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把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我先撤了他面前的龙虾。
他说：“以后我接触的都是精英，你一个卖床单的，别再拖累我。”
我没哭，拿走自己付钱的菜，顺便让他结清欠款。
六年后，名流晚宴上，他端着酒杯拦住我。
“老同学，给个面子，帮我引荐一下许总。”
我挑眉，礼貌绕过。
下一秒，主持人拿起话筒，请出了他找了一整晚的许总。
【第一章】
“这顿升学宴，你就别坐主桌了。”
周启航把我的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一桌人看着我。
他将录取通知书放在转盘中央，手指压住烫金校名。
“以后我接触的都是精英。许禾，你一个卖床单的，跟我实在不合适。”
我手里还端着刚送来的龙虾。
热气扑在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红。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接话。
周启航又补了一句：“今天大家都在，就把分手说清楚。你别哭，也别找我妈。”
我点点头。
然后端着那盘龙虾，转身出了包间。
他追到门口：“你干什么？”
“退菜。”
“这都做熟了！”
“那就打包。我付的钱，我吃。”
他伸手扣住盘沿，声音压低：“许禾，你非要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那只手。
上个月，他还用这只手拿走我的银行卡，说录取后要换一台像样的电脑，不能让新同学看轻。
昨天，他让我先垫今晚的饭钱，说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
今天，菜上齐了，我不是一家人了。
我把盘子交给服务员。
“这桌我点的四道海鲜，麻烦打包。另外，我交的两千块押金，消费清单单独打给我。”
周启航的脸一下红了。
“你能不能有点体面？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那现在给。”
包间里终于有人出声：“小许，考上重点是大喜事，你就当祝贺他了。”
我回头：“您的祝贺，为什么要我买单？”
那人把嘴闭上了。
我的朋友徐敏从最里面站起来，拎上我的包。
她是被我叫来帮忙拍照的，手机里还存着周启航举着通知书笑的照片。
此刻，她把相机盖扣得很响。
“账单给我，我来算。省得重点生觉得卖床单的算不明白。”
周启航眼睛发直。
我没再跟他争，拿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电脑六千八，报名和资料一千二，今晚押金两千。除去我和徐敏吃的，你还欠我九千七百六十。”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买电脑那天说的是借，不是送。聊天记录还在。”
他咬紧牙：“咱们谈了三年，你连这点钱都要算？”
“你不是刚算完我的学历配不配得上你吗？”
他喉结动了动。
我继续说：“分手你提，借款你还，两件事不冲突。”
徐敏已经把账单拍下来，发进了同学群。
她只配了一句话。
升学宴现场结账，借款人请查收。
周启航的手机接连震动。
他猛地抬头：“删掉！”
徐敏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还钱。”
我第一次发现，周启航并不害怕别人难过。
他怕的是别人看见他不好看。
不到五分钟，九千七百六十元转进我的账户。
他把转账页面怼到我面前。
“够了吧？以后别说你帮过我。我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我收了钱，拿起打包盒。
“好。以后也别说认识我。”
走出饭店，徐敏小跑着追上来。
“你真不哭啊？”
我把龙虾盒递给她，腾出手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一直跟进的民宿采购。
“许禾，明早十点，你带样品过来。床品先定八十套，能不能做，就看这一回。”
我站在台阶下，手背上的红印还没消。
“能。”
挂断电话，我才看见周启航的新消息。
他说，样品还放在他家。
让我一个人过去拿。
【第二章】
我没一个人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徐敏陪我站在周启航家门外。
他开门时先看了徐敏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
“拿点东西，还要带个见证人？”
“东西多，她帮我搬。”
我推门进去，看见三袋样品堆在鞋柜旁边。
最上面那袋被拆开了。
白色被套摊在地上，边角压着一双拖鞋。
我蹲下去，捏住布角。
鞋底灰蹭在白布上，十分显眼。
这是我跑了四家工厂才凑齐的样品，其中一套绣着客户的民宿名字。
今天十点要送去验样。
