，谁就先死。”
脚步声远去。
宋薇拽住里予：“报警。”
“报什么？有人躲在礼堂里吓唬我们？”
“名单上有许曼。”
里予看着“第七位”三个字。她没告诉宋薇，名单里还有一个被红笔划掉的名字：顾岚。
第二天中午，美术楼里，顾岚正替学生改画。她四十来岁，齐肩发，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
里予把旧名单放到桌上。顾岚看了一眼，立刻把纸翻扣过去。
“谁给你们的？”
“旧礼堂里捡的。”
“你们不该去那里。”
“许曼为什么是第七位？”
顾岚把画笔搁进水桶：“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名单上有她的名字，也有你的。”
“那是十年前的社团名单。”
“死亡之冠呢？”
顾岚抬头：“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一个男生。”
“叫什么？”
“不知道。”
顾岚关上教室门：“你们赶紧走。”
“许曼坠楼时，楼顶有人。”
“这事不该你管。”
“你见过那顶皇冠。”
顾岚的画笔停在半空。
宋薇把照片放到桌上：“那这个女孩是谁？”
顾岚看见照片，伸手翻了过去。
“你们从哪拿的？”
“图书馆外。”
“别查了。”
里予看着她：“你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
“你认识她。”
“我说了，我不知道。”
顾岚把水桶推开，笔杆撞上玻璃杯，响了一声。
“许曼死前来找过我。她问十年前的事。”
“什么事？”
“她说她姐姐死在学校里。”
宋薇盯着她：“许曼有姐姐？”
顾岚没答。
里予问：“她姐姐叫什么？”
“顾岚。”
宋薇看着她：“你是她姐姐？”
“不是。”
“那名单上这个顾岚是别人？”
“不是。”
顾岚把照片收进抽屉：“拿着那张名单的人都死了。”
里予伸手拿回名单：“这些名字现在都还活着。”
“你不明白。十年前那晚，名单上的人都说自己没进去。可他们每个人都戴过那顶皇冠。”
“皇冠在哪？”
顾岚伸手来拿名单，里予退了一步，纸边被扯裂。顾岚收回手。
“明天中午，去礼堂后门。别带她。”
“她是我朋友。”
“正因为她是你朋友，才不该跟你一起去。”
宋薇抱起手臂：“我不走。”
“你会和许曼一样。”
“你拿什么证明？”
顾岚没有回答，只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上的女孩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硬壳书。
女孩长着和里予一模一样的脸。
宋薇先问：“什么时候拍的？”
“十年前。”
“里予那时才几岁。”
“所以我才让你们别查。”
里予接过照片。右下角印着十年前的九月九日。背面写着：第八位，里予。
“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顾岚说。
宋薇看她：“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她是第八位？”
“学校里有人在找一个和照片上女孩长得一样的人。许曼就是为这件事死的。”
里予拿着照片：“许曼来找你，问的是谁？”
“她问当年从楼上掉下来的女孩是谁。”
“后来呢？”
“她说找到了。”
“找到谁？”
顾岚看着里予：“你。”
宋薇把照片拿过去：“你先把话说清楚。你一会儿说不是她，一会儿又说她。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
“那就说你知道的。”
顾岚沉默片刻：“十年前，死亡之冠是戏剧社的秘密表演。选一个女孩戴皇冠，其他人陪她演一场戏。那晚，戴皇冠的人从图书馆顶楼掉了下去。”
“死了几个？”
“一个。”
“谁？”
“没人知道。”
宋薇皱眉：“你们学校能让一个学生从楼顶摔下来，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
“记录被删了。指导老师删的。”
“我们去报警。”
顾岚摇头：“照片和名单不够。那些人不会说。”
“你问过他们？”
“我就是当年的人。”
门外响了两下，有人推门进来。是学生会副主席梁嘉，戴着眼镜，怀里抱着一叠文件。
“顾老师，学校叫你去会议室。”
他看见里予和宋薇，脚步停了停：“你们怎么在这儿？”
“找顾老师问点事。”里予说。
“许曼的事？”
“你认识她？”
“报到时见过。”梁嘉把文件放到桌上，“学校会处理，你们别掺和。”
“你是学生会的，为什么管这件事？”
“因为她是本校学生。”
“你知道死亡之冠吗？”
梁嘉脸色变了。顾岚马上说：“你们先走。”
梁嘉关上门：“谁告诉你们的？”
“你认识？”里予问。
“听过。”
“在哪听过？”
“很久以前。”
“见过皇冠吗？”
“没有。”
里予把名单放到桌上：“你在上面。”
梁嘉盯着自己的名字，拿起纸，撕成两半。
宋薇站了起来：“你凭什么撕？”
“这是伪造的。”
“你的名字也是假的？”
梁嘉把碎纸扔进垃圾桶：“别再提这件事。”
他转身时，口袋里掉出一枚银色胸针。里予捡起来，胸针是一顶皇冠。
梁嘉没有回头。
顾岚盯着胸针：“他戴过那顶皇冠。”
第二天，学校临时开了说明会。
礼堂坐满了学生。校方把许曼的死定为意外，宣布图书馆顶楼检修，任何人不得进入。
宋薇坐在第一排，拿着一张照片：“校方说她自己翻过栏杆。可她鞋带散了。”
“这能说明什么？”里予问。
“我不知道，至少不是自己爬上去那么简单。”
“照片哪来的？”
“许曼室友手机里拍的。她没看见我拍。”
说明会快结束时，梁嘉上台宣布摄影社暂停招新。
“许曼的死和摄影社无关，停招是为了配合调查。”
宋薇站起来：“那为什么收走报名表？”
“学校安排。”
“表上有许曼的名字，还有死亡之冠。你们怕什么？”
礼堂里有人转过头来。梁嘉放下话筒：“请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内容。”
“表是你们收走的，我还没说别的。”
“请你冷静。”
“我挺冷静的。许曼死了，你们一句意外就想把事情盖过去，谁不冷静？”
里予拉住她：“坐下。你现在闹，他们会说你造谣。”
“那就让他们说。”
梁嘉拿起一张纸：“校方已经核查，报名表上的死亡之冠是有人用红笔乱写的，与旧社团无关。”
里予看着那张纸：“原件在哪？”
“你有什么资格要原件？”
“你说是乱写的，总该有人核查过。”
梁嘉没答。
台下一个女生举起手机：“表交到我手里时，最后一行已经有字了。”
梁嘉转头：“林学姐，你不用替她们说话。”
“我没替谁说话。照片在这儿。”女生把手机举高，屏幕上清楚拍着报名表末尾的“死亡之冠”。
梁嘉伸手去抢。女生退开：“你抢什么？”
他收回手，礼堂里已经响起议论声。
里予看着他：“你刚刚说是别人乱写的。那你怎么知道最后一行写了什么？”
“说明会结束。”
“你还没回答。”
“学校会调查。”
“许曼死了，你们调查了多久？”
梁嘉拿起话筒：“不要把事情闹大。”
“是你们把事情压小了。”
梁嘉下台，学生会的人围上去。林学姐把照片发给宋薇，低声对里予说：“许曼死前给我发过消息，说她找到戴皇冠的人了。”
“是谁？”
“没写名字。她只说，那个人现在就在学校。”
