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订婚红包拆开，当着亲戚的面数钱。
姑妈笑了：“早这样多好，姑娘读书就是赔本。”
我数到第三万，把钱推回去。
“人我不嫁，钱谁收的，找谁要。”
她抡起巴掌，我那个染黄毛的弟弟先挡了过来。
所有人都骂他没出息。
只有我知道，他辍学后的每一笔工资，都进了我的饭卡。
姑妈忽然甩出一张欠条。
看清落款日期，我弟的手开始发抖。
【第一章】
姑妈把三万块订婚钱推到我面前，让我叫那个四十一岁的男人老公。
我没叫。
我拆开钱上的纸带，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姑妈当着满屋亲戚笑出了声。
“看看，还说不想嫁，数钱比谁都快。”
她拿筷子敲了敲我的杯子。
“陈禾，你爸妈都没了，谁有义务供你？十八万八的彩礼，人家一分不还价，你还想挑什么？”
我数完最后一张，打开手机录像。
“这里三万。你说剩下的钱结婚当天给。现在请你说清楚，钱是谁收的？”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替你收，有什么不对？”
“那就请你退。”
我把钱推回去。
“我没同意订婚，也没同意结婚。今天你叫我回来，说的是给我爸妈收遗物。”
桌边有人放下了筷子。
姑妈伸手抢手机，我往后一撤，把桌上那只写着百年好合的杯子碰倒了。
茶水顺着桌沿滴在我校服裤上，烫得我膝盖一缩。
她声音一下拔高。
“穿着这身破校服，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清华？你弟弟都是个废物，你能比他强到哪儿去！”
门被推开。
陈川穿着沾机油的工装进来，一头黄毛压在黑色帽子下面。
他手里还提着半袋没吃完的馒头。
“我废不废，跟她上学有什么关系？”
他把馒头往我怀里一塞，站到我前面。
姑妈看见他，脸更难看了。
“我叫你回来了吗？”
“你给我姐找老公，问过她了吗？”
她扬手打过来。
陈川没还手，只抬起胳膊挡了一下。
巴掌落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握住他的腕子，摸到一片结硬的伤口。
他往袖子里缩，我没松。
“陈川，你不是说今天学校实训吗？”
“出来帮人干点活。”
“你们学校实训，怎么穿刘成店里的衣服？”
刘成是姑妈的儿子，开了一间修车店。
陈川没看我。
他拿起桌上那三万块钱，重新装进红包，放到姑妈面前。
“谁答应的谁嫁。她还要回去考试。”
姑妈猛地站起来。
“你们姐弟俩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跟我摆脸色？陈禾，你弟弟一年花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她。
“我住学校，饭卡是我弟充的。寒暑假住我爸妈留下的房子。你说我们吃你的喝你的，把账拿出来。”
有人劝我把手机关掉。
我没有关。
我曾经也觉得，家里出了事，姑妈肯来料理后事，就是恩情。
她让我少说话，我少说。
她说弟弟不懂事，我替他赔笑。
可她今天收了钱，把我叫到饭桌上，要我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改口。
我再把手机关掉，下一次，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亲事到此为止。”
我把这段录像发进亲戚群。
“我不结婚。谁再替我答应，请自己承担后果。”
姑妈的手机立刻响了。
是介绍这门亲事的人。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陈川拉着我往外走。
姑妈忽然冷笑。
“装什么好弟弟。陈禾，你以为他真在上学？”
陈川的脚停住了。
她拉开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问问他，这是谁写的！”
纸角被茶水浸湿。
最上面五个字，我一个一个看清了。
退学申请书。
落款是陈川。
日期，半年前。
【第二章】
我拿起那张纸时，陈川先去看我的脸。
“姐，别在这里。”
我没问他为什么。
我只问姑妈：“你早就知道？”
“学校给我打过电话。”
她终于重新坐下，端起杯子。
“这小子自己不争气，怪得着谁？书读不进去，出去挣钱，有什么不好。”
陈川低声说：“走吧。”
我把申请书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的身份证，拿出来。”
父母出事后，姑妈以办手续为由拿走了我的证件。后来我问过两次，她都说放得好好的，不会丢。
今天她安排了这顿饭，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肯还。
她抱起胳膊。
“亲事没个说法，你哪儿也别去。”
我当着她的面拨了报警电话。
刚报出地址，她就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家里的事，你真要闹到外头？”
“我的身份证被扣了。我现在要回学校。”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转身把包里的证件甩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向电话那头说明证件已经取回，也记下了对方提醒我保留证据的话。