周启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昨天我妈收拾屋子，不知道是什么，放错了。”
我把被套翻过来。
里层的袖标被剪掉了，绣字处还沾着半圈咖啡渍。
不是放错了。
他看见我的动作，嘴角绷紧。
“反正你们这种小生意，也没人真讲究。洗洗不就行了？”
徐敏吸了一口气，伸手就要拿手机。
我先把被套装进单独的袋子。
“剪下来的洗标呢？”
“扔了。”
“另外两袋有没有动？”
“许禾，你审犯人呢？”
我没接这句话，逐件核对样品数量。
他堵在门边，不让我走。
“昨天群里的消息删掉，再说一句，是你自己闹情绪。”
我抬头看他。
原来他叫我过来，不是为了还东西。
是为了把昨天丢掉的脸，从我身上捡回去。
我直接拨通了民宿采购的电话，开了免提。
“您好，我是许禾。定制绣字样品受到污染，我会带备用的同材质样品到场。污损件也一并带去，您可以对照验布，绣字部分我重新补做，不耽误正式交货。”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别拿次货糊弄我就行，十点见。”
“不会。”
电话挂断，周启航皱了眉。
他大概以为，我会为了这套样品求他。
我拎起袋子：“让开。”
“我又没说不赔，你至于吗？”
“定制样品二百八十元，清洗检测费按实际票据算。我会发给你。”
他一把扯住袋口。
“你除了钱，还会说什么？”
袋子被拽开，里面的枕套掉出来。
我没去捡。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拿起手机对准地上的东西。
“周启航，你现在可以选。让我们拿走，或者请人来处理你扣着别人货物这件事。”
徐敏已经拨出了报警电话，报完地址，在等接线人员询问。
他的手松了。
走出楼道时，徐敏问我：“这单还来得及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
“来得及。”
出租车上，我把污损件和备用件分别封袋，又给工厂发了新的绣字文件。
手指一直在抖，文件连续传错两次。
徐敏替我扶住手机。
“你先喘口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份报价表重新核了一遍。
十点整，采购拆开我的样品。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同样是白床单，你为什么比市场上那家贵八块？”
我没谈辛苦，也没谈诚意。
我把洗过二十次的旧样铺在桌上，拿出尺寸记录。
“新样看不出差别。您看缩水，再看接缝。客房不是铺一次就扔，八块钱，要算到每次换洗里。”
她拽住缝口用力扯了两下，又翻了我的洗涤记录。
半小时后，我拿到了八十套的试订单。
定金到账时，周启航的赔偿也到了。
二百八十元。
他备注：买断，别再纠缠。
我截了图，保存进账目文件夹，没回。
晚上，徐敏帮我整理样品照片。
她忽然停住，放大了一张图。
“许禾，你那份客户报价表，原来也是夹在样品袋里的吗？”
我点头。
她把照片递到我面前。
报价表不见了。
袋子里，却多了一张周启航学校创业比赛的报名须知。
【第三章】
我当时没把那张报名须知当回事。
客户报价表里只有这次试单的规格和数量，采购的联系方式不在上面。
我重新改了文件密码，将旧电脑里的共享账户全部退出。
然后开始盯生产。
八十套床品，毛利不到三千。
其中还要扣掉打样、运费和补绣的钱。
徐敏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忙这么久，最后就这些？”
“最后能留下这些，已经很好了。”
我并不是分手那天才开始卖床单。
高考没考好的那年，我去了纺织市场做跟单，白天搬货，晚上念成人专科。
周启航复读时，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等他考出去就带我离开。
我信过。
所以给他借钱，替他跑报名材料，连客户样品也临时放在他家，只因为他家离那间民宿更近。
现在，我终于不用绕那条路了。
第一批货出库前，我抽开一套被罩，发现尺寸少了两厘米。
工厂解释，纯棉洗后本来就会缩水，客人不会量得那么细。
我把卷尺压在台上。
“合同写的是洗后尺寸，不是出厂尺寸。”
“八十套的小单，你还想挑出什么花？”
负责装车的人已经把车门打开，催我赶紧签字。
我把签收单退了回去。
“我可以等，货不能走。”
那天我在厂里待了十一个小时。
工厂最后补了合格货，原定车次却赶不上了。
我多花四百块叫车送过去，自己坐在副驾上，抱着一袋备用枕套。
采购验完货，没夸我。
她只说：“下个月另一个院子开业，还找你。”
我下车后，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委屈。
是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包子，腿软。
徐敏赶来接我，把一杯温豆浆塞进我手里。
“周启航在群里发大学迎新晚会照片了。”
“哦。”
“有人问你们怎么不一起拍，他说你忙着摆摊，跟他不是一路人。”
