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到账三千二那天，我在表彰大会上鼓掌最响。
台上领特等奖的，是总监何俊凯。
领的是我熬了五年的项目。
他举着奖杯冲我笑：“周工，三千二，够你吃一个月泡面吧？”
全场哄笑。
深夜，我妈转来三千一百二。
她一个月的退休金。
附言：儿子，回家，妈养你。
第二天，我把辞职报告拍在他桌上。
他当场撕了，笑我不自量力。
他不知道，甲方合同第十四条，写的是我的名字。
九天后，八个亿的项目，当着董事长的面，崩了。
【第一章】
何俊凯举起奖杯，全场三百多号人鼓掌。
我拍得最响。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工资到账，三千二百元整。
我月薪三万。
我接着拍，手掌拍得通红。
何俊凯在台上看见了，嘴角一歪，拿话筒敲了敲奖杯，当当两声。
“周远航，拍得挺卖力啊。来，上来说两句。”
三百多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天枢项目五年，周工全程参与，苦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笑出一口白牙。
“可惜啊，有些人干了五年，还是只会拧螺丝。周工，工资条看了吧？三千二，够你吃一个月泡面。上来，给大家鞠个躬，谢谢公司没把你开了。”
台下哄堂大笑。
前排有人吹口哨。
我站起来，走上台，接过他递来的话筒。
没鞠躬。
“我就提醒一件事。”
我对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说。
“天枢的代码里，有个文件夹，名字就俩字，叫别删。”
我停了两秒。
“千万别删。”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笑疯了。
何俊凯笑得直拍大腿，一把夺回话筒。
“听见没有？五年！咱们周工五年，就憋出一个文件夹名字！”
笑声又掀起一层。
我走下台。
背后的大屏上，是他的获奖汇报。
第十二页那张系统架构图，是我凌晨三点蹲在东港码头的集装箱底下画的。配色是我挑的。右下角那根箭头歪了一小截，是我冻得手抖拖歪的。
他连歪的都没给我扶正。
何俊凯，八个月前空降，副总裁何建林的亲侄子。
来的第一周，他把天枢原项目组七个人拆了六个，全调去写文档、做测试、跑现场，位置换成他带来的人。
只留我一个写核心代码。
因为他带来的人看不懂。
第二个月，他成了我的直属领导。
第四个月起，我和那六个兄弟的绩效，月月是D。
今天，天枢拿了集团特等奖，奖金四十七万。
奖杯底座上刻的名字，是何俊凯。
散会回到工位，我点开工资明细。
基本工资，八千。
绩效工资，两万二。评级D，全额扣除。
考勤扣款，迟到十二次，两千四。
项目延误罚款，一千五。
代扣社保，九百。
实发，三千二。
迟到的那十二天，我人在东港码头，凌晨四点蹲在岸桥底下测定位数据，甲方门禁记录一条不少。
延误的那个节点，是何俊凯上个月拍脑袋改的需求。
刘胖子端着保温杯晃过来，探头瞄了一眼我的屏幕。
“哥，这工资条你裱起来吧，挂公司大门口，镇宅。”
“你多少？”
“四千一。”他吸溜一口枸杞水，“比你多九百，今晚沙县我请。”
“不去，怕你吃完翻我账。”
薪酬专员林小满抱着一摞文件，从我们身后走过。
她的视线在我屏幕上停了半秒，脚下一绊，文件撒了一地。
我弯腰帮她捡。
她的手指碰到我手背，冰凉。
“谢谢周工。”
她抱起文件就走，没回头。
手机又震了。房东。
“小周，明天交房租哈，四千五，别忘了。”
四千五。
我卡里的余额，加上今天这三千二，五千零一十七。
交完房租，剩五百一十七，要撑到下个月十五号。
我算了一下。
一天十六块六毛八。
两个煎饼果子，不能加蛋。
晚上十点，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儿子，今天十五号了。”
我喉咙一紧。
每个月十五号，我给她转两千。五年，没断过一次。
“妈，公司系统升级，工资晚两天。”
“哦，晚两天啊。”
她那边开着电视，抗日剧，枪声噼里啪啦。
“你吃饭了没？”
“吃了，红烧排骨。”
我盯着桌上那桶泡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
“那就好，早点睡。”
她挂了。
十一分钟后，微信响了。
我妈转账，三千一百二十元。
附言：儿子，回家，妈养你。
三千一百二，是她一个月的退休金。一分没留。
紧跟着一条语音，十一秒。
“你爸当年在纺织厂，先进的名额让人顶了，他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说出口。妈不想你也这么忍着。钱你先用，不行就回来。”
我听了三遍。
桌上那桶泡面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黄油。
我三十二岁了。
我妈六十一，在县城菜市场为了五毛钱一把的葱，能跟人磨半个钟头。
她把一个月的退休金，转给了她三十二岁的儿子。
我点了收款。
不收，她今晚一宿睡不着。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辞职报告。
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
我盯着它，又打开微信往下翻，翻到一个三年没聊过的对话框。
东港集团总工程师，钱守义。
“钱工，合同第十四条，还作数吗？”
九秒后，他回了。
“我钱守义签的字，一个标点都不改。小周，你出什么事了？”
三年前签合同那天，这个倔老头当着鼎衡所有领导的面，拿红笔把第十四条圈了三圈。
他说，天枢我认的是这个年轻人，不是你们鼎衡的牌子。
我回他：“我没事。九天后天枢二期验收，钱工，您最好亲自来。”
发完，我把文档标题那四个字删了。
重新敲了九个字。
明天早上九点，何俊凯看见这九个字，会以为我疯了。
【第二章】
早上九点整，我把那张纸拍在何俊凯桌上。
他正对着手机屏幕抓头发，新烫的，前面翘起一撮。
他扫了一眼，笑了。
“辞职？”
他把纸抽起来，推开玻璃门，冲整个开放办公区扬了扬。
“都来看看！咱们周工要辞职了！”
四十多个工位，四十多颗脑袋冒出来。