会后，辅导员把里予和宋薇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两份情况说明。
“你们在说明会上公开质疑学校，影响很不好。”
宋薇没坐：“许曼都死了，学校还怕我们说话？”
“学校要避免不实信息扩大。”
“那就把监控给我们看。”
“监控不能随便公开。”
“至少告诉我们，她是不是自己摔下去的。”
“调查还没结论。”
里予翻开情况说明，上面写着她们擅闯旧礼堂、捏造死亡之冠、扰乱秩序。
“谁写的？”
“学生会提交的。”
“梁嘉？”
“这跟你们没关系。”
“他撕了名单，还把证据扔进垃圾桶。”
“有证据吗？”
宋薇把手机照片放到桌上。
辅导员看过，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拍了名单？”
“林学姐拍的，发给我们的。”
“照片不能证明什么。”
“那就调监控。”
“监控已经交给保卫处，不能给你们看。”
里予把情况说明推回去：“我不签。”
“不签也要接受学校处理。”
“处理什么？”
“暂停社团活动，暂时离校反省。”
宋薇拍桌：“她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让她离校？”
“学校有规定。”
“梁嘉撕名单怎么不处理？他毁证据，她问几句话，倒成一回事了？”
辅导员把另一张纸递给里予：“签了，今天先回宿舍。拒签，学校启动进一步调查。”
“我不签。”
“里予，你查下去只会惹麻烦。”
“许曼死了，你还让我别惹麻烦？”
门被推开，梁嘉走进来：“辅导员，她们拿走的名单找到了吗？”
宋薇问：“什么名单？”
梁嘉看她的包。
“昨天你们从旧礼堂带走了名单。”
“那张被你撕了。”
“我说的是另一份。”
里予拿起情况说明：“你知道还有另一份。”
梁嘉没有否认。
“你们想找什么？”她问。
“和你们无关。”
宋薇从包里拿出许曼的学生证。梁嘉看见后伸手要拿，宋薇立刻收回去。
“把它给我。”
“凭什么？”
“那是学校证物。”
“学校收走她的手机、报名表，现在连学生证也要收？你们是查她怎么死，还是想把她留下的东西全清掉？”
梁嘉不说话。
里予拿起笔，在情况说明上写下“拒绝承认”，把笔放回桌上。
“你们可以处分我。但别想让我说许曼是自己跳下去的。”
门外有人说顾老师来了。
顾岚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手写证明。
“名单是我给她们的。”
梁嘉看着她：“顾老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会连累所有人。”
“十年前我已经被你们连累过一次了。”
梁嘉脸上的笑没了。
顾岚从口袋里拿出皇冠胸针，放到桌上：“这东西是我从你家找出来的。”
里予被通知暂停社团活动，宋薇也被要求交出报名表。
走廊上，宋薇把许曼的学生证塞给里予：“她室友说，这证一直挂在她脖子上。送去医院时却不在尸体身上。”
“有人拿走了。”
“梁嘉？”
“他知道学生证不见了。”
宋薇拿出手机：“顾老师刚才发给我一个地址，旧档案室。”
“她为什么不当面给？”
“她被老师带进会议室了，十分钟前发的。”
里予看向走廊尽头，顾岚正被两名老师带进门内。
宋薇跟上她：“去哪？”
“旧档案室。”
“消息是顾老师发的，她人都被带走了。”
“所以要看看她到底留下什么。”
旧档案室在行政楼地下，门上贴着“资料整理中”。宋薇用学生证刷了几次，门都没开。
“你不是说能进？”
“我没说能进，我说试试。”
里予拉开旁边储物柜，里面有串钥匙。
宋薇看她：“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刚才。”
里予试了几把，终于把门打开。屋里堆着纸箱，她们找到一只标着“社团旧档”的箱子。里面有活动记录，还有个红绳系着的木盒。
宋薇解开红绳。盒子里有一张照片、一张手写纸和一枚断掉的银色皇冠。
照片上七个学生站在旧礼堂门口。顾岚在最左边，梁嘉站在最右边，手臂搭着一个女孩。女孩的脸和里予一模一样。
宋薇拿起手写纸。
里予念出上面的字：“九月九日，死亡之冠活动。参与者七人，缺席者一人。”
“缺席的是谁？”
“林里予。”
宋薇看她：“你姓林？”
“不是。”
“你以前改过名字？”
“没有。”
里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林里予，十五岁，社团新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薇把照片和纸塞进衣服内袋，里予将断皇冠藏进袖子。
“里面的人出来。”梁嘉在门外说。
宋薇合上木盒：“怎么办？”
里予看了眼通风窗：“你带照片先走。”
“又让我跑？”
“照片比我们重要。”
“我不走。”
门被撞开。梁嘉带着两个保安进来：“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们拿走的档案。”
“档案在这儿。”
梁嘉伸手拿木盒。里予把皇冠塞深些，抄起一摞旧册子挡在他面前。宋薇趁乱往门口冲，被保安拦住。
“让她走。”里予说。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找十年前的名单。”
梁嘉拿起木盒，抽出照片。宋薇扑过去，两人一扯，照片裂成两半。
“疯了？”宋薇骂他。
梁嘉把碎片扔在地上：“伪造的。”
“你撕了它，倒更像真的。”
梁嘉弯腰捡碎片。
里予盯着他：“许曼手里那半张呢？”
梁嘉动作一顿。
“什么半张？”
“她坠楼前拿着一张照片。有人从她身上拿走了。”
“你没看见。”
“我看见你伸手拿她学生证。”
“你在撒谎。”
“那你怎么不问我，照片是什么样的？”
梁嘉直起身，叫保安把她们带出去。
门外传来校长的声音：“谁让你们进来的？”
校长走进档案室，看到地上碎纸。
梁嘉说：“她们擅闯档案室，还毁了资料。”
“资料呢？”
梁嘉递上木盒：“已经弄坏了。”
宋薇举起手机：“我拍下来了。”
梁嘉盯着她：“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进门以后。”
校长接过手机看了视频：“梁嘉，先去办公室。让调查组处理。”
梁嘉还想说什么，被校长打断。他转身出去时，袖口掉下一片红纸角。
里予弯腰捡起来。
纸角上沾着血，只剩一个字：冠。
宋薇把纸角装进透明袋：“你怎么知道他口袋里藏了东西？”
“他一直挡着右边口袋。”
“这只能说明他藏了东西。”
“血迹像是许曼的。”
宋薇没再问。校长把她们带去会议室，顾岚也在，手腕上有一道红印。
“拿到照片了？”顾岚问。
宋薇把透明袋放在桌上：“只拿到这块。”
顾岚看着那个“冠”字，没碰。
“完整照片里有什么？”她问。
“一个女孩戴皇冠。”
“是谁？”
“林里予。”
顾岚看向里予：“许曼说过十年前的第八个人是谁吗？”
“没有。”
校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旧档案：“十年前学校有个学生失踪，叫林里予。档案上写着转学去了外地。”
里予翻开档案，照片上的女孩和她小时候很像。
“不是我。”
宋薇问：“出生日期呢？”
最后一页的日期被墨水涂掉了。
“谁改的？”里予问。