姑妈又想抓那三万块钱。
我按住红包，拿手机拍清钱的数额和她收回的动作。
“今天到场的人都听见了，婚事我没答应。这钱从头到尾都没交到我手里。”
这一次，没人再劝我懂事。
出门后，陈川把帽子扣得很低。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什么时候开始不上学的？”
“上学期。”
“我每个月收到的八百块呢？”
“我挣的。”
“你说的学校补助呢？”
他抿着嘴，不说话。
我拨通了他原来班主任的电话。
对方核实我的身份后，沉默了一会儿。
陈川已经正式退学。
老师劝过，打过家里留下的联系号码。姑妈接的电话，说孩子读不进去，家里同意他出去学手艺。
他还请老师不要告诉我。
他说姐姐正在读高三，马上要参加第一次月考。
电话挂断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袖口。
布料被我攥出了一条湿痕。
陈川把那袋馒头往身后藏。
我伸手拿过来，掰开一个。
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中午就吃这个？”
“店里管晚饭。”
“你刚才说出来帮人干点活。”
他终于低下头。
“我怕你不肯收钱。”
我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川急了，想把袋子抢回去。
“你别吃，我给你买新的。”
我把馒头攥在手里。
“以后不许骗我。”
“好。”
“钱的事一起想办法。”
他这次没有答应得那么快。
我的班主任赵老师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还没返校。
我说了实话。
半个小时后，她在学校门口见到我们。
她没问我怎么有这样的亲戚，也没说让我把家事放一放。
她先带我们去食堂，打了两份饭。
陈川只肯要最便宜的那份。
赵老师把另一份推给他。
“不是施舍，是老师请客。你姐姐以前帮我给全班整理错题，我还没付过工钱。”
他握着筷子的手这才慢慢放松。
我把订婚录像给赵老师看。
她征得我的同意，把其中能证明我被逼婚的部分留存，又帮我联系学校负责困难补助的老师。
我以前填家庭情况，总写尚能维持。
因为陈川告诉我，他在学校吃住免费，还有补助。
赵老师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出声。
吃完饭，陈川要回修车店。
我拉住他。
“今晚别去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有辆车没装完。”
就在这时，我手机收到姑妈发来的照片。
一张欠条。
八万六千元。
借款人，陈川。
紧跟着是一条语音。
“你不嫁也行，先让你弟把欠我的钱还清。”
【第三章】
我把手机放到陈川面前。
他的筷子掉在地上。
那一声很轻，我却听得耳朵发紧。
“钱借来干什么了？”
“爸妈的住院费，还有后事。”
“钱到过你的手吗？”
他摇头。
“姑妈说她先垫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的，不能让她替我们背。”
我盯着照片里的日期。
那天，我还在医院处理母亲留下的东西。
陈川说出去买水，回来时空着手。
我当时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去签了一张八万六的欠条。
“她还说了什么？”
陈川捏着筷子，指节泛白。
“说你读书已经花了家里很多钱。再让你知道欠债，你肯定不读了。”
我把他的手掰开。
筷子在他掌心压出两道深印。
“所以你不上了？”
“也不全是。修车能学手艺。”
“陈川。”
他抬起头，眼圈一下红了。
“我真没觉得委屈。我能干活，你成绩那么好，总不能都留在这里。”
赵老师给我们倒的水摆在桌上，谁也没碰。
我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以前嫌陈川染头发，嫌他回消息总是几个字，嫌他视频时不肯把镜头抬起来。
我还跟他说过，别天天混，爸妈不在了，更得有个样子。
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好。
他没告诉我，视频外面就是修车地沟。
也没告诉我，他抬不起镜头，是因为身上还穿着那套不该出现在学校里的工装。
赵老师抽了张纸，放在我手边。
“现在先弄清楚两件事。你姑妈到底垫了多少钱，修车店到底给了陈川多少钱。”
陈川拿出手机。
半年里，刘成每个月转给他一千二。
其中八百转给我，剩下四百买饭、坐车、交电话费。
还有一份记在聊天里的账。
刘成说，另有一千八算替他还债，直接给了姑妈。
我往上翻，翻到第一条。
陈川问，能不能先发一点，他姐学校要买资料。
刘成回他，让他晚上多留两小时。
再往上，是陈川拍的一页练习册。
他问一道机械制图题。
对面没有回答。
我手指停在那里，没再往上划。
姑妈又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
她张口就是：“你把录像撤了。男方现在要我退钱，还说我骗人，你让我怎么做人？”
“你把八万六的垫付款明细拿出来。”
“你妈住院不要钱？你爸下葬不要钱？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明细。”