刘胖子的脑袋冒得最快，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何俊凯拿那张纸拍我胸口，一下，两下。
“周远航，你出了这个门打听打听，哪家公司要一个月薪三千二的架构师？”
有人憋笑。
“还有，入职签的竞业协议，三年不准干这行，违约金二十万。掏得起吗？掏不起，跪下求求我，我当没看见。”
我没接话。
我伸出手指，在那张纸最上面点了点。
“何总监，看标题。”
他低头。
九个字：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单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
“过去四个月，我的绩效被扣了八万八。考勤扣款那十二天，我在东港现场，甲方门禁记录都在。项目延误罚款，延误的节点是你改的需求，邮件我留着。”
何俊凯的嘴张着，没合上。
“补发八万八，加五年经济补偿，十五万。另外，竞业协议签了三年，补偿金公司一分没给过我。这份协议，我随时能解除，您回去问问法务。”
办公区安静到能听见饮水机咕咚一声。
刘胖子那边，公司吃瓜群炸了。
他发：“直播，周工把辞职信写成了律师函。”
又发：“何总监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卤蛋，我目测的，误差不超过半个蛋。”
何俊凯的脸从白涨成紫。
他攥着那张纸，两只手往两边一扯。
刺啦。
纸裂成两半。
他对折，再扯。
四瓣，八瓣，全扬在我头上。
“劳动法？在鼎衡，我就是法！”
纸片落在我键盘上。
我拍掉肩膀上的碎纸。
“撕吧。同样的内容，昨晚十一点，我发到了人事、法务、工会三个邮箱，挂号信寄到了公司注册地址，单号在我手机里。”
“您撕的这张，是楼下打印店两毛钱一张的复印件。”
我顿了顿。
“两毛，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刘胖子没忍住，噗一声，枸杞水喷了一屏幕。
何俊凯一把抄起桌上的奖杯，手臂抬到半空。
“吵什么。”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副总裁何建林背着手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响。
何俊凯举着奖杯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叔……何总。”
何建林没看他。
他弯腰，从我键盘上捡起一片碎纸，瞄了一眼。
“周工，五年了，有情绪，我理解。”
他声音不高，嘴角挂着笑。
“走，可以。该给的钱，按法律走，财务会联系你。”
何俊凯急了：“叔！凭什么给他钱？”
何建林抬了一下手，何俊凯闭上嘴。
“但是。”何建林看着我，“交接，一个字都不能少。你要是敢留一手，我保证你这辈子，在这个行业里找不到一张工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右手食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我认得这个动作。
三年前签东港合同，钱守义拿红笔圈第十四条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敲的。
“交接可以。”我说，“全程录视频。”
何俊凯抢着开口：“录！我倒要看看你能交出什么花来！”
下午三点，项目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何俊凯发了张截图。代码目录，正中间那个文件夹，名字两个字，别删。
“明天交接，第一件事，清理某些人的祖传屎山。”
底下一排哈哈哈，全是他带来的人。
刘胖子私聊我：“哥，他真要删？”
我回：“让他删。”
那个文件夹里，一共八千四百行代码。
东港码头一百二十台无人集卡，能在几百吨的钢架子底下穿来穿去不撞成一锅粥，靠的就是它。
何俊凯不知道。
明天，他会亲手把它送走。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楼小会议室。
会议系统的镜头亮着红灯。
我把手机立在笔筒上，镜头对着桌面，也开了录制。
何俊凯瞟了一眼：“录两份？怕我赖账？”
“怕你删。”
他嗤了一声，跷起二郎腿坐在主位，左手煎饼果子，右手手机。身后站着他带来的三个工程师。
我把交接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四十七项。
“第一项，调度主引擎……”
“跳过。”他咬一口煎饼，“这个我会。”
“第二项，岸桥对接协议。”
“跳过。”
“第三项……”
“跳过跳过，捡要紧的说，我十一点还有个采访。”
上周，本地一个科技号给他做了专访，标题叫青年技术领袖五年磨一剑。
五年前，他大三，挂了两门。
我翻到第三十一项。
“别删文件夹。”
何俊凯来了精神，煎饼往桌上一放，油纸摊开。
“来来来，讲讲，你这镇宅之宝到底是个啥。”
“昨晚我给你发过邮件，抄送何副总，里面写得很清楚。”
“看了，标题太长，没点开。”
我把一张图投到屏幕上。
“东港的岸桥是钢结构，几百吨钢架子罩在头顶，无人集卡开进去，定位信号会漂。”
“平时漂三十公分，没事。高峰期车一密，两台车互相以为对方占了自己的道，同时停下等对方让。一台停，后面全堵。一分钟之内，整个堆场锁死。”
“这个模块只干一件事。每零点二秒校一次位置，校不准，就按优先级强行放一台车先走。”
“去年九月台风前抢卸，一夜两万三千箱，就是它顶住的。”
何俊凯听完，拍了两下手。
“讲得好。去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身后的人笑出声。
他探身过来抢过鼠标，点开文件夹里的说明文档。
文档只有一行字。
他清了清嗓子，掐着嗓子念：“删了会出事，真的。”
会议室笑翻了。
“周工，你这是写代码还是写遗书？”
我等他们笑完。
“你可以不信我。但二期上线前，你最好在仿真环境里，拿去年九月的高峰数据压一遍。”
“仿真？”何俊凯靠回椅背，“二期的核心卖点就是精简，代码砍三成，这是宋董亲口点过赞的方向。你这八千行，一砍，正好凑个整。”
他握着鼠标，把文件夹往回收站里拖。
