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结婚二十六年，说要离婚。
两个人坐在客厅两头，中间隔了一整条沙发。
妈问我跟谁。
我刚要开口，眼前飘过一行字。
"别选她，老周家串通好了，你跟谁，六千万家产就归谁。"
又一行字浮上来："她拿到钱，转头就填你舅舅的赌债窟窿。"
我看着我妈，她正慈眉善目望着我，眼角带着点笑。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她往娘家搬的东西，想起舅舅那辆新换的保时捷，表弟手腕上的江诗丹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答案。
【第一章】
七月，江城热得像蒸笼。
谢临渊刚从机房出来，工服后背湿了一片。手机震了，来电显示：爸。
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
"临渊，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你妈要跟我离婚。"
谢临渊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你说什么？"
"你回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谢临渊盯着手机发了三秒呆，跟组长说家里有急事，骑着电动车往翠湖小区赶。
一路上热风糊脸，他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可能。爸欠债了？妈出轨了？还是老两口吵架闹脾气？
到了家门口，他愣了一下。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像审讯室。
推门进去。
谢崇山坐在沙发左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五十四岁，头发白了一小半，脸上的褶子比半年前深了不少。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周秀兰坐在沙发右边，手里捏着一团纸巾，眼眶有点红，但坐姿板正。她五十二岁，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衣服是精心搭配过的，连耳环都换了一副新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三人沙发，空的。
谢临渊把头盔搁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去。
"爸，妈，怎么了？"
谢崇山看了他一眼，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妈要跟我离婚。"
谢临渊看向周秀兰。
周秀兰擦了擦眼角，声音压得很平："临渊，妈跟你说，这事不是一时冲动，是妈想了很多年的。你爸这些年忙公司，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妈累了。"
"妈，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非得离婚？"
"有些事谈不了。"周秀兰把纸巾攥成一团，"妈就问你一件事，你爸的公司这些年挣了不少，但钱都攥在他手里。妈这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离了婚，妈想过得自在点。"
谢崇山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家里的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该给你的我没少给过。"
周秀兰没接他的话，抬头看着谢临渊。
"临渊，妈问你，你跟我还是跟你爸？"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针。谢临渊站在茶几旁边，看了看爸，又看了看妈。
爸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妈看着他，眼里有泪，但嘴角是往上提的。
谢临渊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张开嘴，想说"我跟妈"。毕竟从小到大，妈管他吃喝拉撒，爸常年不在家，感情上跟妈更近些。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飘过一行字。
不是电视上的字幕，不是手机弹窗，就是凭空出现在视野里的，浅灰色的，半透明的，像视频网站上的弹幕一样的东西。
那行字悬在周秀兰头顶，缓缓移动。
"别选她。老周家串通好了，你跟谁，六千万家产就归谁。"
谢临渊眨了一下眼，以为自己中暑了，产生了幻觉。
但那行字没消失，反而又多了一行。
"她拿到钱，转头就填周大海的赌债窟窿。三千万，利滚利，再不还人都要废了。"
谢临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周大海，他舅舅。这两年突然发财了，换了保时捷卡宴，表弟手腕上的江诗丹顿绿水鬼，比手表店里的样品还新。家里人说是舅舅做生意赚的，谢临渊信了。
但此刻他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
去年过年，舅舅来家里吃饭，酒喝多了搂着谢崇山的肩膀说"姐夫，明年给你介绍几个工程"。转头就在牌桌上输了八十万，妈第二天从家里搬了两箱酒走，说是送礼。
上个月妈往外婆家跑了一趟，回来就说外婆身体不好，要请护工，从爸的公司账上支了三十万。谢临渊当时没多想。
他看着周秀兰，她正慈眉善目地望着他，眼角带着一丝笑意，手里捏着纸巾，一副含辛茹苦的母亲形象。
第三行字浮了上来。
"妈说了，拿到钱先给大海还债，剩下的给秀梅买套房。"
秀梅，周秀梅，他小姨。去年在城南全款买了套房，一百二十平，家里人都说小姨夫年终奖发了。
谢临渊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几上爸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透了，一路灌进胃里。
周秀兰见他喝了茶，以为他要开口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临渊，妈知道你心疼妈，你从小就跟我亲，妈没白疼你。"
谢临渊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轻轻磕了一声。
他看着他妈，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爸。爸头顶上也有字飘出来，但模糊得很，像信号不好的视频，只露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对不起""窝囊""没脸"。
谢临渊把目光收回来，站直了。
"妈。"
周秀兰眼睛亮了一下。
"我谁都不跟。"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周秀兰愣住，笑容停在脸上，嘴半张着。
谢崇山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跟我爷爷。"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谢临渊看见他妈头顶的弹幕刷地变了一行字。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紧接着又是一行，字体比之前的大了一号："完了，老谢家的股份在他爷爷手里。"
谢临渊转身往门口走，弯腰换鞋的时候，背后传来周秀兰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临渊，你说什么？你跟你爷爷？你爷爷七十八了，他管得了你？"
谢临渊没回头，把鞋穿好，拿起头盔。
"爷爷管不管得了我不知道，但他不会拿我当筹码。"
门关上了。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谢临渊站在电梯口，手心全是汗。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眼睛也没花。
刚才那些字，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清楚的字。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二十六年，他以为自己的家是好的。爸忙，妈操持，日子过得去。现在回头看，那些"给外婆请护工的钱""给舅舅介绍的工程""给小姨的年终奖"，全他妈是假的。
电梯到了负一层，谢临渊骑上电动车，没往自己租的房子走，拐上了去爷爷家的路。
爷爷谢承业住在城东的老家属院，三室一厅，没电梯，五楼。谢临渊从小在爷爷背上长大，直到上初中才搬去跟爸妈住。
爬到五楼，门没锁。推开门，老爷子正坐在阳台上下棋，对面没人，自己跟自己下。
"爷爷。"
谢承业抬起头，棋子捏在手里没放下。
"来了？坐。"
谢临渊在茶几旁坐下，犹豫了几秒，把今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爸妈要离婚，妈问跟谁，他选了爷爷。
至于那些飘在头顶的字，他没说。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别人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谢承业听完，把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
"你妈要离婚，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临渊愣了。"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多。"谢承业倒了一杯茶推给他，"周家这些年从你爸公司拿的钱，我让人查过，少说两千万。你妈不是一个人，你外婆在后面支招。"
谢临渊的手捏紧了茶杯。
"那你为什么不管？"
谢承业看了他一眼，目光比茶水还清。
"有些事，自己看清了才算数。我替你看了，和你自己看见了，不一样。"
谢临渊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爷爷，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谢承业把棋盘上的棋子收了，一个一个放回棋罐里。
"你知道你妈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她分不清谁是她的家人。"
谢临渊头顶上没有弹幕飘过，他看不见自己的。但谢承业头顶飘过一行字，很淡，像是快褪色的墨迹。
"这孩子，总算长出来了。"
谢临渊没看见这行字。他只看见爷爷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咽下了一整段说不出口的过往。
"先别急。"谢承业说，"棋要一步一步下。你妈那边，让她先动。"
谢临渊点了点头，把茶喝完，起身去厨房给爷爷煮面。他背对着老爷子的时候，眼前又飘过一行字，不是飘在谁头顶的，是凭空出现的，像系统提示音一样。
"弹幕功能已激活。当前可读范围：3米。注意：过度使用会引起头痛。"
谢临渊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他弯腰去捡，脑子嗡嗡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把面下锅，水烧开翻滚着，模糊了他的倒影。
不管是什么，他用得上。
【第二章】
