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相亲登记表退回去，要求同事给我的已婚身份盖章。
她当众笑出声。
“你那个老公见不得人，换一个不就行了？”
我没再争辩，只让她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当天傍晚，老公来接我下班。
刚刚还在训我的公司高层，全部迎了上去。
同事手里的咖啡砸在地上。
而他递来的那张纸，让她连蹲下捡杯子都不敢。
【第一章】
“结过婚怎么了？又没生孩子，我表弟不嫌弃你。”
徐莉把一张相亲登记表拍在我的键盘上。
旁边正在开晨会的同事全停了下来。
她捏着我的工牌，指甲划过照片。
“二十六岁，外地人，试用期工资才八千。许宁，你别觉得自己还年轻，就能挑到什么好货。”
我没拿回工牌。
我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在登记表婚姻状况那一栏，写下已婚。
然后把表推回去。
“盖个章吧。”
徐莉愣住。
“盖什么章？”
“证明行政主管已经知道我结婚。以后再安排相亲，就不是误会，是明知故犯。”
唐佳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徐莉的脸当场沉了。
她把表往我面前一甩。
“开个玩笑，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你开一次，我拒绝一次。今天是第四次。”
我拿回工牌，扣在胸前。
“现在请你把手从我的电脑上拿开。十点交稿，耽误了，你替我签延期说明？”
她按在键盘上的手终于挪开。
可她没有走。
“真有老公，怎么没见他接过你？别人结婚有钻戒，有婚车，你天天坐地铁，手上连个金圈都没有。”
我手指顿了一下。
婚戒在包里。
前几天改模型划伤了手指，戒圈磨着伤口，我摘下来之后就一直没戴。
但我没必要向她交代。
“我怎么上班，不影响我已婚。”
“行，就当你有。”
徐莉故意把那个酒当拖得很长。
“今晚六点，楼下咖啡厅。我表弟有车有房，肯见二婚的已经给足你面子，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她说完，拿起我的桌面便签，写了时间和地址。
我当着她的面，把便签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不大。
可整片工位都静了一瞬。
“我的婚姻不是你的人情。”
徐莉盯着我手里的碎纸，鼻翼一张一合。
“新人脾气别太大。转正要走行政流程的。”
她踩着高跟鞋离开。
唐佳滑着椅子靠过来，把我的水杯挪远一点，免得碰倒。
“她也给我介绍过。四十二岁，说只要我辞职生孩子，彩礼可以给八万。”
我转头看她。
“你答应了？”
“我说我爸才四十七。她一星期没给我订加班餐。”
唐佳压低声音。
“她就爱干这个，你别真跟她硬碰。她跟赵经理关系好。”
赵倩是我的直属经理，也是面试时拍板录用我的人。
入职前，我确实想过会遇到职场麻烦。
但没想到，第一个麻烦不是项目，不是客户，而是有人非要给已婚的我换个丈夫。
我来这家公司，是因为它手里有我想参与的城市展馆项目。
面试、作品评估、薪资沟通，我都自己走完。
丈夫周衡问过，要不要提前打声招呼。
我说不要。
我想知道，不提他的名字，我的作品能走到哪一步。
他答应了。
连每天送我上班，都改成把车停在隔着两条街的地铁口。
午休时，我给周衡发了消息。
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能不能来楼下接我。
他很快回复，说六点到。
我刚放下手机，工作群就弹出一条新消息。
徐莉发了一张表格截图。
我的姓名、电话、照片，全在上面。
婚姻状况那栏，写着未婚。
她还在群里补了一句。
“已经替小许报名了，大家监督一下，别让她临阵脱逃。”
【第二章】
我直接在群里回复。
“本人已婚，从未授权报名。请立即撤下包含我个人信息的表格。”
徐莉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别紧张，只是认识个朋友，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嫁。”
几个人跟着起哄。
有人说年轻人别太死板。
还有人说徐姐热心，人脉广，总不会害你。
我没挨个解释。
我把早上那张被我写了已婚的登记表拍下来，发进群里。
红色字迹压着徐莉亲手打印的报名信息，清清楚楚。
“请问，把已婚改成未婚，也是热心的一部分吗？”
群里安静了。
唐佳紧接着发了一条。
“我在场，许宁明确拒绝了。她没有授权。”
徐莉撤回了截图。
但没道歉。
她走到我工位旁，把一摞报销单扔下来。
“那么爱较真，这些拿去核一下。今天下班前交。”