校长把档案合上：“我会查。这份资料封存多年，我两年前才调来。”
“那十年前的校长呢？”
“退休了，在临江。”
“我要见他。”
“不能私自去找。”
“我没说要私自去。”
宋薇接话：“我们跟着校方安排。”
校长说许曼的案子会重新调查，让她们不要擅自行动。里予问十年前的失踪记录在哪，校长说旧校区拆迁前，资料被送到了城南仓库，明天可以安排人带她们去。
“今晚。”里予说。
“那里没照明，晚上进不去。”
“带手电。”
“你们是学生，不是调查人员。”
“许曼也是学生。”
校长没再拦。
走出会议室，宋薇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电话里只有杂音，很快断了。她低头看屏幕，一条短信跳出来：
别去城南仓库。顾岚会死。
城南仓库里堆着旧课桌和拆下来的门牌。里予举着手电走在前面，宋薇跟着她，顾岚落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把短柄锤。
“你带锤子干什么？”宋薇问。
“防身。”
“防谁？”
顾岚没说。
最里侧有排铁柜。校长给的钥匙打不开锁，里予找来钳子，掰开柜门。里面是十年前的社团活动记录。
宋薇翻到最后一本：“名单在这儿。”
里予看了一遍，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没有林里予。
“缺席者呢？”
顾岚翻到封底：“没写名字。”
“那你们为什么说是她？”
“那晚只有她没进礼堂。”
“她后来去哪了？”
“没人知道。”
里予看着她：“你刚才说只有她没进去。”
“她戴上皇冠以后，才被带进去。”
宋薇问：“谁带她进去？”
“梁嘉。”
记录本里夹着一张被裁掉一半的照片，照片上八个人站在一起。最边上女孩的脸被刮掉了。
“是她吗？”里予问。
顾岚点头。
“梁嘉为什么带她进去？”
“皇冠选中了她。”
“皇冠就是道具。为什么会死人？”
顾岚盯着照片：“他们把戏演成了真的。”
仓库外有人说：“她们在里面。”
顾岚认出梁嘉的声音。
宋薇关掉手电：“他不是该在学校接受调查吗？”
“有人帮他。”
仓库门被推开，一道手电光扫过货架。
“出来。”梁嘉说，“别让我进去找。”
里予把记录本塞进衣服里，往另一侧挪。宋薇低声问顾岚：“那边有门吗？”
“没有。”
“窗户？”
“有，铁条封了。”
梁嘉一步步走近。
“你们拿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顾岚说。
“你还是老样子，撒谎都不看人。”
“我没撒谎。”
“十年前你也这么说。你说没看见林里予掉下去。”
顾岚没说话。
梁嘉笑了：“你以为她死了，事情就结束了？”
“她没死。”
“你确定？”
里予从货架后走出来：“你知道她在哪。”
梁嘉看着她：“你终于问对了。”
“她是谁？”
“你自己去问。”
“你怕我找到她？”
“我怕你知道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
宋薇抄起铁皮水壶，砸向灯泡。
仓库瞬间黑下来。几个人撞在一起，里予听见顾岚喊了一声。她摸到侧门，拉着宋薇冲出仓库。
到了院子里，宋薇回头：“顾老师呢？”
里予转身，顾岚没有出来。
院门忽然关上。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宋薇冲去推门，被保安拦下。
“里面的人还在里面！”
“我们会处理。”
“先把门打开！”
“梁嘉已经出来了。”
“顾老师呢？”
保安没回答。仓库里又响了一声。
里予拿出手机报警。电话刚接通，身后有人说：“不用打了。”
梁嘉站在门内侧，手里拿着一枚染血的皇冠。
“顾岚死了。”
“你说死就死了？”里予问。
梁嘉把皇冠放在地上：“你们进去看。”
宋薇要冲过去，里予拦住她。
“他想让我们进去。”
“顾老师还在里面！”
“先报警。”
梁嘉说：“警察来了，我会说你们非法闯入，顾岚是被你们撞倒的。”
“你刚刚说你动的手。”
“有人听见吗？”
宋薇举起手机：“我录了。”
梁嘉看了眼她的手机：“你刚才不是没电了吗？”
宋薇一低头，屏幕已经黑了，录音没存下来。
梁嘉看着里予：“证据总会自己消失。”
“许曼也是你杀的？”
“她自己掉下去的。”
“学生证呢？”
“她偷了东西。”
“什么东西？”
“她不该拿的。”
里予问：“死亡之冠？”
梁嘉没回答。
她把手机递给宋薇：“报警。”
“你呢？”
“我进去找顾老师。她可能还活着。”
里予推开仓库门，顾岚倒在铁柜旁，手臂压着一只木盒。里予蹲下去，听见她还有气。
“顾老师。”
顾岚睁开眼，把木盒推给她：“照片在里面。”
“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别让梁嘉拿到。”
“我不走。”
“你不是林里予。”
“我知道。”
“你是她女儿。”
里予顿住。顾岚把木盒塞进她手里：“十年前，她把你送出学校。她让我记住你的脸，等你长大回来。”
“她现在在哪？”
顾岚没回答。
梁嘉走进来：“聊够了吗？”
里予把木盒藏到身后：“警察快到了。”
“你以为他们信你？”
“你说顾老师死了，她还活着。”
“现在还活着。”
“你想杀她？”
“她活着，就会继续说谎。”
“你想让她说什么？”
“说她看见林里予跳下楼。”
顾岚抓住梁嘉的裤脚：“我没有看见她跳。”
梁嘉低头看她：“你当然没看见。你当时把门锁了。”
宋薇从门外跑进来：“警察来了！”
梁嘉转身往仓库深处跑，撞上两名警察，被按倒在地。皇冠掉在旁边，断裂处露出一截黑发。
里予把顾岚扶起来。梁嘉被带走时回头看她：“你拿到木盒也没用。”
“为什么？”
“里面的人不是你。”
医院走廊里，宋薇抱着木盒坐在长椅上。
“她说你是林里予的女儿。”
“我听见了。”
“你爸妈的事，你家里一直没提过？”
“我从小跟奶奶。”
“那你还不打开？”
“顾老师没醒。”
“怕里面又是假的？”
“怕。”
“那你还等什么？”
里予打开木盒。里面有出生证明、一盘旧录音带和一封没寄出的信。出生证明上写着母亲林里予，父亲一栏空白。
宋薇看着她：“你妈妈也叫里予？”
“她姓林，我没随她姓。”
“录音要听吗？”
里予点头。
宋薇去护士站借了录音机。磁带转了几圈，里面传出年轻女人的声音：
“顾岚，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我没能回来。别告诉她我死了，她还小，不该背着我的名字活。”
宋薇把音量调低。
“那晚掉下去的人不是我，是替我戴皇冠的女孩。梁嘉知道真相。名单上有八个人，八个人都欠她一条命。”
录音里传来杂音。过了一会儿，女人又说：
“如果里予回到学校，别让她碰皇冠。皇冠里藏着名单，也藏着那晚的证据。”
录音停了。
宋薇把带子倒回去：“那晚死的女孩是谁？”
里予看着出生证明：“她说替她戴皇冠的人。”
病房里，顾岚醒了。
里予走进去：“我妈在哪？”
“她没死。”
“在哪？”
“不知道。”
“她把我送出学校，为什么？”
“她发现梁嘉他们拿学生做实验。”
宋薇问：“什么实验？”
“逼女孩戴皇冠，拍下她们最害怕的样子，再拿照片威胁她们。”
“许曼是他们推下去的？”
顾岚没有回答。
里予把录音机放到床边：“你听过这段？”
“听过。”
“声音里的人是我妈吗？”
顾岚把脸转向窗外。
里予又问了一遍。
“是。”