她骂了几句，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刘成联系我，说要单独谈。
我不肯。
“就在学校门口。赵老师在，陈川也在。”
他很久没回。
再发来的，是一句话。
“那你答应，先别把我店发到网上。”
我截图保存。
“有没有做过违法的事，不靠我答应。”
那天傍晚，刘成来了。
他没穿平时那件印着店名的外套，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
我以为他来替姑妈证明垫款。
结果他先问陈川：“你没把那张欠条给别人吧？”
陈川没说话。
刘成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把手机推给我。
屏幕上，是他和姑妈半年前的聊天。
姑妈说，八万六到账了，先给医院结账，剩下的给店里周转。
刘成问，她家两个孩子知不知道。
姑妈回，不用告诉他们。
我一行一行看完，问他：“这是谁转的钱？”
刘成看了眼赵老师，声音越来越低。
“你妈住院前转给我妈的。”
陈川伸手扶住桌沿。
刘成又往下翻了一页。
“医院和后事一共花了两万一千六。剩下六万四千四，都进了店里。”
我终于明白，陈川为什么会欠八万六。
不是姑妈替我们花了八万六。
是她花了我妈的八万六，还要我弟再挣一遍。
【第四章】
陈川先问的不是钱。
他问刘成：“那你每个月扣我的一千八，还的是什么？”
刘成没吭声。
“你说我姑替我垫了钱，我不能没良心。我信了。”
陈川的声音不大。
“你还说，我姐要是嫁出去，彩礼能把债抹平。剩下的钱给她当嫁妆，也算对得起我妈。”
我慢慢转过头。
这句话，陈川之前没有告诉我。
他看见我看他，立刻摇头。
“我没同意。我说我能还，让她别找你。”
刘成把手机往回拿。
我按住了。
“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嘴唇动了几下。
赵老师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替我说。
过了很久，刘成才开口。
男方催着退那三万块订婚钱。
姑妈把钱挪了，想从修车店拿，还让刘成给她补一张证明，证明那八万六是她借给陈川的。
她说，陈川反正已经签了字，补个材料而已。
刘成没敢。
“我问了人。钱到底是谁的，查流水就能查到。我再给她写证明，最后全成我的事。”
我明白了。
他不是忽然良心发现。
他是发现姑妈要把他也拖进那张欠条里。
“原始聊天保留。你经手的账单、收款记录，都给我。”
“那我店……”
“你欠陈川的工资，一分也不能少。”
他脸色难看起来。
“你们用不着把事做绝吧？我好歹给了他一个挣钱的地方。”
陈川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筷子，放到桌边。
“一个月三千，给我一千二，剩下的还一笔我根本没借过的钱。表哥，这地方，我谢谢不起。”
刘成终于不说话了。
我们保存了聊天和账单，赵老师陪我去咨询法律援助。
接待人员没有看一眼欠条就断言输赢。
他们问借款有没有实际交付，问陈川签字时的年龄，问母亲转账时的用途，也问父母是否还有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早已去世。
需要查的，是母亲委托姑妈支付费用后剩下的那笔钱，以及陈川被扣的劳动报酬。
我把每项要求记进本子。
学校帮我申请临时困难补助，食堂账户先补上生活费。
赵老师说：“这是你符合条件该得到的帮助，不是谁看你可怜赏你的。”
我点头。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主动给姑妈打了电话。
“周六上午，在我家。把你说的垫款凭证带齐。”
她听见我肯见面，语气又硬起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那门亲事我替你留着，你把人哄好，事情还能转回来。”
我没有和她吵。
周六，她带来一沓收据，还叫了几个那天吃饭的亲戚。
她要他们替她评理。
赵老师经我同意坐在一旁，帮我见证谈话过程。
姑妈把欠条往桌上一拍。
“白纸黑字，还能赖？”
我把刘成提供的医院票据复印件放下。
“这些确实是我妈的费用，我认。丧葬支出中有凭证、实际用于我爸妈的，我也认。”
她刚要接话，我又放下一份转账记录的截图。
“现在请解释，这八万六是谁的钱。”
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妈给我，当然就是我的！”
我点开她发给刘成的语音。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先把医院的钱结了。剩下的你拿去进设备，两个小的又不懂。”
屋里没了动静。
她扑过来要抢手机，我把手机往赵老师身边推了推。
“备份了。”
“我照顾你妈那么久，不该拿点钱？你妈活着都得叫我一声姐，你算什么东西，来审我！”
“照顾多久，合理支出多少，你可以列清楚。你拿走钱，再让陈川写同额欠条，是怎么算的？”
她猛地扭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刘成。
刘成往后退了一步。
“妈，那张假的借款证明，我真不能给你写。”
这句话落下，姑妈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吼出了另一句话。
“我养自己的儿子，拿我弟弟一点钱，怎么就不行！”
【第五章】