我翻开第一页。
三个月前的快递费，六个月前的酒店发票，还有两张已经作废的餐饮票据。
“这不是设计岗的工作。”
“新人不就应该多学？”
她抱着胳膊，声音越发响亮。
“公司花钱请你来，不是让你当大小姐的。你要真有那个命，也不用坐在这儿。”
我点开邮件，把报销单拍照，抄送给赵倩。
邮件写得很短。
我当前承担展馆主视觉提案，交付时间为下午三点。现行政追加历史报销核验，请直属负责人确认任务优先级，并明确延期责任。
点击发送后，我把报销单放回徐莉怀里。
“赵经理确认以后，我按安排做。”
她没接稳，几张发票滑到地上。
椅轮碾过纸边，发出细碎的响声。
徐莉脸涨得通红。
“你拿经理压我？”
“你不是在给我安排工作吗？那就按工作流程来。”
十分钟后，赵倩从办公室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发票，又看我电脑上正在处理的设计稿。
“徐莉，行政的事你自己处理。提案今天必须交，别耽误。”
唐佳低头抿住嘴角。
这是徐莉第一次在我们面前被驳回。
她抱着报销单回去，一路撞歪了两把椅子。
我以为事情至少能停半天。
下午两点，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男人一开口就问我身高体重，又问我是不是原装。
我握着手机，指尖慢慢发凉。
“谁给你的号码？”
“徐姐啊。她说你没结过婚，人乖，就是有点装。”
我按下通话录音。
“我已婚，也没报名相亲。”
对方骂了一句。
“已婚她收我三万六？说好了介绍公司内部女员工，资料真实，能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我把笔放下。
“你说她收了你多少钱？”
男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随后，一张付款截图发到我的手机上。
收款人不是婚恋机构。
是徐莉。
备注写着，许宁，优质员工专属介绍服务。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猛地一沉。
她不是热心。
她在把我明码标价。
唐佳看见我的脸色，把手里的奶茶放了下来。
我将截图转给她，只遮住了对方的号码。
她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许宁。”
她声音很轻。
“她当初让我见的那个人，也说过，他是花了钱的。”
【第三章】
我带着唐佳进了赵倩的办公室。
没有关门。
我把打印好的截图放在桌上。
“徐莉泄露员工资料，虚假介绍婚姻状况，还以公司内部员工为卖点收钱。我要求公司立即制止，并保全相关记录。”
赵倩的目光停在三万六那个数字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了。
“先别扩大。你刚入职，闹得满城风雨，对你也不好。”
我看着她。
“对我哪里不好？”
“名声。”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唐佳先攥紧了手。
赵倩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了擦桌面不存在的水。
“徐莉做了六年行政，人脉杂，可能就是想赚个介绍费。你把婚结了这件事说明白，钱让她退了，也就过去了。”
“我已经说过四次。”
“那就再说一次。”
我把材料往她面前推进。
“这次是正式投诉。请给我收件回执。”
赵倩终于抬头。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你确定要把同事关系弄成这样？”
“关系不是我弄成这样的。我的号码已经到了付钱的人手里。今天他只是打电话，明天呢？”
唐佳在旁边开口。
“我也要投诉。她未经我同意，给别人发过我的身份证信息。”
赵倩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唐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拉住她的手腕。
“我们两个人，分别签字。”
最后，赵倩在材料接收栏写了名字。
笔尖压得很重。
离开时，她叫住我。
“许宁，你的试用期评估还没做完。工作之外的事情，最好别占用太多精力。”
我回头。
“我的工作结果都在邮件里。评估时请对照岗位标准。”
下午四点，徐莉又站到了我面前。
这回，她把手机举得很高。
屏幕上是我昨晚在停车场上车的照片。
周衡只露出一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腕表和车标都拍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看不上我表弟。”