豆浆杯在我手里压出一道折痕。
我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我确实忙。”
后来的十个月，我没再看那个群。
民宿介绍民宿，小旅馆介绍洗涤厂，我把每次返洗后的破损数量记下来，慢慢做出了一份能给客户看的损耗表。
不是每单都顺利。
有一家拖了我两个月货款，我站在人家前台等到凌晨，才拿到一半。
有一批枕芯填充不足，我赔掉了整单利润。
也有客户在比过三家货后，主动把新店钥匙交给我，让我直接送进仓库。
十个月后，我租下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注册了禾序供应链。
公司只有我一个全职员工。
徐敏白天做本地商业采访，周末过来替我拍产品，按次收钱。
她说，朋友可以帮忙，但账要清楚，省得有人又觉得我做的一切都不要成本。
开业那天，我们没有剪彩。
我在门上贴好营业时间，刚准备拍照，邮箱弹出一封核验邮件。
寄件方是周启航所在大学的创业项目承办办公室。
对方问我，是否同意作为合作供应方，确认附件中的项目销售业绩。
附件第一页，赫然是我的那八十套试单。
项目负责人写着周启航。
我往下翻。
合同、订单、客户反馈，一分不缺。
直到最后一页，我的指尖停住了。
那里有一份承诺函。
写着我自愿将已有客户及项目成果交由周启航团队使用。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
可我从来没有签过。
【第四章】
我给承办办公室回了邮件。
只有三句话。
该笔业务由我本人独立完成。
我未参与该创业项目，也未授权使用相关成果。
附件承诺函并非我签署，请暂停以该材料进行业绩确认。
邮件发送成功后，我把第一笔定金、采购合同和工厂出货单分别导出来。
这不是冷静。
我气得后槽牙咬出一阵酸，打印纸抽了三次才放正。
我可以接受周启航不喜欢我。
不能接受他一边嫌我卖床单丢人，一边拿我的床单给自己铺路。
当天中午，他的电话打进来。
我刚按下接听，他就在那头吼：“许禾，你是不是有病？学校让你配合核实，你配合一下能死？”
办公室门没关。
徐敏正蹲在门口拍招牌，听见这句，抬起了头。
我开了通话录音。
“那份承诺函是谁签的？”
他顿了一下。
“比赛材料而已，格式都是统一的。你那个小单子，用不用有什么区别？”
“有。它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把你的生意做成项目，是给你抬身价。你知道我们学校的项目有多少人盯着吗？”
我把原始订单铺在桌上。
上面的咖啡渍还在。
那张被他拿走的报价表，后来被扫描进了申报材料，连污点的位置都没改。
“你昨天还说我是摆摊的，今天就要替我抬身价了？”
“你别抓着以前的话不放。”
“你别抓着我的订单不放。”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软下来。
“许禾，我已经进决赛了。现在撤，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就帮我最后一次，我以后肯定补偿你。”
我听懂了。
他不怕这件事不对。
他怕所有人都知道。
“我要正式撤回材料，澄清项目归属，书面说明那份签名不是我签的。”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
“你非得毁了我？”
“我是在拿回我的东西。”
他挂断电话。
当晚，同学群里多了一大段消息。
周启航说，前女友因为感情问题，恶意阻挠他的正常比赛。
他说自己念旧，一直不愿讲分手的细节，可有人得寸进尺，想用一笔小生意绑住他的人生。
徐敏把手机递给我。
群里已经有人劝我，感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耽误别人前途。
我打开群聊，没有逐条争辩。
我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比赛申报书里的项目订单。
第二张是我的原始合同和收款记录，客户信息做了遮挡。
第三张是那份假签名承诺函。
然后，我发了一句话。
“前男友不属于我，但我的生意属于我。”
群里安静下来。
周启航很快撤回了那段长消息。
可徐敏已经截图了。
她没有骂人，只问：“你不是说许禾的生意上不了台面吗？怎么换个名字，就能上你们学校的领奖台？”
三天后，核验结果出来。
那份比赛项目被取消了参评资格。
周启航需要向承办方提交情况说明。
学校没有因为一封邮件就做出所有结论，工作人员核对了客户、资金流和原始文件，也给过他解释机会。
他拿不出授权原件。
最后给我发来一份道歉说明。
措辞十分难看，三次强调是沟通误会。
我退了回去。
“没有沟通，就没有误会。谢谢未经授权。”
第二版里，那四个字终于出现了。
徐敏把处理结果发回同学群。
这一次，没人再劝我懂事。
周启航退出群聊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这么计较，生意做不长。”
我没回。
