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口拘魂
凌晨两点，城市彻底陷入沉睡。
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刮在脸上刺骨的冷。我骑着破旧的电动车，慢悠悠穿梭在无人的柏油马路上，结束了今晚的夜班兼职。
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路况，路边的老槐树、老旧路灯、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早已刻进我的记忆里。可今晚，整条街道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死寂。
往日深夜还会零星响起的车流声、夜宵摊的喧闹、虫鸣风声，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安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耳膜上。
我下意识拧了拧油门，电动车车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夜。可下一秒，车灯猛地一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捂住，眼前瞬间坠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不是车子故障，也不是停电。
是前方凭空笼罩下来一层厚重的黑雾，黑压压、沉甸甸，如同巨大的幕布，死死堵住了整条路口。
刺骨的阴冷顺着车轮往上窜，浸透我的四肢百骸，哪怕我穿着厚厚的外套，也冻得浑身汗毛直立，牙齿忍不住打颤。
我心头一紧，连忙捏住刹车，电动车稳稳停在原地。
就在这时，黑雾中央，缓缓浮现出两道人影。
一人立在前方，身形异常高挑挺拔，身上裹着一身纯黑长袍，宽大的帽檐死死压低，遮住了整张脸庞，看不到一丝五官。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周身气场冰冷肃杀，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手中，拖着一条锈迹斑斑、泛着冷光的黑色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牢牢捆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浑身湿透，贴身的长袖长裤全部浸满冰冷的河水，死死黏在单薄的身上。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死死糊住她的脸颊、脖颈，不断有冰凉的河水顺着发梢、衣角滴滴答答落下。
干燥平整的柏油路面，被她滴落的水渍晕开一大片深色水迹，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身体绷得笔直，像是承受着极致的痛苦。喉咙里不断溢出呜呜咽咽的闷响，像是被湖水彻底灌满，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凄厉又委屈。
深夜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黑袍怪人、锁魂铁链、湿漉漉的怨魂。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画面，死死定格在我眼前。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脚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我想逃，想立刻调转车头狂奔逃离，可我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鬼气牢牢定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我只能僵坐在电动车上，眼睁睁看着黑袍阴差缓缓转头。
帽檐微微偏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根本不是人的模样！
帽檐之下，没有眉眼、没有口鼻、没有皮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空白。唯独原本双眼的位置，悬浮着两点幽幽跳动的绿光，阴冷、淡漠、毫无温度，死死锁定着我的方向。
阴差！
这个惊悚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
我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听遍鬼神传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眼撞见阴间阴差拘魂的场景。
“凡人，窥伺阴司公务，当罚。”
低沉、沙哑、空洞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穿透骨髓的阴冷，仿佛从万丈地底深渊飘荡而出，钻进我的耳朵里，冻得我五脏六腑都发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锁链骤然哗啦作响，剧烈晃动起来。
被锁住的湿衣女人，猛地用力抬起了头。
黏在脸上的湿发微微滑落，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整张脸。
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整张脸浮肿不堪，是典型的溺水身亡的模样。可最恐怖的是，她纤细的脖颈上，缠绕着一圈深深凹陷、发黑发紫的勒痕！
那不是溺水窒息的痕迹！
是被人活生生掐住脖颈，暴力勒断气息的致命伤痕！
她根本不是意外落水身亡！她是被人活活害死，抛尸湖中，伪造成意外溺水！
巨大的惊骇瞬间席卷我的全身，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她浑浊的眼眸里蓄满了滔天的怨气和委屈，泪水混合着湖水不断滑落。她死死望着我，嘴唇不停开合，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救我。
求求你，救我。
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明明没有声音，我却精准读懂了她所有的哀求。
她死得冤，死得不甘，凶手逍遥法外，阳间无人知晓真相，只能任由阴差拘她魂魄入阴司，永世含冤。
我心脏骤然紧缩，一股莫名的愧疚和寒意涌上心头。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手无缚鸡之力，面对阴差厉鬼，我自身难保，又何来救人的本事？
就在我心神大乱的瞬间，黑袍阴差抬手一挥。
浓郁的黑色雾气如同凶猛的潮水，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朝我迎面扑来！
我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今日就要葬身此地，被阴差一并锁魂带走。
可预想中的窒息和死亡并没有到来。
那两点幽幽的绿光骤然脱离阴差的面部，化作两道细碎的光点，如同滚烫的银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双眼之中！
“嗡——”
剧烈的刺痛瞬间炸开，贯穿双眼，直冲脑海！
我疼得眼前发黑，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双手死死捂住眼睛，狼狈地从电动车上摔落在地，跪倒在冰冷的路面上。
耳边不再寂静，无数凄厉、尖锐、悲戚的鬼哭声层层叠叠响起，密密麻麻环绕在我的四周，撕心裂肺，震得我耳膜生疼。
无数道模糊、扭曲、惨白的黑影在黑雾中疯狂穿梭、飘荡、嘶吼，全是含冤而死、不得轮回的孤魂野鬼。
我不知道自己疼了多久，只感觉双眼火辣辣的疼，又凉又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写了我的双眼。
良久，剧痛缓缓褪去。
我颤抖着松开双手，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干净空旷的街道，此刻布满了黑影！
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半截身子深埋泥土的白发老头，正歪着脑袋，直勾勾盯着我，眼神空洞；路灯昏暗的光影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抱着膝盖，静静蹲在墙角，默默垂泪；马路中央、栏杆边上、巷口深处，到处都是形态各异的孤魂怨鬼。
我日日行走的平安街道，原来夜夜都挤满了枉死冤魂！
我浑身冰凉，头皮彻底炸开，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阳间错判冤案，亡魂怨气不散，阴司无法归档。”
阴差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街道回荡。
“今借你凡人肉身阴阳眼，限时三日。”
“三日之内，查清她被杀抛尸真相，找出藏匿人间的凶手，了结此桩冤案。”
“若成，亡魂安息，你安然无恙。”
“若败，怨气反噬，阳寿折尽，你替她入阴司受刑，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束缚女人的黑色锁链“哐当”一声松开。
那浑身湿透的女人怨魂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期盼与哀求，随后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巷尾。
漫天黑雾缓缓消散，刺眼的路灯灯光重新笼罩大地，远处的车流声、风声、虫鸣声瞬间回归。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拘魂场景，只是我熬夜产生的一场幻觉。
可摊开我的掌心，冰凉刺骨的水渍清晰可见，那是刚才怨魂滴落的湖水，真实存在。