她让周围的人都看。
“嘴上说结婚，原来是给有钱人当见不得光的。人家不让你戴戒指，不让你公开，你还真把自己当太太了？”
我的耳边嗡了一声。
刚才那通电话的恶心还没散，她已经替我编好了另一个身份。
我站起来。
徐莉以为我会抢手机，往后躲了一步。
我却打开录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你刚才说我给有钱人当什么？”
“怎么，敢做不敢认？”
“我请你再说一遍，并告诉大家，你有什么证据。”
她的嗓门陡然拔高。
“正常女人会坐这种车来上八千块钱的班？你装什么清高！让你认识正经男人你不愿意，原来就爱挣这种钱！”
唐佳直接挡在我面前。
“徐莉，你嘴巴放干净点！”
徐莉推了她一把。
唐佳后腰撞上桌角，疼得脸都白了。
我扶住她，按下前台内线。
“请安保上来。这里有人推搡员工。”
赵倩听见动静出来，先喊了一声别闹。
徐莉立刻指着我。
“她拿录音威胁我！”
我把录音停下。
“你今天说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追究。”
她冷笑。
“让你那位来追究？行啊，你敢叫他来吗？”
手机恰好振动。
周衡说，他提前到了，正在楼下登记。
我看着徐莉，拿起包。
“敢。”
她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来。
“大家都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正经丈夫！”
电梯下行时，赵倩不断接电话。
刚开始她只是皱眉。
听到最后一句，她猛地站直，连声音都变了。
“周总？现在？已经到大厅了？”
电梯门开了。
公司几位高层正快步往前走。
站在前台旁的周衡看见我，先皱了眉。
他伸手接过我的包，拇指擦掉我袖口沾着的一点咖啡渍。
“电话里怎么没说，还动手了？”
身后，徐莉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
总经理已经迎过来。
“周总，您过来怎么也没提前通知，我们好安排。”
周衡没有接他伸出的手。
“今天不谈投资，我接我太太下班。”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咖啡往地砖缝里流的声音。
徐莉张了张嘴。
“太太？”
周衡看向她，把一张刚从前台取出的复印件放到台面上。
我看清那张纸，脊背慢慢绷紧。
那是我的入职利益冲突申报表。
配偶一栏，周衡的姓名和职务完整无缺。
而底部的经办人签字，是徐莉。
她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丈夫是谁。
【第四章】
我没有告诉普通同事周衡的身份。
但在入职前，我按规定向人事做过书面申报。
公司接受远川集团的投资，周衡是远川的负责人。
我不参与采购，不接触投资事项，岗位薪酬按标准执行。
这些都是我们提前确认过的。
我以为资料只在人事负责人那里。
没想到，经办归档的人就是徐莉。
周衡的助理在他来接我前，联系过公司确认私人来访流程。
听说我遭到骚扰后，他要求公司先核实我是否做过申报。
于是，这张纸被送到了前台。
徐莉盯着自己的签名，额角开始冒汗。
“我每天经手那么多表，哪能一张张看。”
我拿起复印件。
第一页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需要核验配偶任职关系。
我认得她的字。
跟早上写在便签上的一模一样。
“你没看，怎么知道需要核验？”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赵倩向前半步，似乎想替她接话。
周衡却看向我。
“你想在这里说，还是换个地方？”
“这里。”
我说。
“她就是在所有人面前说的。”
电梯口陆续有人出来。
有人刚才还在群里劝我别死板，现在站得离徐莉很远。
唐佳扶着腰走到我身边。
她没举手机拍人，只点开了工作群。
“群里的造谣记录，我已经保存了。撤回之前的截图也有。”
徐莉终于回过神。
她往前挤了一步，脸上硬生生挤出笑。
“周总，都是误会。我也是为小许好，不知道她跟您真的……”
“真的什么？”
我打断她。
她卡住了。
我往前一步。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现在怎么又成了不知道我跟他是真的？”
周围没有人替她接话。
她看了一圈，笑容一点点挂不住。
我把那张付款截图调出来。
“你知道我配偶是谁，仍然把我的资料包装成未婚女员工，向陌生男人收三万六。你到底是怀疑我的婚姻，还是想让这个人出钱？”
总经理的脸色变了。
“什么三万六？”