凌晨两点，谢临渊没睡着。
他躺在爷爷家的客房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没走完的路。他盯着那道缝，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捋。
弹幕，六千万家产，舅舅的赌债，外婆的谋划。
这些词拼在一起，像一副拼错了的拼图，每块都对不上他记忆里的画面。
小时候妈给他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每次都多包一盘让他第二天煎着吃。初中的时候他被人欺负，妈冲到学校去找对方家长理论，嗓门大到把保安都镇住了。高考那天妈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四十度的天，中暑了都不肯走。
这些是真的。
但那些钱也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拿手机查了查公司信息。谢氏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法人代表谢崇山，控股股东谢承业，持股51%，谢崇山持股39%，周秀兰持股10%。
六千万的家产？这个数字不对。公司注册资本才三千万，就算这些年盈利加固定资产，撑死到五千万。妈说的六千万，是从哪算的？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林昭的消息。
林昭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江城一家律所当律师助理，平时嘴碎但办事靠谱。
"听说你爸妈的事了？我妈跟我妈打麻将听说的。你没事吧？"
"没事。帮我查个东西。"
"说。"
"我舅舅周大海，名下有没有借贷纠纷或者被执行记录。"
林昭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大段。
"我靠，你怎么不早说。你舅舅名下有三条被执行记录，最早的是去年6月，最近的是上个月。总金额一千七百万。还有两条民间借贷纠纷，今年立的案，标的加起来一千三百万。加起来三千万，你舅舅在外面欠了三千万？"
谢临渊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三千万。
弹幕上说的数字对得上。
他又打了一行字："我小姨周秀梅名下的房产信息能查到吗？"
"这个得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我帮你问问。你到底在查什么？"
"先别问，帮我把这两个查清楚，改天请你吃饭。"
"你说的啊。翠湖边上那家小龙虾。"
"行。"
谢临渊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三千万赌债，这已经不是借钱的范畴了，这是在拿整个家填窟窿。
第二天一早，他跟公司请了假，去了趟谢氏建筑的财务室。他爸的公司在城西的写字楼里租了半层，财务室就三个人，主管姓方，跟了谢家十几年。
谢临渊进去的时候，方正算账算得头都不抬。
"小谢总？你怎么来了？"
"方叔，我想查几笔账。"
方正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
"你爸知道吗？"
"我爷爷让我来的。"
方正的手顿了一下，把眼镜摘了。
"你说吧，查什么。"
谢临渊报了几个日期，都是他记得妈从公司支钱的几次。方正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打印出来几张表。
"这几笔都是你妈拿你爸的签字来支的，理由写的是'项目备用金''家庭开支''应酬招待'。钱不多，单笔都在五十万以下。"
"方叔，这些钱后来入账了吗？"
方正摇头。
"项目备用金应该有对应的项目发票冲抵，但这些笔都没有。家庭开支和应酬招待更不会走公司账，你妈直接从基本户里提的。"
谢临渊看着那些数字，一排一排排列在表格里，像蚂蚁搬家。五十万，三十万，八十万，一笔一笔，积少成多。
他把表折好放进口袋。
"方叔，这些事你跟我爸说过吗？"
方正沉默了几秒。
"说过。你爸让我别查了。"
谢临渊站在财务室门口，背对着方正，咬了咬牙。
他爸知道。他爸一直都知道。
从写字楼出来，他给沈若棠打了个电话。
沈若棠是林昭介绍的，江城锦绣律所的执业律师，专门打婚姻家事和财产纠纷的案子。林昭说她"嘴比刀快，心比秤准"。
电话接通，对面声音干脆利落。
"谢先生？林昭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想咨询离婚财产分割的事？"
"不是我的事，是我爸妈。"
谢临渊把情况说了一遍，没提弹幕的事，只说自己"发现了一些资金转移的线索"。沈若棠听完，问了几个问题，都很直接。
"你母亲从公司支取的这些钱，有没有你父亲的签字？"
"有。"
"那些签字是你父亲本人签的，还是你母亲代签的？"
谢临渊想了想。"方叔说有些是我妈拿我爸的签字来支的，我不确定是不是本人签的。"
"这很关键。如果是你父亲知情并签字的，追回的难度会增大。如果是伪造签字，可以主张侵占公司财产。你先把那些财务记录复印一份给我，我看看怎么走。"
挂了电话，谢临渊站在马路边，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头顶飘过一行字。这行字不是飘在谁头顶的，是凭空出现的，像弹幕系统的提示。
"目标进入3米范围。弹幕加载中。"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
周大海。
他舅舅。
谢临渊的心跳漏了一拍。周大海找上门来了，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临渊啊！"周大海咧嘴笑，露出一口烟渍牙，大步过来拍他肩膀，"舅舅听说你爸妈的事了，特意来看看你。"
谢临渊没动，看着周大海头顶的弹幕。
"快让他选他妈，钱的事不能黄了。三千万下周就到期了，再不还剁手指。"
谢临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凉了一截。
剁手指。三千万的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舅舅，你这是专门来的？"
"嗨，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周大海笑得眼睛眯成缝，"你爸妈这事，你怎么想的？"
谢临渊往路边的石墩上一坐，慢悠悠说："我还没想好。"
周大海也跟着坐下来，压低声音。
"舅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就不能跟着她？"
弹幕更新了。
"三千万啊，利滚利到下周就三千三了，收债的都堵到家门口了，老婆说要带孩子跑，我得想办法啊。"
谢临渊盯着舅舅的脸，那张笑嘻嘻的脸上全是焦虑的底色，眼眶发青，手指不停搓裤缝。
"舅舅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还行，过得去。"弹幕："还行个屁，输了三千万，房子抵押了，车也马上保不住。"
"听说你换了个保时捷？"
周大海愣了一下，"嗨，二手的，朋友抵债给我的。"
弹幕："千万别让他知道这车也是借钱买的，银行那边已经在查了。"
谢临渊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翻了一截。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话题。
"舅舅，我妈这些年给过你多少钱？"
周大海的笑容卡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弹幕炸了："他知道了？谁说的？妈不是说没让人查吗？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钱？你妈给我什么钱了？"周大海站起来，声音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舅舅，你妈帮衬一下自己兄弟怎么了？"
谢临渊也站起来，比舅舅高半头。
"帮衬可以，三千万叫帮衬吗？"
周大海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回头看了看，又转回来。
"你……你怎么知道三千万？"
谢临渊没回答这个问题。
"舅舅，你赌债什么时候到期？"
周大海嘴唇哆嗦了两下，弹幕刷得飞快："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是不是请了人查我？我完了，要是让他爸知道这钱是从公司出的，我这脑袋都得搬家。"
"临渊，你听舅舅说。"周大海声音软了下来，双手搓在一起，"舅舅是有难处，但舅舅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气不好，输了想赢回来，越赢不了越想赢。你妈说帮帮我，我也没逼她，是她自己要给的。"
"她用什么钱帮你？公司的钱，不是她的钱。"
周大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弹幕更新："公司？真的是公司账户？你妈说都是她自己攒的私房钱啊。"
谢临渊闭了一下眼。连舅舅都不知道钱从哪来的。妈告诉他都是自己的私房钱，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舅舅，你先回去吧。"
"临渊……"
"回去。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会联系你。"
周大海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几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告诉你妈我来找过你。"
谢临渊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灰T恤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若棠发了条消息："明天有时间吗？我拿到了财务记录，还有新的情况。"
沈若棠秒回："上午十点，律所。"
谢临渊收起手机，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路边，影子被拉得很长。
弹幕又飘过来一行提示："今日弹幕读取次数已达上限。请注意休息，过度使用可能导致头痛加剧。"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人用小锤子敲了一下。他揉了揉太阳穴，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灌进领口，热的，但他打了个寒颤。
二十六年，他的家一直是假的。那些笑声是真的，但笑声底下的算计也是真的。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边包饺子一边掏空自己的家。
电动车拐进老家属院，爷爷家的灯亮着。他爬上五楼，推开门，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回来了？"谢承业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谢临渊在饭桌前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鼻子又酸了。
爷爷坐到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查到什么了？"
"舅舅欠了三千万。妈从公司账上支钱给他填，至少两千万。方叔说爸知道，让他别查了。"