双眼的异样清晰无比，我能清晰看见空气里飘散的淡淡阴气，能看见角落里藏着的孤魂，阴阳眼，是真的开了。
三天。
我只有短短三天时间。
找出那个亲手掐死女人、抛尸湖中、伪造意外的恶毒凶手。
若是做不到，死的人，就是我。
我站起身，浑身冰冷，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黑暗巷口。
我知道，真正恐怖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游荡的恶鬼。
而是披着人皮，藏在人群里，心狠手辣、作恶不被发现的活人恶鬼。
今晚开始，我看得见阴阳两界，也接住了一条要命的阴间债。
第二章 隔壁的好心男人
我推着电动车，浑浑噩噩往出租屋走。
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眼皮沉甸甸的，可我不敢闭眼。只要余光扫到暗处，就忍不住下意识去看，生怕又撞见什么东西。
阴阳眼还没适应，视线里时不时飘过一缕缕灰气，那是阴气。有的淡，转瞬就散；有的浓，缠在墙角、树根，久久不散。
我住的这片是老回迁小区，楼房老旧，楼道灯光时好时坏。今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一层一层暗下去，只有零星几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烁。
往常走熟了的楼梯，此刻越走越压抑。
我攥紧车钥匙，指尖冰凉，脑子里反复回放十字路口的画面，那个湿身女人脖子上紫黑的勒痕，还有她无声说出的“救我”。
三天。只有三天。
可我连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都一无所知。茫茫人海，我一个普通人，去哪里找凶手？
我爬到三楼，刚掏出钥匙，隔壁302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张磊，四十出头，就住在我隔壁，平时碰面总会笑着打招呼。在我印象里，他是个热心和善的男人，看见我加班晚归，偶尔还会递我一瓶水。
“小陈，才下班啊？”张磊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抬眼，就是这一眼，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在我阴阳眼的视线里，一层淡淡的、乌黑的阴气，正紧紧缠在他的手腕、脖颈，像看不见的蛇，绕着他不散。
普通人身上干干净净，就算偶尔路过坟地沾一点阴气，也是浅灰色，很快消散。可他身上的阴气，是沉得发黑的那种，是沾染了命案、怨魂怨气才会有的颜色！
我喉咙发紧，脚步猛地顿住，不敢接话。
张磊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笑容不变，往前半步，声音温和：“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靠近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湖水腥气飘了过来，和十字路口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难道……凶手是他？
不可能，我拼命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他是隔壁邻居，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待人客气，怎么会是杀人抛尸的狠人？
可阴气不会骗人，那股湖水的腥气也不会骗人。
我强装镇定，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夜班太累了，有点头晕。”
“那可得注意身体。”张磊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我眼睛，“对了，前几天咱们这片湖里捞上来一个女的，你听说了吗？警察说是夜里失足落水，真可惜，才三十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可我清清楚楚看见，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猛地翻涌了一下。
“听楼下大妈说了几句。”我盯着他，试探着开口，“听说她不是本地人，租住在这一片，叫……李梅？”
这个名字是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听见楼下两个老太太闲聊听到的。
张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他又恢复如常，叹了口气：“好像是叫这个。我之前还跟她打过招呼，人挺文静的，没想到出这种意外。”
“真的是失足落水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听别人说，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句话一出，张磊的眼神沉了一下。
楼道里仅存的那盏声控灯，刚好在这一刻熄灭，四周瞬间陷入昏暗。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笑容消失，看着莫名阴沉。
“警察都定案了，哪有什么不对劲。”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小陈，别听外面那些人瞎传谣言，传多了惹麻烦。”
他的话带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继续追问，怕逼急了他。我现在手无寸铁，对方如果真的是凶手，我贸然戳破，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也是，我就是随口问问。”我低下头，假装去开房门，“我先回屋休息了。”
“好。早点休息。”
我打开门，闪身进去，飞快关上房门，反手把防盗链扣死。
背靠着门板，我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
隔着一扇木门，我还能听见外面张磊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楼道里，安静地停留了十几秒，才听见302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挪到客厅，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梅，就是那个被害死的女人。她租在这个小区，而凶手，很有可能就是隔壁的张磊。
可动机是什么？
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动手掐死她，再抛进湖里伪装成意外？
我拿出手机，想搜一下这起落水案子的新闻，翻了半天，本地新闻只有简短一句话：女子夜间不慎落水，打捞上岸已经身亡，排除他杀。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一条人命盖了过去。
警察已经结案，没有立案侦查。就算我现在跑去派出所说张磊是凶手，我说我开了阴阳眼看见阴气，谁会信？只会把我当成精神不正常的人。
我不能直接报警，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我的猜测。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阳台的玻璃窗户。
窗外的楼下，站着一道湿漉漉的白色影子。
是李梅。
她就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静静望着我的窗户，长发滴水，水落在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给她答案。
我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她。
她抬起手，指尖缓缓指向302的方向，又往下，指了指张磊家阳台的位置。
我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张磊家阳台拉着厚厚的窗帘，密不透风，什么都看不见。
李梅的身影轻轻晃动，嘴巴开合，我看懂了她的话：里面有东西。
证据，藏在张磊家里。
我头皮发麻。
想去凶手家里找证据，这跟送死差不多。张磊人高马大，真被他发现，我根本不是对手。
可我没有退路。三天期限摆在那里，找不到证据，最后替她受刑的就是我。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上，这是我屋里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我得想办法进张磊的屋子。
正思索着，隔壁传来动静。
“哐当”一声，像是金属盒子被碰倒的声音。紧接着，是张磊压低的说话声，好像在跟谁对话。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跟谁说话？
我屏住呼吸，悄悄贴近墙壁，努力去听隔壁的声音。
“你别跟着我，案子已经结了，没人能查到。”张磊的声音带着烦躁，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当初是你自己找上门，这事不能怪我……”
他在和李梅的怨气对话？
一股寒意顺着墙面传到我的身上。
李梅的魂魄就在楼下，可她的怨气，已经缠进了张磊的房子里。
忽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警告你，别去找那个小子！他才刚搬来，少多管闲事！”
他知道我在查！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柜子，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隔壁的声音瞬间停了。
几秒之后，“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一下，一下，敲在我的房门上。
张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小陈，你刚刚是不是听见什么了？开下门，咱们聊两句。”