“她收的介绍服务费。”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今天已经提交过书面投诉，赵经理签收了。”
赵倩僵在原地。
她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出一道折痕。
徐莉猛地提高声音。
“那不是买卖！就是正常介绍！他愿意交钱，我又没逼他！”
“我愿意吗？”
我问她。
她说不出话。
我继续问。
“资料是我给他的吗？未婚是我填的吗？内部员工专属服务是我授权你卖的吗？”
她往后退，鞋跟踩进咖啡里，滑了一下。
这一次，没人伸手扶她。
总经理立即要求人事和法务到场，先停止徐莉接触员工资料的权限。
周衡只补充了一句。
“请按你们的制度处理，完整留痕。我作为投诉人的家属，不参与调查结论。”
徐莉听见停权限，脸上的慌终于变成了恼。
“就因为她老公是投资方？换个人，你们管吗！”
这句话砸在大厅里。
赵倩猛地抬头。
我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惧。
我点了点头。
“问得好。”
我拉住唐佳的手。
“她没有这样的丈夫。她之前被你发身份证、强迫相亲，你们为什么不管？”
总经理没立即回答。
徐莉却突然笑了。
笑得嘴角发颤。
“你问我？你问问赵经理！”
她用力指过去。
“她真以为签个收件回执，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第五章】
赵倩第一反应是让徐莉闭嘴。
“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不要攀扯别人。”
徐莉抬手推开面前的椅子。
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现在知道是我的问题了？当初谁让我给部门年轻员工组织联谊，谁把联系方式一批批导出来给我的？”
大厅里的人越聚越多。
我没有继续站在这里。
涉及其他员工资料，再吵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的隐私被她当成筹码。
我要求去会议室。
唐佳跟着我，赵倩和徐莉坐在对面。
公司法务打开记录文档，先让所有人分别陈述。
徐莉没有立刻说。
她盯着周衡，声音软下来。
“周总，您看，我在公司六年了。小许年轻，说话冲，我也有点急。大家各退一步，我把钱退了，给她道个歉，这事就别往外传了。”
周衡把温水递给我。
“你需要向她说，不是向我。”
她看向我。
眼底没有半点歉意。
“许宁，你早说清楚不就行了？谁知道你说的丈夫，真是你丈夫。”
我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结婚证不需要经过你的认可才生效。”
徐莉下颌绷紧。
我继续说。
“今天不只谈那三万六。我要知道，我的资料给过多少人，发过哪些内容，为什么能够拿到我的照片和紧急联系人。”
法务抬起头。
“紧急联系人也发了？”
我打开陌生男人后来发给我的完整资料卡。
除了照片、工作、收入，还有我母亲的电话。
那一栏标注，家人配合度较高。
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妈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她们却已经替她写好了态度。
唐佳坐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我的资料卡，是不是也有？”
徐莉避开她的眼睛。
唐佳的呼吸重了起来。
她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段去年的聊天记录。
一个陌生男人曾连续给她发消息。
她拉黑以后，对方打给了她父亲。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参加招聘时泄露过资料。
“我爸那个月刚做完手术。”
唐佳盯着徐莉。
“他半夜接到电话，问我是不是欠了别人钱。你知道我解释了多久吗？”
徐莉扭过头。
“我又没让他半夜打。”
唐佳突然站起来。
椅背撞上墙。
她手指一直抖，声音却很清楚。
“你承认是你发的。”
法务把这句话记下来，要求徐莉明确回答。
徐莉嘴唇动了两次，没再出声。
赵倩却在这时开口。
“我只批准过自愿参加的员工联谊。资料没有授权给外部商业机构。”
她说得很快。
“徐莉，你不要把你自己收钱的事，扣到整个部门头上。”
徐莉猛地转向她。
“自愿？名单上多少人没填过报名表，你不知道？”
赵倩把手压在桌上。
“我不知道你收费。”
“你不知道？”