“她在哪？”
“我不知道。”
“谁知道？”
顾岚闭上眼：“梁嘉的父亲。十年前的校长。”
旧校长住在临江市郊的疗养院。里予和宋薇赶到时，梁嘉已经坐在病房里。工作人员说，校方替他办了担保。
旧校长指着里予手里的木盒：“你母亲的东西？”
“你认识她？”
“认识。”
“她在哪？”
“我不知道。”
“顾岚说你知道。”
“她一直记恨我。”
梁嘉把一叠纸放到床头：“校长，别再跟她们说了，学校已经够乱。”
“闭嘴。”旧校长说。
里予把出生证明放到桌上：“我妈十年前离开学校后去了哪？”
“她走了。”
“去哪了？”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她以为你死了。”
“谁告诉她的？”
旧校长没答。
梁嘉说：“你母亲把你交给别人，自己逃了。”
宋薇拍桌：“她把女儿送出去，是为了不让你们害死她。”
“你以为林里予是什么好人？”梁嘉冷笑，“她戴过皇冠，也害死过人。”
里予问：“谁死了？”
“一个女孩。”
“叫什么？”
“我不知道。”
“让她戴皇冠的人，你们连名字都不记得？”
梁嘉端起水杯：“她不重要。”
宋薇站起来，里予拉住她。
旧校长按响床头呼叫铃。梁嘉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叫人进来。”
“你要把过去全抖出来？”
“我不说，总有人替我说。”
“你当年签过字。”梁嘉说。
“我签的是转学证明，不是死亡证明。”
“你把她送走了。”
“是你父亲安排的。”
旧校长看着里予：“你母亲没有死。她没去南边，她被关在临江旧疗养院。”
“谁关的？”
“你父亲。”
梁嘉站起身：“他糊涂了。”
宋薇看着他：“你刚才叫谁父亲？”
旧校长抓住床栏：“梁嘉是我儿子。”
“你们父子都参与了死亡之冠？”里予问。
“我没有参加。”旧校长说，“我只是把事情压了下去。”
“名单上的人呢？”
“两个死了，四个离开临江，一个还在学校。”
旧校长看向梁嘉：“就是他。”
宋薇拿出手机：“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
梁嘉笑了笑：“你以为这能证明什么？”
门外传来警察的声音：“梁嘉，请跟我们走一趟。”
梁嘉被带走前对里予说：“你母亲不会想见你。”
“那是她的事。”
“她当年把你丢下。”
“也是她的事。”
“你不恨她？”
“我会亲口问她。”
旧校长交给里予一串钥匙，说旧疗养院已经拆了，地下室还在。有人每个月去送药，是学校医务室主任。
宋薇接过钥匙，看到钥匙牌上写着“许曼”。
医务室主任姓周，五十多岁。
里予把钥匙放到他桌上：“许曼的学生证为什么在你这儿？”
周主任看了眼：“不认识。”
“上面有你的牌子。”
“学校丢过很多钥匙。”
宋薇拿出许曼的照片：“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她死前一天来找过你，问十年前的档案。”
周主任放下水杯：“你们从哪听来的？”
“她室友。”
“别再问了。”
“她为什么去旧疗养院？”
“我不知道。”
“那你每个月去送什么？”
“谁告诉你的？”
里予打开录音机，放出旧校长那句“医务室主任每个月去送药”。
周主任立刻伸手关掉录音机：“你们从病房偷了录音？”
“这是我妈留下的。”
“林里予没资格留下东西。”
“她是我母亲。”
“她不是。”
里予看着他：“她还活着吗？”
“死了。”
“你亲眼看见？”
“她死在疗养院。”
“尸体呢？”
“火化了。”
“谁签的字？”
“我。”
周主任伸手去拿钥匙，宋薇挡住他。
“你要毁证据？”
“把钥匙给我。”
他转身要走，里予挡在门口。
“你不说，我们就去旧疗养院。”
“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进去看。”
“你们进去会死。”
“这句话我们听够了。”
周主任抓住里予手腕：“你母亲不想见你。”
“你刚才说她死了。”
“她活着也不会见你。”
“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主任松开手：“她亲口说的。”
“什么时候？”
“十年前。”
里予拿起钥匙：“你刚才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错了。”
“你承认她在那里？”
周主任脸色沉下来。宋薇举起手机：“你刚才的话我录了。”
周主任冲过来抢手机。宋薇后退，撞翻椅子，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开。里予踩住周主任的手。
“别碰她。”
护士听见动静冲进来，几个人把周主任按在地上。他还在喊：“她不是林里予的女儿！”
宋薇捡起手机：“录音呢？”
“没保存。”
“白忙了？”
“他承认了。”
“他不会认。”
“那就去疗养院。”
周主任被带走前，抬头说：“你去了也没用。你母亲早就把你忘了。”
走出医务室，宋薇递给里予一张纸：“护士塞给我的。”
上面写着地址，还有一句话：
你妈没忘记你。是有人不让她记得。
旧疗养院只剩一栋废楼。里予用钥匙打开地下室，药水味扑出来。宋薇打着手电照墙，墙上写满了名字：林里予、许曼、顾岚、梁嘉。
“许曼来过这里？”宋薇问。
“应该来过。”
最里面的病房放着一张床，床上有白裙，床边有药瓶。里予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
如果你找到这里，别相信周医生。
纸条是母亲写的。
下面压着一张合影。年轻的林里予抱着婴儿，站在旧校门口。照片背面写着：里予，九个月。
宋薇看着照片：“你妈在这里住过？”
“至少住过一段时间。”
床下柜子里放着一排药瓶，瓶身都是林里予的名字。最近的日期是去年。
病房外有脚步声。两人躲进隔壁房间。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提着药袋进来，把药摆到床头。
“里予，今天有人来过。”她轻声说，“那个人长得跟你很像。她是不是长大了？”
里予推门出去。
“妈。”
女人手里的药袋落在地上。
宋薇留在门边，没跟过去。
女人扶着床沿坐下：“你叫谁？”
“我叫里予。”
“不是。”
“我是你女儿。”
“我没有女儿。”
里予拿出出生证明。女人看了一眼，把纸推开：“假的。”
她递过合影。女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转开脸。
“拿走。”
“你记得我吗？”
“不认识。”
“你在这里住了十年，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女人抬手按在胸前，半晌才说：“不知道。”
里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识字卡，上面写着一个“里”字。
“这是你写给我的。你说我出生时窗外有棵梨树，所以叫里予。”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没有女儿。”
“那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张卡？”