碎瓷片落到陈川鞋边。
他没躲，只把我的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我看着姑妈。
“你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她喘着气，指着刘成骂白眼狼，骂赵老师多管闲事，最后指到我脸上。
“读几天书就来欺负长辈！我看你这种没良心的人，哪个大学敢收！”
我把整理好的材料收起来。
“大学录取看我的成绩。你该不该还钱，看证据。”
那天没有谈成。
我也没指望她在亲戚面前掉几滴眼泪，就能把钱还清。
法律援助申请获批后，律师协助我和陈川整理材料，准备起诉返还属于父母遗产的余额。
陈川的工资争议，另外走劳动维权程序。
姑妈最先做的，不是准备证据。
她去了我的学校。
那天午休，我刚做完一套数学卷，门卫打电话到年级办公室，说有人在门口找我。
我过去时，她正举着手机，开着直播。
“就是这个学校，高三的陈禾，我亲侄女。她爸妈死了，是我一口饭一口饭养的，现在嫌我穷，联合外人告我！”
几个家长停下来。
她看见我，立刻把镜头转过来。
“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弟那头黄毛，是不是不学好？我给你找个有钱人，你还说我卖你！”
我伸手挡住镜头。
她马上尖叫。
“打人了！读书人打长辈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掌心热得发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她的手机摔到地上。
赵老师站到我身边，没拉我，只问：“陈禾，你要说吗？”
我点头。
“我不授权你拍摄、传播我的个人信息。你说你养我，请出示生活费记录。你说我弟不学好，请出示他违法违纪的证据。”
姑妈抢着说：“他染头发，还不够丢人？”
“染头发不是欠你钱的证据。”
她张了张嘴。
我拿出手机，没有播放陈川的欠条，也没有把他的窘迫摊给围观的人。
我只播放了她收订婚钱、承认剩余款用于儿子店里的两段录音。
她自己的声音响到第二句时，她就来抢。
门卫拦住她。
赵老师说：“陈禾是我们学校正常在读的学生，家庭纠纷不会影响她参加考试。涉及她的个人信息，请大家不要传播。”
姑妈扭头对着镜头喊：“你们看见没有！老师也帮她！一群人欺负我一个！”
没人接她的话。
她越急，说得越多。
最后竟当着直播间的人说，钱进了谁的口袋就算谁的，死人留下的钱凭什么让两个孩子拿走。
我没再争。
直播记录和学校门口的相关监控，被依法留存。
律师随后要求她停止侵害、删除不实内容，新的材料也一并归档。
她想把我从课堂里拖出来。
结果她亲口补足了自己占有那笔钱的理由。
学校给我安排了周末留校的床位。
我拿到钥匙时，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写完的卷子。
赵老师把卷子展开，放平。
“程序在走。你先把你能走的这一段走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
有一小块被汗洇开了。
那天晚上，我做题做到熄灯前。
陈川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他把头发染回了黑色。
我立即打过去。
“谁又说你了？”
“没有。黑色也挺好。”
“陈川，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人，把头发改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能染？”
“等学校允许，爱染什么染什么。”
他终于笑了。
第二天，律师告诉我们，法院已经受理案件，正在根据申请审查财产保全事项。
同一天，刘成又发来消息。
姑妈听说我们动了真格，准备把名下的商铺低价转给他。
那正是修车店租用的铺面。
刘成发来的最后一句是：
“她让我签没付过的钱，说已经付清。我这回不签了。”
【第六章】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没有去堵姑妈的门。
不是我忽然学会了忍。
是我终于知道，有些事情，堵在门口吵一天，不如把一份真实材料交到该交的地方。
律师补充提交线索。
经过审查和相应手续，法院对姑妈名下财产采取了相应保全措施，范围以涉案金额为限。
她第二次打电话来时，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了。
“小畜生，你真想把我逼死？”
我正把一张英语卷贴进错题本。
胶水干在指腹，绷着皮肤。
“把我妈的钱还回来。”
“铺子我都不能正常处置了，你让刘成怎么办？”
“你拿我妈的钱给他周转时，有没有想过陈川怎么办？”
她不肯回答，只反复骂我绝情。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交给赵老师保管。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我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比上学期期末退步了二十七名。
数学卷最后一页，有三道题没来得及写。
赵老师没说我受了多少苦，也没安慰我这次不算数。
她把每科试卷摊开，问我：“想从哪里往回拿分？”
我指了指数学。
