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当日，我爹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
“轻轻，这门婚事，是爹对不住你。”
我当时还笑他矫情。
直到花轿落地，我掀开盖头，
看见床上那个面色苍白、正在咳血的男人，
才明白我爹为什么吃了三年救心丸。
---
病秧子。
京城无人不知，丞相府独女嫁了个病秧子。
他叫顾长晏，新科状元，京城第一美男。
也是全城公认活不过三十岁的废物。
---
婚后第一天早上，
他扶着床沿起身，咳了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抬头，温声跟我说：
“夫人，剑穗歪了。”
我低头一看。
还真歪了。
我：……
---
就这样，我带着我的横刀，嫁给了他，
以及他那口随时要命的咳嗽。
没人知道，这个病了十年的男人，
到底压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
整个江山替他跪下来。
---
【第一章】
我叫苏凌霜。
丞相府独女，京城第一女霸王。
这是别人给我的称号，我不否认。
三岁打跑过街头混混，
七岁踹翻过侯府纨绔，
十二岁在演武场把我爹钦点的三个护卫打得叫娘。
我爹苏怀章，当朝丞相，
一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唯独拿他这个女儿没有任何办法。
他书房里摆着两样东西。
一瓶救心丸，
一幅我小时候的画像。
据说那幅画像是用来提醒他，
我小时候也有过可爱的样子，
免得他在某些崩溃的夜晚，
忍不住想把我打包送人。
这是我娘跟我说的。
我娘在我七岁时去世了，
留给我一把祖传的横刀，
一句“凌霜，你要护好自己”，
然后走了。
所以我练武。
练到没有人能伤我分毫。
练到整个京城的纨绔见了我绕道走。
练到我爹每次看见我腰间的刀，
都要先摸一下救心丸的位置，才能继续说话。
我以为这辈子，
我谁都不嫁，
一个人带着刀过到死。
直到那年春天，
圣旨来了。
---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
赐婚。
丞相府苏氏凌霜，
与翰林院顾氏长晏，
即日完婚。
我爹接旨的时候，
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次见他手抖。
他手持了三十年的笔，写过无数社稷文章，
从未抖过。
我当时就知道，这门婚事不简单。
“顾长晏是谁？”
我问。
我爹沉默了很久，
才开口说了四个字：
“新科状元。”
我等他继续说。
他没有继续说。
他去摸了一下救心丸。
---
我自己去打听了。
顾长晏，
孤儿出身，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寒窗苦读二十年，
一朝高中状元。
京城第一美男——这是闺阁里的说法。
京城第一废物——这是茶馆里的说法。
因为他自中状元那日起，
便病倒了。
反反复复，
缠绵病榻，
太医院三十二位太医轮流会诊，
无一人能治好他。
三年了。
满京城都在等他死。
---
成婚那日，
花轿抬到顾府门口。
顾府很小。
和丞相府比，
就是个普通民宅。
门口没有大红灯笼，
没有吹吹打打，
只有两个小厮站在门边，
神色有些局促。
我掀开轿帘，跳下来。
旁边嬷嬷倒吸一口冷气，
小声说：“夫人，要搀扶——”
“不用。”
我摆手，提着裙摆，自己走进去。
新房布置得很简单。
红烛是有的，
喜字是有的，
但所有东西都透着一股寒酸。
床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中衣，
靠着床头，
手边放着一方帕子，
帕子上有还没干透的血迹。
他抬头看我。
我也看他。
京城第一美男，这评价没有夸张。
眉目如画，
骨骼清隽，
若不是那张脸白得像要透明，
若不是他手边那方沾了血的帕子，
这个人站起来，
大概真的能晃花人的眼。
我们对视了片刻。
他先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耗费力气：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我没说话，
视线落在他手边的帕子上。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神情没有任何窘迫，
只是伸手，把帕子叠好，收到了枕边。
然后他说：
“委屈夫人了。”
我看着他，
说了我嫁进来的第一句话：
“你能活多久？”
新房里安静了一瞬。
门口的嬷嬷脸色变了。
他却没变，