我浑身僵住，盯着紧闭的房门，手心的冷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
门外，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而我，被他盯上了。
第三章 门后的试探
敲门声还在继续，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
“小陈，开门。”张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调依旧温和，可落在我耳朵里，像冰冷的石头，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后背紧紧贴在墙上，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听见我刚才撞柜子的声响了。他知道我在偷听，知道我起了疑心。
开门，等于主动走进未知的险境。可一直不开门，反而更惹人怀疑，他本来就在提防我，一旦逼急，说不定当场就会动手。
我飞快扫了一眼阳台，楼下花坛里，李梅的白影还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她焦急地朝我摇头，示意我不要开门。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悄悄把那把水果刀塞进后腰的裤腰，刀柄抵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稳住心神。我抬手，轻轻解开防盗链，只拉开一条巴掌宽的门缝。
门外的张磊就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只是在我的阴阳眼之中，他周身缠绕的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丝丝缕缕的阴气顺着门缝，往我屋里钻，带着湖水腐朽的腥气。
“怎么半天不开门？”他微微歪头，目光穿透门缝，往我屋子里面扫视，“是不是吓坏了？”
“没、没有，刚才在收拾东西，没听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敢和他对视太久，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里的黑气最浓。李梅脖子上的勒痕，是双手掐出来的，动手的时候，凶手的手腕会沾到亡魂的怨气，久久散不去。
“我刚才听见屋里咚的一声，还以为你摔倒了。”张磊往前凑了半步，半个肩膀快要挤进门缝，“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把门缝又收窄了一点，挡在门口：“不用不用，我不小心碰倒了柜子，没事的。”
他的动作顿住，眼底那点温和慢慢淡下去，藏在阴影里的眼神，透着一股阴鸷。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确定没有别人，才继续开口，“关于李梅的事，你别乱打听。”
“警察都结案了，就是失足落水。有些人，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
这话哪里是劝告，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回话：“我就是听楼下大妈闲聊，随口问一句，我不多打听。”
“那就最好。”张磊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没有半点温度，“李梅这人，命不好，生前就爱招惹是非，死了之后，魂魄也不安稳，总在这小区附近游荡。”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瞟向楼下的方向。
他看得见？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惊得我浑身一麻。
普通人是看不见鬼魂的，哪怕身上沾了阴气，也只能隐约觉得发冷，不可能直接看见李梅的魂魄。难道他不止是凶手，他还懂这些阴阳上的东西？
“你……你能看见她？”我没忍住，脱口问了一句。
张磊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要钻到我的眼底，看穿我阴阳眼的秘密。
“看不见。”过了几秒，他缓缓摇头，“只是最近夜里总觉得冷，睡觉的时候，耳边有水声，总感觉有人站在我床边。我猜，是她的怨气不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有人被冤魂缠上之后，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小陈，你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
他在试探我！
我后背一层冷汗，差点露馅。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揉了揉眼睛：“哪有，我就是夜班熬多了，眼睛经常发花，有时候看错东西。”
“是吗。”张磊盯着我，迟迟没有挪开视线，“那就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这世上，鬼不可怕，人心才最吓人。”
这句话像是一句警告，重重砸在我心上。
他说完，没有继续往屋里挤，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不打扰你休息了，早点睡。”
他转身，慢悠悠走向302的房门，抬手开门。在他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我清楚看见，他肩头的黑气里，裹着一缕淡淡的、属于李梅的残魂气息。
李梅的怨气，早就缠在他身上，日夜折磨他。
直到隔壁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我才猛地关上自己的门，重新扣紧防盗链，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刚才短短几分钟的对峙，几乎耗尽我全部力气。
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差一点，我就被他识破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李梅的身影还在花坛边。她抬起手，指向张磊家阳台的窗户，又做了一个“挖”的手势。
证据埋在阳台底下？
我心里一动。
张磊家阳台外面，有一小块花池，里面种着几丛月季，平时看着平平无奇。难道他把害死李梅的物证，埋在了那片泥土下面？
可我怎么进去？白天张磊要上班，可他家门锁是普通的C级锁，我没有钥匙，撬锁本身就是违法，一旦被抓到，我有理都说不清。
更要命的是，我不确定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万一他在家藏了别的法器，专门用来压制李梅的魂魄，我贸然闯进去，不光找不到证据，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办法，手机屏幕亮着，本地新闻那一句简短的结案通告，刺得我眼睛发疼。
阳间的警察已经认定是意外，没有证据，没人愿意相信一个靠阴阳眼查案的人。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看见客厅的地面上，慢慢渗进来一滩水渍。
水渍从门缝底下流进来，顺着地板，慢慢延伸到我的脚边。
不是楼上漏水，水是凉的，带着湖水的腥气。
我猛地抬头，李梅的虚影，已经从阳台飘进了我的房间。
她湿漉漉的裙子不停滴水，头发贴在脸上，走到我的面前，缓缓抬起手。她的掌心，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像是记忆回放。
昏暗的房间里，是张磊和李梅争吵的样子。
李梅手里拿着一张借条，声音激动：“你借我的钱，说好上周还，你拖到现在！那是我准备给我妈治病的钱！”
张磊一开始还在低声哄，到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争执之间，他猛地伸手，狠狠掐住了李梅的脖子！
画面到这里骤然破碎，水雾散开。
原来动机是借钱！
张磊找李梅借了一笔钱，迟迟不还，李梅催得急了，两人爆发冲突，他一时冲动下了死手，之后趁着深夜，把尸体运到湖里抛下去，伪装成失足落水。
我攥紧拳头，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钱，借条！
那张借条，就是关键证据！
如果借条还在，就能证明张磊欠李梅一大笔钱，存在杀人动机，再配上别的物证，就可以推翻意外落水的结论。
李梅抬手，指向隔壁，又比划了一个木盒子的样子。
借条，被他收在一个木盒子里，藏在家中。
找到了！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我怎么拿到盒子？
我正思索对策，隔壁忽然传来张磊的说话声，这次他没有压低声音，像是在对着空气怒骂：“你别折腾我！钱我会烧给你，别再引那个小子来查我！”
紧接着，“哗啦”一声，是摔东西的响声。
他被怨气折磨得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往楼下走。
他要出门！
我赶紧冲到窗边，往下望去。张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神色慌张，快步走出单元门，朝着小区后门的方向走。
他要去处理什么东西？
机会来了！
我立刻起身，把水果刀揣好，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楼道里的灯光忽闪忽灭，我跟在他身后很远的位置，不敢靠太近。
夜色浓重，小区的树木投下大片黑影，路边的孤魂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我们，安静得可怕。
张磊一路走到小区后门，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枯井，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他站在枯井边上，左右张望，确定四周没人，弯腰就要打开手里的塑料袋。