“这里。”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固定时间。
每天晚饭后，十分钟处理家里的消息。
需要补材料，列清单。
需要签字，集中请假。
其余时间，我不再点开姑妈的语音。
我也不再用熬夜惩罚自己。
熬到两点，第二天上课听不进去，那不是努力，是把陈川挣来的八百块浪费掉。
我的成绩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涨。
陈川也离开了刘成的店，在一家正规维修门店找到了新的工作。
入职前，他把工资标准、工时和劳动合同拍给我看。
“这回看明白再签的。”
我翻了两遍，找人帮着核对有疑问的地方。
他笑我管得多。
我说：“你现在才知道？”
然而，他在旧店留下的手伤没有彻底好。
有一天视频，我看见他拿杯子时皱了眉。
我让他把手伸过来。
他立刻把镜头转走。
“信号不好。”
我对着屏幕叫了他的全名。
三分钟后，他发来挂号记录。
旧伤需要处理，还要休息。
不算严重，但不能一直拖。
他第一反应是算误工的钱。
我把刚发下来的困难补助中可以支配的部分转给他，说明用途，又把预约时间发过去。
他没收。
“这是给你上学的。”
“我已经和学校确认过，也留好了自己的费用。家里困难不只包括我吃不上饭，也包括你看不起病。”
“姐……”
“你不去，我明天请假带你去。”
他终于收了。
处理伤口那天，我没请假。
赵老师帮我盯着他按时去了医院，他自己完成检查和治疗，把单据一张张发来。
我晚自习结束才打电话。
他先问我今天做对了几道压轴题。
我没忍住，笑着骂他。
“你跟赵老师学什么不好，学查作业。”
休息的几天，陈川把自己的行李从旧店全部取了出来。
里面有个牛皮纸文件袋，托赵老师交给我。
他说，是他以前乱买的资料，或许用得上。
我打开，最上面是几所大学的招生介绍。
下面夹着清华大学往年的录取数据。
有些字旁边画了歪歪扭扭的圈。
再下面，是一本便宜的记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
姐姐大学第一年。
住宿费、路费、电脑，每项后面都记了数字。
最后一页写着八万六千元。
他划掉一次，重算一次。
直到退学后的第三个月，他在底下添了一句。
卖摩托也够不上，明年再加一份工。
我坐在宿舍床边，把那本账从头看到了尾。
最后从文件袋夹层里，掉出了一张他没有给我看过的成绩单。
【第七章】
专业课第二。
机械制图第一。
成绩单下方，还有老师写的评语，建议参加技能竞赛选拔。
我拿着那张纸给陈川打电话。
“你说你读不进去。”
他那边响着水声，过了一会儿才停。
“都过去了。”
“你说你不是读书的料。”
“中职的课，跟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出声。
我指腹压在那行第一名上，纸被压出浅浅的折痕。
“都是一节一节学的，都是一次一次练的。你的第一，就不算第一？”
他很久没说话。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咳嗽一声。
“姐，你先考完。”
“好。但考完以后，轮到你。”
我没跟他约什么一定上名校的大话。
我去查当地中职重新入学的招生条件，询问原学校有没有适合他的路径。
相关招生安排还没公布，我就把咨询电话和需要准备的材料记下来。
一项一项，和他记我的学费那样。
第二次模拟考试，我回到年级前十。
第三次，我进了前三。
数学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时，在最后那道题旁边多写了一句话。
别急，你会。
我把那张卷子夹进文件袋。
和陈川的成绩单放在一起。
高考前两天，姑妈托亲戚来递话。
只要我们撤诉，她就认下一部分钱，再给我包一个升学红包。
我没有见人。
我请对方转告，合法合理的调解可以通过律师谈，不以停止读书、不参加考试或者维持亲戚颜面为条件。
那位亲戚叹气，说我太硬。
我低头检查考试用品，没有接。
陈川的手养好了。
他请假陪我去考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领口磨了边，鞋却擦得干净。
进场前，他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不是求运气。你紧张的时候容易胃里难受，等能吃的时候吃。”
我看着他空荡荡的另一只手。
“你自己的呢？”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颗。
“留了，真留了。”
我这才往前走。
走到检查入口，我又回头。
他站在人群外，朝我抬了一下胳膊。
那道疤还在。
我把视线收回来，按要求放好物品，走进考场。
最后一科结束，我出来时，陈川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一句题难不难都没问。
“吃肉去。”
我们吃了两份有肉有菜的盖饭。
我看着他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夹过来，又夹回去。
“说好了，一人一份。”
他看我一眼，低头吃了。
等成绩的日子，我去整理父母留下的材料，也去参加案件相关程序。
母亲当年的转账记录、医院结算票据、刘成的收款情况，逐步对上。
律师告诉我们，事实越清楚，姑妈那些把亲情当借据的说辞就越站不住。
查分那天，陈川比我还紧张。