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太医说，三年。”
“你自己觉得呢？”
他想了想，
说：
“说不好。”
我点点头，
在桌边坐下，把横刀放在桌上。
“那就说好了，你死之前，别给我添麻烦。”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隔着那声咳嗽，我听见他说：
“好。”
---
成婚第二天早上。
我睡醒，他已经坐起来了。
扶着床沿，
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我没说话，
看着他站稳，
看着他整理衣衫，
看着他走到铜镜前。
他抬头，在铜镜里看见了我。
“夫人醒了。”
“嗯。”
我坐起来，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枕边的刀。
他没有因为我枕边放刀而露出任何奇怪的神色。
只是视线往下落了一下，说：
“夫人，剑穗歪了。”
我低头。
真的歪了。
我把剑穗捋正，
抬头，
对上他镜中的眼神。
他在笑。
很淡，
像是春日里一缕透窗的光，
晒不热什么，
但就是在那里。
我移开视线。
心里有什么东西，
被硌了一下。
---
【第二章】
嫁进来一个月。
顾府上下，我摸了个清楚。
说是顾府，
其实就是两进的院子，
七八个仆人，
加上顾长晏和我，
一共不到十个人。
钱不多。
我问府里的账房。
账房吞吞吐吐，
最后说，
老爷在世的时候，
家里便不宽裕，
这些年，主要靠翰林院的俸禄，
以及——
他停了一下，
“以及大人自己另有些进项。”
我问什么进项。
账房说不知道。
我没再问，
心里记了一笔。
---
顾长晏的病，
我看了很多次。
每天早上咳嗽，
有时候带血，有时候不带。
下午精神会好一些，
能坐在廊下看书，
偶尔有人来拜访，
他也能见，
说上一两个时辰的话。
但一到傍晚，
人就开始沉。
眼下乌青，
手脚发凉，
说话的气力也小了，
像灯芯燃到一半，
随时可能灭。
太医每十天来一次。
我旁听过两回。
太医的说法都差不多：
气血亏损，
积弱难返，
温养为主，
莫要劳神。
然后开一堆温补的方子，
药煎起来满院子药味，
喝了三年，
人还是老样子。
那日太医走后，
我在廊下坐着，
手里把玩着刀。
顾长晏坐在我旁边，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
我问他：
“你真的信那些太医？”
他没有立刻回答。
茶雾在他手边散开，
他说：
“不信，又能如何。”
“能如何？”我把刀插回刀鞘，“找更好的大夫。”
“找过了。”
他声音还是那样轻，
“三年，太医院，民间，北漠，南越，都找过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你是认命了？”
他转头看我，
眼神平静，
像深潭里的水，
连波纹都没有：
“夫人觉得，认命是错的吗？”
我握着刀柄，
盯着那棵老槐树：
“我不认命。”
“我知道。”
他这句话接得很快，
快到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然后他低头，
对着茶杯轻咳了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刻意不让我听见。
但我还是听见了。
---
那天夜里，
我翻了顾长晏的书房。
我是悄悄进去的，
打灯笼，
一排排书架看过去。
大半是经史子集，
剩下的，是兵书。
我抽出一本，
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字迹工整，
批得细，批得透，
不像是随手翻翻，
像是认真研究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我把书放回去，
往书架后面看。
最角落，
有一个匣子，
落了锁。
我掂了掂重量，
用发簪拨开锁，
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
玄铁，
沉甸甸的，
正面什么字都没有，
反面刻了三个字：
“听风司。”
我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听风司。
京城没有这个衙门。
我把令牌放回去，
把匣子锁好，
把书房恢复原样，
悄悄走了。
走廊上，
我停了一步，
侧过耳朵。
顾长晏的卧房里，
灯还亮着。
隔着门，
我听见一声轻轻的，
压抑的咳嗽声。
---
我没有问他。
我等。
我爹从小教我一件事：
“凌霜，刀出鞘之前，
要先看清楚你要砍的是什么。”
我把这话用在了别的地方。
我先看清楚，
再出手。
---
【第三章】