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塑料袋里面，装的会不会就是那张借条？
第四章 枯井藏尸
深夜的小区后门，荒草丛生，死寂得吓人。
这边是整片小区最偏僻的死角，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楼栋透过来的一点点微弱余光，勉强能照出斑驳的地面和疯长的杂草。平时连行人都极少路过，更别说深夜。
张磊站在枯井边，整个人隐在浓重的黑影里，身形紧绷，不停左右探头张望。
他手里死死攥着黑色塑料袋，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慌张和焦躁。
我死死贴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所有呼吸，连心跳都强行压慢，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能清晰看见他身上缠绕的黑气，此刻已经浓郁到近乎发黑、凝如实质，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死死裹着他的全身。
杀人越货，瞒天过海。
这口枯井，绝对藏着他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
晚风萧瑟，吹得杂草沙沙作响。
张磊确认四周空无一人，彻底放下心来，弯腰蹲下身，快速拆开了手里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一开，一股潮湿腐烂的腥风，混杂着淡淡的纸霉味，顺着夜风直直飘了过来。
我的瞳孔瞬间一缩。
袋子里，没有我预想的借条。
里面是一堆被撕碎的碎纸、残破的衣物碎片，还有一枚断裂的银色细项链。
那项链款式精致，吊坠是小小的月牙形状，在微弱的夜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是女人的饰品！
是李梅的东西！
我瞬间明白过来。
张磊太谨慎了。
他知道借条是致命证据，知道身上的争执痕迹、死者遗物都是破绽。为了彻底抹除所有线索，他深夜偷偷出来，打算把所有残留物证全部扔进枯井，彻底销毁，永绝后患。
只要这些东西沉在枯井深处，常年无人挖掘，这桩案子就会永远定格在“意外落水”，他就能彻底洗白，高枕无忧。
“呵，缠我？”
张磊低头盯着手里的碎物，低声冷笑，声音里满是阴狠和戾气，再也没有平日里温和和善的半分模样。
“李梅，是你逼我的。”
“好好跟我要钱，我或许还能慢慢还你。你偏偏步步紧逼，闹得我不得安宁。”
“死了就安分点，非要阴魂不散跟着我。”
“今天我就把你所有东西都埋了！我看你还怎么缠我！”
他面目狰狞，眼底布满血丝，积压多日的恐惧和烦躁，在此刻彻底爆发。
话音落下，他抬手，狠狠一扬。
哗啦——
漫天碎纸、残破衣片、断裂项链，尽数被他扔进黑漆漆的枯井之中。
井口漆黑幽深，像一张吞噬一切的恶鬼巨口，无声吞掉了所有证据。
碎物坠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沉沉回荡在空荡的荒地间。
我心脏狠狠一沉。
完了！
所有物证，全部被毁！
借条被撕碎、遗物被销毁、痕迹被抹去。
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能证明张磊杀人。
警察早已结案，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证人，所有线索尽数断绝。
如果今晚让他彻底处理干净，我就算明知他是凶手，也永远无法翻案。
三天期限，我将彻底走投无路，最后只能替李梅，顶替这桩命案，入阴司受刑！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就在我心神大乱、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阻止他的瞬间。
井口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怨的女人冷笑。
“呵……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声音阴冷潮湿，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不是风声，不是幻觉！
是李梅的声音！
张磊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全身汗毛瞬间炸开。
他猛地后退两步，惊恐地盯着黑漆漆的井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谁？！谁在说话？！”
荒郊野地，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
可那道女人的冷笑，清清楚楚回荡在耳边，无比真切。
下一秒！
漆黑的井口之中，缓缓飘出大片浓郁的白色水雾。
水雾翻涌升腾，快速凝聚成型。
一道浑身湿透、长发遮面的女人身影，静静浮在井口上空。
水珠顺着她的发丝、衣角不停滴落，落在枯井边的杂草上，悄无声息。
是李梅！
她没有跟回小区，她一直跟着张磊！从始至终，她都死死缠在凶手身边，看着他销毁证据！
以前她只是默默观望，无力阻拦。
可今晚，在所有证据即将彻底湮灭的瞬间，她的怨气彻底冲破了束缚！
阴风骤起！
原本轻柔的夜风，瞬间变得狂暴凛冽，卷着漫天杂草疯狂飞舞，四周温度骤降，冷得人浑身发抖。
缠绕在张磊身上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涌、撕裂、沸腾！
“不……不可能！你怎么敢出来！”
张磊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恐惧。
他看得见！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飘在井口的李梅！
他平日里沾染命案阴气，心神恍惚、夜夜梦魇，却始终无法真正看见鬼魂。可此刻李梅怨气冲天，厉鬼形态彻底显现，阴阳界限被彻底打破，他一个沾满鲜血的罪人，终于直面了自己亲手害死的亡魂！
“我不敢？”
李梅缓缓抬起头，遮住脸庞的湿发自动向两边散开。
那一张浮肿惨白的脸上，原本平静的双眼，此刻布满猩红血丝，滔天怨气倾泻而出，死死锁定张磊。
“张磊，我问你。”
“我借你三万救命钱，给我妈治病，你一拖再拖。”
“我只是上门催你还钱，你为何狠心掐我脖颈，害我性命？”
“我死后，抛尸湖中，替你背负意外身亡的污名。”
“你毁我遗物、销我证据、掩我冤屈！”
“你凭什么活得安稳？！”
凄厉的质问响彻荒地，带着无尽的悲戚和怨恨，震得空气阵阵发抖。
张磊彻底崩溃了，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嘶吼：“不是我的错！是你逼我！是你步步紧逼！我不想杀人！是你活该！”
“活该？”
李梅凄然一笑，笑声悲凉又癫狂。
下一秒，她身形骤然一动！
漫天白雾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影，直直朝着张磊扑杀而去！
张磊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可他浑身被自己的罪业黑气缠绕，双腿沉重如灌铅，根本迈不开脚步！
黑气锁身，怨魂索命！
这是他亲手造下的因果，无人能解！
“啊啊啊——放开我！别碰我！”
张磊疯狂挥舞手臂，惊恐嘶吼，脸上再也没有半分人色，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狰狞。
我躲在树后，看着眼前惊悚的一幕，心脏狂跳，头皮发麻。
活人作恶，厉鬼复仇，因果循环，从无例外。
可就在李梅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张磊脖颈的瞬间！
异变陡生！
整片荒地的阴气骤然紊乱！
漆黑的枯井深处，突然传出一阵低沉、沙哑、诡异的怪响！
“嗡——”
地底震颤，阴风倒卷！
原本纯白的怨魂雾气，瞬间被井口巨大的吸力拉扯！
李梅的身形猛地一滞，脸色骤变，浑身剧烈挣扎，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往枯井里拖拽！
她惊恐回头，看向我的方向，眼底满是无助和哀求。
我瞬间愣住了。
怎么回事？！
这口枯井里，不止是空的！
里面，还锁着别的东西！
下一秒，一只青黑干枯、布满腐烂褶皱的鬼手，猛地从漆黑的井口伸出，死死抓住了李梅的手腕！
枯井藏鬼！
这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根本不是空井！
它是一口锁鬼井！
井底镇压着一只比李梅更凶、更古老的恶鬼！
而张磊刚刚扔下去的所有带血带怨的遗物，恰恰解开了井底恶鬼的封印！
我浑身冰凉，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原本简单的冤魂索命，彻底失控。
今晚，不止张磊要死。
连我，也被拖进了井底恶鬼的杀局之中！
第五章 井底恶鬼
青黑鬼手探出井口的那一刻，整片荒地的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夜风彻底静止，杂草不再晃动，连空气都像是被冻结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只手干枯、褶皱、指甲发黑翻卷，皮肉贴着骨头，布满陈年尸斑。它死死扣住李梅的手腕，力道大得恐怖，白骨指节深深陷进她虚幻的魂体里。
“啊——！”
李梅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她本就是枉死怨魂，魂体虚弱，怨气虽重，却根本抵挡不住井底之物的力量。
白色魂体被一点点拖拽，从半空硬生生拉向漆黑井口。
那股吸力霸道、狂暴、阴冷至极，绝不是普通孤魂野鬼能拥有的力量。
井底镇压的，是厉鬼，是凶煞，是被封印数十年的阴邪之物！
我躲在槐树后面，后背紧紧贴着树干，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头皮发麻，手脚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口。