女人接过识字卡，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门外突然一声枪响。
宋薇冲进来拉住里予：“有人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校医制服的男人，手里握着短刀。他看向女人：“林老师，跟我走。”
里予挡到母亲面前：“你是谁？”
男人没答。
女人从床边站起来，也挡在里予前面：“她是我女儿。”
男人收起刀：“你刚才还说不认识她。”
“我想起来了。”
“你不能想起来。”
“她长大了。”
“你答应过我们，不再提她。”
“我要带她走。”
“你走不了。”
里予问：“你是周主任的人？”
“不是。”
“那你给她吃了什么药？”
“让她忘掉一些事。”
“凭什么替她决定？”
“她自己签过同意书。”
“她被关在这里，怎么签？”
男人拿出一张旧纸。宋薇接过来看了一眼：“这笔迹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
女人抢过纸，撕成两半：“我没签过。”
“你现在记不清以前的事。”
“我记得我有女儿。”
“那是别人告诉你的。”
女人攥紧识字卡：“她叫里予。”
男人转向里予：“你母亲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她知道太多。”
“死亡之冠的名单？”
“那只是一场社团活动。”
“许曼怎么死的？”
“意外。”
“你说得跟梁嘉一样。”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里予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杀我妈？”
男人不答。
宋薇拿起药瓶砸在他脚边。男人一退，里予拉住母亲往外跑。走廊尽头有两名保安，宋薇把药瓶砸过去，带她们冲上楼梯。
院门外停着一辆警车。顾岚坐在车里，朝她们喊：“上车！”
里予把母亲推上车，自己最后进去。车刚开，医务室主任从楼里追出来，站在门口喊：“你们带不走她！她已经忘了所有事！”
女人把识字卡贴在胸口。
“我没忘。”
警方重新调查旧案，梁嘉和周主任被带走。学校没有公开细节，只说许曼的死因仍在调查。
里予的母亲住进医院，记忆时好时坏。她认不出里予时，里予就把识字卡放在她手边。
宋薇每天带饭来，嘴上说怕里予饿死，饭盒里却总多一份给顾岚。顾岚坐在病房外，手上缠着绷带。
里予问她：“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名单上的人？”
“怕她回学校。”
“怕她死，还是怕自己被牵连？”
“都有。”
“你把她送走后找过她吗？”
“找过一次。”
“后来呢？”
“没找到。”
“为什么不报警？”
“我怕梁嘉的父亲把所有人拖下水。”
“许曼查的时候，你也怕。”
“是。”
“你知道她在查，还是让她一个人去图书馆。”
“是。”
宋薇把饭盒放下：“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我没资格装好人。”
“那你打算怎么补？”
“把知道的都交给警察。”
“还不够。”
“我会继续找。”
里予看着她：“我妈要是一辈子都记不起我呢？”
“你就多去几次。”
“她要是不愿意认我呢？”
“那是她的选择。”
宋薇把饭盒推给里予：“先吃。她醒了你还得跟她吵。”
里予打开饭盒，里面是番茄鸡蛋面。
“你不是说今天只做两个人的饭？”
“我做多了。”
顾岚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许曼室友联系我了。许曼留了摄影卡。”
“拍了什么？”
“她姐姐。”
里予放下筷子：“许曼没有姐姐。”
“她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十年前被送走了。”
“叫什么？”
“林里予。”
顾岚把照片放到桌上。许曼站在图书馆顶楼，身后有个戴银色皇冠的女孩，脸被光遮住。
“不是我妈。”里予说。
“不是，也不是许曼。是十年前死掉的女孩。”
“她叫什么？”
“林里予。”
里予看向病房。母亲坐在窗边，拿着识字卡。
“她说她没有女儿。”
“她可能一直以为你死了。”
“许曼为什么知道她是我妈？”
“她找到过你母亲的档案。”
“她去顶楼做什么？”
“想把照片交给你。”
里予盯着顾岚：“谁推她下去的？”
顾岚没答。
这时一个年轻警察拿着报告走进来：“许曼坠楼前，用手机打过旧校区值班室。”
“说了什么？”
“只接通九秒。值班室的人听见她说，名单里少了一个人。”
警察把报告递给她。最后一行写着：第八位，林里予。
宋薇看完：“名单上原本七个人，缺席者一个。第八个是谁？”
里予看着照片：“我妈。”
“她不是说没戴过皇冠？”
“她可能忘了。”
“也可能骗我们。”
“她没必要骗。”
宋薇没跟她争：“现在去哪？”
“找许曼室友。”
“她毕业了，在外地。”
“她说手里有摄影卡。”
“警察也在找。”
“警察找证据，我找人。”
宋薇穿上外套：“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去。”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我没听过。”
顾岚追上来：“许曼室友叫白桃，在临江西站旁边的照相馆。”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们把她也拖进来。”
宋薇指了指病房：“现在还怕吗？”
顾岚没答。
照相馆卷帘门拉着，门边挂着“今日休息”。里予敲门，没人应。宋薇蹲下来，从门缝里看见里面亮着灯。
里予绕到后窗，窗帘后有个影子闪过。
“白桃，我是许曼的朋友。”
“我不认识你们。”
“许曼留给你什么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
宋薇提高声音：“她死了，你还替谁瞒？”
门开了一条缝。白桃站在后面，脸色发白，手里捏着存储卡。
“你们不能带走这个。”
“警察来过，你为什么没交？”
“里面有我。”
“你参与害她了？”
“没有。”
“那你怕什么？”
白桃看向街对面。黑色轿车里有人举着手机。
“车里是谁？”里予问。
“梁嘉的父亲。”
“他不是在疗养院？”
“昨天出院了。”
白桃把存储卡塞给里予：“许曼拍到的不是坠楼现场，是她姐姐戴皇冠的照片。那晚有人把林里予关进礼堂。”
“谁关的？”
“我不知道。”
“许曼知道？”
“她说照片里的人十年前就死了。”
“为什么把卡给你？”
“她说出事就把照片交给你。”
“为什么是我？”
白桃把门关上：“你是名单上的第八位。”
街对面的车突然开走。宋薇追出去，没追上。她回来时，白桃已经不见了。
“她还会出现。”里予说。
“你怎么知道？”
“她把卡给了我们。”
里予把存储卡插进手机。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许曼坠楼当天。
画面里，许曼站在图书馆顶楼，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身后有人说：“你不该找她。”
许曼回头：“她是我姐姐。”