我把那份道歉说明存好，接着给客户核账。
两周后，那家民宿的采购给我发来一张招标邀请。
一家本地连锁酒店要替换三百间客房的床品。
报价截止时间，就在四十八小时后。
【第五章】
三百间客房，不是三百套床单。
按换洗和备用的配置，整笔采购要上千套。
我算完资金缺口，坐在电脑前，一动没动。
徐敏看了眼数字：“不够？”
“差十一万。”
“先拿下来，再想办法？”
我摇头。
接不住的单子，签了不是翻身，是翻车。
我把投标文件重新拆开，没有报全部客房，改成争取一家门店的试用份额。
客户最初不同意。
他们采购不想对接两家供应商，更不想给一个新成立的小公司腾时间。
我抱着样品去现场，等了两个小时，只得到十分钟。
采购把报价表翻到最后。
“你比最低价高百分之六，规模又最小，凭什么选你？”
我没再从第一行介绍面料。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枕套。
那是民宿换下来给我做破损分析的。
我把开线处摊开，又递出对应的补缝版本。
“给我一家店，四十间房，试三个月。每批打码，洗涤次数和报损原因分开记。您不必现在相信我，三个月后看损耗账。”
采购手指敲了敲桌面。
“试用期间坏了呢？”
“质量问题按合同补，不是质量问题，拿记录说话。”
“你一个人，半夜出事找得到吗？”
我把售后号码写在表格最下方。
“这是公司号码，我接。”
对方最终给了我两层楼，二十四间房。
比我争取的还少。
我签了。
接下来三个月，我去了那家酒店十七次。
有一次客人把染发剂沾到枕套上，服务员混进普通洗涤，污染了一小批货。
酒店第一反应是我的布料有问题，要扣尾款。
我到场时，负责交接的人把破损登记本往桌上一扔。
“别解释，房间今晚就得卖，你先补齐。”
我掌心被登记本边角刮出一道白印。
我没有接下全部责任，也没把客房晾在那里。
“备用货两个小时内送到。旧货封存，洗涤方一起复核。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不该我的，不从货款里扣。”
当天凌晨，补货送到了。
三方复核后，酒店承认是分类洗涤出了问题。
我收到了尾款，也拿到了剩余门店的部分订单。
徐敏后来给我拍过一段采访。
她问创业最难的时候想过什么。
我说：“想过能不能把备用货再往酒店附近放一点。每次都从仓库发，太慢。”
她在镜头后笑了，眼睛却红了。
那时候，我确实已经很少想起周启航。
我开始招人，先招仓库和售后，再招采购。
第一年年底，公司账上剩的钱，刚够发完工资和留三个月房租。
第二年，我们有了固定合作的洗涤厂。
第三年，我把几次售后里发现的尺寸、缝线和交接问题整理成验收标准，放进每一份合同。
这份标准不是秘密技术。
它只是让过去靠嘴说的事情，有了可核对的尺子。
客户愿意用，我们就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第四年，我第一次拒绝一个有钱却要求虚开发票的客户。
对方把酒杯放得很重。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我站起来：“那请您找别人。”
回去的路上，财务给我打电话，问那笔预付款怎么处理。
“原路退回。”
说完，我盯着银行余额看了很久。
不心疼是假的。
但那天以后，我让每个业务员都记住，客户的脸面不能比合同大，更不能比饭碗长久。
第五年，禾序的客户覆盖了三座城市，我们有了两处周转仓和三十多名员工。
谈不上什么商业帝国。
只是我终于不用在接单时，先算自己少吃几顿饭才能垫得起运费。
第六年春天，我收到一家酒店集团的年度合作邀请。
对方要我们作为床品供应和损耗管理合作方，参与新一轮采购评审。
晚宴和项目说明会安排在同一天。
徐敏也收到媒体邀请，发消息问我穿哪套衣服。
我还没回复，项目联系人把候选供应商的对接名单发了过来。
其中一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见。
周启航。
职位是销售专员。
【第六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关掉名单。
采购负责人问我，要不要调整评审分工。
因为合作备案里，我主动写了与候选供应商员工存在过私人关系。
我回复：“涉及他所在公司的商务评分，我回避。技术验收按统一标准执行，由团队复核。”
对方发来一个确认。
事情就这样安排了。
我没有让人查周启航过得好不好。
不需要。
一个名字出现在销售对接名单上，只说明他在上班，说明不了别的。
重点大学不该保证谁飞黄腾达。
同样，也没有规定谁考不上，就必须一辈子站在饭桌边。
晚宴当天，我先去看了展示区的样品。
一圈还没走完，身后传来一声试探。
“许禾？”
我转头。
周启航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拿着几张名片。
他穿了西装，袖口略长，头发抹得很整齐。
看清是我以后，他眉头先松开，随后往我胸前扫了一眼。
我的嘉宾牌刚才查看样品时翻过去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把手里的面料卡放回原位。