谢承业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正常夹菜。
"你爸这个人，心太软。"
"心软能心软到让人把家搬空？"
"他不是心软，他是怕。"谢承业放下筷子，"他怕离了婚，你妈闹起来，你受影响。所以他忍着，忍到现在。"
谢临渊端起碗，把面汤喝了一口，烫的，一路烧到胃里。
"爷爷，我不会忍了。"
谢承业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浅，但谢临渊看懂了。
那是老头子等了很久的笑。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谢临渊到了锦绣律所。
律所在市中心的CBD写字楼，二十三楼，玻璃幕墙能看见半个江城。前台把他引到一间小会议室，沈若棠已经在里面了。
她比谢临渊想象中年轻，二十八岁上下，短发，黑色西装，没戴任何首饰，桌上放着一沓A4纸和一支红笔。
"坐。"沈若棠推了推面前的纸，"把你昨天说的财务记录给我看看。"
谢临渊把从方正那里拿到的打印表递过去。沈若棠接过来，一页一页翻，速度不快，但每翻一页都会在纸上用红笔画圈。
翻完了，她把纸摞好，抬头。
"二十三笔，总额一千八百万，时间跨度六年。单笔都在五十万以下，分散支取，这明显是故意规避财务审计。你母亲不简单。"
"能追回来吗？"
"追回来的前提是证明这些钱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而是转移给了第三方。你有没有这些钱最终流向的证据？"
谢临渊犹豫了一秒。他不能说弹幕告诉他的，但他可以让林昭去查。
"我让人在查我舅舅和小姨名下的资产情况，应该很快有结果。"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
"你怎么知道要查你舅舅和小姨？"
"我妈这几年往娘家那边跑得特别勤，我留意过。"
沈若棠没有追问，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好，我先把现有的材料整理一份法律意见书。如果资金流向坐实了，你父亲的案子不是简单的离婚财产分割，是婚内财产转移，你母亲这边涉嫌侵占公司财产。性质完全不同。"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打字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没有一个废字。
谢临渊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林昭的消息。
"查到了。你小姨周秀梅名下两套房，一套是2021年买的，一百二十平，全款，二百八十万。另一套是去年买的，九十平，也是全款，一百九十万。两套房加起来四百七十万，全是现金支付。你小姨夫就是个普通公务员，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一条："你舅舅周大海的保时捷卡宴，登记在一个叫'江城盛达商贸'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你舅舅的赌友。车是抵债的，你舅舅根本没出钱。"
谢临渊把手机递给沈若棠。她看完，把信息抄在纸上，抬头说了一句。
"你母亲的律师不好打这官司了。"
"她有律师？"
"你妈找了张启明，江城这边做离婚案的老手。"沈若棠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他擅长打感情牌，会把案子的重点往'全职太太多年付出'上引，让法官觉得你妈是弱势方。"
"那我们怎么办？"
"简单。"沈若棠把红笔搁下，"感情牌谁都会打，但证据不会说谎。你妈的律师再会讲故事，也编不出两千万的去向。我们不需要跟她比谁惨，我们只要把钱摆出来。"
谢临渊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心安。
从律所出来，他接到了爸的电话。
"临渊，你妈约了下周三在锦江饭店调解，你能不能来？"
"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可能不去。"
"为什么？"
"你妈说了，我去的话她就不谈了。"
谢临渊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从头顶砸下来，影子缩在脚下。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爸，你不去，她就能说了算吗？"
"临渊，你听爸说，你妈这个人……不好惹。这些年她闹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她把家里电视都砸了，你奶奶的遗像都让她摔了。我怕她对你……"
"爸。"谢临渊打断他，"你怕了她二十六年，怕出什么结果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她要六千万的家产。你给她吗？"
"什……六千万？"谢崇山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她怎么敢要六千万？公司估值都到不了六千万。"
"她说你跟谁，家产就归谁。她算的不是现在的账，是把爷爷的股份也算进去了。"
"她敢算我爸的股份？"谢崇山的声音在发抖。
"爸，下周三的调解你去不去？"
长长的沉默之后，对面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空房间。
"我去。"
谢临渊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后脑勺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像有人拿橡皮锤敲的感觉。
弹幕的提示又出现了："今日使用次数：7次。建议减少使用频率。"
他抬头看了看天，江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在家属院楼下放风筝，那时候天是蓝的，风筝飞得老高，线拽在手里，感觉能把整个天拽下来。
现在他手里的线，拽的是一个快要散架的家。
下午他去了趟公司。谢崇山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摆着一堆文件，但手搁在文件上面没动，人像定住了。
谢临渊推门进去，谢崇山抬头，眼眶底下青了一片。
"爸，把公司这几年的财务报表给我看看。"
谢崇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
"都在里面。"
谢临渊接过U盘，手指碰到了爸的手。凉的，大夏天，手心没有汗。
"爸，你到底知道多少？"
谢崇山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里。
"我知道她往娘家拿钱，但不知道多少。我……我不敢查。查了就得翻脸，翻脸就得离婚，离了婚你怎么办。"
谢临渊把U盘握在手里，塑料壳硌着掌心。
"那你现在为什么肯离了？"
谢崇山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
"她让我把爷爷的股份转给她。她说不转就跟你断绝关系。"
谢临渊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弹幕自动加载了，飘在爸的头顶上，字很淡，像快要消失的烟。
"我不能让周家把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也搭进去。"
谢临渊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肩膀塌着，衬衫领子皱了，像是几天没换过。
他第一次觉得，爸老了。
"爸，我会处理的。"
谢崇山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谢临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方正从财务室探出头来。
"小谢总。"
"方叔。"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但没敢说。"方正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这是你自己查的那几笔之外，我又核对了一遍，发现还有几笔是从你妈个人账户走的，走的不是公司账。加起来大概四百万。这些是你妈自己的钱，但她转给你舅舅了。"
谢临渊接过文件，点头。
"方叔，谢谢你。"
"你爸对我有恩，我这把年纪了，该说的不说，对不起他。"方正把门关上了。
谢临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回到家属院，爷爷在阳台上看报纸。
"爷爷，下周三调解。"
"嗯。"
"你能不能出一趟面？"
"我出面就不好收场了。"谢承业翻了一页报纸，"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动我的股份。公司的章和我的股权书都在我这，谁也拿不走。"
谢临渊在爷爷旁边坐下，拿起另一份报纸，没看进去。
"爷爷，你觉得我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谢承业把报纸放下，想了很久。
"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分不清谁是她该护着的人。她觉得娘家人是她的根，你爸和你是外人。这种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就这样，你外婆教她的。"
"那她爱我吗？"
谢承业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稳。
"爱。但她爱她娘家人更多。"
谢临渊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后脑勺不疼了，但他宁愿疼。
因为疼了就不用想这些了。
【第四章】
周三上午，锦江饭店三楼包间。
调解不是在法院，是在饭店。这是周秀兰的律师张启明定的地点，说"家庭纠纷在家门口解决更好"。谢临渊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的主场。
他和沈若棠十点到的。包间里已经坐了人。周秀兰在左边，张启明在她旁边。张启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一看就是老江湖。
谢崇山在右边，一个人坐，面前连杯水都没有。
谢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沈若棠坐在谢崇山另一边。
张启明扫了一眼沈若棠，笑了一下。
"沈律师？好久不见，你怎么改打离婚案了？"
"谁说我打离婚案？"沈若棠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打的是财产侵占案。"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周秀兰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过来，扭头跟张启明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启明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就是走个调解流程，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到法院去。周女士的要求很简单，第一，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她要一半。第二，房产归她。第三，谢先生每月支付赡养费五千元，直到再婚。"