拖到一半，鼠标线被煎饼油纸勾住了。
文件夹弹回原位。
他骂了一句，扯开油纸，甩在地上，又拖一次。
这回进去了。
右键，清空回收站。
确定。
“删了。”他摊开手，“出事，我负责。”
我把交接确认单翻到第三十一项，推到他面前，笔搁在上面。
“那就写上。”
何俊凯盯着我看了两秒，嗤一声，抓起笔。
笔尖戳得纸沙沙响。
该模块属冗余代码，接收人决定删除，一切后果由何俊凯本人承担。
签名，龙飞凤舞，何字那一竖钩甩出去半寸长。
“满意了？要不要再给你按个手印？”
我从包里掏出一盒印泥，打开，推过去。
何俊凯愣了。
他身后三个人也愣了。
他咬着后槽牙，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怼，啪，按在自己名字上，红得发亮。
“周远航，你给我记住今天。”
“记住了。”我把确认单收进文件袋，“一式两份，这份我留着。”
他抽纸巾擦拇指，越擦越红。
“还有件事，顺便通知你。”他把纸巾团成一团，砸进垃圾桶，“旧代码仓库，我今晚就清。以后天枢的每一行代码，提交人只有一个名字。”
“备份呢？”
“备份？”他笑出声，“留着你的名字过年吗？”
我交了工牌，进了电梯。
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
林小满。
她进来，按了一楼，盯着跳动的数字，不看我。
十二，十一，十。
她嘴唇张了一下，又抿上。
七，六，五。
她手指攥着工牌绳，绳子在指头上绞了两圈。
一楼。门开。
她往外迈了一步，背对着我，声音很快。
“周工，你的工资条，不是我想做成那样的。”
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出了大楼，我给钱守义打了电话，把交接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码头上的汽笛声。
“删了这个，验收那天会怎么样？”
“高峰期，四十分钟之内，全场锁死。”
“你确定？”
“我写的。”
又是沉默。
“钱工，二号机房，B柜第三层那台服务器，封着一期的完整系统。您让人看住，谁升级都别动它。”
“好。”
我以为他要挂了。
“小周，有件事，我本来想等验收那天当面问你。”
“您说。”
“前天，鼎衡给我们发了一份函。天枢技术负责人，变更为何俊凯。后面附了一份同意书。”
“签名，是你的。”
我停在斑马线前。
红灯，倒计时三十七秒。
“我没签过。”
“我知道。”钱守义说，“三年，你在我这儿签了四百多张验收单。你那个周字，最后一笔从来不往上勾。”
“这张，勾了。”
绿灯亮了。
我没动。
身后有人按喇叭，一声比一声急。
“验收那天你来，坐我旁边。”钱守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倒要看看，鼎衡是谁，替你签的这个字。”
【第四章】
九天。
第一天，我去劳动仲裁委立了案。
第二天，何俊凯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他站在码头前，西装，太阳镜，配文：天枢二期，代码精简百分之三十二，一人主导，敬请期待。
刘胖子截图发我：“哥，一人主导，他是不是对人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第三天，一个猎头打电话来。
“周先生您好，听说您从鼎衡离职了？我们这边有个外包驻场，月薪六千，您看……”
“我看不行。”
“周先生，您得认清现在的行情，月薪三千二的架构师……”
我挂了。
那张工资条不知被谁传进了行业群。三天，我成了全行业最便宜的架构师。
第五天，我妈打来电话。
“回家的车票买了没？”
“妈，再等几天。”
“等啥？”
“等一个人，删了他不该删的东西。”
“你说啥玩意儿？”
“没啥。妈，腊肉别寄了，我这儿有。”
“你那儿有个屁。我昨天寄了，三斤。”
第九天，上午九点半，东港集团中控大楼。
一整面墙的大屏，堆场俯视图，一百二十个绿点在格子里来回跑。
钱守义递给我一张胸牌。
东港集团，特聘技术顾问，周远航。
他把我按在甲方第一排，就坐他左手边。
九点四十，鼎衡的人到了。
董事长宋启年走在最前面，六十出头，头发全白。后面是何建林，再后面是何俊凯。新西装，新皮鞋，头发吹得一根不乱，怀里抱着笔记本，后面跟着他那三个工程师。
何俊凯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脚下一顿，后面的人一头撞上他后背。
“你怎么在这？”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扭头就喊：“保安！这人已经被我们开除了，混进来想干什么？”
中控室几十号人全看过来。
钱守义没抬头，慢悠悠吹开茶杯里的茶叶。
“他是我请的。你要请他出去，先请我出去。”
何俊凯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宋启年的视线落在我胸牌上。
“这位是？”
何建林抢在前头：“宋董，以前项目组一个工程师，离职了，有点情绪。”
我站起来。
“宋董，天枢的第一行代码，是我五年前敲的。”
宋启年眉头一拧，看向何建林。
何俊凯一步跨过来，挡在我前面。
“第一行谁都能敲！最后一行才见真本事！宋董，咱们开始吧，别让无关人员耽误时间。”
他把笔记本接上大屏，转过身，冲全场张开双臂。
“各位，今天我特意选了十点这个时间。两条船同时靠泊，一百二十台集卡满负荷，这是东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
“我就是要让宋董亲眼看看，二期，到底能跑多快。”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五十八。
十点整，何俊凯按下回车。
二期系统接管。
大屏右上角，吞吐量的数字开始往上跳。
三十二箱，三十八箱，四十四箱。
十点十五分，每小时四十六箱。比一期高三成。
鼎衡那边有人带头鼓掌。宋启年点了点头，嘴角提了起来。
何俊凯转过身，隔着两排座位冲我扬下巴。
“周工，你那个别删，删了，天塌了吗？”
鼎衡那边笑成一片。
我又看了一眼钟。
“还有二十二分钟。”
他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行，我陪你倒计时。”