“受邀。”
“现在还做床单？”
“做。”
他点了点头，笑得轻松了一些。
“挺好，坚持做小生意，也能养活自己。”
我没接他的评价。
他却已经站到了我前面，挡住通道。
“以前的事，别放心上。年轻时候都要面子。”
我看着他：“你挡路了。”
他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补上。
“你还是这么直。我刚听人说，你给这场活动准备了样品？那你认识禾序的许总吗？”
我没说话。
他往宴会厅中心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们公司在争这次的新店项目，听说禾序管技术复核。我找许总一整晚了，你要是熟，帮我引荐一下。”
他说完，取出一张名片，想塞进我手里。
“老同学，给个面子。回头单子成了，我请你吃饭。”
我没接。
“正式项目，请联系采购组。”
他终于有点不耐烦。
“举手之劳，你至于吗？都过去六年了，你不会还记恨吧？”
这句话说得略响，旁边两个人转过头。
徐敏正好走过来。
她看见周启航挡着我，脚步停了。
周启航认出她，下意识抿住了嘴。
他显然还记得那笔在同学群里公开的账。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挑眉笑了笑。
“借过。”
不等他再说话，我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追上来，声音更急。
“许禾，你到底在哪家公司？帮忙不成，连名片都不给？”
我已经走到前排。
工作人员替我拉开座椅，将翻过去的嘉宾牌轻轻扶正。
周启航的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见桌上的名牌。
禾序供应链，许禾。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徐敏站在侧面，举起相机，拍下会场正式开席前的工作照片。
我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
台上的主持人拿起话筒。
“接下来，有请本次项目合作方，禾序供应链负责人许禾女士，为大家说明客房布草的验收要求。”
我站起来。
周启航还站在过道里，端着那杯没有喝出去的酒。
灯光照在玻璃杯上，他的手在发抖。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很轻地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停。
屏幕亮起，我翻开第一页。
这时，助理将一份加急检测意见送到台边。
意见末页盖着复核章。
周启航所在公司的样品，实测成分与投标声明不一致。
【第七章】
我没有在台上宣布是哪家公司。
项目还在评审，复核结论应该由采购组按流程通知，不是拿来供满厅宾客看热闹的。
我讲完标准，回到座位，将那份意见交给采购负责人。
“样品先封存，留样做复检，通知对方解释。涉及这家的商务决定，我不参与。”
对方点头，把文件收了起来。
十分钟后，周启航收到了消息。
他原本坐在供应商区域，看到手机后，猛地站起身。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徐敏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过来了。”
我放下筷子。
周启航走得很快，到桌边时却又挤出一张笑脸。
“许总，借一步说话。”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我许总。
我没动。
“项目问题，去侧厅找采购组。”
他俯下身，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没必要把事做这么绝吧？我刚才是真不知道你就是禾序的负责人。”
我抬头：“你知道不知道，不影响样品检测。”
他的下颌立刻绷紧。
“多少年的老关系了，这点事，非得按那么死的规矩？”
“什么老关系？”
他瞥了一眼徐敏，又看了看同桌的合作方。
“我们以前在一起过。”
我点头。
“所以我已经备案回避。你应该庆幸，这份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手里的名片被捏弯了。
“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又是面子。
六年前，我为他准备一桌饭，他要面子。
拿走我的订单被核验，他要面子。
六年后，他带来不符合声明的样品，还在要面子。
我看了一眼身旁空出的通道。
“你现在离开这张桌子，还来得及。”
他没走。
他抬高了声音。
“大家评评理。我就是年轻时分手说重了几句，她现在发达了，就卡我的项目。做生意，总不能把私人恩怨带进来吧？”
附近几桌慢慢安静下来。
我的筷子压在瓷托上，轻轻响了一下。
徐敏放下杯子，站到我身边。