原来这口枯井，根本不是废井。
它常年聚阴、锁煞、吞魂。
张磊今晚撕碎的带怨遗物、扔进去的死者贴身物品，带着浓烈的血海怨气，刚好撞开了井底恶鬼最薄弱的一层封印！
是他亲手，放出了一只无底深渊里的怪物！
“放开我！我只是索命！我只是报仇！”
李梅拼命挣扎，白雾魂体剧烈翻滚、扭曲、涣散，快要被井口的阴气撕碎。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全是绝望。
她原本只想讨回自己的公道，拿回属于自己的清白，让凶手伏法。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夜报仇不成，反倒要沦为井底恶鬼的养料！
旁边的张磊早已吓傻。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哆嗦，裤子湿了一大片，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刚刚亲眼看见自己害死的人化为厉鬼，又亲眼看见古井爬出邪物。
作为普通人，这种画面足以直接摧毁他的心神。
“鬼……古井有鬼……怪不得……怪不得这片小区常年阴冷……”
他牙齿打颤，语无伦次，满脸都是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以前总听小区老人说，后门枯井不干净，夜里不能靠近。
他一直以为是老人吓唬小孩的谣言。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传言都是真的！
可一切，都晚了。
井口的黑洞越来越大，阵阵黑雾汹涌翻腾，源源不断从井底涌出。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青黑鬼手，接连探出井口，死死抓向李梅的肩膀、长发、腰肢！
数只鬼手拉扯之下，李梅的魂体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稀薄、涣散。
她的怨气、她的魂魄、她的残念，正在被井底恶鬼疯狂吞噬！
“别吃她！”
我脑子一热，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
井口深处，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怪笑。
“呵……又一个活人……”
声音不属于李梅，不属于张磊，是井底那只恶鬼的声音！
阴冷、古老、沙哑，带着吞噬无数魂魄的贪婪！
下一瞬！
那无数只青黑鬼手，猛地齐齐转向！
直直锁定了槐树后面的我！
我浑身瞬间冰凉！
我忘了！
我开了阴阳眼，身上带着阴差赐下的阴司气息，在恶鬼眼里，我就是最鲜嫩、最可口的活人猎物！
比怨气虚浮的怨魂，好吃百倍！
“刷刷刷——！”
数只鬼手破土、破雾、破空而来，带着撕裂空气的阴风，直直抓向我的胸口！
我瞳孔骤缩，本能侧身疯狂躲闪。
指尖擦着我的衣襟掠过，刺骨的阴冷瞬间穿透衣服，皮肤上像是被寒冰刀刃刮过，刺痛刺骨。
我踉跄后退两步，重重撞在树干上，后背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活人，别走……”
井底恶鬼的诱惑声不断传来，蛊惑人心。
黑雾疯狂朝我聚拢，化作一条条黑色长蛇，缠绕我的脚踝、小腿，试图死死困住我。
我低头一看，双脚已经被浓重阴气缠住，抬脚都无比艰难。
越是挣扎，阴气缠得越紧。
我终于彻底慌了。
李梅快要魂飞魄散，我被恶鬼锁定，凶手张磊瘫在地上等死。
短短几分钟，整个局面彻底崩盘！
我原本只是想查清一桩人间冤案，救亡魂、保自己性命。
可现在，我招惹出了镇压数十年的古井凶煞！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三天期限结束，今晚我和李梅，都会死在这里！
“阴差！”
我猛地抬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出声！
“你借我阴阳眼！你给我任务！现在出事了！你出来！”
我拼命大喊，声音嘶哑，划破死寂的夜空。
十字路口拘魂的无脸阴差，是唯一能镇压这只恶鬼、救我们的存在！
可夜空空空荡荡，乌云遮月，没有半点回应。
阴司公务，从不插手阴煞破封？
还是说，一切本就在规则之内？
就在我绝望之际。
快要被拖入井底的李梅，突然拼尽最后一丝魂力，猛地爆发！
她明明已经虚弱到快要溃散，此刻双眼通红，周身残存的怨气疯狂堆叠！
她不要命了！
她放弃了自保，将自己仅剩所有魂魄力量，尽数化作一道白光，狠狠撞向缠绕我双脚的黑雾！
“砰！”
白光炸裂，黑雾溃散！
缠住我双脚的阴气瞬间崩碎消散。
我双脚一轻，重获自由！
“快跑！！”
李梅撕心裂肺冲我嘶吼。
这是她用尽最后残魂，替我争取的逃命瞬间！
而她自己，彻底失去所有抵抗力量。
无数鬼手瞬间死死裹住她，猛地向井底一拽！
“噗——”
白色魂体，瞬间被拖入漆黑古井深处！
井口黑雾一卷，瞬间恢复平静。
风停了，声静了。
荒地再次死寂。
只有那口古井，黑得幽深可怖，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李梅……被吞了。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难受。
她死得冤，报仇无望，还落得魂飞魄散、被恶鬼吞噬的下场。
而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无能为力。
旁边的张磊彻底瘫软在地，泪水混着冷汗满脸都是，整个人濒临崩溃。
“没了……都没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他以为销毁证据就能安稳度日，亲手放出恶鬼，吞掉了含冤的亡魂。
可他不知道，恶鬼吞魂，只是开始。
下一个，就是沾染命案因果、罪孽最深的他！
我死死盯着古井，双眼发沉，阴阳眼隐隐刺痛。
我清楚看见，古井深处，一双猩红的瞳孔，缓缓睁开。
它没有吃饱。
吞掉一个怨魂，只够让它短暂苏醒。
它还想吃人，吃罪孽深重的活人，吃拥有阴阳眼的我。
我浑身紧绷，不敢再停留半秒。
我转身，快步后退，死死盯着井口，慢慢远离荒地。
直到退到小区路灯光亮范围内，我才稍稍稳住心神。
可恐惧，丝毫未减。
三天任务。
冤案没查清。
证据彻底被毁。
亡魂被恶鬼吞噬。
我不仅完不成阴差交代的任务，还彻底招惹了一只古井凶煞。
我必死无疑。
除非——
我能在恶鬼彻底破封之前，亲手了结所有因果，逆转生死！
我回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张磊。
他是一切罪孽的源头。
只要他认罪、伏法、偿命。
因果了结，怨气消散，古井恶鬼失去滋养，才能重新归寂封印。
我死死攥紧拳头，眼底寒意彻骨。
剩下的两天多时间。
我不只要找证据。
我要逼凶手，自我认罪，血债血偿！
可就在我转身准备回小区的瞬间——
我后背衣领，忽然被一只冰凉干枯的手，轻轻拽住。
身后，传来幽幽女声。
“……你以为，我真的被吃掉了吗？”
第六章 假魂脱身
冰凉的触感顺着衣领钻进皮肤，像是一块浸了冰水的旧布，冷得我浑身汗毛猛地炸起。
我浑身僵住，不敢转头，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古井明明已经把李梅的魂体拽了进去，黑雾一卷，明明看着她被拖入深渊，怎么会出现在我身后？
荒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杂草的细碎声响，张磊还瘫在枯井边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别回头，出声会惊动井底那东西。”
幽幽的女声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湖水的湿冷，是李梅，可这语气里，少了刚才撕心裂肺的绝望，多了几分冷静。
我咬紧牙关，一点点转动眼珠，余光往后瞥。
站在我身后的影子依旧浑身湿透，长发垂落，可她身上的白光淡了很多，阴气也收敛了大半，不再是刚刚那副怨气冲天的厉鬼模样。
“你……你没有被吃掉？”我用气音小声问，嗓子干涩发紧。
“刚才被拽进去的，只是我散出去的一缕怨念虚影。”李梅的虚影轻轻飘到我的身侧，和我并肩站着，目光沉沉望向那口黑漆漆的枯井，“我早就察觉到这口井不对劲，靠近的时候，我就留了后手。那恶鬼被封印几十年，靠吞噬魂魄恢复力量，它分不清魂魄本体和散出来的怨气虚影。”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T恤。
刚才那一幕太真实，鬼手拉扯、魂体溃散、凄厉惨叫，我以为她已经彻底消散，没想到是她故意演出来的一场戏，用来骗过井底的凶煞。
“可那样消耗很大，我的魂力已经弱了大半，短时间内没办法再动用怨气去逼张磊。”李梅的身影微微晃动，透明了几分，“而且这只恶鬼已经醒了，虚影被它吞掉，等于给它送了一份养料，封印松动得更厉害了。它现在被困在井底，暂时爬不上来，最多还有两天，封印彻底碎掉，它就会冲出枯井，整个小区，都会变成它猎食的地方。”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原本只是一桩杀人冤案，现在变成了要对抗一只即将破封的古井凶煞。
阴差给我的三日期限，不光是为了给李梅翻案，恐怕也是为了借这件事，稳住这口锁鬼井。
“张磊还在那边。”我抬眼看向枯井旁的男人，他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有鬼，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他亲眼看见厉鬼索命，又亲眼目睹古井恶鬼出手，普通人的心神，早就扛不住这样的冲击。
“他现在吓破了胆，是最好的机会。”李梅的目光落在张磊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但是他很狡猾，就算害怕，也未必愿意主动认罪。他知道没有物证，警察依旧没法定他的罪。”
我点点头。
借条被撕碎，遗物被扔进枯井，所有实物证据全都落在恶鬼盘踞的井底，我们根本下不去井，拿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物证，只有凶手的口供，才能翻案。
“我们不能在这里逼他。”我压低声音，“这里离古井太近，阴气太重，一旦他情绪失控大喊大叫，惊动井底恶鬼，我们谁都跑不掉。先把他带回小区，回楼道里，那里人气重，能压住一部分阴气。”