婚后两个月，
我爹来了。
说是探望，
实则是来看顾长晏的。
他们在书房里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我在院子里练刀。
等我爹出来，
他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一点，
但眼底还是有什么东西，
压着，
散不去。
他看着我练刀，
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一句话：
“凌霜，你嫁的这个人，
比你爹我，
心里装的东西，重得多。”
我停下来，
看着他。
他没有继续说，
摸了一下袖口，
那是他装救心丸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了。
---
婚后第三个月，
京城出事了。
户部侍郎程远之的案子，
出了岔子。
程远之贪墨，
证据确凿，
本该当月问斩，
结果案宗在刑部凭空消失了。
整个京城的官场，
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捅了马蜂窝，
人人自危，
暗流涌动。
我爹那段时间进宫的次数多了。
我在家里，
观察顾长晏。
他每天还是那样，
早上咳嗽，
下午看书，
傍晚沉默。
但有几天，
他书房里进出了一些人。
不是府里的仆人，
是外面来的。
穿普通衣衫，
来去无声，
我在院子里练刀，
他们进来，
抬头看我一眼，
然后低头，
快步走进书房。
我没拦。
只是记下了每张脸。
---
那天夜里，顾长晏来找我。
这是头一次，
他主动来我这边。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
手里端着一盅汤，
面色还是那样白，
但眼睛很亮。
“夫人，
这是府里的厨娘按我的方子炖的，
对夫人练武有些好处。”
我打量他一眼，
接过来，
看了看，
一口喝了。
他看着我喝完，
嘴角动了一下：
“夫人，
最近书房出入的人，
夫人可记下了？”
我手握着空碗，
抬头看他。
他主动把这件事挑开来，
问我。
我说：
“记下了。七个人，
三个走北边，
四个走南边，
最高的那个右脚有旧伤，
走路略重。”
他愣了一下。
那是我头一次，
看见他有什么东西透出来，
藏不住。
然后他笑了。
真正在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透窗的光，
是有温度的，
落进眼睛里的那种笑。
他说：
“夫人，
比我想象的，
厉害得多。”
我把碗还给他，
说：
“你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不必说。
但你最好记住，
这顾府里，
我护得住。”
他接过碗，
手指碰到我手背上。
很凉。
像冬日里的玉。
他低头，
轻声说：
“我知道了。”
---
【第四章】
程远之的案宗，
一个月后重新出现了。
出现在刑部尚书的案头。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出现的。
案宗上多了三页附页，
把整条贪墨的证据链补得滴水不漏，
还牵出了一个藏在背后的人——
礼部尚书，万青川。
万青川，
当朝三朝元老，
门生故旧遍布半个朝堂。
案子到这里，
炸了。
我爹那段时间，
救心丸的用量肉眼可见地上去了。
满朝震荡。
我在家里，
看着顾长晏喝药。
他端着那碗药，
面色平静。
我说：
“那三页附页，
是你的人送进去的。”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抬头看我：
“夫人说什么？”
我用下巴点了点那碗药：
“喝完了我们再说话。”
他低头，
把药喝完，
擦了嘴，
看着我。
“夫人怎么知道？”
“那七个人里，
走南边的四个人，
两个是刑部的线。”
我见他沉默，
继续说，
“你在查什么？”
他把药碗放下，
看了我很久。
窗外，
风把槐树的叶子吹落了两片。
他说：
“夫人，
你信不信我？”
我想了一下，
说了实话：
“还不确定。”
他没有因为这句话皱眉，
反而点了点头，
像是认可了我的诚实：
“那就等夫人确定了，
再问我。”
---
那之后过了十天，
出了一件让整个京城议论纷纷的事。
万青川，
被人抓住了把柄。
不是贪墨，
是通敌。
三年前，
北境一场败仗，
十万将士折了三万，
战线退了五百里。
那场败仗，
有人里应外合，
把军机泄出去了。
万青川是那条线上的一个节点。
消息传出来那天，
整个朝堂炸得比程远之的案子炸得还厉害。
我爹进宫，
一进去就是一天一夜。
我坐在院子里，
看着顾长晏靠在廊柱上，
对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