十点二十九。
十点三十四。
十点三十七分。
大屏上，三号岸桥底下，十七号集卡的绿点停住了。
它变成了红色。
一秒后，它旁边那个绿点，也红了。
【第五章】
红点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三号岸桥，四号岸桥，五号岸桥。
红色从岸桥底下往外漫，沿着堆场的格子，一格一格往前爬。
十点三十九分，一百二十个点，红了八十七个。
吞吐量从四十六，掉到十二，掉到零。
中控室的对讲机炸了。
“三号桥吊着箱子下不来！”
“堆场主干道全堵死了！”
“海丰号问什么情况，船上的人在甲板上骂娘！”
窗外，汽笛一声接一声。四万吨的货轮拉一声长笛，整栋楼的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何俊凯扑到笔记本前，手指在键盘上乱敲。
“重启！重启调度！”
系统重启。红点变绿。
鼎衡那边有人长出一口气。
九十秒后，绿点又成片地红了，比上回红得更快。
“怎么回事？”何俊凯回头冲他的人吼，“你们干什么吃的！”
工程师小吴盯着日志，嘴唇发白。
“何总，日志里全是定位偏差报警……没人处理。以前，以前是兜底模块处理的……”
“什么兜底！”
何俊凯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就删了个叫别删的破文件夹！删个文件夹能删出这么大事？”
中控室安静了。
对讲机还在吵，汽笛还在叫，但这屋里几十号人，没一个出声。
宋启年慢慢转过头。
“什么文件夹？”
何俊凯张着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嚷了什么。
何建林一步上前：“宋董，技术细节，回去我单独跟您汇报。”
“就在这说。”钱守义放下茶杯。
宋启年盯着小吴。
小吴的眼珠子在何俊凯和宋启年之间来回跳，喉结滚了两下。
“周工交接的时候说过……那个不能删。何总监当场删的。删完当天晚上，又让我们把旧仓库和备份，全清了。”
“备份也清了？”宋启年声音拔高，“为什么？”
小吴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何总监说……旧仓库的提交记录里，全是周工的名字，影响二期署名。”
宋启年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咔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何俊凯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宋董！我能修！给我十分钟！十分钟我就把它写回来！”
钱守义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海丰号四万吨，后面还排着两条。每停一个钟头，船公司的索赔单就厚一沓。你要十分钟，行。”
何俊凯趴在键盘上。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额头上的汗珠滴在触控板上，手指一滑，点开了一个错误的窗口。
三十分钟。
他身后那三个工程师，一个比一个站得远。
四十分钟。
船公司的电话打到钱守义手机上。他开了免提，对面一句话没说完就开骂。
十一点二十分，钱守义站了起来。
“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周，能救吗？”
全场的视线一下子全压到我身上。
何俊凯猛地回头，眼珠子通红。
我站起来。
“能救码头。”
我顿了顿。
“救不了鼎衡。”
我走到东港的运维主管跟前。
“二号机房，B柜第三层，一期封存版。切回去，十二分钟。”
何俊凯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来要抢运维主管手里的对讲机。
“不行！切回一期，二期验收就算失败！”
钱守义的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胳膊。
钱守义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在验收？”
十一点二十三分，切换开始。
十一点三十五分，大屏上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变回绿色。
三号岸桥底下，吊在半空一个多钟头的那只集装箱，落地了。
中控室里，不知道谁先拍的手。东港的人全站了起来。
鼎衡那边，没一个人动。
钱守义没鼓掌。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走到宋启年面前，啪一声拍在桌上。
“宋董，码头的事完了。现在说合同。”
“第十四条。天枢的技术负责人，合同上写的是谁？”
宋启年扭头看何建林。
“建林，你跟我说过，东港早就同意换成俊凯了。”
何建林的嘴张了一下。
钱守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同意？我从来没同意过。这是你们鼎衡上周发来的变更函，后面附了一份原技术负责人的签字同意书。”
他转头看我。
“小周，这个字，你签过吗？”
“没有。”
钱守义的手指按在那个签名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那这个周远航，是谁签的？”
何俊凯的眼珠子，往他叔那边转了一下。
【第六章】
何建林反应很快。
他没看那份文件，直接转向宋启年。
“宋董，这事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同意书确实是周远航亲手签的。他离职前找我谈条件，要五十万封口费，我没答应。他就签了字又反悔，今天专门跑来坑咱们。”
五十万。
我在他嘴里，连个整百万都不值。
何俊凯一下子活了过来，挣开保安，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对！宋董，是他！他肯定埋了逻辑炸弹！不然为什么他一来系统就崩？为什么他一张嘴就知道切哪台服务器？这就是他做好的局！”