李梅轻轻颔首，化作一缕淡淡的水雾，隐入夜色之中，藏进阴影里，跟着我一起行动。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瘫在地上的张磊慢慢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惨白如纸，看见是我，他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别过来……别过来，有鬼，井里有鬼……”
“我知道。”我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那东西暂时出不来，你再待在这里，天亮之前，它冲破封印，你第一个死。想活命，就跟我回楼上。”
张磊呆呆地看着我，眼神涣散，过了好半天，才哆嗦着开口：“你……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我没有否认，“我能看见这些东西。李梅的冤魂，还有井底的恶鬼。张磊，你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嘴唇哆嗦，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淌，终于撑不住，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只能踉踉跄跄跟着我往小区楼栋走。
一路上，他不停回头看向后方的枯井，生怕那青黑的鬼手追上来。
回到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浓郁的阴气被人气冲淡不少，张磊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一点。
我们站在三楼的楼道里，就在他家门口。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你。”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去派出所，把你杀害李梅、借钱不还、掐人抛尸的全部经过，老老实实交代出来。你认罪伏法，了结这份因果，李梅的怨气才能散去，井底的恶鬼失去怨气滋养，才有机会重新沉寂下去。”
张磊猛地抬头，眼神里又冒出一丝侥幸：“认罪？不行！我不能去！东西都扔井里了，没有证据，警察定不了我的罪！我要是自首，我这辈子就毁了！”
果然，恐惧褪去之后，他心底的贪念和侥幸又冒了出来。哪怕看见了鬼魂，他依旧不想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楼道的温度骤然下降。
李梅的虚影缓缓从墙角阴影里浮现出来，就站在张磊的身后，湿漉漉的长发垂落，水珠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张磊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背发凉，慢慢转头。
当他看见李梅的那一刻，他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往门上撞，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你……你不是被井里的鬼吃掉了吗？！”
“我没有那么容易消失。”李梅的声音冷冷的，“张磊，你以为毁掉所有物证，就能高枕无忧？因果摆在这，就算阳间的证据没了，阴间的债，你躲不掉。井底恶鬼吞了我的虚影，尝到了怨气的滋味，它最喜欢啃食有罪之人的魂魄。就算警察抓不到你，等它出来，它会日夜跟着你，一点点啃掉你的魂魄，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可以给你选择。”我接过话，“主动自首，是阳间的审判，坐牢偿命，一了百了。你拒不认罪，等恶鬼破封，你会被它拖进枯井，永世被困在阴寒地底，日复一日受折磨。你自己选。”
张磊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眼神在我和李梅之间来回晃动，恐惧和挣扎在他脸上交织。
他知道我们说的是真话。
那口枯井里的东西，已经在他心底刻下了无法抹去的恐惧。
他沉默了很久，肩膀不停颤抖，终于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我当时只是一时冲动……她天天上门催我还钱，我压力太大了……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
他的防线，开始松动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就要松口自首。
可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
张磊猛地一哆嗦，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备注，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电话，听筒贴在耳边，一开始只是呆呆听着，几秒之后，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脸上的恐惧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他挂断电话，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和李梅，嘴角，居然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不用自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什么意思？”
“有人告诉我，有办法把井里那只东西彻底引走，不用我偿命。”张磊缓缓站直身子，眼神阴狠，“只需要，再送一个带着阴阳眼的活人下去。”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了我的身上。
楼道的灯光，猛地闪烁几下，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三楼。
第七章 暗处的中间人
声控灯骤然熄灭的一瞬间，楼道彻底坠入浓稠的黑暗。
暖光消失，阴冷的阴气如同潮水一般，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后腰的水果刀硌着皮肉，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锁定面前的张磊。
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刚才那抹阴恻恻的笑，还留在他脸上。
“谁给你打的电话？”我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攥紧，浑身的神经绷到极致。
李梅的虚影立刻飘到我的身侧，周身淡淡的白雾铺开，挡在我前面，水珠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积出小小的水痕。她魂力本就损耗大半，此刻强撑着释放怨气，身影都在微微晃动。
“一个能帮我的人。”张磊慢悠悠开口，声音在密闭的楼道里回荡，听着格外诡异，“本来我已经打算认命了，想着去警局自首，接受审判。可他找到了我，说井里的凶煞不是无解，只要献祭一个开了阴阳眼、身上带着阴司印记的活人，那只恶鬼就能被引走，远走高飞，再也不会缠着我。”
献祭我。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难怪他突然转变，刚才的崩溃、害怕、忏悔，全都是装出来的。他骨子里的自私和狠毒，根本没有变。只要有机会不用付出代价，他会毫不犹豫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
“你就不怕他骗你？”我盯着他，“献祭活人，是损阴德到极致的事，就算暂时躲开恶鬼，往后你也会被因果反噬，不得善终。”
“我没得选。”张磊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疯狂，“自首是死，被恶鬼拖进枯井也是死。赌一把，说不定我能活下来。那个人说了，他懂阴阳术法，知道枯井的来历，几十年前，这口井就是专门用来献祭镇煞的。”
李梅的声音带着怒意，幽幽响起：“他在骗你。古井凶煞一旦尝到活人精血，只会越发狂暴，根本不会乖乖离开。”
“是不是骗我，试过才知道。”张磊往前踏出一步，他不再畏惧李梅的魂魄，“那人说了，李梅的怨气已经伤不到我，她魂力虚弱，刚才为了骗过恶鬼，耗掉了大半根基。现在，她护不住你。”
我心头一沉。
没错，之前李梅放出虚影诱骗古井恶鬼，已经透支了自身魂力，现在她的力量远不如之前，很难直接压制张磊。
“他在哪？”我快速扫视漆黑的楼道，“这个打电话的人，是不是就在附近？”
张磊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两声轻响。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串发黑的桃木珠子，步子很轻，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浑浊，可看向我的时候，藏着一股算计的精光。
是个懂行的阴阳先生。
“小伙子，别紧张。”老者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听着像个和善的长辈，“我叫陈老道，这片老小区的旧事，我一清二楚。这口锁鬼井，几十年前是我师门封印的。”
“封印是你弄的？”我皱起眉。
“正是。”陈老道捻了捻手里的桃木珠，珠子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当年井里这只凶煞害人无数，我师父耗尽修为，才把它封在井底，定下规矩，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往井里投放带怨之物。张磊今晚扔下去的遗物，把封印撕开一道口子，是他闯下的大祸。”
“既然是你师门封印的，你该做的是重新加固封印，而不是想着拿我献祭。”我冷冷看着他。