他那天精神不好，
手边放着帕子，
帕子上是红的。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
说：
“你不是病秧子。”
他侧头看我。
我说：
“病秧子查不出这种东西。”
他没有说话。
风把槐树叶子又吹落了几片。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夫人，
你有没有想过，
病是可以装的。”
我盯着他。
他回视我，
眼睛平静，
但平静里有某种东西，
像是在等。
等我反应。
我说：
“听风司，
是你的。”
他：
“是。”
---
【第五章】
听风司。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个月，
这天，落了地。
顾长晏，
孤儿，
状元，
病秧子。
这三个标签，
一个是真的，
两个是假的。
他确实是孤儿，
但他爹是谁，
不是外人所知道的那个寒门布衣。
他确实中了状元，
但他读的不只是经史子集。
他确实有病，
但那个病，
不是外人以为的那种积弱难返，
是藏起来用的。
听风司，
直属于皇上，
不入任何衙门的序列，
专查朝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头三任司主，
全部在五年内死于非命。
顾长晏是第四任，
入仕三年，
用一副随时要死的壳子，
活到了现在。
我把这些，
一条一条地，
说给他听。
他靠在廊柱上，
看着我，
最后说：
“夫人，
你比我的人，
查得还清楚。”
“你的人在查案，
我在查你。”
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是那种带温度的笑：
“为什么查我？”
我停了一下，
说：
“嫁了一个人，
不知道他是谁，
这刀往哪插，
心里没底。”
他看着我的刀，
看了一会儿，
说：
“夫人若是要插，
晚一点，
等我把这件事收尾，
再插，
更稳当。”
我：
“……你是人？”
他：
“是。”
---
从那天起，
我们说开了。
不是全说，
他有些事仍然没告诉我，
我也没有逼他。
但顾府里来的那些人，
我开始帮他接了。
他有时候傍晚沉，
精力不够，
我替他把人迎进来，
听清楚来报什么，
转述给他，
准确到字。
他第一次听完我的转述，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夫人记性，
比我的七个人，
加起来都好。”
我说：
“废话，
我练武的人，
观察力不好，
早死了。”
他看着我，
笑了。
---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
我在等的那件事，
快来了。
---
【第六章】
通敌案最终落地，
是婚后第四个月。
万青川，
连同他身后的四个朝臣，
一并被押入刑部大狱。
那天，
顾长晏破天荒地，
比往日精神好了很多。
他坐在书房里，
翻了一会儿书，
然后起身，
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天。
我在廊下坐着，
手里削着一根木棍，
准备给儿子——
等等，
说到这里，
我得先说说顾景之。
---
我和顾长晏的儿子，
在婚后第五个月，
我发现我有了。
我爹知道这个消息以后，
大哭了一场。
是喜极而泣的那种哭，
抱着我娘的牌位，
说夫人你看看，
咱们凌霜，
出息了。
我当时觉得他有点奇怪，
我不就是有个孩子吗，
至于这样。
后来我才明白他哭什么。
他大概比我更早知道，
我嫁的这个人，
是什么人，
压着什么，
背负着什么。
他替我哭了一场，
我那时候还不懂。
---
孩子还没出生，
事情就又出了新的。
万青川落狱，
他背后的人，
比预想的，
还要多。
从礼部，
连到了吏部，
从京城，
连到了北境一个地方的藩镇。
那个藩镇，
养了五千的私兵。
这件事，
若是闹大了，
就是一场仗。
顾长晏连续三天没怎么睡，
精神透支，
药也加重了，
但不是治病的药，
是撑着的药。
我看着他喝，
说：
“你把自己喝死了，
这案子谁收尾？”
他抬头看我。
我：
“还有你儿子，
还没出生，
你先撑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
手摸了摸空碗底。
说：
“夫人，
我对不住你。”
我当时没接话。
我握着刀，
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说：
“等事情完了，
再说对不对得住。
现在说这个，
太早了。”
---
【第七章】
婚后第七个月，
孩子快出生了。
北境那个藩镇，
被皇上下旨，
悄无声息地换了人。
五千私兵的统领，