徐莉笑出了声。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条语音，按下播放。
赵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许宁那边你自己处理，别影响新项目。上次活动的钱还没结，你先把名额补够。”
语音放完，赵倩的脸彻底白了。
徐莉把手机摔在桌上。
“要查就一起查。别想让我一个人背！”
【第六章】
我原本以为，徐莉给人介绍对象，只是私人收钱。
直到公司调出联谊活动的采购记录。
去年起，公司购买过三次员工婚恋关怀服务。
供应商是一家小型婚恋工作室。
每次都按实际参与人数收费。
但唐佳从没有参加过，名单上却有她的名字。
甚至还写着满意。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足足十几秒。
“这不是我签的。”
我把名单往后翻。
有的人已经离职。
有的人已婚。
而我的名字出现在本月的预报名里。
我入职才十一天。
名单上，却写着连续咨询三次。
法务要求暂停相关采购付款，并保全公司端的资料导出和审批记录。
徐莉这次没有拍桌。
她死死盯着那份名单，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赵倩低着头，不再跟她对视。
会议中断时，周衡陪我到走廊。
我这才发现，自己半天没吃东西。
胃里空得发疼，温水咽下去也压不住。
他把带来的饭盒打开，筷子掰开递到我手里。
“先吃两口。”
我夹起一块南瓜，却没送进嘴里。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在这里受气？”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
“我知道工作会难。我没想到，有人把欺负人当工作。”
我低头咬了一口。
南瓜已经有点凉了。
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我的喉咙却突然堵住。
周衡没有说让我辞职，也没有说早知道就该听他的。
他坐在我旁边，等我咽下去。
“许宁，你不公开我们的关系，是你的选择。不是别人侮辱你的理由。”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我怕别人以后只记得，你是我丈夫。”
“那就让他们慢慢看见你的作品。”
他看向会议室的门。
“但今天，你先是一个有权拒绝的员工，然后才是我的妻子。别把顺序弄反。”
我把剩下两口饭吃完，重新走进去。
徐莉看见我，马上站起来。
她已经换了一种态度。
“我道歉。刚才那些话不合适，我给你赔个不是。”
她说完，竟然伸手来拉我。
我避开了。
“请把具体事实说清楚。”
她的笑僵住。
“你还要我怎么样？当着这么多人低头，还不够？”
“你不是说了一句不合适的话。你伪造婚姻状况，泄露个人资料，收钱推销我。请不要把这些说成一个误会。”
徐莉猛地收回手。
“你们这些有钱人最会装！开豪车来体验生活，非说自己普通员工。你要早亮身份，我会碰你吗？”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我听见身旁唐佳缓缓吸了一口气。
徐莉却越说越快。
“公司就这么点人，我去哪儿补名单？你长得好，工作体面，写上去男人愿意交钱。你不见面，我怎么退款？你以为我愿意天天求着你？”
记录员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我已婚。”
她脸色一变。
话已经来不及收回。
“你是觉得我不敢公开丈夫，不敢闹大，可以随便改资料，逼着我配合你把钱挣了。”
徐莉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突然抓起桌上的手机。
“没有证据，你说什么都行！”
法务没有去抢。
只是提醒她，接到正式调查通知后，不要删除与投诉有关的记录。
她转身就往外走。
门刚拉开，赵倩叫住了她。
“徐莉，你现在删，也来不及了。”
她把自己的电脑转向众人。
“全部活动报表，原始版本都在这里。”
【第七章】
赵倩不是突然有了良心。
她看清了徐莉准备把两个人一起拖下去。
她把电脑推过去时，还在强调自己的责任范围。
“我批准的是员工活动，不是卖员工资料。费用审批确实不严，我认。但她收的私人款项，我没拿过。”
徐莉扑过来想合上电脑。
法务立即让她停下。
门口的安保往前站了一步。
徐莉终于不敢动了。
原始报表里，员工信息被分成几类。
年龄、外貌、收入、家庭情况。
后面还有一列内部备注。
唐佳那一栏写着，家里有病人，缺钱，可以谈。
我的那一栏写着，配偶关系存疑，不愿公开，好施压。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却觉得后背的衣服湿了。