画面晃动，一个女孩走近镜头。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和里予一模一样的脸。
宋薇暂停视频：“这不是你妈。”
“不是。”
里予放大画面。女孩二十多岁，眉眼相似，鼻梁边有一道浅疤。
“林里予？”
“我妈也叫林里予。”
“你们是双胞胎？”
“可能。”
视频继续播放。女孩对许曼说：“你认错人了。”
许曼回答：“我没认错。你们姐妹长得一样，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女孩伸手去抢照片，画面随即结束。
宋薇问：“是你妈的妹妹？”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四十多岁。”
“视频里的人是谁？”
“可能是她女儿。”
“先交给警察？”
“先给顾老师看。”
顾岚看完视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认识她？”里予问。
“她叫林予安，是你母亲的妹妹。”
“她不是十年前死了吗？”
“是。”
“视频里这个女孩是谁？”
“林予安的女儿，林晚。”
“她在哪？”
“我不知道。”
“许曼说她姐姐是谁？”
“她认错了。林晚是她同母异父的姐姐。”
宋薇追问：“林晚什么时候失踪？”
“许曼坠楼前一个月。”
里予把视频交给警方。警察告诉她们，梁嘉父亲已经列入调查范围，但视频女孩的身份还不能确认。存储卡被收走，警察开了收据。
走出警局，宋薇把收据折起来：“线索又断了。”
“没有。”
“你知道林晚在哪？”
“不知道。”
“那你说没断？”
“白桃知道她。”
“白桃跑了。”
“她会再来。”
“凭什么？”
“她怕梁嘉的父亲，不怕我们。”
回到医院，母亲不在病房。护士说她去了楼下花园。
里予找到她时，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识字卡。
“怎么出来了？”
“晒太阳。”
“你记得我吗？”
“你刚才问过。”
“我想再问一次。”
“我不认识你。”
里予在她旁边坐下：“你以前说，我出生时窗外有棵梨树。”
“我没说过。”
“你还说我像我爸爸。”
母亲抬头：“你爸爸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
“他可能不在了。”
“你恨他吗？”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母亲把识字卡放进里予手心：“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我吗？”
母亲没回答。
里予把卡片收好：“等你想起来，我再问。”
母亲忽然说：“林晚还活着。”
里予转过头：“你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
“她在哪？”
“我把她送走了。”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她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她是你妹妹。”
里予手里的识字卡掉在地上。
“我妈生了两个孩子？”
“不是。”
“那她是谁的女儿？”
母亲看着她：“你父亲的女儿。”
宋薇捡起识字卡：“你有爸爸？”
母亲扶着椅背站起来：“林晚不是你妹妹。”
“她是我父亲的女儿？”
“是。”
“那她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你刚才又说她是林予安的女儿。”
母亲闭上眼睛：“我记错了。”
“刚才记得很清楚。”
“我记错了。”
“你不想告诉我什么？”
“我怕你知道。”
“怕我知道什么？”
母亲没答。宋薇扶住她：“先回病房。”
“我不回去。”
“你站不稳。”
“我不回去。”
里予拉住她：“你说林晚在学校？”
“她一直在学校。”
母亲忽然抓紧里予的手：“别让她戴皇冠。”
“谁？”
“林晚。”
“她在哪？”
“她不是林晚。”
母亲松开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护士把她带回病房。
宋薇压低声音：“你爸到底是谁？”
“不知道。”
“先找林晚？”
“她可能知道我父亲是谁。”
“你妈连她是谁都说不清。”
“她说林晚在学校。”
回到病房，顾岚不见了。护士说有个年轻女孩来探望，把她带走了。
“长什么样？”
“跟里予很像。”
宋薇拉着里予往外跑。电梯门刚合上，两人冲到一楼，只看见医院门口的出租车开远。
门卫递来一张纸条：“刚才那女孩让我交给你。”
上面写着：想知道死亡之冠的真相，今晚去旧礼堂。一个人来。
宋薇把纸揉成一团：“她觉得我们会听话？”
“她知道我们会去。”
“你不许一个人去。”
“我会带警察。”
“她写了一个人来。”
“你可以守在外面。”
“又让我跑？”
“这次你守外面。”
“我不接受。”
里予拨了顾岚的电话，无人接听。宋薇把伞递给她：“见到她先问清楚是谁，别急着认亲。”
旧礼堂里只亮着一盏灯。舞台上放着银色皇冠，里予没碰。
“你来得挺快。”一个女孩从幕布后出来。她和里予长得很像，眉眼间有道浅疤。
“林晚？”
“你母亲这么叫我？”
“她说你在学校。”
“她还说什么？”
“别让我戴皇冠。”
林晚笑了：“她终于想起来了。”
“许曼是你杀的吗？”
“不是。”
“你为什么出现在她死亡现场？”
“她约我见面。”
“她说你是她姐姐。”
“她认错了。”
“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关系。”
“你跟我呢？”
林晚没答。
里予走近一步：“你是林予安的女儿？”
“是。”
“我妈是林里予？”
“是。”
“为什么我们长得一样？”
“都像她。”
“你是我表姐？”
“算是。”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
“知道。”
“说。”
“先戴上皇冠。”
“我妈说不能戴。”
“她说什么你都信？她把你丢下十年，你还认她？”
“那是我和她的事。”
林晚拿起皇冠：“戴上就能看到录像，知道你父亲是谁。”
“录像在哪？”
“皇冠里。”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因为你不肯相信我。”
“里面是什么录像？”
“十年前的。许曼拍的。”
“她为什么有？”
“她姐姐留下的。”
“许曼没有姐姐。”
林晚把皇冠放下：“你们都这么说。”
“你刚才说她是你姐姐。”
“她不是。她在找那晚死的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谁？”
“你母亲。”
里予没动。
林晚说：“十年前死在礼堂里的女孩，是你母亲。”
“那医院里的人是谁？”
“替她活着的人。”
旧礼堂门被推开，宋薇带警察冲进来：“别动！”
林晚把皇冠扔向舞台。皇冠落地裂开，一张薄底片掉出来。她转身往侧门跑，被警察拦住。
“别追，外面有人。”警察喝止里予。
林晚被带走前隔着人群看她：“你母亲真的死了。”
警局里，林晚坐在审讯室，拒绝承认杀过人。里予隔着玻璃看她。