连夜押解进京。
那一套动作，
干净，快，
不见血，
看不出任何痕迹。
整件事收官的那天，
顾长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我端了茶进去。
他抬头，
看见我端茶，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一闪而过，
然后他站起来，
把茶从我手里接过去。
“夫人，
这段时间辛苦了。”
我看着他，
说：
“顾长晏，
你有话就说，
别绕。”
他握着茶杯，
沉默了一会儿，
说：
“这件事收了，
我大概，
可以让自己真的病一场了。”
我皱眉：
“什么意思？”
“撑着喝的那些药，
副作用，
压着没有发出来，
等压不住，
我可能要病得很重一段时间。”
我盯着他：
“多重？”
他想了想，
没有给我一个数字，
只说：
“可能需要夫人多担待。”
我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我说：
“你生我来接，
儿子生了我来护，
你好好病，
别死。”
他就这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
最后说：
“好。”
---
顾景之出生的那天，
顾长晏撑着进了产房门口。
产婆和嬷嬷吓了一跳，
说男人不能进——
我在里头喊：
“让他进来，
挡什么挡。”
他进来，
站在我旁边，
握住我的手。
他手很凉，
一直是凉的，
但握得很稳。
孩子出来，
哭声响亮。
产婆说，
是个小子，
哭声这么大，
将来不得了。
顾长晏低头，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东西，
我头一次见他这样，
眼眶红了。
他没哭，
但眼眶是红的。
我当时力气用完了，
靠着，
看着他的侧脸，
心里那团什么东西，
烧得比平时，
烫多了。
---
孩子满月那天，
顾长晏倒下了。
---
【第八章】
他这一病，
病了整整半年。
那半年，
是我这辈子最难的半年，
没有之一。
孩子要带，
顾府要管，
我爹那边要应付，
皇上偶尔会遣人来问顾长晏的病情，
我还要编话，
说还在养，
往好的方向走。
顾长晏自己大部分时间是昏的。
偶尔醒一两个时辰，
我把顾景之抱过去，
放在他身边。
他就那么侧着，
看他儿子，
一只手，
搭在孩子肚子上，
一动不动。
有一次我在旁边，
他醒了，
看了我很久，
开口，
嗓子哑的：
“夫人，
剑穗又歪了。”
我低头。
真的歪了。
我把剑穗捋正，
抬头，
对上他的眼睛。
我说：
“顾长晏，
你再说一次‘对不住’，
我把刀插你枕头上。”
他沉默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下：
“好，
不说。”
然后他闭上眼，
继续睡。
---
那半年，
顾景之学翻身，
学抬头，
后来开始咿咿呀呀地想说话。
他生来就是个鬼灵精，
眼睛跟他爹一样，
黑亮，
盯着人看的时候，
像是把你整个人都看透了。
我见过他爹这个眼神。
我总觉得他爹看我的时候，
是把我看穿的。
但他从来不说什么，
只是看着，
然后轻声说一句不疼不痒的话，
戳中我的某一处，
我自己都没想到的某一处。
我那半年，
一边骂他，
一边等他醒。
---
他真正恢复过来，
是在顾景之快会走路的时候。
那天他自己坐起来，
没有靠着什么，
坐得很直，
对我说：
“夫人，
我饿了。”
我当时正在旁边看顾景之爬，
抬头，
看了他一眼，
说：
“等着。”
去厨房端了粥，
回来，
他已经把顾景之抱起来了。
父子俩，
一个高，一个矮，
一个白，一个肉嘟嘟，
顾景之趴在他爹肩膀上，
伸手抓他爹的头发，
抓一把，
往下拽。
顾长晏由着他抓，
侧头，
看见我端着粥进来，
说：
“夫人来得正好。”
我走过去，
把粥放在桌上，
看着他抱着顾景之，
说：
“还笑得出来？
差点没了，你知道吗？”
他把顾景之放在膝盖上，
腾出手来，
端粥，
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
“夫人，
这半年，
辛苦了。”
我握着刀，
没说话。
他喝完粥，
放下碗，
看着我，
说：
“凌霜，
谢谢你。”
他叫了我的名字。
头一次。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
卡了一下。
---
【第九章】
顾长晏痊愈之后，
事情来了。
来得很快，
来得很猛。
那批通敌案还没有彻底斩断的线，
断尾逃跑的一个人，
藏进了京城。
此人叫陆鸿渊，
藩镇私兵背后的军师，
手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
是他这三年里，
与朝中各部来往的记录，