我以为徐莉只是没分寸。
她其实一直在观察我们。
谁急着转正，谁怕失业，谁家里需要钱。
这些在同事间随口说出的难处，被她整理成了可以下手的理由。
唐佳盯着那句缺钱，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自己保存的工资流水。
“我缺钱，所以我加班。我接私活，我周末去展会搭台。”
她看着徐莉，声音发颤。
“我没说过，我可以被你拿去卖。”
徐莉别过头。
“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认识个男人，能少奋斗多少年。”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问。
她一下转回脸。
“我都结婚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僵住了。
唐佳气得笑了，笑完眼泪掉下来。
我递给她纸巾，手掌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这时，赵倩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是我的试用期评估草稿。
入职第七天生成。
评价是团队融入差，工作态度不积极，建议延长考察。
可那时，我甚至还没提交第一版项目方案。
附件里有徐莉给赵倩发的消息。
她说我不听安排，不服管理，需要提前压一下。
赵倩没有回复同意。
但她把这几句话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评估草稿。
我抬头看她。
她终于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只是草稿，没正式使用。”
“如果今天来接我的只是一个普通上班的人呢？”
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案。
我把自己入职以来的任务邮件发给法务和人事。
每个节点都有时间。
每次修改都有反馈。
最后一封，是客户当天中午确认主视觉方向的邮件。
我没有说自己多优秀。
我只问了一句。
“工作态度不积极，依据是什么？”
赵倩沉默了很久。
“这项评价没有充分依据。”
“请写进记录。”
她点头。
我又指向那份分级表。
“还有，调查不能只查我和唐佳。所有出现在这里的员工，都应当被告知自己的信息遭到怎样的使用。”
公司当场确认由专门人员逐一通知，不再大群公开敏感资料。
徐莉听见逐一通知，忽然用力拍桌。
“通知了他们全来找我要钱，你们替我出吗！”
这一次，连总经理的脸都冷了下来。
“他们为什么要找你要钱？”
徐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我手机却在这时亮了。
那个付过三万六的男人发来一张新截图。
徐莉刚刚给他发了消息。
她让他改口，说付款只是自愿赠与。
还让他把我约出来，单独谈。
【第八章】
我没有赴约。
也没有继续和他讨论徐莉到底该不该退款。
我明确告知，对方不得继续联系我的家属，更不得到公司或住所找我。
他恢复得很快。
说他只想追回钱，不想惹事。
紧接着，他把和徐莉最早的聊天记录一并发了过来。
徐莉从来没说过，我是二婚。
她给他的介绍是未婚、本科、设计师、家境一般但听话。
所谓的表弟，也根本不是她表弟。
只是付费客户。
我把材料交给公司法务，当晚和唐佳一起去报了警。
涉及个人资料被擅自提供、虚假宣传收费等问题，我们分别说明事实，提交自己持有的材料。
能否认定违法，按什么程序处理，由有关部门核实。
我不需要替徐莉提前定罪。
更不需要再配合她，把事情说成同事间吵了两句。
从接待处出来时，已经很晚。
周衡在门外等我，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他没有问能不能让她坐牢。
只问我饿不饿。
我摇头，又点头。
唐佳站在旁边，眼睛红肿，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许宁，谢谢你没有只带自己走。”
我给她把被包带压住的衣领翻出来。
“你今天也没站在旁边看。”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累，却终于不再绷着肩膀。
第二天上班，我的工位上放着一封手写道歉信。
没有落款。
内容却全在说徐莉上有老下有小，收入不容易，希望我高抬贵手。
我拿着信去找负责调查的人事人员，要求作为后续接触记录保存。
下午，徐莉用私人号码给我发来一大段消息。
她说已经停职，银行卡里没多少余额。
又说自己丈夫不知道这些事，孩子还在上学。