鼎衡那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宋启年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没急。
“何总监，那个文件夹，是你亲手拖进回收站的。回收站，是你亲手清空的。删之前，你还亲手写了一行字，按了一个红手印。”
“交接全程有视频，存在贵公司三楼小会议室的系统里。宋董，您现在就能调。”
宋启年掏出手机，拨号，开免提。
“信息部？天枢交接那天的会议视频，调出来，发我。”
电话那头敲了半分钟键盘。
“宋董……那天的视频，前天晚上被删了。”
何俊凯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何建林叹气：“您看，宋董，他就是仗着没证据，信口开河。”
我点了点头。
“删了啊。”
我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屏幕转向宋启年。
“那我这儿，还有一份。”
视频里，何俊凯嘴里嚼着煎饼，握着鼠标往回收站拖。
“删了。出事，我负责。”
画面清楚，声音清楚。
连他门牙上粘着的那片葱花都清楚。
中控室里，东港有个年轻调度员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何俊凯的脸从白变青。
“剪的！这是剪辑的！现在随便一个软件都能剪！”
何建林按住他肩膀，语气还是稳的。
“宋董，视频真假要鉴定，签名真假也要鉴定。今天的事，回去慢慢查，别在甲方面前……”
“不用回去了。”
钱守义打断他。
“我是甲方。你们谁签的字、谁删的东西，回去自己查。我只认合同。”
“第十四条，未经甲方书面同意更换技术负责人，甲方有权解除合同，乙方支付合同总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东港集团，解除天枢项目合同。今天码头停摆的损失，船公司的索赔，一并转给鼎衡。”
宋启年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扭头冲身后的财务总监：“算。”
财务总监抱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抬起头，嘴唇直哆嗦。
“二期三期没付的合同款，五亿二，没了。违约金，一亿三千六。船公司索赔，初步估计一亿往上。加上前期垫进去的成本……”
“说数。”
“八个亿出头。”
宋启年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
瓷片炸开，茶水溅了何俊凯一裤腿。
“查！”
六十多岁的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天枢项目组，从今天起，所有人，一个都不许走！该停职的停职，该封账的封账！我倒要看看，八个亿，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删没的！”
何俊凯缩着脖子，裤脚往下滴茶水。
何建林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放在桌上。
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散场的时候，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脚步没停。
“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后果特别严重的，五年起步。”
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周工，今晚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
很重，很急，一下接一下。
“周远航，开门。派出所的。”
【第七章】
我开门的时候，穿着一条大裤衩，手里拎着我妈寄来的三斤腊肉。
快递昨晚到的，我正准备切一截下锅。
门口两个民警，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看了一眼腊肉，又看了一眼我。
“周远航？”
“是我。”
“鼎衡科技报案，说你在他们系统里留了后门，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跟我们走一趟。”
“行。”我说，“能先让我穿条裤子吗？”
年轻民警嘴角抽了一下。
“腊肉能先放冰箱吗？我妈寄的，放坏了她得骂我。”
老民警沉默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派出所大厅，九点。
何建林坐在长椅上，旁边一个夹公文包的律师。何俊凯站着，又换了身西装，头发又吹好了。
他看见我被领进来，笑了。
走过我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周远航，进去以后记得给你妈打个电话。她那点退休金，够给你请律师吗？”
我停住脚。
手指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老民警回头看我：“走啊。”
我松开手，跟他进了询问室。
老民警姓韩，以前在网安干过，说话慢，眼睛毒。
“说说吧。那个文件夹，你知道删了会出事，为什么不拦？”
“我拦了三次。”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
第一样，邮件打印件。交接前一天晚上发给何俊凯，抄送何建林，正文写清了删除后果，写清了高峰期四十分钟。
第二样，手机。交接现场视频，四十二分钟，一刀没剪，原始文件的拍摄时间都在。
第三样，交接确认单。第三十一项，何俊凯亲笔：一切后果由何俊凯本人承担。签名，红手印。
韩警官拿起确认单，眯着眼看了半天。又点开视频，拖到何俊凯往印泥里怼拇指那一段。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我。
“他按手印的时候，你没拦着？”
“印泥是我递的。”
韩警官盯着我，嘴角抽了两下，憋住了。