宋薇放下一杯水：“还要听她说？”
“她认识我妈。”
“她一直拿你妈骗你。”
“她说我妈死了。”
“你妈在医院。”
“那她是谁？”
宋薇没回答。
警察拿着底片出来：“底片损坏，只能冲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八个人站在旧礼堂。最中间的女孩戴着皇冠，脸被划掉。顾岚、梁嘉、周主任都在。最右边站着个穿校服的男孩，胸牌上写着校长。
“他是谁？”里予问。
警察翻过照片，背面写着：林盛。
“十年前的校长，已经去世。”
“他和林里予什么关系？”
“要问林晚。”
警察又拿出旧医疗记录：“林里予十年前确实被送进医院，记录写着心脏停止跳动，没有遗体记录。死亡证明是林盛签的。”
“他是校长，不是医生。”
“所以证明有问题。”
宋薇把照片凑近：“戴皇冠的人是谁？”
“其他人都说是林里予。”
“她没死，为什么被关在疗养院？”
警察没有确认，只说可能有人想让她继续“死着”。
隔着玻璃，林晚在纸上写字，举给里予看：
你父亲叫林盛。
宋薇把纸拿下来：“不可能。她是在挑最能让你难受的话说。”
林晚又写了一张：
你妈是林盛的女儿。
里予没反应。
第三张纸被举起来：
你也是。
林晚隔着玻璃笑了。
顾岚被警方从旧校区找到，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吓。她看完照片后承认，林盛是林里予的父亲，也是林晚的外公。
“那我爸是谁？”里予问。
“林盛。”
“林晚说我也是他的女儿。”
“不是。她想骗你戴皇冠。”
“皇冠里有什么？”
“录像。”
“你看过？”
“看过。”
“里面是谁死了？”
顾岚沉默片刻：“林予安。”
里予看着她：“我妈的妹妹？”
“是。林晚是她的女儿。”
“她为什么说林盛是她父亲？”
“林盛是她外公。她从小跟着林盛生活。”
“林盛为什么关我妈？”
“他认定林里予害死了妹妹。”
“证据呢？”
“没有。”
宋薇问：“许曼怎么死的？”
“许曼找到当年的录像，林晚也在找。她们在图书馆见面，梁嘉跟了过去。”
“他承认了吗？”
“没有。许曼死前给我发过消息，说梁嘉拿着皇冠。”
“那不是旧礼堂那顶？”
“是复制品。真的那顶，林盛死前交给了林晚。”
“林晚想让里予戴皇冠，就是要她看录像？”
“是。她怕里予看完站在母亲那边。”
里予看着顾岚：“你站哪边？”
“证据那边。”
“你当年为什么不交证据？”
“我怕林盛。”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顾岚拿出一张遗嘱。林盛把旧疗养院和旧档案都留给了林晚。
“他为什么留给她？”
“欠她母亲一条命。”
“林晚想证明我妈杀了林予安？”
“是。她不信林盛才是凶手。”
宋薇把遗嘱折好：“那就让她看录像。”
“录像在皇冠里。”
“皇冠被警方收了。”
“还有一顶。”
病房门口站着里予的母亲，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拿着真正的银色皇冠。
“妈。”
她把皇冠放到桌上：“我记起来了。”
里予走到她面前：“想起什么？”
“林盛把林予安推下楼。”
“你亲眼看见？”
“是。”
“为什么不说？”
“他把你关进地下室，逼我认罪。”
“我怎么被送走的？”
“顾岚把你带走。”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我被关住了。”
“为什么不找我？”
“我以为你死了。”
“谁告诉你的？”
“林盛。”
“你信了？”
“我没办法不信。”
她把皇冠推过去：“录像在里面。”
警方拆开皇冠，从夹层取出录像带。
林晚被带到医院，拒绝看。
“我不看。”
里予问她：“你不是想知道真相？”
“我知道真相。”
“你知道我妈杀了你妈。”
“她承认过。”
“她没有。”
“林盛亲口告诉我。”
“林盛才是杀你母亲的人。”
林晚笑了：“死人说的话就不可信？”
“证据比他说的话可信。”
警察把录像放进旧设备。画面起初满是雪花，随后显出旧礼堂。
林予安站在舞台边，戴着皇冠。林盛从侧门进来，抓住她的胳膊。
“你为什么拿走名单？”
“我要把名单交给警察。”
“你想毁了我？”
“你逼她们戴皇冠，拍照，再拿照片威胁她们。”
“她们自愿参加社团。”
“她们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林盛摘下皇冠砸在地上。林予安捡起皇冠转身跑，林盛追上去抓住她的衣服。两人拉扯间，林予安跌下舞台，撞上尖锐铁架。
林里予冲进礼堂，扑到妹妹身边。林盛站在一旁，没有动。
“你杀了她。”
“她自己摔的。”
“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名单不能流出去。”
“她还活着。”
“没救了。”
林里予抱起妹妹，转头看向镜头：“顾岚，带走我的女儿。”
画面结束。
林晚盯着屏幕：“她没叫救护车。”
“林盛不让她叫。”里予说。
“她自己拿走皇冠。”
“她在阻止他继续害人。”
“她害死我妈。”
“是林盛推的。”
“她为什么不报警？”
“她要先把我送走。”
“她可以带我一起走。”
“林盛把她关起来了。”
“为什么她活着，我妈死了？”
里予没回答。
林晚站起来去拿皇冠，警察拦住她。
“那是我妈妈的东西。”
“这是证物。”里予说。
“你凭什么说不是？”
“你可以问我妈。”
“她不会承认。”
病房门开了，林里予走进来。
她看着林晚：“你母亲是我妹妹。”
林晚站在原地：“你害死了她。”
“我没害她。”
“你为什么不救她？”
“我救了她。”
“她死在你怀里。”
“是。”
“你没报警。”
“林盛把我关进地下室。”
“你把我送走了。”
“我以为你会安全。”
“我从小被他当成替身养大。”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里予没辩解。
林晚走到她面前：“你欠我一个母亲。”
“是。”
“你欠我一个童年。”
“是。”
“你欠我一句道歉。”
林里予低下头：“对不起。”
林晚抓起皇冠砸在地上。警察冲上来按住她。皇冠摔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张写着林盛亲笔签名的纸。
林晚盯着那张纸，终于哭了。
警方在林盛生前的住所找到了七本相册，每本都有一名社团女生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名字。许曼是第七本，林予安是第八本。
梁嘉在审讯中承认，许曼坠楼当天，他拿走了她的学生证，想找到她拍下的照片。他否认推人，也否认把许曼带上顶楼。
“你和她争执过吗？”警察问。
“争执过。”
“她为什么在楼顶？”
“她自己上去的。”
“你为什么拿走学生证？”
“她偷了我父亲的东西。”
“你父亲已经死了。”
“我只想找录像。”
警察问他是否参加过十年前的死亡之冠活动。梁嘉说没有。照片里有他，他只说那是社团合照。
“你为什么撕名单？”
“怕影响学校名誉。”
“你为什么不让顾岚说真相？”
“她在撒谎。”
警察把录像截图放到他面前：“林盛说他把林予安推下去。你当时在礼堂。”
“我没看见。”
“你站在门口。”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替他掩盖？”