买卖，
往来，
样样俱全。
他拿着这份名单，
打算向更高处，
卖一个好价钱。
他去找了太子。
太子，
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儿子，
母族势力庞大，
手下豢养了不少人，
在朝中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这件事，
若是太子接了这份名单，
用来打压其他几位皇子，
还有压住朝堂上那批功勋武将，
这棋，
就乱了。
顾长晏接到消息的那天，
我正在院子里教顾景之用木剑。
顾景之五岁，
拿着小木剑，
一本正经，
学得极认真，
眉心蹙着，
一副大事临头的样子。
像我。
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
像他爹。
顾长晏站在廊下，
看了我们一会儿，
然后轻咳一声：
“凌霜。”
我抬头。
他说：
“有事。”
我把木剑塞给顾景之，
说：
“自己练。”
走过去。
---
他把事情说了。
我站着听完，
说：
“你要我做什么？”
他看着我，
说：
“陆鸿渊会在三日后，
在太师府的宴席上，
与太子接头，
我需要有人，
在那个场合，
把名单取回来。”
“你的人进不去。”
“太师府的宴席，
能进去的，
只有丞相府的人，
或者，
”他顿了一下，
“丞相府的女儿。”
我听明白了。
我说：
“行。”
他：
“夫人——”
我说：
“顾长晏，
我会武，
我爹是丞相，
我进那个宴席，
比你任何一个人，
都合适。”
他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宴席上，
太子的人，
最少三十个。”
我：
“我在娘胎里就开始练了，
你信不信？”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说：
“夫人，
剑穗——”
我低头看了一眼，
直了，
分明是直的。
我抬头看他：
“直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
太师府那场宴席，
我去了。
穿了我娘的那身深红色的裙，
横刀挂在腰间，
进了场。
太师府的人认得我，
丞相府独女，
没人拦。
宴席上，
觥筹交错，
我端着杯，
在人群里走，
看，
等。
陆鸿渊在东侧的厢房。
我找到的时候，
他正和太子身边的谋士，
压低声音谈条件。
我进去，
手已经在刀柄上了。
那个谋士转头，
认出了我的身份，
变了脸色，
说：
“苏小姐，
这里——”
我横刀出鞘，
刀背横在他颈侧：
“名单。”
陆鸿渊死死盯着我，
手往怀里缩。
我侧身，
一脚踹了他的手腕，
名单飞出来，
我接住。
厢房外，
有脚步声靠近。
我把刀收回去，
把名单塞进袖口，
转身，
从侧窗，
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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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顾府，
夜已经深了。
顾长晏坐在廊下，
一盏灯，
手边放着茶，
等我。
我把名单放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
翻开，
扫了两眼，
合上。
然后他抬头，
把灯举起来，
照了照我的脸，
手伸过来，
摸了一下我额头上的一道浅痕，
大概是翻窗的时候蹭的，
我自己都没注意。
他的手指，
很凉，
轻轻的，
压在那道浅痕上，
说：
“疼不疼？”
我说：
“不疼。”
他把灯放下，
手还在原处，
没有收，
看着我，
说：
“凌霜，
这件事完了之后，
我向你保证，
我做一个好的丈夫，
和一个好的爹。”
夜风把槐树吹动了。
叶子哗哗地响。
我喉咙里那个东西，
这次没有卡住，
直接烧过去了，
我说：
“你现在已经不差了。”
他微微一愣。
我偏开头，
看着槐树，
说：
“就是你儿子，
随你的脑子随多了一点，
还好随了我的胆，
不然我真要怀疑你们是不是换了。”
他在我身边，
低低地，
笑了一声。
那是我们成婚以来，
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有声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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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名单到了皇上手里，
是第三天的事。