“你这孩子……行，接着说。”
“鼎衡服务器上有操作日志。旧仓库谁删的，备份谁清的，会议视频谁删的，一查就知道。”
韩警官冲年轻民警抬了抬下巴。
年轻民警推门出去，四十分钟后回来，手里一沓打印纸。
“韩哥，技术那边连夜取的数据，出来了。”
他把纸摊开。
“交接当天晚上十一点十四分，旧代码仓库删除。十一点二十六分，备份服务器清空。三天前凌晨一点零七分，三楼会议系统视频删除。”
“三次操作，同一个账号，同一台电脑。”
“账号，何俊凯。电脑，何俊凯办公室，零零一号工位。”
韩警官拿着那沓纸站起来，推门出去。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开口：“何俊凯，这三次删除，是你的账号操作的吧？”
“那……那是正常运维！清理冗余数据！”
“删会议视频，也是正常运维？”
走廊里没了声。
过了几秒，律师开口：“警官，账号存在被盗用的可能……”
话没说完，派出所大门被推开了。
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得很急。
我从门缝里看见了林小满。
她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头发乱着，眼圈通红。
“警察同志，我是鼎衡科技薪酬专员林小满，我来交材料。”
何俊凯的嗓子一下子劈了。
“林小满！你疯了？你还想不想在鼎衡干了？”
“不干了。”林小满说，“辞职信我今天早上发了。”
她把档案袋放在接待台上，手按着袋口，指节按得发白。
“周工，还有天枢原项目组另外六个人，四个月被扣的绩效，一共四十三万。每一笔的审批人，都是何俊凯。”
“这笔钱没进公司账。它进了一个叫天枢专项激励的奖金池，和项目预算里拨的三百万外包费一起，以技术咨询费的名义，打给了一家叫恒瑞的咨询公司。”
“恒瑞咨询的法人，叫邹倩。”
她抬起头，看着何俊凯。
“是你老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响。
林小满还没说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停。
“还有，东港那份变更函上，周工的签名。”
她吸了一口气。
“是何副总拿着周工以前的报销单，让我照着描的。我描了三遍。最后那一笔，我手抖，多勾了一下。”
长椅上的何建林站了起来。
他手里那杯派出所的纸杯水，洒了一半在皮鞋上。
韩警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何俊凯一眼。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经侦大队吗？我这儿有个案子，你们得派个人来。”
【第八章】
我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中午了。
何建林和何俊凯被经侦的人留下谈话。
林小满站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空档案袋。
“周工，对不起。”
“签名是你描的，现在也是你来认的。”我说，“该跟警察说的，你说了。剩下的，警察会跟你算。”
她低着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开始炸。
行业群里，一篇帖子转疯了。
标题：鼎衡前员工离职埋雷，东港码头停摆，损失超八亿。
配图是我的工牌照，和那张三千二的工资条。
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
这种人谁敢要。
月薪三千二果然有道理。
猎头群、技术群、校友群，同一篇帖子，十几遍。
原本约好下周面试的三家公司，一个下午，全取消了。
最后一家的人事说得很客气：“周先生，我们需要评估一下风险。”
刘胖子打来电话，声音发虚。
“哥，你现在在咱们这行，比八个亿还出名。”
“谁发的？”
“源头查不到。但最早转的那几个号我扒了，全是何俊凯带来那帮人的小号。还有一个营销号，收了钱的。”
四点，何建林打来电话。
“周工，喝杯茶。”
我去了。
我想看看，一个被经侦盯上的人，手里还剩什么牌。
茶楼包间，他一个人，茶已经泡好了。
他推过来一张纸。
“两百万。另外，鼎衡技术副总裁的位置，你来坐。”
“条件？”
“你去跟警察说，同意书是你签的，你记错了。林小满跟你有私怨，乱咬人。视频那份，你就说不是原始文件。”
我端起茶，没喝。
“何副总，我月薪三千二的时候，您没请我喝过茶。”
“现在八个亿了，您请我喝茶。”
“这茶，挺贵吧。”
何建林笑了笑，没生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蹲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跟摊主比画着讨价还价。
我妈。
“县城，东关菜市场，每天早上六点半，二斤青菜，一把葱。”
何建林的声音不紧不慢。
“六十一了吧？老人家腿脚不利索，过马路得当心。”
茶杯在我手里，烫得掌心发麻。
我没松手。
耳朵里嗡嗡的，只剩他手指敲手机壳的声音，嗒，嗒。
我把茶杯放下，茶水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大团。
“何副总，您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他挑了挑眉。
“因为我妈给我转了三千一百二。她一个月的退休金。”
我站起来。
“您刚才这几句话，够我报一次警。您试试，看是您的人快，还是我快。”
我出了包间，在楼梯间拨我妈电话。
响一声，她就接了。
“妈，这两天要是有生人在家门口转悠，别开门，直接打一一零。”
“生人？”我妈那头在嚼东西，“你说楼下那俩戴帽子的？”
我脑子嗡一声。
“妈！”
“喊啥。”我妈不紧不慢，“早上就在单元门口晃悠，一个蹲着抽烟，一个拿手机拍我家窗户。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喊了你王婶、刘婶，还有二楼你张叔，四个人把单元门一堵，问他们找谁，他们说找人。我问找谁，他们说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张叔打了社区电话，片警小赵骑着电驴就来了，这不正问着呢。”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阿姨，这俩人说他们是收旧家电的……”