沈若棠打开文件夹，没看张启明，直接念。
"谢氏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实际估值约四千二百万。谢承业持股51%，谢崇山持股39%，周秀兰持股10%。公司估值按市盈率算，周女士的10%股份对应约四百二十万。这是她依法能分到的部分。"
张启明笑了一下："沈律师，我们说的不是股份，是夫妻共同财产。谢先生这些年的收入、房产、车辆，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那就来算。"沈若棠翻了一页，"谢家名下房产两套，翠湖小区一套购入价三百二十万，城东一套购入价一百八十万，合计五百万。车辆两辆，一辆奔驰商务车，一辆奥迪A6，合计约八十万。谢崇山个人存款约一百二十万。以上夫妻共同财产合计七百万，对半分，周女士可得三百五十万。"
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合理范围。"
周秀兰脸色铁青，弹幕在她头顶刷得飞快："才三百五十万？三千三百万的债怎么还？大海那边催死了，不行，得咬死六千万。"
谢临渊低头喝茶，掩饰住了嘴角。
张启明不慌不忙地说："沈律师，你漏算了一项。谢先生这些年从公司拿的分红，也属于夫妻共同收入。据我们了解，每年分红不少于两百万，六年就是一千二百万。加上公司增值部分，总额远不止七百万。"
沈若棠点头："分红的计算需要看公司财报，这个我们可以核实。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份材料需要各位过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沓打印表，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这是谢氏建筑公司基本户的支出记录。二十三笔，总额一千八百万，均为周秀兰女士以谢崇山先生签字支取，用途标注为'项目备用金''家庭开支''应酬招待'。但经核对，这些款项没有任何对应的发票、收据或项目记录。"
她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些钱从公司账户出去之后，去向不明。"
周秀兰的弹幕炸了："他怎么拿到财务记录的？老方？是老方？"她的脸上却维持着镇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这些钱是家用开支，有什么问题？一家人过日子，花钱还要记账？"
"公司账上的钱走公司账，家庭开支走家庭账。"沈若棠的声音平得像白纸，"周女士，从公司基本户支取一千八百万标注为家庭开支，请问这十八百万花在什么家庭开支上了？"
周秀兰没接话。
张启明出来打圆场："这些财务上的事，谢先生自己也签了字，不能算周女士一个人的责任。"
"签字的问题，我们后面再说。"沈若棠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周大海先生的被执行记录和民间借贷纠纷立案信息。总金额三千万。"
她把文件推到周秀兰面前。
"周女士，你从公司支取的一千八百万，和你弟弟三千万的债务，时间线上高度吻合。你确定要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些钱是'家庭开支'？"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秀兰的手在桌下发抖，但脸上依然绷着。弹幕在她头顶翻滚："不能认，认了就完了，打死不承认。"
"我不知道大海的债务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欠他的，我又没让他赌。"
谢临渊开口了。这是他进包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妈，2023年3月你从公司支了五十万，说是给外婆请护工。外婆那年住在海南你小姨家，根本没请护工。同月，舅舅的赌债到期，还了五十万。"
周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谢临渊继续说："2023年8月，你从公司支了八十万，说是应酬招待。当月舅舅还了八十万赌债。去年2月，你从公司支了六十万，说项目备用金。当月小姨全款买了城东的房子，首付六十万。"
每说一笔，周秀兰的脸就白一分。
弹幕从"不能认"变成了"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又变成了"完了"。
张启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低头翻看文件，发现这些数字和日期全对得上。
"这些……证据的来源？"
"来源我们在核实中。"沈若棠接话，"但数字本身，和公司财务记录、法院公开的被执行信息完全吻合。如果需要，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取周大海的银行流水，看这些钱最终流向。"
周秀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磕在墙上。
"你们这是在逼我！"
弹幕刷了一行大字："狗急跳墙也得跳，今天绝不松口。"
"妈，没人逼你。"谢临渊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你从家里拿走的钱，到底去了哪。如果你说得清楚，这些账可以不算。"
周秀兰的嘴唇哆嗦了十几秒，最后挤出一句。
"都是一家人，钱给谁不是给？"
"给的是你的家人。"谢临渊站起来，"爸不是你的家人，我不是你的家人，爷爷更不是。你的家人是舅舅，是外婆，是小姨。"
他看着周秀兰的眼睛，那双曾经给他包饺子的手正在桌边发抖。
"你拿了家里的钱填你弟弟的赌债，拿了公司的钱给你妹妹买房。二十六年了，爸没跟你算过，爷爷没跟你算过，我也没跟你算过。但你要离婚分六千万，这笔账，今天得算清楚。"
周秀兰坐回去，整个人像泄了气。弹幕变成了一行小字："不该今天来的，不该来的。"
张启明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秀兰摇了摇头。
张启明站起来，扯出一个职业化的笑。
"今天调解到此，双方回去准备材料，下次再约时间。"
沈若棠收好文件，跟谢临渊一起出了包间。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日期和金额，不是从财务记录上来的。"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财务记录上只有支出金额和用途，没有对应的去向。你说你舅舅当月还了多少赌债，你小姨什么时候买的房，这些信息不在财务记录里。"
沈若棠的目光很直，像刀子。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谢临渊没回答，后脑勺又开始疼了。
"我有我的渠道。"
沈若棠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行，你的渠道靠不靠谱，我不评价。但这些信息如果是真的，对案子有利。只要能在法庭上拿到对应的银行流水，你妈的律师就翻不了盘。"
"那就拜托你了。"
"份内的事。"沈若棠拎起公文包，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今天的表现不错，至少他来了。"
谢临渊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妈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很大，在骂人。
弹幕穿透了门板，飘出来一行字，字很大，带着感叹号。
"大海你个废物，让你别赌你非赌，现在连我儿子都查到我头上了！"
谢临渊转过头，往电梯走。他没回头，但后脑勺那阵钝痛又来了，像有人在敲警钟。
【第五章】
调解不欢而散后，周秀兰消停了三天。
这三天里，谢临渊每天去公司，跟着方正视账。他不是会计出身，但方正手把手教他看基本户流水、对账单和往来凭证。他白天看账，晚上回爷爷家吃饭，吃完饭继续查资料，给沈若棠整理证据链。
弹幕的额度他控制在每天五到六次。多了头疼，少了不够用。他慢慢摸索出规律，弹幕只在他主动"看"一个人三秒以上才会出现，扫一眼不会触发。所以他能控制什么时候读，什么时候不读。
第四天，外婆来了。
不是来家里，是来他公司楼下。
谢临渊从写字楼出来吃午饭，看见一辆白色丰田停在路边，外婆孙桂芳从副驾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七十六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走路的步子很稳。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临渊。"外婆叫他，声音和蔼，"外婆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谢临渊站在台阶上，看着保温桶，又看了看外婆的脸。
弹幕自动加载了。
"先让他心软，心一软什么都好说。大海那边催得急，这孩子要是松了口，秀兰的事就好办了。"
谢临渊的胃缩了一下。
他走下台阶，接过保温桶。
"外婆，你怎么来了？"
"嗨，你妈跟我说了你爸妈的事，外婆心疼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多累。"
弹幕继续刷新："这孩子从小就软，小时候我抱他一下他就贴上来，今天也得让他贴上来。"
谢临渊把保温桶提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汤还是热的。
"外婆，上楼坐坐？"
"不了不了，外婆就来看看你，汤喝了就行。"孙桂芳拉住他的手，掌心干燥，很暖，"临渊，外婆问你个事。"
"你说。"
"你妈跟你爸离婚的事，你怎么看？"
谢临渊低头看着外婆的手，那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
"外婆，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能怎么看。"
"话是这么说，但你妈心里不好受。你爸这些年忙公司，家里的事一点不管，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多辛苦。你跟着你妈，你妈心里也有个安慰。"
弹幕更新："对，就这么说，让他觉得自己欠他妈的。亏欠感一来，什么都好谈。"
谢临渊抬起头，看着外婆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眼角全是皱纹，但目光里有一种很清晰的东西，不是慈爱，是算计。他以前从没注意过，或者说他以前不愿意注意。
"外婆，妈给舅舅多少钱，你知道吗？"
孙桂芳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钱？你妈给你舅点钱那不是正常的吗？一家人互相帮衬。"
弹幕："千万别让他知道钱的事我也参与了，那些转账都是我安排秀兰走的。"
谢临渊把保温桶放在路边的石墩上，蹲下来跟外婆平视。
"外婆，三千万。舅舅欠了三千万赌债，妈从公司支了一千八百万给他填，还有四百万是她自己的积蓄。这些钱，你知道吗？"
孙桂芳的脸灰了一瞬。弹幕刷了一行大字："他全知道了？秀兰怎么这么不小心。"
但老太太很快恢复了镇定，拍了拍谢临渊的手背。
"临渊啊，你舅是有难处，你妈帮衬一下有什么不对？你外婆我年纪大了，你舅要是出了事，我怎么活？"
"外婆，那不是帮衬，那是在搬空这个家。公司的钱不是妈一个人的，爷爷的股份更不是妈能动的。"
孙桂芳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慈祥褪了一层，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临渊，你爷爷的股份凭什么不能动？你妈嫁到谢家二十六年，伺候你爸，养大你，她不值这点钱？"