最后，她发了一张退款截图。
金额三万六。
“钱退了，差不多得了吧？你到底还想从我身上拿什么？”
我回复她。
“停止联系，停止传播不实信息，配合调查。需要道歉的对象，不止我一个。”
她没有再回。
我以为她总算知道收手。
当天晚上，唐佳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
“你看本地职场那个账号，她把事情发出去了。”
我点开链接。
视频里，徐莉坐在镜头前哭，眼睛通红。
她说自己做了六年行政，因为好心介绍对象，得罪了投资人的妻子。
她说对方隐藏身份进入公司，故意等着别人冒犯，再让丈夫过来整人。
她把那张退款截图展示给镜头。
却说这笔钱是被逼着赔的精神损失费。
评论里已经有人问公司名称。
还有人说，最讨厌有钱人玩这种钓鱼之法。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视频最后，徐莉抹掉眼泪，补了一句。
“我手上有她的完整入职资料。真把我逼急了，我就全部发出来，让大家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
【第九章】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交给律师。
没有用私人账号下场争吵。
也没有让周衡去找人删遍全网。
对方既然把公开道歉的路堵死，我就走能留下结论的路。
律师协助我向平台提交隐私侵害和名誉侵害投诉，同时对仍在传播的内容作证据保全。
公司发布情况说明前，征求了受影响员工的意见。
我只提了一个要求。
不要把事情写成投资人家属纠纷。
要写清楚，是员工个人信息被擅自使用，且与商业收费有关。
第三天，公司发布阶段性通报。
通报没有公开任何员工的身份证、电话和家庭信息。
但把核查到的关键事实列得很清楚。
徐莉在收到明确拒绝后，仍擅自更改婚姻状态。
将员工资料用于收费介绍服务。
在联谊活动名单中填入未实际报名人员。
赵倩未核实活动内容和参与人数，接到投诉后未及时处置，并在缺少工作依据的情况下填写负面试用期评价。
对二人的处理，依据调查结果和公司制度分别进行。
属于外部机构或有关部门核查范围的事项，依法配合。
那张三万六的退款截图，也终于有了完整来由。
付款人提供的原始转账记录，证明收款方是徐莉，退款对象也是他。
从始至终，我没收过她一分钱。
唐佳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段文字。
她没有提周衡。
只说自己是另一名被泄露资料的员工。
她写，她没有有钱的丈夫，也没有能给公司打电话的父母。
她当时不敢投诉，是怕失去工作。
最后一句是，如果这次又把事情说成小题大做，下一个被卖掉电话和家庭情况的人，仍然只能忍。
这条内容被同事陆续转发。
之前在群里起哄的人，有人私信向我道歉。
我没替他们减轻尴尬。
我让他们把道歉发回原来的群。
在哪里起哄，就在哪里纠正。
当晚，那个发布徐莉视频的账号补发了更正说明。
原视频被平台处理。
但徐莉并没有就此停下。
她跑来公司，要求见我。
前台按照新的访客规定，让她在外面等。
她隔着玻璃门看见我，突然扑上来拍门。
“许宁！你有完没完！我都退钱了，你还让我以后怎么找工作！”
我停在离门几步远的位置。
没有出去。
安保站在一旁，前台保留着公共区域的监控。
徐莉看见有人围过来，嗓子更尖了。
“她就是靠老公！你们现在都捧着她，谁敢说一句实话？”
我看着她。
“实话是，我拒绝了。”
她喘着气。
“我已婚，我拒绝了，我要求你删掉资料。每一步你都有机会停。”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可下一句仍然在骂。
“你那么有钱，见他一面会死吗？你见一面，我能多拿一笔成功费！你少吃一顿饭的钱，就够我忙一个月，你为什么非要断我的财路！”
门内门外的人都听见了。
她自己也听见了。
可她已经收不住。
“以前那些女的都去了！凭什么到你就不行！”
唐佳站到我身边。
“因为不愿意就是不行。”
她说完，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没有跟徐莉对骂。
安保通知负责人，按规定处理她持续拍门、影响办公的行为。
我回到工位，手机上多了一封律师邮件。
对徐莉提起的名誉权、隐私权相关诉讼，材料已经完成提交。
邮件下面，还附着她新发给律师的一段录音。
她这次不求我原谅了。
她说，只要让我撤诉，她可以把那家婚恋工作室如何拿名单、如何分介绍费，全说出来。
【第十章】
我没有拿撤诉换她开口。
知道的事实，她可以向正在核查的人说明。
应当承担的责任，不会因为多供出一个人就自动消失。
那家婚恋工作室随后联系公司，试图把问题全部推给徐莉。
但采购记录、付款凭证、员工名单版本都还在。