我妈嗓门一下子拔高：“收旧家电拍我家窗户？你当我老糊涂了？”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后背一层冷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妈，你别跟他们硬来。”
“硬来的是他们。你忙你的，腊肉吃了没？”
“还没。”
“吃！”
傍晚六点，东港集团官网挂出一份情况说明。
钱守义亲自签发。
天枢项目二期验收中发生的停摆事故，系乙方鼎衡科技擅自删除系统安全兜底模块所致。原项目技术负责人周远航，在职期间全程履职，离职交接时已书面预警删除风险，事故发生后协助我方完成系统恢复，避免了更大损失。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
即日起，东港集团聘请周远航同志，任集团数字化中心总工程师。
二十分钟后，刘胖子甩来一串截图。
行业群里，下午骂我骂得最凶的那几个，现在在问：东港数字化中心还招人吗？
有一个直接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周总，下午手滑了，您大人有大量。
刘胖子：“哥，这帮人下午还说你三千二有道理，晚上就喊你周总了。这脸翻的，比沙县老板翻蒸饺还快。”
晚上九点，宋启年的电话打了进来。
“明天上午九点，鼎衡董事会，专题彻查天枢。经侦的同志也会到。”
他停了停。
“何建林说，他手里还有新证据，能证明后门是你留的。”
“你来不来？”
“来。”
【第九章】
鼎衡总部顶楼，董事会议室。
长桌一头坐着宋启年，两边七个董事，一个比一个脸黑。审计、法务、财务的人坐在后排。
钱守义来了，坐在宋启年右手边。
最后一排靠门，两个便衣。经侦。
长桌正对面的玻璃柜里，摆着天枢的特等奖杯，金灿灿的，底座刻着三个字：何俊凯。
何建林坐在长桌左边，何俊凯挨着他。第三套西装，眼圈青黑，下巴上一片胡茬没刮干净。
宋启年开口：“建林，你说你有新证据。”
何建林站起来，点开投影。
一份鉴定报告，盖着红章。
“宋董，各位董事。我们委托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对东港二号机房那台一期封存版做了分析。”
他翻到第七页，指着一行加粗的字。
镜像程序中存在隐藏指令接口，可在特定条件下接受远程控制。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何建林转身看着我。
“大家想一想。周远航为什么知道东港二号机房有一期封存版？为什么他一开口，十二分钟就能恢复？”
“因为整件事，都是他设计好的。他先在一期里留后门，离职后让系统在验收现场崩溃，再自己出来救火，好让东港高价挖他。”
“自导自演，一石二鸟。”
几个董事交换眼神。有人开始在本子上记。
何俊凯腰杆挺直了，冲我扯出一个冷笑。
宋启年看向我：“周远航，你怎么说？”
我还没开口，钱守义先笑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合同，翻开，推到长桌中间。
“天枢合同，附件三，灾备条款，第二十二条。乙方须在甲方机房保留一期稳定版本完整系统，作为灾备，未经甲方同意不得删除。”
“封存版是我让留的。我们东港的机房，我们东港的服务器，钥匙挂在我们东港的墙上。”
他抬起眼皮，看着何建林。
“这一页，盖的是鼎衡的章，签的是你何建林的字。你自己签的条款，自己不记得了？”
何建林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接着开口。
“至于那个远程指令接口。”
我看着投影上那行加粗的字。
“那是东港要求的应急停机接口。台风天码头断电之前，调度中心要能一键让所有集卡就地停车。接口文档东港验收过，签字的，也是钱工。”
钱守义点头：“我签的。”
何建林额头上冒出汗，手指在遥控器上敲了两下。
“那也不能排除……”
“何副总。”
最后一排，一个便衣站了起来。四十来岁，平头。
“您这份报告，出自衡信司法鉴定所，对吧？”
何建林一愣：“对。”
“这家鉴定所，去年十一月就被注销鉴定资质了。”平头警官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出报告的人，是您司机的表弟。”
有个董事没憋住，咳了一声。
何俊凯的冷笑僵在脸上。
平头警官没坐下。
“既然站起来了，我顺便把我们这边查的说一下。”
他打开文件夹。
“恒瑞咨询，过去八个月，从鼎衡天枢项目收到技术咨询费三百四十三万。一次咨询服务都没提供过。公司只有一个员工，就是法人邹倩本人。”
“钱到账当天，转出两百万。收款人，何建林。”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何建林。
“另外，昨天在县城东关小区单元门口，被群众扭送派出所的两个人，交代了。雇他们的人，是何建林的司机。”
平头警官合上文件夹。
“何建林，何俊凯，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公司印章文书。跟我们走一趟。”
何建林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嘴唇发白，手撑着桌沿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宋董……宋董，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俊凯自作主张……恒瑞那笔钱，是他借给我的，我哪知道是哪来的钱……”
何俊凯猛地扭过头。
“叔？”
他嗓子一下子劈了。
“你说什么？恒瑞是你让我开的！你说钱一半给我结婚买房！签名是你让林小满描的！会议视频是你让我删的！”
“闭嘴！”
“我闭什么嘴！”
何俊凯站起来，一脚踹翻椅子，椅背砸在地上，咣的一声。