他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连错两次。
我把键盘接过来。
页面转了几秒。
总分，七百零三。
我没有马上喊。
我先看语文，再看数学，把每一科重新加了一遍。
陈川也跟着我加。
加到最后，他突然把脸转了过去。
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伸手拽他，他不肯回头。
“我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我站起来，抱住他。
他的后背比半年前宽了一点，也更硬了。
可我抱上去，他还是把头低下来，抵在我肩膀边。
“姐，你真考出来了。”
“嗯。”
“你不用嫁了。”
我眼泪一下落下来。
“陈川，我考不出来，也不用嫁。”
他怔了怔，终于点头。
“对，考不出来，也不用。”
填报志愿后，我们按程序等待录取。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收到清华大学的录取信息。
同一天，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判决结果出来了。你们方便来一趟吗？”
【第八章】
我和陈川一起去了。
判决认定，姑妈收取母亲款项后，能够证明用于父母医疗及后事的支出，应当扣除。
剩余六万四千四百元，应依法返还。
她主张的八万六千元借款，没有实际交付的相应证据，现有记录反而证明款项来自母亲，不支持她以此抵销返还义务。
我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一页，陈川伸过手来。
“给我看看。”
他看完，把纸边捋平。
“所以，我不欠她？”
“这笔钱，你从来没借到。”
他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到一半，他笑了一声。
笑完，眼泪掉在纸上。
他赶紧拿袖子擦，越擦越慌。
律师递给他纸巾，说可以复印，不用怕。
陈川却一直说对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该说对不起。”
劳动报酬的争议随后也有了结果。
刘成提交了考勤、聊天和支付记录，承认扣下的一万零八百元并没有用于偿还任何真实借款。
在调解中，他同意按约补发，相关款项实际到账后，我们才签收履行凭证。
陈川收到钱时，第一反应是打开我的聊天框。
我按住他的手机。
“先放你自己的卡里。”
“你要去北京，花钱的地方多。”
“我有助学贷款，也会申请符合条件的奖助学金。爸妈留下的钱，我们按依法确定的份额拿。你不欠我一份工资。”
他摸着手机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出转账页面。
姑妈没有按判决规定的期限主动还款。
我们依法申请执行。
她先打电话骂，后来发长语音，再后来，换成托人说她身体不好。
她每次都问我，是不是一定要闹得她没法做人。
我只通过律师回复履行事项。
她名下并非没有财产，只是一直觉得，我们不敢真的要。
当执行程序往前走，她终于开始筹款。
为了避免保全的商铺进一步进入处置程序，她和刘成商量卖掉一部分自己能处分的资产，再补上缺口。
刘成不肯继续替她撒谎，也不肯再拿陈川的工资填洞。
母子俩争吵的视频传到亲戚群里。
我没有转发。
那不是我们需要的证据，也不是我的功劳。
我只等到账。
八月底，款项终于按执行程序落实。
我看见银行短信时，正在给陈川买书包。
他站在一排书包前，反复看最便宜的那个。
我拿起他多看了两眼的深蓝色书包。
“这个？”
“贵了四十。”
“背三年，一年多十三块多。”
他算了算，终于笑了。
“那行。”
陈川符合本地中职当年重新招生的条件，提交材料后，被一所公办职业学校录取。
以前学过的课程如何衔接，由学校按规定审核。
没办法直接接上的，他就重新学。
他比同班一些学生大，自己有点介意。
我问他：“你觉得同学会看你哪儿？”
“岁数。”
“也可能看你拆装发动机的手。”
他把那只带疤的手摊开，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们去给父母扫墓。
我放下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陈川放下缴费凭证。
我告诉他们，钱追回来了，我能去上大学，陈川也能回学校。
说到最后一句，我嗓子堵住了。
陈川蹲在我旁边，替我把纸压好。
“妈，我姐没嫁。你别担心。”
我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还有呢？”
他低着头，笑了一下。
“我也重新上学了。”
从墓地回来，赵老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学校准备放在荣誉栏里的内容样稿，先征求我的意见。
介绍里没有悲惨身世，没有黄毛弟弟，也没有逼婚。
只有我的名字、成绩和录取学校。
我同意了。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姑妈到了学校，说是我唯一的长辈，要替我领取学校依法依规发放的升学奖励。
她手里，还拿着一份她自己写的监护证明。
【第九章】
我到学校时，姑妈正在办公室拍桌子。
“她爸妈死了，不是我管她谁管她？她一个学生，拿这么多钱乱花怎么办！”
赵老师没有把任何涉及我的材料交给她。