皇上看了那份名单，
当朝大怒。
太子被停了政务，
闭门思过。
陆鸿渊伏法，
剩余的残党，
一并清查完毕。
整件事，
从头到尾，
历时将近两年。
满朝文武，
无人知道，
是谁查的，
是谁把这一切，
一步一步，
从暗处推到了明处。
听风司的名字，
仍然不在任何衙门的序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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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结束后的第五天，
皇上召见了顾长晏。
我在家里等。
顾景之在院子里练他的小木剑，
我坐在廊下，
看着他，
心里数着时辰。
中午，
顾长晏回来了。
走进院子，
看见顾景之练剑，
站了一会儿，
顾景之注意到他爹，
剑停了，
跑过来，
抱住他腿：
“爹。”
顾长晏俯下身，
把他抱起来。
我走过去，
看着他，
问：
“如何？”
他侧头，
对我说：
“皇上问我，
想要什么。”
“你怎么说？”
他抱着顾景之，
看着我，
说：
“我说，
我想辞了听风司，
回家，
教儿子读书，
陪夫人练刀。”
顾景之在他怀里，
圆溜溜的眼睛，
看着我，
看着他爹，
说：
“爹，
你教我读书，
娘教我练刀，
那我比别人，
多学一样。”
我跟顾长晏，
同时看向他。
这孩子，
说完这话，
一脸理所当然。
我说：
“行，
你很聪明，
随我。”
顾景之：
“夫子说，
读书要聪明，
随爹更好。”
我：
“……”
顾长晏在旁边，
低头，
忍着，
没笑出声，
肩膀轻轻地抖。
我瞪了他一眼。
他把顾景之放下，
顾景之跑回去练他的剑了，
剑穗飞起来，
很直，
分毫不歪。
随他娘的。
顾长晏走到我身边，
站着，
看着儿子，
侧过脸，
看着我，
说：
“凌霜，
嫁给我，
委屈你了。”
我握着刀柄，
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说：
“不委屈。”
风来了，
槐叶哗哗地响，
落了几片，
飘到廊下，
飘到我脚边。
他伸过来一只手，
手心朝上，
放在我手边。
很凉的，
一直都凉，
但我知道，
是活的，
是暖的。
我把手放进去。
他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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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顾长晏真的辞了听风司。
皇上最后应了，
但封了他一个闲职，
挂名的，
不用上朝，
俸禄照领。
顾景之五岁到十岁，
读了五年书，
又跟我练了五年刀。
满京城没有人打得过他，
这是他娘教的。
满朝没有一个夫子说他书读得差，
这是他爹教的。
我爹苏怀章，
在孙子七岁那年，
救心丸停了，
他说，
现在不需要了，
心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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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
夏天，
槐树开花，
顾景之爬上树去摘，
从树上掉下来，
我眼疾手快，
接住了。
顾景之落在我怀里，
抬头，
一脸无辜，
说：
“娘，
剑穗——”
我低头，
剑穗歪了。
“……”
顾景之笑嘻嘻地：
“是爹教我说的。”
我回头，
顾长晏站在廊下，
手里端着茶，
面色平静，
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指着他：
“顾长晏，
你等着。”
他抬手，
护住茶杯：
“夫人，
当着孩子的面。”
顾景之：
“我可以不看。”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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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香，
廊下暖，
这个病了十年、骗了满京城三年的男人，
最终，
是我的。
我那把刀，
从来没插进他枕头。
但剑穗，
时不时会歪一下。
他总是第一个发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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