“你让我抢功，你让我删他名字，你说天枢以后就是我的！你说宋老头快七十了，等他一退，整个鼎衡都是咱们何家的！”
会议室里，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宋启年慢慢摘下了老花镜。
何俊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着全体董事，说了什么。
他看看宋启年，看看董事们，看看门口的经侦。
他转身冲到玻璃柜前，一把拉开柜门，把那座奖杯抱进怀里。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奖……”
底座上的金漆，被他手心的汗抹花了一片。
他抱着奖杯冲我吼。
“凭什么！凭什么那破代码里写的全是你的名字！五年？你五年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月薪三千二的……”
吼到一半，声音断了。
他腿一软，抱着奖杯跪在地上。
奖杯磕在地砖上，顶端那颗镀金的星星断了，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捡。
经侦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手铐扣上的时候，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念叨。
“我的……是我的……”
何建林被架起来时，两条腿已经站不直了。他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嘴唇哆嗦着。
“八个亿……八个亿……”
他翻来覆去，只剩这三个字了。
门关上。
宋启年坐在长桌那头，很久没说话。
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头发全白的董事长，冲我弯下了腰。
“远航，鼎衡对不住你。”
他直起身。
“回来吧。首席技术官的位置，你来坐。期权，你开个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颗断掉的星星。
“宋董，我有三个条件。”
【第十章】
“第一，补发我和天枢原项目组另外六个人被扣的每一分钱。法定的经济补偿，一分不能少。”
宋启年点头：“应该的。”
“第二，那座奖撤掉。天枢的署名，改回原项目组七个人的名字。不能多一个，不能少一个。”
宋启年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奖杯，苦笑。
“它自己已经撤了。”
“第三。”
我停了停。
“首席技术官，我不当。”
宋启年愣住。几个董事也愣了。
“我已经是东港的总工了。”我说，“鼎衡欠东港的违约金和索赔，东港不会让一分。宋董以后要是还想接东港的单子，可以。”
“验收，我来签字。”
钱守义在旁边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嘴角压不住。
宋启年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伸出手。
“周总工。”
我握了。他的手很凉，掌心一层汗。
一个星期后，鼎衡的钱到账了。
补发的八万八，经济补偿十五万，仲裁调解多算的利息，一分不差。
同一天下午，天枢老项目组那个落了灰的群，突然活了。
刘胖子把群名改成了：周工养老院。
“到账了！四个月的绩效，一分没少！”
“我老婆问我是不是去卖肾了。”
“周工，以后你就是我亲爹，逢年过节我给你磕头。”
刘胖子发了个两百块红包，备注：沙县我请，这回不翻你账。
我点开，手气最佳，一百七十三。
刘胖子发来一长串省略号。
又补了一句：“哥，东港数字化中心还缺测试不？”
“缺。你来。”
“我这就去写辞职信。照着你那份抄，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那个。”
“你工资没被扣，抄不了。”
“……那我先去让他们扣一下？”
何建林和何俊凯，经侦立了案，人还在里面。恒瑞的账，正一笔一笔往回追。
何俊凯的老婆邹倩，在他被带走的第二天，去法院起诉了离婚。
林小满主动投案，算了自首，等着处理。她托刘胖子带给我一句话：那一勾，她这辈子都记得。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站在县城东关菜市场门口。
我妈蹲在一个葱摊前，手里攥着一把葱，正跟老板磨。
“一块？你这葱都蔫了还要一块？五毛。”
“大姐，五毛我本都不够……”
“七毛，不能再多了。”
我走过去，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一块。
我妈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葱掉了两根。
“你咋回来了？工作呢？不是说再等几天吗？”
“等完了。”
她上下打量我，伸手捏我胳膊。
“瘦了。腊肉没吃？”
“吃了。切了一截，炒的蒜苗。”
她这才松开手，弯腰去捡葱。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框。
最上面那条，还是那天夜里她转给我的三千一百二。
附言：儿子，回家，妈养你。
我转账，三千一百二十元。
附言：妈，换我养你。
她兜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她掏出来，眯着眼，把手机拉得老远，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没吭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冲葱摊老板嚷。
“一块就一块！再给我搭两头蒜！”
嗓门挺大，尾音劈了。
她伸手攥住我的袖子，攥得死紧，拽着我往肉摊走。
“走，割二斤五花肉，今儿给你包饺子。”
我跟在她后面。
她那只手，一路都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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