“周启航，你要当众谈，就把前因后果谈完整。样品报告你看过了吗？”
他没有回答，眼睛盯着我。
“你当年连大学都没考上，现在靠着关系坐在这里，就觉得自己真懂采购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采购负责人起身，请他到侧厅处理。
他却误会了，以为有人要替他留体面，越说越急。
“我重点大学毕业，正经公司做业务，用得着让一个卖床单的教我？她以前那点生意，我也帮过！”
我站了起来。
没有砸杯子，也没有抬高声音。
我伸手，把他放在我桌前的那张名片推了回去。
纸片滑过桌面，停在他酒杯旁边。
“你要谈学历，回学校谈。你要谈项目，拿合格样品谈。”
他的脸涨得发紫。
我转向采购负责人。
“这里不是处理异议的地方。请按正式程序，让相关人员去侧厅。宾客的饭，不该被一份样品争议耽误。”
负责人叫来了工作人员。
周启航被请出主厅前，忽然回过头。
“许禾，你敢不敢跟我对质？你手里那套标准，本来就是我大学项目里先做的！”
我的手指停在椅背上。
徐敏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手机，解锁存档。
六年前那份写着未经授权的道歉说明，还好好躺在文件夹里。
【第八章】
侧厅门关上后，周启航先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标准是我先提出来的，她拿去做大了，转头还来压我。你们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采购负责人没有顺着他的话问我。
他将异议登记表推了过去。
“请列明具体争议条目，以及权属证明。当前样品问题，和你主张的成果归属分别处理。”
周启航愣了一下。
他想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让人觉得我有私心，检测就不可信。
可桌上摆着两份表，每一份都有要填的依据。
光发火填不出来。
我坐在对面，将当年的核验往来和道歉说明发给负责人。
“这份旧项目曾使用我的订单，核验后已经撤回。对方也书面确认过未经授权。现在公司的验收标准由团队逐年修订，留有版本记录，若有正式权属异议，可以另行核查。”
负责人打开文件。
周启航往前探了一下身，看到自己的签名，脸色变了。
“那是你逼我写的！”
“你也可以提交被逼迫的证据。”
他张着嘴，呼吸越来越重。
我没有替他补后半句。
工作人员这时带进来一位短发女人。
她叫唐琴，是周启航公司的项目内勤，负责样品编号和材料汇总。
她进门先看了他一眼，手指攥紧了文件袋。
周启航马上转向她。
“把原始资料拿出来。告诉他们，那批样是怎么回事。”
唐琴没有立刻坐下。
“原始资料我带了。但周启航，有句话我得先问清楚。”
“你问。”
“你给经理发的消息里，为什么写是我装错了样品？”
侧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启航脸上的红还没退，嘴唇却白了。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先把误会解开。”
唐琴从文件袋里抽出送样单。
“对，我来解开。”
她把单子放到负责人面前。
上面有两次样品变更。
第一次是公司原定的合规款。
第二次，换成了成本更低的混纺款，但对外材料仍声明为纯棉。
变更要求发自周启航的工作账户。
我看完，没说话。
唐琴又打开手机，展示她曾提醒声明与样品不符的记录。
周启航的回复很短。
先送过去，报告模板别动，我跟那边有私人关系。
采购负责人抬头看他。
“私人关系，指的是谁？”
周启航喉咙动了一下。
“这只是内部沟通用语。”
唐琴猛地抬头。
“你跟经理说，禾序的许总是你前女友，听你的，技术环节已经谈妥了。让我不用管。现在出问题，你说我自作主张？”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在晚宴上那样急着找我。
不是单纯想认识一个负责人。
他已经先把不存在的人情卖了出去。
只等我念旧，替他把谎补齐。
可他甚至没有确认过，名单上的许禾是不是我。
他在赌。
赌我还是当年那个愿意先垫钱、先低头、先替他考虑的人。
周启航一掌拍在桌上。
“唐琴，你别胡说！送样不是你的工作吗？东西出了问题，难道你没责任？”
唐琴肩膀缩了一下，眼圈红了。
但她没有退。
“我对我做过的事负责。不是我做的，你别塞给我。”
她把最后一张审批截图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你发给我的最终确认。你说，低价先进名单，等入围再换回正常样品，补成本。这个流程，公司没有批准。”
负责人将材料一份份编号。
“请贵司负责人正式回复。我们会保留复检机会，但在结果明确前，暂停这份投标的评审。”
周启航猛地转头看我。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目前这些话，都是你的人说的，字，也是你自己打的。”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发颤。