弹幕："把话题往'妈不值钱'上引，让他觉得自己不孝。这孩子最怕这个。"
谢临渊站起来。
后脑勺的疼又来了，一阵一阵的。他深吸了一口气。
"外婆，妈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但妈把公司的钱转给舅舅还赌债，这是违法的。"
"违法？"孙桂芳的声音尖了起来，"一家人之间转钱违法？你告你妈去啊，你告你外婆去啊！"
弹幕："他不敢的，吓唬人而已，这孩子没那个胆。"
谢临渊看着外婆，看着她脸上那层已经裂开的慈祥面具，看着她头顶翻滚的弹幕，一字一句。
"外婆，我不想告谁。但你要是继续替舅舅来拿公司的钱，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孙桂芳愣住了。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刷出一行字："这孩子变了。不是以前那个了。"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到车门边停了一下，没回头。
"临渊，你以后会后悔的。"
"外婆，我已经在后悔了。"
丰田开走了。谢临渊蹲在路边，把保温桶打开，排骨汤还在冒热气。他喝了一口，味道不错，炖了很长时间，排骨软烂，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
外婆的手艺一直很好。小时候去外婆家，每次都炖这个汤给他喝。
他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汤，然后把保温桶盖好，带回公司。
下午，沈若棠打来电话。
"你舅舅的银行流水，我向法院申请了调查令。但要等。你小姨那边，不动产登记中心有记录，我已经拿到了。两套房产的购买时间和金额，跟你说的完全吻合。"
"那下一步呢？"
"等法院的调查令下来，拿到你舅舅的流水，就能证明你妈转出去的钱最终进了你舅的账户。加上你小姨的购房记录，资金链条就完整了。"
"要多久？"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那期间我妈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大概率会。她现在知道你手上有了证据，可能会加速转移剩余资产或者销毁证据。你盯着公司账户，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谢临渊给方正打了个招呼，让他盯着公司账户，有任何异常直接打电话。
晚上回家属院，爷爷在阳台上下棋。今天不是自己下，对门的老张头来了，两个老头杀得天昏地暗。
谢临渊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等老张头走了，他才开口。
"爷爷，外婆今天来找我了。"
谢承业把棋子收进罐子里，动作不快不慢。
"说了什么？"
"让我跟我妈，说我妈不容易。"
"你怎么回的？"
"我跟她说了舅舅赌债的事。"
谢承业把棋罐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外婆不好对付。她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人，她有脑子。你妈能有今天的布局，都是你外婆教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谢承业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外婆也好，你妈也好，你舅也好，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做的没错。觉得自己没错的人，最难对付。"
谢临渊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很远很远的。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是这样，他在院子里跑，外婆坐在门口择菜，喊他回来吃饭。那时候外婆的笑是真的，只是那个笑和现在的算计，住在同一张脸上。
弹幕提示出现了："今日使用次数：9次。已达上限。"
后脑勺的钝痛变成了一跳一跳的，像脉搏在太阳穴后面敲鼓。
他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外婆来了，说明妈那边坐不住了。舅舅的债到期在即，妈拿不到钱，舅舅就得扛。外婆来当说客，是想从情感上突破他。
但他没有软。
或者说，他不敢软。因为他看见了弹幕，看见了那些慈祥面孔下面翻滚的算计。如果他没有这个能力，他可能真的就心软了。
可问题是，正因为他有了这个能力，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感情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外婆的汤是真是假？她炖了一下午，排骨酥烂，山药软糯，那个味道做不了假。但她端汤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让他心软好办事，这也是真的。
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谢临渊睁开眼，天已经暗了。江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的楼灯一片一片亮着。
爷爷端了碗粥出来，搁在他面前。
"吃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仗要打。"
"爷爷，你觉得我会赢吗？"
谢承业坐到他旁边，看着楼下的灯火。
"赢不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住了。"
谢临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想起小时候喝粥也是这个温度，爷爷每次都会先吹一吹再递给他。
二十多年了，粥的温度没变过。
【第六章】
两周后，法院调查令下来了。
沈若棠拿到周大海的银行流水后，在律所泡了一整夜整理。第二天一早，她给谢临渊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钱对上了。你妈个人账户转给你舅舅的，一共二十三笔，总额一千八百万，跟你从公司支出的数额完全吻合。时间线上，每一笔都是你妈从公司账户提钱之后三天内转到自己个人账户，再从个人账户转给你舅舅。"
"也就是说，钱是从公司到我妈个人账户再到舅舅手里。"
"对。链条完整。另外你小姨那边，她第一套房的首付六十万，也是从你妈个人账户转出去的。你妈中间转了一手，先转到你外婆账户，你外婆再转给你小姨，但金额和时间能对上。"
"外婆也参与了？"
"参与了。她是中转站。所有的钱不是你妈直接给小姨的，都经过你外婆的手。这样就算查到你妈，也只查到转到你外婆那一步，后面就断了。"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起来。
妈从公司提钱，转到自己账户，一部分直接给舅舅，一部分经过外婆转给小姨。外婆是中间人，负责分发。这不是妈一个人的操作，是外婆在后面指挥。
"沈律师，能不能把外婆的账户也查了？"
"需要另外申请调查令，理由是涉嫌协助转移婚内财产。我来办。"
挂了电话，谢临渊把信息整理成表格。六个年份，二十三笔转账，金额从三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不等，总额两千两百万。加上小姨的房款六十万和外婆中转的部分，总金额两千三百万。
他盯着表格看了很久。两千三百万，六年。平均每年将近四百万从家里流出去，填进舅舅的赌债和小姨的房子里。
他给林昭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我外婆名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存款或者资产。"
林昭回得很快："你外婆？你这是要把周家全扒一层皮啊。"
"帮我查。"
"行行行，翠湖小龙虾你请定了。"
下午，谢临渊去了趟公司。谢崇山在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合同。看见他进来，把合同翻过去扣在桌上。
"临渊，你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她同意少分一点，只要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翠湖的房子。"
谢临渊坐下来。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估值算就是一千二百六十万。加上房子三百二十万，差不多一千五百多万。比之前的六千万少多了，但依然远超她依法应得的份额。
"爸，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得想想。"
"你不能想。"谢临渊把沈若棠整理的流水记录放在他面前，"爸，你看看这个。"
谢崇山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文件放下来，摘了眼镜，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两千三百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以为最多一千万。"
"你以为的，和她实际做的，差了一倍多。"
谢崇山把眼镜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在面前，额头抵在手背上。
"我对不起你。"
"爸。"
"我真的对不起你。"谢崇山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我知道她往娘家拿钱，但我没想到这么多。我以为就是正常的帮衬，给个几十万解解急，谁知道她把家搬空了。"
谢临渊看着爸的后脑勺，白头发比上次又多了几根。他低头看了看弹幕，飘在爸头顶的字很模糊，像信号不好。
"没脸""窝囊""不配当爸"。
他站起来，走到爸身边，把手搁在爸肩上。
谢崇山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
"爸，从现在开始别想以前了。股份在爷爷手里，她拿不走。钱的事沈律师在处理，你只要配合就行。"
"我配合什么？"
"下个月开庭，你得出庭。"
谢崇山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我能行吗？"
"你行。"
谢临渊把手收回来，走到门口。
"爸，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录音。以后每一通电话都录。"
谢崇山点了点头，嘴唇还在抖。
谢临渊出了写字楼，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地砖反光，刺得眼睛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又开始了一跳一跳的钝痛。
手机响了，林昭的消息。
"你外婆名下有一笔定期存款，去年存入的，两百四十万。存期三年。另外她名下还有一份保险，年缴保费十二万，缴费三年了。"
他看完消息，坐在路边的石墩上。
两百四十万定期，加上年缴十二万的保险，外婆手里少说有三百万。这些钱哪来的？外婆一辈子没上过班，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八。