她说明，我已成年，奖励款项按规定直接发放至我本人账户，任何亲属都不能凭自写材料代领。
姑妈看见我，声音更高了。
“陈禾，你让他们评评理！你现在上了清华，就不认姑妈了？”
我把包放下。
“你是来祝贺的，还是来拿钱的？”
她没接这句话，指着陈川。
“当初不是我儿子收留他，他能挣出你的学费？你现在出息了，踩着我们家上去！”
陈川往前半步，我拦住他。
不是不让他说。
是这一次，我要站在前面。
我把已经生效并履行的判决和工资处理材料复印件放到桌上。
“我爸妈的六万四千四百元，你拿走了。你又让陈川签八万六的欠条。他在刘成店里工作，工资被扣了一万零八百元。这些钱，已经依法处理。”
她想把材料扫下去。
我先收了起来。
“你要说感谢，我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依法帮我们的工作人员，也感谢我弟。”
“感谢你，是谢你收了三万块订婚钱，还是谢你当众说姑娘读书赔本？”
办公室门口有人停下。
赵老师请无关人员离开，没有把这场争执变成供人围观的热闹。
姑妈却自己推开门。
“都来听听！我照顾她妈，跑前跑后，白忙了？我拿一点钱怎么了？她读了大学，以后挣的钱还不够补上？我儿子开店容易吗！”
她越说越响。
我站在她身后，等她说完。
“原来你也知道，读大学以后能挣钱。”
她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让我嫁人，让我弟退学？”
她嘴唇张了张，终于喊出来。
“因为我现在就缺钱！你们将来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屋里彻底静了。
陈川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那只新书包，他已经背了两天。
我看着姑妈。
“这句话，你终于说对了。”
“我们将来好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她还想纠缠，学校按规定请她离开，并明确告知，再来扰乱秩序，会依法处理。
我没有追出去。
她也没有再拿到一分钱。
后来，亲戚群里有人问我，为什么一定把亲戚做绝。
我发了一段话。
父母留下的钱，我们依法追讨。
陈川付出的劳动，我们依法讨薪。
我愿不愿结婚，由我自己决定。
谁觉得这些事不对，可以拿自己的钱替她还，不能拿我的人生替她做人情。
发完，我退了群。
去北京报到那天，陈川送我到车站。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
我捏了一下，薄薄的。
“说好不乱给钱。”
“不是钱。上车再看。”
车开后，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他打印的校园地图，标了宿舍区、食堂、校医院，还有几行他在网上查来的乘车信息。
最后是一张纸。
他写得很慢，笔画压得重。
姐，这回不用惦记我挨饿。我饭卡充够了。
我把那张纸放进钱包。
大学并没有因为我考了高分，就变得轻松。
第一门专业课，我花了一个周末才补明白基础部分。
第一次小组展示，我紧张得忘了自己准备的第二段。
我去问助教，去图书馆查资料，去申请自己符合条件的资助。
能做的勤工助学，我按学校规定去做。
但我不再把每一分钟都换成钱。
我知道，如果因此荒废学习，陈川半年前被迫停下的那一步，就白停了。
第一笔勤工助学报酬到账，我给他买了一套需要用的基础工具和教材。
没有买最贵的。
先把型号列给他，确认了课程要求，再下单。
他收到后，拍了好几张照片。
最后一张里，工具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
我问他：“又在学数学？”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
“姐，我问过老师了。走职教升学的路，也能考本科。”
紧跟着，他发来一张新的计划表。
第一行写着，他想报考的机械类专业。
【第十章】
我把陈川的计划表打印出来，贴在书桌里侧。
那上面的学校，不是我替他挑的。
专业也不是。
他喜欢拆装，喜欢弄清一个故障到底出在哪儿，也喜欢制图。
以前没人问他喜欢什么。
他们只看见他头发黄，成绩不够上普通高中，便替他把往后几十年全定好了。
他自己也信了一半。
直到那张旧成绩单被我翻出来，他才开始承认，原来有些东西，他真的学得不错。
他重新入学后的第一个学期，拿到专业课第一。
给我发成绩时，特意多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我没再说继续努力。
我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先攒着。”
第二个学期，他参加技能竞赛选拔，没进最终名单。
他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操作时漏了一项检查。
我等他说完。
“你难受的是没拿名次，还是觉得自己果然不行？”
他没吭声。
我说：“漏了一项，就把那一项练好。不要把一道题错了，判成整个人都错了。”
这话，是大学里一位老师对我说过的。
现在我也能拿来撑他一下。
第三年，他终于拿到了省赛的奖项。
不是一等奖。
他把证书拍给我，说自己拍了十几次，才把反光避开。
我每一张都保存了。
我读大四时，陈川参加职教高考。
那段时间，我正在准备毕业设计，也在参加校园招聘。