“他是我父亲。”
“许曼死了，你还在替他守秘密。”
梁嘉把椅子往后挪：“我没杀她。”
“你让她上了顶楼。”
“她自己去的。”
“你告诉她林里予在那里？”
“我没说过。”
“你说了。”
梁嘉抬起头：“我只是想让她闭嘴。”
“她为什么坠楼？”
“我不知道。”
“你当时在哪里？”
“楼梯口。”
“你看见她掉下去？”
梁嘉不答。
警察放出他在仓库说的那句“她自己掉下去的”。
“她还活着时，你已经把她说成死人了。”警察说。
梁嘉把脸埋进手掌，没有再说话。
宋薇在警局门口等里予。
“他认了吗？”
“承认逼许曼上楼，没承认推她。”
“够不够？”
“警方还在查。”
“你妈呢？”
“想回家。”
“你要带她回去？”
“她想。”
“她会不会又忘记你？”
“会。”
“你怕吗？”
“怕。”
宋薇把饭盒递给她：“怕也得吃。”
盒里是两碗热粥。
“你怎么做了两份？”
“我也没吃。”
回到医院，林里予正在收拾衣物。
“妈，你想回去？”
“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想住哪？”
“你住哪，我就住哪。”
里予没马上回答。宋薇说：“她住学校。”
“宿舍没空床。”
“我睡沙发。”
宋薇把饭盒放下：“阿姨，你先别急着跟她。她自己都顾不好。”
林里予看着女儿：“我可以照顾她。”
“你连我是谁都记不住。”
“我会记住。”
“刚才你还问护士我是谁。”
“忘了一下。”
“你每天都会忘。”
“那我每天重新认你。”
里予把家门钥匙放到她手里：“先回家住。你想起什么，再告诉我。”
“你会回来吗？”
“会。”
“别骗我。”
“我不骗你。”
林里予握住钥匙：“你小时候我给你织过一顶红帽子。”
“我没见过。”
“后来丢了。你戴着它坐在窗台上等我。”
里予没说话。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次我不走。”
学校撤下了死亡之冠的招新牌，许曼的名字被重新写进学生纪念册。
梁嘉因涉嫌伤害、隐瞒证据被警方拘留。周主任承认替林盛送过药，否认参与杀人。顾岚把旧社团档案交给警方，接受调查。
新学期开学典礼上，校方第一次公开承认许曼不是意外坠楼。
宋薇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张白纸：“学校总算肯说人话了。”
里予站在台侧。校长读到许曼的名字时，舞蹈系的学生哭了起来。许曼室友坐在第一排，旁边放着她的舞鞋。
仪式结束后，白桃走到里予面前：“剩下的照片我找到了，在照相馆暗房里。”
“为什么现在才交？”
“我害怕。”
“怕谁？”
“梁嘉，也怕你们。许曼说死亡之冠会让所有人都变成凶手。”
里予接过照片。林里予抱着林予安，林盛站在她们身后。照片边缘还有个小女孩，是林晚。
“这能证明什么？”
“林盛一直在骗林晚。”
“她看过录像了。”
“她还是不肯信。”
“那是她的事。”
白桃点头：“许曼不希望林晚继续恨你。”
“她为什么帮我？”
“你母亲以前救过她。她小时候在社团里被欺负，你母亲带她离开过。”
“我妈不记得。”
“她记得。”
白桃又递来一张照片。林里予蹲在小女孩面前，把一颗糖放进她手里。那个女孩是许曼。
里予把照片收好：“谢谢。”
白桃离开后，宋薇说：“林晚来了。”
林晚站在礼堂门口，没进来。
里予走过去。林晚手里拿着断裂的皇冠。
“你拿走吧。”
“这是证物。”
“警方拍过照了。”
“也不能随便拿。”
林晚把皇冠放在地上：“我不想留着。”
里予没接。
“我恨了你十年。”林晚说，“把你当成杀人凶手。”
“我知道。”
“我还让许曼去找你。”
“她不是因为你死的。”
“我知道。”
“你想说什么？”
林晚看着礼堂里的照片：“替我妈道歉。”
“你不用替她道歉。”
“你能原谅我吗？”
“我不认识你。”
“我们长得很像。”
“长得像不代表认识。”
林晚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去哪？”
“找我妈的墓。”
“你知道在哪？”
“知道。”
“一个人去？”
“嗯。”
里予把照片递给她：“拿着。”
林晚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这是我妈？”
“是。”
“谢谢。”
她把照片收进包里，转身离开。
宋薇站在里予身边：“你不陪她去？”
“她想一个人。”
“你不怕她想不开？”
“她有自己的路。”
宋薇把皇冠交给警察。
礼堂门口的横幅被风吹开，背面露出一行旧字：欢迎新同学。
里予看了一眼，往校门走去。
开学季过去，摄影社重新招新。
宋薇把宣传单递给新生：“同学，看看我们社团。”
“你们拍什么？”
宋薇指了指里予：“拍活人，不拍皇冠。”
“什么意思？”
“别问，问就是社团往事。”
里予抱着报名表过来：“你又吓新生。”
“我在筛胆子大的。”
“你上次还说怕死人。”
“所以现在只招活人。”
新生笑着填了名字。
操场边，林里予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顶褪色的红帽子，帽檐绣着一个小小的“予”字。
她把帽子交给里予：“我想起来了。”
“什么？”
“你小时候坐在窗台上等我。”
“你说过。”
“你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林里予把帽子放到她膝上：“那你还要我做什么？”
“把以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什么话？”
“你后悔生下我吗？”
“没有。”
“后悔把我送走吗？”
“有。”
“那为什么送？”
“我怕你死。”
“你回来后也没认出我。”
“我会慢慢记住。”
“哪天你又忘了呢？”
“你把这顶帽子给我看。”
里予把帽子戴上：“帽子在我这里，你得记住。”
“我记住了。”
宋薇隔着操场喊：“里予，报名表不够了！”
里予站起来：“来了。”
林里予看着她走向人群，叫了一声：“里予。”
她停下脚步。
“晚上回家吃饭。”
“好。”
“别回来太晚。”
“知道了。”
宋薇把报名表塞给里予：“你妈认出你了？”
“认出来了。”
“能记多久？”
“不知道。”
“那你还开心吗？”
“开心。”
宋薇把笔递给她：“那就多记几天。”
里予低头看报名表，新生的名字一行行写着，最后一栏还空着。她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里予。
旧礼堂已经拆除，原址建了摄影教室。门口没有皇冠，也没有旧名单，只立着一块写着许曼名字的铭牌。
一个新生停在铭牌前：“她是谁？”
“一个拍照很好看的女孩。”宋薇说。
“为什么有铭牌？”
“因为有人记得她。”
里予把最后一张报名表递给新生：“你叫什么？”
新生写下名字。宋薇收好表，转头问里予：“这次还去招戏剧社吗？”
“看心情。”
“你上次说拍照比背台词轻松。”
“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那死亡之冠呢？”
里予把照片放进档案袋，封好。
“它不需要再有人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