答案只有一个，都是妈转过去的。
他把信息转给沈若棠，附了一句话："外婆账户的线索，跟之前说的对上了。她是中转站，自己也在截留。"
沈若棠回了一个字："收。"
谢临渊坐在石墩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中午的阳光很烈，柏油路面上蒸腾着一层热气，远处的车都像在水里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外婆带他去菜市场买菜。他在一个摊位前看金鱼，外婆买完菜回来找不到他，急得满头汗。找到他之后，外婆蹲下来抱住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肩膀上，嘴里说"你跑哪去了你跑哪去了，外婆吓死了"。
那个拥抱是真的。
但他现在知道，那个抱他的人，同时也在教他女儿怎么从女婿的公司里搬钱。
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他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头盔戴好的一瞬间，弹幕提示出现了。
"今日使用次数：11次。已超限。建议立即休息。"
头疼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针从后脑勺往里扎。他咬着牙，发动电动车走了。
不能停。还没到停的时候。
【第七章】
开庭那天，天阴着，江城难得没有太阳。
谢临渊穿了一件深色衬衫，到了法院门口。沈若棠已经在等了，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你爸呢？"
"在里面了。"
法院的走廊很安静，皮鞋踩在地上闷闷地响。他们推开法庭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人。周秀兰在原告席，张启明在她旁边，桌上摆了一摞材料。
周秀兰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端庄得体。弹幕在她头顶刷新："今天一定要拿到股份，大海那边已经发最后通牒了，再不还钱就上门了。"
谢临渊在被告席坐下，旁边是谢崇山。谢崇山的衬衫领子还是皱的，但他今天刮了胡子，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法官进来，开庭。
张启明先发言。他的风格跟上次一样，走感情路线。
"法官，我的当事人周秀兰与谢崇山结婚二十六年，全职操持家务，抚养子女，照料老人。二十六年来，谢崇山将所有精力投入公司，家庭事务全部由周女士承担。按照婚姻法规定，全职一方有权获得合理的财产补偿。"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个关键点都强调了一遍：二十六年付出、全职太太、无独立收入来源、谢崇山事业成功全靠妻子在后方支撑。
沈若棠听完后站起来，没有用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言。
"法官，被告方认可周女士作为家庭主妇的付出，也同意按照法律规定进行财产分割。但被告方需要向法庭出示一份证据。"
她打开文件夹，把流水记录一份一份递上去。二十三笔公司账户支出，二十三笔个人账户转账，金额、时间、对手方账户，一一对应。
"这些记录显示，周秀兰女士在六年时间内，从谢氏建筑公司基本户累计支取一千八百万，转入其个人账户后，分批转给其弟周大海。另有四百万通过其母孙桂芳账户转给其妹周秀梅用于购房。总金额两千两百万。"
张启明翻看记录，眉头拧了起来。
"这些转账是谢崇山先生知情同意的，不能单方面认定为转移。"
"谢先生知不知情，我们后面说。"沈若棠从文件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些钱从公司账户支取时，用途标注为'项目备用金''家庭开支''应酬招待'，实际去向是周女士的弟弟和妹妹。这属于虚假记账，无论谢先生是否知情，都构成对公司财产的侵占。"
法官看了记录，问周秀兰："周女士，这些转账你如何解释？"
周秀兰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法官，这些钱是家用开支。一家人过日子，给我弟弟和妹妹的也是正常的亲情往来。"
弹幕更新："撑住，别松口，说成家庭开支就没事。"
沈若棠不慌不忙地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周大海的被执行记录和民间借贷纠纷立案信息。总额三千万，时间从去年到现在。法庭可以比对一下，周女士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周大海的还款时间高度吻合。"
法官接过来仔细看。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沈若棠继续："另外，周秀梅女士名下两套房产均为全款购买，其中第一套的首付六十万来自孙桂芳的转账，而孙桂芳的这笔钱来自周秀兰。资金链条完整。"
她把不动产登记记录也递上去。
"综上，周秀兰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将公司财产和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给其原生家庭成员，金额超过两千万。这不是正常的家庭开支，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财产转移。"
张启明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翻看材料，试图找到反驳的切入点。
"法官，即使这些转账属实，也不能证明周女士有恶意转移的意图。周女士作为公司10%的股东，有权获得分红。这些钱中有一部分可以视为她的合法收入。"
"公司10%的股份对应每年分红约二十万，六年合计一百二十万。"沈若棠的声音平稳，"而她转出去的是一千八百万，差额一千六百八十万。这部分不是她的合法收入。"
张启明没有再说话。他翻了翻材料，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法官转向周秀兰。
"周女士，你还有补充吗？"
周秀兰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弹幕在她头顶翻滚："不能认，认了就完了。"
"法官，这些钱是我自己攒的，不全是公司的。"
沈若棠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周女士个人账户的流水。每一笔从公司基本户支出的钱，都在三天内转入周女士个人账户，金额完全一致。来源和去向清楚，不存在'自己攒的'这种情况。"
周秀兰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弹幕刷了一行大字："怎么什么都被查出来了？"
法官记录完毕，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谢临渊经过妈身边。周秀兰没有看他，低着头往门外走。张启明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弹幕从她头顶飘过最后一行字，字很淡，像快消失的烟。
"完了。全完了。"
谢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去。
到了法院外面，沈若棠收好文件，转头看他。
"今天基本定了。法院大概率会认定婚内财产转移的事实，分割比例会向你们倾斜。你妈能拿到的，最多是夫妻共同财产的三成，外加她那10%的股份。"
"舅舅那边呢？"
"那需要另外起诉。你爸可以以公司名义向你舅舅追讨不当得利。但那是一笔烂账，你舅舅现在连三千万的债都还不起，追回来很难。"
"那就让他还不起。"谢临渊说，"该走的程序走完就行。"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
"你比你爸硬。"
"不是硬。是没有退路了。"
沈若棠把文件塞进包里，走之前说了一句。
"宣判之后你妈可能会找你。你做好准备。"
谢临渊点了点头。
法院门口的台阶很长，他站在最高一级，往下看。停车场里的车在阳光下反光，远处的江城灰蒙蒙一片，像蒙了一层纱。
爸从法庭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崇山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临渊。"
"嗯。"
"对不起。"
谢临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没回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走吧。回去上班。"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钻进车里。谢临渊坐副驾，谢崇山开车。车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闪过一个身影。周秀兰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团纸巾，头发散了，裙子的领口歪了，没有人陪。
谢临渊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
弹幕提示："今日使用次数：7次。"
头疼不重，但心口闷得慌。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谢崇山忽然说了一句。
"你妈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皮擀不圆，馅放太多了，煮出来全破了。她端上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说'下次一定包好'。后来包了二十六年，终于不破了。"
谢临渊没说话。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热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
【第八章】
宣判在一周后下来了。
法院认定周秀兰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和公司财产的行为，共计两千两百万。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周秀兰分得三成，约一百零五万。其持有的10%公司股份予以保留，对应价值约四百二十万。
翠湖小区的房产归谢崇山所有，城东的房产出售后按比例分割。周秀兰需配合公司完成账务调整，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从公司账户支取资金。
至于周大海名下的债务和周秀兰之间的资金往来，法院建议另案处理。谢崇山可以以公司名义主张不当得利返还。
判决下来那天，谢临渊在公司看到结果，给沈若棠发了条消息："多少？"
沈若棠回："一百零五万加股份。比你妈要的六千万，少了一个零都不止。"
谢临渊没回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一百零五万。二十六年婚姻，最后算下来，分到一百零五万。不是六千万，不是一千五百万，不是三百万，是一百零五万。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小学时候拍的。妈搂着他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拿着他的书包。他记得那天是开学第一天，妈特意请了假来送他。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了抽屉。