公司终止了后续合作，并对已经发生的费用开展核查与追偿。
徐莉想靠名单继续挣钱的路，先断了。
她之后再来找我，我都让她通过律师联系。
不接受堵门。
不接受拿孩子和老人换一句算了。
更不接受她一边说悔过，一边要求我理解她当时有多缺钱。
我可以理解一个人缺钱。
但不能替她理解，为什么缺钱就能把别人的拒绝删掉。
公司的调查持续了几个星期。
徐莉的劳动关系按制度和法定程序解除。
赵倩被撤去管理职务，承担自己在审批和投诉处置中的责任。
她交接那天，来我工位前站了很久。
“当初是我面试你的。”
我抬头。
“我知道。”
她低声说。
“我确实觉得你的作品好。”
“那你更应该明白，评估表上应该写什么。”
赵倩眼角动了一下。
她最后只说了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那些东西，如果真的落进我的档案里，就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变得没关系。
我要求公司完成更正，并向所有接触过那份错误评价的人作出说明。
人事重新组织了我的试用期评估。
评估依据是交付结果、协作记录和岗位能力，不再让任何一名掌握投诉信息的人单独决定。
我顺利转正。
工资按入职时约定的标准调整，没有额外照顾。
唐佳也收到了自己的信息核查结果。
她一页一页看完，把需要追究的部分交给律师。
这一次，她没再问我，是不是应该忍一忍。
她只是说，工资不够，就先把不紧急的东西缓一缓，维权的钱要留出来。
我帮她介绍了正规的法律咨询渠道，没有替她做决定。
她不需要另一个人替她安排人生。
几个月后，关于徐莉公开造谣和披露隐私的民事纠纷有了结果。
她承担了相应责任，赔偿依法认定的损失及合理维权支出，并在指定范围内公开道歉、消除影响。
涉及收费及其他个人信息的部分，按各自程序继续处理。
我拿到道歉文本时，看了两遍。
没有误会。
没有好心办坏事。
也没有如何让你感到不舒服。
她必须承认，是她在明知我已婚、明确拒绝的情况下，擅自使用我的资料，并散布了不实言论。
读完，我把文件合上。
原来我一直等的，不是她低头的样子。
是那些被她故意改掉的事实，终于一个字一个字被改回来。
展馆项目落地那天，我和唐佳一起去现场验收。
她负责整理资料，我站在主视角前，核对最后一处色差。
负责人递给我项目署名确认单。
主设计那一栏，是许宁。
没有谁的妻子。
没有投资人家属。
只有我的名字。
我拿起笔签字，签得很慢。
唐佳在旁边拍了一张工作照，问我能不能发朋友圈。
我说可以。
她没提过去那些事，只写项目终于落地，大家辛苦了。
当晚，公司正常举行项目复盘。
我的方案被作为成功案例展示。
掌声响起来时，我没有去找任何人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从初稿到成稿的十几个版本，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绷紧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
六点，周衡给我发消息。
说他在楼下。
我把桌上的样册收好，将婚戒戴回手上。
伤口早就好了。
唐佳看见，冲我扬了扬下巴。
“今天不藏了？”
我笑了。
“我从来没藏结婚。”
“那你以后还怕别人只记得你丈夫吗？”
我拿起包，指了指屏幕。
项目署名还停在最后一页。
“他们愿意记哪个，是他们的事。该属于我的，我一个都不要少。”
走到大厅，周衡正站在访客区。
前台递给他登记笔。
他低头写下姓名、来访事由，动作熟练。
没人再因为他来了就慌忙列队。
也没人能因为只是来接一个普通员工，就绕过登记拿到对方的电话。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热饮。
“等久了？”
“刚到。”
他看见我手上的戒指，眼底有了笑意。
“项目结束了，今晚能准时回家？”
“能。”
我把署名确认单拿给他看。
他看得很认真，最后在我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许设计师，恭喜。”
我听着这声称呼，忍不住笑出声。
门外的车已经停好。
我没有躲，也没有等大厅里的人走完。
我拉住周衡的手，径直走了出去。
回家前，手机收到一条通知。
徐莉按要求发布的公开道歉，已经完成核验。
唐佳把截图转给我，附了一句话。
这次，她终于把已婚写对了。
我看完，关掉屏幕。
那张曾经被她改成未婚的表格，连同她自以为能安排我的日子，到这里，彻底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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