就在这时，唐琴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后，只听了两句，就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清晰的问话。
“周启航在哪？让他解释一下，他向公司承诺拿到的甲方内部授权，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九章】
周启航没有接电话。
他盯着桌上的手机，眼珠发红。
唐琴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经理在问你。”
他终于伸手，关掉免提，将手机贴在耳边。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是认识，确实认识……您别听她们……”
他断断续续解释了很久。
声音从急促变得低，最后只剩一句：“我回去说。”
电话挂断，他坐回椅子上。
采购负责人将异议流程、复检机构和后续提交期限交代清楚，要求供应商公司盖章回复。
我也在回避记录上补了签字。
每一个决定，都有参与人和对应材料。
周启航翻了两页，突然笑出一声。
“真会装。许禾，你现在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演给谁看？”
我收起自己的手机。
“给合同看。”
“要不是我当年跟你分手，你能有今天？你拼命做生意，不就是想让我后悔吗？”
徐敏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她。
我看着周启航，忽然觉得那场升学宴离我很远。
远到我已经记不清，他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但我记得第一批货少的两厘米。
记得凌晨补货的四百块车费。
记得第一个员工来上班时，我给她买了一张新的办公椅。
这些年里，重要的东西太多了。
早就装不下他。
“周启航，我做生意，是为了交房租，为了给自己发工资，为了让客户继续下单。”
他嘴角僵住。
“我招了人，就得让他们按时拿到钱。我收了款，就得把合格的货送过去。这些事，都比你后不后悔重要。”
“你少说这种漂亮话！”
“不是漂亮话，是每天都要做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撞在身后的墙上。
“你就是想报复！你要不是记着当年的事，怎么连那份说明都留着？”
我把文件夹拉链拉好。
“因为吃过一次亏，就该学会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伸手想拦我。
工作人员及时站到我们之间。
我从侧厅出去，主厅的流程还在继续。
没有人因为我们的旧事停止吃饭。
主持人在介绍下一家合作方，服务员把新的热汤放上桌。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喝了一口。
汤很热。
这一次，没有人在我动筷前把椅子挪走。
徐敏坐到旁边，小声问：“要不要把今天的事发出去？”
她做商业采访多年，比谁都清楚这种冲突能吸引多少人看。
我摇头。
“活动的正常报道照发。供应商争议，等正式结果，不发私人材料。”
她点头，把刚录到的部分收进备份。
“当年的群里，有人问是不是你。我只发了主办方公开的嘉宾介绍。”
我看了眼她的手机。
群里的消息滚得很快。
有人说早知道该跟着我学做生意。
有人说当年就觉得我有出息。
还有人翻出周启航退出群前的那句，生意做不长。
底下没人接话。
我没有进群解释自己到底吃过多少苦。
不必把仓库的每个夜晚都搬到他们面前，才换一句承认。
宴会结束时，周启航还守在停车区出口。
他没拿酒杯，也没再递名片。
“许禾，我们单独聊两句。”
我停在司机看得见的位置。
“说。”
他搓了搓手。
“公司要查我。我还背着房贷，工作不能丢。你能不能说一句，我们只是私人误会？”
“样品和申报材料不是私人误会。”
“你签个说明就行。就说你之前答应过，后来改变主意，跟我没关系。”
他说得越来越快，眼神却一直躲着我。
我忽然笑了。
六年前，他替我签过一次。
六年后，他还是想要我的签名。
只是现在，终于知道要亲口求了。
我打开车门。
“不签。”
他抓住车门边沿，声音拔高。
“我都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把手拿开。”
司机已经下车。
周启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安保，手终于松开。
车门合上的一刻，我手机收到项目组通知。
供应商公司已提交紧急说明。
他们确认，所谓甲方内部授权并不存在。
【第十章】
复检结果在一周后出来。
封存样品与第一次检测结论一致。
项目组取消了那家公司的本次投标资格，并按采购规则记录此次失实申报。
不是我一句话封了谁的路。
是他们交出的材料，经不起复核。