陈老道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加固封印，要耗我大半修为，得不偿失。可献祭你，是最简单的法子。你身上有阴差留下的阴阳眼印记，魂魄带着阴司气息，是最上等的祭品。凶煞吞了你，怨气饱足，就会离开枯井，去别的地方游荡，这里的麻烦，就和我们无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我的性命，只是一件用来交换安宁的祭品。
“你就不怕阴差追责？”我立刻抬出阴差。
“阴司只管人间冤案，不管镇煞之事。”陈老道淡淡一笑，“阴差借你双眼，只是让你查李梅的案子。案子能不能了结，不在他的强制范围。只要李梅的仇不报，怨气不散，阴差不会插手这边的煞局。”
我瞬间明白了。
他摸透了规则！
阴差的任务，只是让我查清李梅被害的真相，了结她的冤屈。至于古井凶煞，属于另外一桩旧的阴煞公案，不在阴差这次的任务之内。只要李梅的冤屈没有了结，阴差不会轻易踏足这里。
“张磊答应了你什么？”我看向张磊。
陈老道接过话：“他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钱。我帮他摆脱恶鬼纠缠，各取所需，很公平。”
“不公平！”李梅的白雾猛地翻涌，“用无辜人的性命，去换凶手的安稳，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想要冲上去，可刚一动，魂体就剧烈晃动起来，淡淡的雾气飘散开，明显魂力撑不住。
陈老道瞥了她一眼，指尖捏起一张黄符，指尖一弹，黄符无风自燃，一点火星朝着李梅飘过去。
“残魂而已，少多嘴。”
火星落在李梅的白雾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往后急退，身上的白色雾气被烧得淡了一大片。
“李梅！”我心里一紧。
“不用心疼她。”陈老道神色平静，“她的执念，只有报仇。只要张磊不死，她的怨气永远消不掉，刚好能持续滋养井底的凶煞。今天把你献祭，一举两得。”
张磊站在老道身后，眼神变得凶狠，他捡起楼道角落一根掉落的木棍，紧紧握在手里：“小陈，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非要多管闲事。”
他没有阴阳眼，看不见李梅，但是他信陈老道。在他眼里，只要除掉我，所有的危机全部消失。
陈老道缓缓抬手，口中低声念起晦涩的咒文。
咒音响起的瞬间，整栋楼的阴气开始流动，一股阴冷的吸力从楼道下方传来，方向，正是后门枯井。
井底的凶煞，被咒文唤醒，正在往上呼应！
“动手！”陈老道低喝一声。
张磊攥着木棍，朝着我直直冲过来！
我侧身躲开，木棍狠狠砸在墙壁上，“咚”的一声震响。我反手抽出后腰的水果刀，刀尖对准张磊，手心全是冷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上一个被欲望驱使的凶手，还有一个懂术法的老道，根本没有胜算。
李梅咬着牙，拼尽残存的魂力，卷起楼道里的水渍，化作冰冷的水丝，朝着张磊的眼睛泼过去。
张磊眼前一凉，下意识闭眼，停下动作，胡乱抹脸。
“没用的。”陈老道眼神不变，抬手又摸出三张黄符，“她魂力耗尽，撑不了多久。”
三张黄符同时点燃，分别封住楼道的上、下、中间三个位置，淡金色的火光一闪，我们四周被一道符阵困住，进出不得。
符阵之内，寒气刺骨，耳边隐隐传来井底恶鬼低沉的嘶吼，隔着很远的距离，传到楼道里。
我被困在符阵中央，李梅在我身侧摇摇欲坠，对面是蓄势待发的两人。
眼看走投无路，我脑子里飞速回想阴差当初说过的话。
他借我阴阳眼，是因为阳间错判，亡魂怨气不散。
想要破局，不一定非要杀掉恶鬼，也不一定非要献祭我。
只要让张磊当众认罪，留下证词，让李梅的冤屈被阳间律法承认，她的执念消散，怨气一散，这股供养凶煞的源头，就断了。
可是现在，他们根本不给我机会报警。
陈老道的咒文还在持续，井底的嘶吼越来越清晰，楼板都隐隐传来轻微的震动。
忽然，李梅猛地抬头，看向我，无声地用口型告诉我一句话。
老道的桃木串，是封印的钥匙。
我目光立刻落在他手里那串发黑的桃木珠上。
刚才他说，这是师门当年用来封印凶煞的东西。
珠子不是用来镇煞，是锁！
只要毁掉桃木串，陈老道就失去了操控古井凶煞的媒介，他的咒术，就会失效！
我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
“张磊，你真以为他能保你？”我忽然开口，声音拔高，“他根本不是帮你，他是拿你当诱饵！等凶煞吃完我，下一个，就是罪孽最重的你！”
张磊动作一顿，眼神迟疑。
陈老道脸色一变：“别听他胡说！”
趁着老道分心的一瞬间，我猛地往前冲，目标不是张磊，是他手里那串桃木珠！
第八章 碎珠破咒
我猛地往前扑出去的瞬间，陈老道立刻反应过来，眼神骤然一厉，手腕翻转，桃木珠串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迅速捏起一张燃着的黄符，朝着我面门拍来。
符纸燃烧的热浪裹着一股刺鼻的朱砂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阴术独有的阴冷气息。我早有防备，身子猛地矮下去，贴着地面向前一滑，堪堪避开这一击。
黄符擦着我的头顶飞过，“啪”地撞在墙壁上，火光炸开，墙面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
“不知死活！”陈老道低喝一声，脚步横移，想挡住我的去路。
一旁的张磊缓过神，嘶吼着举木棍横扫过来，木棍带着风声直砸我的后背。
李梅拼尽最后一丝魂力，周身白雾猛地暴涨，化作一道水墙横在我身后。
“嘭！”
木棍狠狠砸在水雾上，像是砸进冰冷的湖水，力道被卸掉大半。可这一击，也彻底抽空了她仅剩的力量。白雾剧烈抖动，她的身影透明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一声压抑的痛哼飘在空气里。
“李梅！”我心头一紧。
“别管我，抢珠子！”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机会只有一瞬。
陈老道注意力大半放在阻拦我的身上，手里的桃木珠串，指缝之间露出大半。这串珠子是当年封印古井凶煞的媒介，咒术、引煞、控煞，全都依靠这串桃木珠。珠子一碎，他和井底凶煞之间的联系直接断裂，引煞献祭的阵法，当场作废。
我咬牙，借着滑出去的惯性，抬手狠狠抓向他的手腕。
陈老道没想到我敢近身搏命，慌忙收手往后缩，可已经晚了。我的指尖扣住了珠串的绳结，用力猛地一扯！
“咔嚓！”
拴着桃木珠的旧麻绳应声断裂！
乌黑的桃木珠子噼里啪啦四散滚落，在漆黑的楼道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撞到台阶，有的滚到墙角。
一颗珠子恰好滚到张磊脚边，他下意识抬脚，“咔”，一脚踩碎。
碎裂的桃木里面，没有木头的纹理，竟是黑乎乎、像凝固淤泥一样的东西，一股腐臭的阴气瞬间散开。
“不——！”陈老道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他立刻停下念咒的嘴，原本萦绕在楼道里、往古井方向流动的阴气猛地乱了。
地底深处，那道持续传来的低沉嘶吼，骤然变得狂暴、混乱，不再顺着老道的咒文呼应，而是疯狂地四处冲撞！
整栋楼都微微震颤起来，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楼道里的温度忽冷忽热，符阵的金色火光忽明忽暗，原本困住我们的符锁，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你毁了媒介！”陈老道盯着满地碎珠，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消失，只剩下疯狂的怒意，“凶煞不受控制了！它分不清献祭目标，闻到罪孽气息，就会冲上来吞噬！”
他说得没错。
之前靠着桃木珠牵引，凶煞的目标锁定在我身上。现在媒介断裂，凶煞失去了指引，它只认得两样东西——浓郁的怨气，深重的罪孽。
而这楼道里，罪孽最重的人，是亲手杀人抛尸的张磊。
张磊本来还攥着木棍，听到这话，脸色唰地惨白，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他慌乱地左右张望，浑身抖得像筛糠：“怎么会这样……老道，你不是说一切都在掌控里吗？！”
“是你逼我的！”陈老道转头狠狠瞪着张磊，“要不是你乱扔带怨的遗物，封印根本不会裂开！我本来只想拿这小子平息祸事，现在珠子碎了，咱们全都要被凶煞盯上！”
他不再想着帮张磊，自顾自往后退，想要逃离这栋楼。
可楼道的阴气已经彻底失控，无数细碎的黑雾从楼梯缝隙、墙缝、地板下钻出来，在半空盘旋游走。
“想走？”我挡住他的去路，“你谋划献祭活人，操纵阴煞，你也脱不开干系。”
陈老道眼露凶光，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张黄符，反手朝着我和虚弱的李梅掷来：“挡我路的，都别想活！”
黄符在空中自燃，化作两道火刃直扑过来。
李梅拖着快要溃散的魂体，横挡在我的身前，白雾裹住两道火刃，火光灼烧着她的魂体，她痛苦地颤抖，白雾一点点消融。
“小陈，快报警！只有让张磊认罪，留下口供，了结冤债，怨气源头断掉，才有一线生机！”李梅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按出报警电话。
听筒刚刚接通，楼下传来一声震耳的闷响！
“轰隆——！”
是小区后门，那口枯井！
封印彻底崩开了！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色煞气冲天而起，越过楼栋，朝着三楼楼道直冲上来！
煞气之中，无数模糊的残魂虚影哀嚎翻滚，那只古井凶煞，挣脱了束缚，上来了！
漆黑的煞气从楼道窗口涌进来，腥腐的味道瞬间填满整个空间。陈老道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连滚带爬往楼下狂奔，嘴里不停念着杂乱的保命咒语。
可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漫天煞气。
煞气一卷，直接缠上他的脚踝。陈老道惨叫一声，被拽倒在台阶上，黑雾顺着他的口鼻往身体里面钻。他本身常年和阴煞打交道，身上沾了不少阴秽，在凶煞眼里，也是不错的养料。
“救我！救我！”他凄厉地挣扎。
但没有人能救他。
煞气掠过他，没有停留，很快锁定了站在楼道中间的张磊。