面试结束，我常坐在楼下给他讲数学题。
有一次讲到一半，他听见广播，问我在哪儿。
我说刚面完试，等车。
他立刻要挂。
“你先忙自己的。”
“自己的忙完了，这二十分钟给你。”
他在电话那头笑。
“姐，你现在说话特别有底气。”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他发来的题。
“因为我们不是只剩一条路了。”
他的成绩出来后，过了当年相应类别的本科线，也达到填报院校的要求。
录取结果确定，他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三个字。
“考上了。”
我正在宿舍收行李。
手里那件衣服没叠完，掉在床上。
“哪所？”
他报出学校和专业。
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他念得特别慢。
念完，问我：“没读错吧？”
我说没有。
然后我坐在地上，笑了很久。
那年，我毕业进入一家企业做研发相关工作，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资。
第一笔大额支出，是陈川的大学费用。
他在转账备注里写，先借，工作以后还。
我把那笔钱重新转过去，附了一条语音。
“这是我愿意承担的家庭支持，不是借款。以后能挣多少钱，是你的能力，不是我的债权。”
他没有马上回。
很晚的时候，他发来一句话。
“我知道了。”
后面又跟了一句。
“姐，那我想好好读完。”
我盯着这句话，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终于肯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想读书了。
陈川上大学的四年，我也一点点站稳。
我还清了助学贷款，攒应急的钱，学习怎么不靠透支身体完成工作。
他没有把我的收入当成无底的口袋。
他申请奖学金，参加项目，做正规的实习。
但他也不再因为一双鞋、一顿正常的饭，就觉得自己花掉了姐姐的人生。
大三那年，他用实习攒下的钱来北京看我。
他没提前告诉我，在公司楼下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背着那个深蓝色书包。
拉链换过，背带缝过。
头发没有染，穿着干净的衬衫。
我走出门时，他冲我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订婚宴上，他提着半袋馒头站在门口。
我走过去，没接他替我拿包的手。
我先抱了他一下。
他愣住，周围有人看过来。
“姐，我都这么大了。”
“我知道。”
“还抱？”
“还抱。”
他笑着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陈川毕业前，拿到了两份工作意向。
一份离我近，一份更符合他想做的方向。
他问我选哪个。
我说：“选你愿意早上起床去的那个，不要选你觉得欠我的那个。”
他最终去了自己更喜欢的岗位。
不是谁托了关系，也不是我给公司打了招呼。
他的毕业设计、实习经历和面试成绩，替他说了话。
毕业典礼那天，我请假去看他。
他把学位服穿好，拿着证书跑过来。
跑到近前，却忽然放慢脚步。
“姐。”
“嗯？”
“以前那个奖励，还算不算？”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重新上学第一学期说要攒着的奖励。
“算。要什么？”
“陪我拍一张。就我们两个。”
我站到他身边。
他已经比我高出许多，不用再踮脚，也能把我挡在身后。
但这一次，我们肩并肩站着。
拍完照片，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陈川接过去，先紧张起来。
“不是又交什么钱吧？”
“不是。”
我攒了几年的钱，加上按能力承担的贷款，在工作城市买下一套不大的房子。
我没有替他安排人生，也没有拿房子要求他以后必须住在哪里。
只是装修的时候，留了一间房。
他打开户型图，看见其中一间房旁边写着陈川。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不说话了。
“你回来住，可以。你去别的城市，也可以。你以后有自己的家，这间房也不收走。”
他把图纸折回去，折了两次，都没对齐。
“那我也得出点钱。”
“等你愿意买家具时，你自己挑。但不是还债。”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能摆个工作台吗？”
“量好尺寸，别堵门。”
他笑起来。
笑着笑着，抬手按住了眼睛。
我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我们终于熬过来了。
我只是站在他身边，等他把那口气慢慢缓过来。
很多年前，所有人都在算我值多少彩礼，算陈川还能挣多少工钱。
如今，他手里拿着毕业证，我包里装着新家的交房通知。
没有谁需要被拿去换钱。
我把钥匙递给他一把。
“陈川，明天陪我去收房。”
他接过去，攥得很紧。
“好。”
这一次，门打开以后，里面有他可以放心放下书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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