晚上，他去了爷爷家。谢承业在阳台浇花，一盆栀子花开了，满屋子都是香味。
"判了？"爷爷问。
"判了。一百零五万加股份。"
"嗯。"
"爷爷，你觉得这个结果好吗？"
谢承业把水壶放下，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好不好不是用数字算的。你妈的问题不是拿了多少钱，是她从根子上就没把你和你爸当自己人。这件事不解决，给她六千万她也不满足。"
谢临渊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欢，主人拽着绳子跟在后面小跑。
"爷爷，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妈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你看不见。"谢承业的声音很平，"她嫁过来之前就是周家的人，嫁过来之后还是周家的人。她觉得嫁过来是暂时的，娘家人是永远的。你外婆从小就这么教她。"
"那她嫁过来图什么？"
"图安稳。那时候你爸刚跟你妈认识，你外婆看上了你爸老实，觉得嫁过来不会吃苦。后来你爸确实没让她吃苦，但她也没把这里当家。"
谢临渊沉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疤，小时候爬树蹭的。那时候他爬树从树上掉下来，是妈冲过来接住他的。妈没接住，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妈的胳膊磕破了一大片，但第一反应是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那也是真的。
"爷爷，人会变吗？"
"不是变。是露出来了。"谢承业把栀子花的一片枯叶摘掉，"二十六年前她就是这样的，只是那时候没到需要露的时候。"
谢临渊把头靠在栏杆上，闭了一会儿眼。后脑勺不疼了，今天没用弹幕。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弹幕也能看见。
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周秀兰打电话来了。
谢临渊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接了。
"临渊。"妈的声音哑了，不像以前那样平稳，"妈想见你。"
"在哪？"
"老地方。你知道吗，就是你小时候妈带你去吃馄饨的那个摊子。"
他知道。学校门口的馄饨摊，妈每次接他放学都带他去吃一碗。后来摊子搬了，但还在那条街上。
"我去。"
下午四点，谢临渊到了那条街。馄饨摊还在，换了个位置，从路口搬到了巷子里面，老板也换了人。但馄饨的味道没变，老汤老料，皮薄馅大。
周秀兰已经在了。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但衣服大了一号，肩膀撑不起来了。
谢临渊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馄饨，热气从碗里往上冒，模糊了彼此的脸。
"你吃了吗？"妈问。
"没。"
"那你吃这碗。妈给你点的，荠菜猪肉的。"
谢临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但他说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弹幕自动加载了。他看见妈头顶飘过一行字。
"法院判了一百零五万。大海那边催得要死，这钱一到手就转给他，先把最急的那笔还了。"
谢临渊的勺子停在嘴边。
他还是吃了那口馄饨。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妈，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周秀兰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馄饨皮。
"妈就是想你了。好久没见你了。"
弹幕更新："得让他别记恨我，后面还得靠他。大海要是出事了，我还得指望临渊。"
谢临渊把勺子放下。
他看着妈的脸，那张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全都是这两年新添的。她老了，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但弹幕还是翻滚着算计。
"妈，你是想我了，还是在想那一百零五万？"
周秀兰的手停住了，筷子悬在碗上方，一滴汤落在桌上。
"临渊，你说什么？"
"你拿到那一百零五万之后，是不是要转给舅舅？"
周秀兰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两下。弹幕空白了一瞬，然后浮现一行字，很慢。
"他怎么知道的。"
"妈，我不需要知道你怎么想。我只是想问你一句。"
谢临渊直直地看着她。
"这些年你从家里拿走的钱，有没有一分花在爸身上？有没有一分花在我身上？"
周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掉了一滴。
"临渊，妈是没办法。你舅他……他要是出了事，你外婆怎么办？妈不能不管。"
"那爸呢？我呢？我们就该被管？"
周秀兰没说话。弹幕停了，很久都没有新的字出现。
谢临渊把碗推到一边。
"妈，我从小到大，你给我包饺子，送我上学，生病了守我一夜，这些我都记得。但我也记得你从公司拿了两千两百万填舅舅的赌债。这两件事同时存在，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你。"
周秀兰的肩膀在抖，嘴唇咬出了牙印。
"都是真的，临渊。妈对你好是真的，妈帮大海也是真的。妈两边都放不下。"
"你放得下爸，放得下我，放不下舅舅和外婆。"
"不是……"
"妈。"谢临渊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二十六年了，爸没拦过你一分钱，爷爷没说过你一句重话，我也从来没问过你往娘家搬了多少东西。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在你心里排在你舅舅后面。"
周秀兰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弹幕终于刷新了，只有一行字，很短。
"他说得对。"
谢临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妈，馄饨钱我付了。以后你想见我，随时可以。但钱的事，我不会再管了。舅舅的债是他自己赌出来的，不该拿这个家去填。"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妈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临渊。"
他停了。
"妈包的饺子……你还爱吃吗？"
谢临渊没回头。他站在巷子里，头顶是窄窄的一条天，灰蒙蒙的。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爱吃。"
然后他走了。
出了巷子，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后脑勺不疼，但眼眶发酸。
弹幕提示出现了："今日使用次数：3次。"
他没再看任何人的弹幕。骑上电动车，回家属院。
爷爷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
"去见你妈了？"
"嗯。"
"怎么样？"
谢临渊在爷爷旁边坐下，盯着电视屏幕。新闻里在播什么水利工程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爷爷，她说两边都放不下。"
"放不下是正常的。但你得问她，放不下的时候，先放的是谁。"
谢临渊没说话。电视里画面换了，变成了天气预报。江城，晴转多云，三十二度。
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的气温数字，想起小时候夏天也是三十二度的时候，妈会在阳台上铺一张凉席，让他躺在上面吃西瓜。西瓜是冰镇过的，一勺下去沙沙响，汁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妈拿毛巾给他擦，嘴里念叨"慢点吃慢点吃"。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妈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看见了妈在想什么。
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第九章】
判决之后两个月，事情并没有就此收场。
周大海被债主堵在了家门口。三千万的债利滚利到了三千五，收债的人从打电话变成了上门，从上门变成了在门口蹲守。周大海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房子被抵押了，保时捷被银行拖走了。
周秀兰拿到的一百零五万，到账第二天就转了八十万给周大海。
谢临渊知道这件事，是林昭告诉他的。
"你妈转给你舅八十万，这钱法院判给她了，她有权支配。但你舅拿到钱转头就还了一笔最急的债，剩下的两千多万还悬着。"
"随他去。"
"你不担心？"
"不担心。那不是我的事。"
但事情还是找上了门。
一个周二的下午，谢临渊在公司接到前台电话，说有人找他。他下楼一看，周秀梅站在大厅里。
他小姨，那个用从家里转出去的钱买了两套房的小姨。
周秀梅四十五岁，比周秀兰小三岁，长得也像，但更瘦，下巴更尖。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临渊。"
"小姨。"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谢临渊带她去了楼下的咖啡厅。两个人在角落坐下，周秀梅把纸袋推过来。
"给你的。你小姨夫做的酱牛肉，你小时候爱吃。"
谢临渊没碰那个纸袋。他看着周秀梅的脸，弹幕自动加载了。
"别紧张，今天来不是为了钱的事。是妈让我来的。妈住院了。"
谢临渊愣了一下。
"谁住院了？"
"你外婆。上周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院了。你妈天天在医院守着，让我来找你。"
弹幕更新："先把人叫到医院，让临渊心软。妈说了，只要他去看了外婆，后面的事就好开口了。外婆的医药费得让他出。"
谢临渊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姨，外婆住院了，你直接说就行，用不着绕弯子。"
周秀梅的眼圈红了。"临渊，你外婆八十了，摔一跤不是小事。你妈天天在医院，累得不行。你去看看她吧，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外婆。"
谢临渊沉默了几秒。
"外婆的医药费，你们打算怎么办？"
弹幕刷得很快："来了来了，就是这事。先让他去看人，看完了再说钱。人在病床上，他不好意思拒绝。"
谢临渊把咖啡杯推到一边。
"小姨，你名下两套房，一套一百二十平，一套九十平，全款买的，加起来四百七十万。你老公是公务员，月薪八千。那两套房的钱哪来的，你比我清楚。"
周秀梅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你的第一套房首付六十万，是我妈从公司账户转到外婆账户再转到你账户的。这些都有银行流水。"
周秀梅的嘴唇哆嗦了，手攥着风衣下摆。
"临渊，那是你妈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