张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看着扑面而来的滚滚黑雾，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别过来……不要找我……”他拼命往后蹭，后背死死抵着墙壁，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我认罪！我全都交代！是我杀了李梅！我借她三万块，还不上，争执的时候掐死了她，夜里把尸体运到湖里抛掉，伪造失足落水！后来我把她的遗物扔进枯井，是我，全都是我干的！”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手机听筒那边，接线民警清晰听见了所有口供。
“我在XX小区，后门枯井这边，我杀人了！我杀了李梅！求你们快来！”
他的认罪，一字不落，全部录进了电话里。
就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瞬间，缠绕在这片空间里，属于李梅的滔天怨气，开始缓缓平息。
怨气的根源，是无处昭雪的冤屈。
如今凶手亲口认罪，罪行公之于众，阳间的律法即将审判他，执念，找到了归宿。
李梅悬浮在一旁，原本透明涣散的魂体，慢慢柔和下来，冰冷的湖水气息褪去，不再是戾气逼人的厉鬼模样。她转头看向我，眼底不再是恨意，只剩释然。
漫天扑向张磊的煞气，动作猛地一顿。
供养凶煞的怨气，正在快速消散。
凶煞失去了最好的养料，狂暴的黑雾在楼道里盘旋翻滚，不甘地嘶吼，却没办法继续吞噬张磊。
可它已经破封，不会轻易退回井底。
我心头一紧，这危机还没有彻底结束。
就在这时，楼道入口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黑袍身影缓缓浮现。
宽檐黑帽，一片空白的脸，两点幽幽绿光在帽檐之下静静亮起。
是无脸阴差。
他来了。
阴差的声音空洞冰冷，在嘈杂的煞气哀嚎之中清晰响起：“口供已录，冤屈得雪。李梅，随我归阴司销案。”
李梅对着我轻轻颔首，算是道谢，转身化作一缕柔和的白光，飘向阴差身侧。
阴差抬眼，看向那团躁动的黑色凶煞，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浑身被煞气裹住的陈老道，还有瘫软在地的张磊。
“私放凶煞，献祭活人，干预阳间因果，按阴律处置。”
黑色锁链自他袖中飞出，哗啦作响，朝着失控的古井凶煞缠去。
凶煞疯狂挣扎，黑雾翻涌，可锁链带着阴司的力量，层层收紧，一点点把狂暴的煞气捆缚、收拢，朝着楼下枯井的方向拖拽。
陈老道被锁链捎带缠住，发出绝望的哀嚎，跟着煞气一同被拖向地底。
张磊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幕，浑身不停发抖，他活下来了，可接下来等待他的，是阳间的牢狱，法律的审判。
我握着手机，听筒里还传来民警焦急的问话声。
楼道里的煞气一点点褪去，震颤停止，漫天黑雾顺着窗口往枯井方向回流。
危机，终于稳住了。
阴差临走之前，那两点绿光落在我的身上。
“三日任务，你完成了。阴阳眼收回，从此，你再看不见阴阳两界。”
一阵轻微的刺痛划过双眼，刚才所见的所有阴邪景象，像是潮水一般褪去。
我再看向四周，只剩下昏暗的楼道、满地滚落的桃木碎珠，还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张磊。
没有黑雾，没有鬼影，没有阴差。
仿佛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煞局，只是一场噩梦。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第九章 尘归尘，土归土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深夜小区的死寂。
红蓝交替的灯光从楼道窗口扫进来，在墙壁上一晃一晃。张磊依旧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垂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喃喃重复着自己的罪行。
我握着手机，对着听筒平稳报清地址，挂掉电话之后，抬手揉了揉眼睛。
阴差收回阴阳眼的那一下刺痛还残留在眼底，我再望向楼道的角落、窗口，再也看不见半分阴气、鬼影。
刚刚那些翻涌的黑雾、干枯的鬼手、李梅湿漉漉的身影、黑袍无脸的阴差，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一场和亡魂、凶煞缠斗的经历，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魇。
可地上散落的桃木碎珠还在，墙角有黄符烧完留下的黑色灰烬，还有张磊裤腿上沾着的枯井泥土，全都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没过多久，脚步声急促地冲上三楼。
几名民警举着手电，快步围了上来，手电光束落在失魂落魄的张磊身上。
“是你报的警？你说你杀人？”
张磊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没有半点反抗，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我杀了李梅。”
他没有隐瞒，从借钱、催债争执、失手掐住对方脖颈，再到深夜运尸抛入湖里，伪造失足落水，之后害怕事情败露，销毁遗物扔进枯井，一字一句，供述得清清楚楚。
民警一边快速记录口供，一边安排人联系打捞队，去往那口废弃枯井，还有之前捞到李梅尸体的湖泊复核证据。
我站在一旁，简单把我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只说自己是隔壁邻居，夜里听见争吵，发现张磊状态不对劲，跟着他到了后门荒地，后面听见他亲口坦白罪行。
阴阳眼、厉鬼、古井凶煞、阴差这些话，我半句没提。
说了，只会被当成精神错乱。
笔录做完，民警让我留下联系方式，就让我先回房间等候后续传唤。
张磊被戴上手铐，起身的时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面，没有恨意，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绝望。
他费尽心机想要逃脱罪责，想要拿我献祭换自己平安，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得伏法的结局。
善恶因果，从来都绕不开。
楼道里的人陆续撤走，喧闹慢慢平息，整栋楼重新归于安静。
我回到出租屋，反手关上房门，后背一松，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三天的期限，惊心动魄，数次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我本来只是被阴差选中，帮一个枉死的亡魂讨一个公道，中途却意外撞破了封存几十年的古井凶煞，卷入老道献祭的阴谋。
好在最后，凶手亲口认罪，李梅的冤屈得以昭雪。
我走到窗边，望向小区后门那片荒地。
枯井安安静静藏在杂草之间，看上去平平无奇，谁也想不到不久前，里面曾锁着一头吞噬魂魄的凶煞。
阴差已经出手，用阴司锁链重新捆缚煞气，拖回井底封印。陈老道呢？
我想起最后那一幕，他被煞气裹挟，跟着锁链一同坠入地底。
他懂术法，却心术不正，为了钱财，打算献祭活人，扰乱阴阳秩序。这是他自己选的路，阴律无情，他会永远困在那口枯井的黑暗之中，日复一日承受煞气啃噬，永世不得脱身。
第二天一早，本地警情通报就发了出来。
张磊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刑拘，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警方下到枯井打捞，找到了被撕碎的借条碎片、李梅的月牙项链和残破衣物。碎片拼合之后，刚好印证了张磊的口供，证据链完整。
之前“失足落水”的结论，正式推翻。
消息很快在小区传开，楼下的老太太们聚在一起议论，唏嘘不已。谁都想不到，平日里和善客气的隔壁男人，竟然藏着这么一桩命案。
没人知道，这桩案子能翻过来，背后还有一段阴阳之间的纠葛。
日子一天天回归平淡。
我再也看不见鬼魂，走夜路的时候，不会再看见漂浮的白影，墙角、树下也没有丝丝缕缕的阴气。夜里睡觉安安稳稳，再也不会听见湖水滴答的水声，或是井底传来的低沉嘶吼。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还会想起李梅。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索命复仇，只是想要一句公道，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让远在老家生病的母亲，知道女儿不是意外离世，是被人谋害。
案子宣判那天，我特意刷了新闻。
法庭之上，张磊对全部罪行供认不讳，一审判决，死刑。
尘埃落定。
后来我听说，李梅的母亲拿到了通知，来城里领走了女儿的骨灰。老人家白发苍苍，没有歇斯底里的哭闹，只是抱着骨灰盒，安安静静地哭了很久。
所有的委屈、不甘、执念，到此彻底消散。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区物业找人把后门那口枯井封死了，填上泥土，种上了小树。
那片荒地，慢慢长出青草，再也没有人敢靠近。
有人说，夜里偶尔经过那里，还能感觉到一阵阴冷。
但我知道，井里的凶煞被阴司牢牢镇压，不会再出来作乱。
这件事过去很久之后，某个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花坛。晚风轻轻吹过树梢，一阵淡淡的湖水腥气一闪而过，转瞬消失。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望向花坛。
视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阴阳殊途，人鬼两隔。
我曾经借一双阴阳眼，窥见黑暗里的冤屈，见证一场因果了结。
如今天眼收回，我回归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尘归尘，土归土。
枉死之人得以安息，作恶之人得到惩罚。
世间公道，有的在阳间法庭，有的，藏在阴阳轮回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