对方公司随后给项目组发来正式致歉函，调整对接人员，承诺内部追责。
唐琴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公司核查了样品变更记录，她不再承担那笔被强行塞过来的责任。
周启航被撤下了所有在谈项目。
后续劳动关系如何处理，是他们公司的事，我没有追问。
我只回复她：“谢谢你把事实说清楚。”
她过了很久才回。
“我其实怕得要命。他学历比我好，嘴也比我会说，我总觉得经理一定更信他。”
我看着屏幕，想起她在侧厅里发红的眼睛。
“工作里，先看你做了什么，再看证据是什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对。”
她回了一个号。
我放下手机，去仓库看新一批货。
那天正好下了采购终审结果。
禾序拿到了集团新店项目中的两家门店服务合同，并非全部。
另有一家同行在另一项指标上更有优势，分走了剩余份额。
业务同事有点遗憾，说如果再压点价，说不定能全拿。
我把测算表推回去。
“我们要的是交得出来的单，不是好看的中标数字。”
他算了一遍备用货和售后成本，不再说话。
下午，我在正式合同上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两个字。
许禾。
不是谁的女朋友，不是谁创业项目里的免费合作人。
也不是谁遇到麻烦时，能拿来遮住事实的一张签名。
签完字，我把合同交给法务归档。
徐敏推门进来，将一期印好的商业月刊放到我面前。
里面有那场晚宴的报道。
我的照片在中间，配的是公司做客房损耗管理的采访。
没有前男友，没有旧账，没有谁终于后悔。
徐敏拉开椅子坐下。
“这回的照片，满意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我站在样品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和采购解释洗后尺寸。
没有端酒杯，也没有穿多贵的衣服。
“满意。”
她笑了，拿手机拍我翻杂志的手。
“留个纪念。下次有人说你突然走了好运，我就让他看看，我存的这些年照片够不够做一本册子。”
我说：“别做册子了，帮我把新员工的培训视频拍好。”
“行，照常收费。”
“照常结算。”
我们一起笑起来。
下班前，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送了一束花，没有卡片，只留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我曾经背得很熟。
我让前台拒收。
没过多久，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周启航说，他最近想了很多。
他说当年考上重点后，所有人都夸他有出息，他害怕别人知道女朋友只读了成人专科，就说了难听的话。
他说他其实并不是看不起我，只是不想被人笑话。
我看完了。
没有生气，也没有心软。
他仍旧把自己说得很委屈。
为了不被别人笑话，就能让我当众下桌。
为了不被别人发现项目是假的，就能要我认下一份没签过的承诺。
为了保住工作，就能让我再签一份假的说明。
他的难处，每一次都要由别人付钱。
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如果那年我没提分手，我们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回他：“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到公司找我。”
然后拉黑了号码。
窗外还亮着，我关了电脑，拎包下楼。
徐敏在楼下等我，说想吃龙虾。
我问她：“哪家？”
她报出一个新开的店名，又补了一句：“我订好了，今晚我请。”
我坐进她的车。
路上，第一家合作民宿的采购发来消息。
她准备开第三个院子，问我还有没有空去现场量一下床垫。
我把时间发过去，让同事先准备样品。
她回我：“还是你们做事靠谱。”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很久。
晚饭上桌，徐敏把最大的一只虾放进我盘子里。
“许总，庆祝新合同。”
我拿起筷子。
热气落在手背上，有一点烫。
我把手往回收了收，等它凉到能入口，才慢慢剥开。
手机震了一下。
新店项目的首笔预付款到账。
我看清金额，给财务发了确认，随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徐敏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钱到了。”
她也笑了，举起杯子。
“那就好好吃饭。”
我和她碰了一下杯。
这顿饭，我坐在自己选的位置上，从头吃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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