"那钱是公司的，不是我妈的。她没有权利给。"
弹幕："完了，他连这个都查了。不行，得回去跟妈商量。"
谢临渊站起来。
"小姨，我会去看外婆。但医药费的事，你和舅舅、我妈三个人自己想办法。外婆的医保能报大部分，剩下的人均分，没多少。"
周秀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弹幕最后刷新了一行："这孩子心真硬了。"
谢临渊出了咖啡厅，站在马路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没直接回公司，而是骑上电动车去了医院。
外婆住在市二院骨科病房，三楼，六人间。谢临渊到的时候，外婆正躺在靠窗的床上打点滴，头发全白了，脸颊凹进去了，颧骨撑着一层薄皮。
周秀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谢临渊，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临渊……你来了。"
谢临渊在病床另一边站定，看着外婆。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了，但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
"临渊来了。"
"外婆。"
"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外婆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弹幕自动加载了。外婆头顶飘过的字很淡，但清清楚楚。
"得让他出医药费。大海那边还欠着，秀梅两口子也拿不出钱，只能让临渊出。先装可怜，等他松口。"
谢临渊把目光从弹幕上移开，看着外婆的脸。那张脸确实老了，确实脆弱了，确实需要人照顾。但那张脸下面的脑子，还在算。
他蹲下来，跟外婆平视。
"外婆，你感觉怎么样？"
"疼，髋骨疼得厉害。老了，不中用了。"
"医生怎么说？"
"说要手术，但手术费得十几万。你外婆哪有这个钱。"周秀兰在旁边接话，声音带着哭腔，"临渊，妈求你了，你外婆的手术费你先垫上。"
弹幕从周秀兰头顶飘过："先让他垫手术费，后面恢复的费用也能让他出。这孩子心再硬，也不会看着外婆等死。"
谢临渊站起来，看了妈一眼。周秀兰的脸上有泪，眼底有黑眼圈，嘴角有干裂的纹路。她确实瘦了很多，确实累了很多天。
但弹幕不会骗人。
"妈，外婆的医保能报多少？"
"报……报一部分，但手术费和后续康复的加起来，自费部分得十几万。"
"那舅舅呢？小姨呢？他们出多少？"
周秀兰不说话了。弹幕："大海哪有钱，秀梅也不会出。就指望你了。"
谢临渊走到走廊里，打了个电话给林昭。
"帮我查一下市二院骨科髋骨手术的自费大概多少。"
林昭查了十分钟回话："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约三到五万，看用的什么材料。十几万是全部自费的价格，有医保不可能那么高。"
谢临渊回到病房。
"妈，医保报销后自费三到五万。舅舅出两万，小姨出两万，我出一万。够了。"
周秀兰的嘴动了动，弹幕刷得飞快："才出一万？不行，得让他全出。"
"临渊，你外婆养过你，你就出一万？"
"妈，外婆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妈你，一个是我小姨。舅舅是外婆的儿子，外婆的事，舅舅得出力。不能什么钱都让我出。"
周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说话。
弹幕在她头顶渐渐变淡了，最后只剩一行小字："这孩子真的不在我手里了。"
谢临渊掏出手机，给周秀兰转了一万块钱。
"手术的事你安排，医保该报的报，自费部分三个人分。我这一万先转给你。"
他走到外婆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老太太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还在动，但弹幕已经不刷了。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外婆，你好好养身体。"
"临渊……"
"嗯。"
"外婆对不起你。"
谢临渊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这是外婆第一次说对不起。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白炽灯嗡嗡响着，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走到楼梯口，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弹幕提示："今日使用次数：6次。"
头疼来了，但比以前轻。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身体在适应。
他给沈若棠发了条消息："外婆住院了，我出了一万医药费。我妈想让我全出，我没同意。"
沈若棠回："你做得对。你出的那一万是你作为外孙的心意，剩下的该他们自己扛。你已经划清了边界。"
谢临渊把手机收起来，下了楼。阳光刺得眼睛疼，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适应。
走出医院大门，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上有纹身，叼着烟。车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下面四个字："债务清收。"
谢临渊多看了一眼，弹幕自动加载了。
"周大海在住院部三楼，等他出来。今天必须拿到钱，再拿不到就动手。"
他收回目光，骑上电动车走了。
身后医院大楼的影子很长，盖住了半条马路。
他没回头。
【第十章】
三个月后，秋天了。
江城的秋天短，树叶还没黄完就被风刮落了。谢临渊站在公司二十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像没下定的决心。
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周大海的债务全面崩盘。债主们把他告了，法院强制执行，他名下仅剩的那套房子被拍卖了。保时捷早就被银行收走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回来过。
周大海来找过谢临渊一次。不是在公司，是在爷爷家楼下。
那天傍晚，谢临渊刚从公司回来，在楼下锁电动车，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周大海站在单元门口，比上次瘦了整整一圈，眼窝凹进去了，下巴尖了，灰色T恤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临渊。"
"舅舅。"
周大海的嘴唇动了动，弹幕在他头顶飘过。
"借我五万。就五万。撑过这个月就行。"
谢临渊看着他。三个月前，这个人开保时捷，戴江诗丹顿，在饭桌上搂着姐夫的肩膀吹牛。现在他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像缩水了一号。
"舅舅，我没五万给你。"
"三万。三万也行。"
"不是多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周大海的声音尖了，"我是你舅舅，你看着我去死？"
弹幕刷了一行："你不去死，让我去死，行了吧，三千万的债，我拿命还吗？"
谢临渊没说话。他看着舅舅的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全是血丝和绝望。
"舅舅，你赌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周大海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蹲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头埋在膝盖里。
弹幕不刷了。
谢临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抽出来，大概两千多块，放在花坛边上。
"这是最后一次了。舅舅，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上楼去了。关门的时候，他听见周大海在楼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喉咙里的，闷闷的，像狗呜咽。
谢临渊把门关好，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爷爷在厨房煮面，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谁在楼下？"
"舅舅。"
"来借钱的？"
"嗯。"
"给了多少？"
"两千多。身上所有的。"
谢承业没说什么，把面捞出来放在桌上。
"吃面。"
谢临渊坐下来，端起碗。面是手擀的，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没全熟，戳破了流出来，和面汤混在一起。
他吃了一口，热的，从嘴一路烫到胃里。
"爷爷，你说舅舅可怜吗？"
"可怜。但可怜不是借口。"谢承业坐在对面，没吃面，就看着他吃，"他走到今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第一次赌的时候没人拦他，第二次也没人拦，等到三千万了才想起来哭。你妈一直在给他填，填到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如果我妈没给他钱呢？"
"那他早几年就崩了。崩了反而好，早崩早清醒。你妈不给他钱，他至少不会欠到三千万。"
谢临渊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一滴不剩。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
三个月来，周秀兰搬出了翠湖小区，租了城北一间四十平的小公寓。一百零五万到账后转了八十万给周大海，剩下的二十多万，付了半年房租和外婆的医药费，已经见底了。
她没再找谢临渊要过钱。
外婆的手术做了，髋骨换了个人工的，恢复得还行。周秀梅出两万，周秀兰出两万，谢临渊出一万，医保报了大部分。但外婆出院后住不进周秀兰的出租屋，回了乡下老家，由一个远房亲戚照看。
周秀梅的房子暂时没事，因为法律上她是接受赠与，追讨需要另案处理。沈若棠说可以打，但周期很长。谢临渊没打。他累了。
公司这边，谢崇山开始重新管事了。方正在谢临渊的建议下，把公司财务流程全改了，所有支出需要两人签字，定期审计。谢崇山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低着头闷声不吭的样子了。
上个月，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是谢临渊谈下来的。他不懂建筑工程，但他懂人。请甲方吃了一顿饭，没喝酒，就聊了两个小时的天。甲方说他见过太多油嘴滑舌的承包商，就喜欢谢家这种"父子齐上阵"的实在劲。
谢崇山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谢临渊这半年第一次见爸笑。
周六下午，谢临渊约沈若棠喝了杯咖啡。
不是在律所，是在翠湖边上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面朝湖面，玻璃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山。
沈若棠到的时候，头发比上次长了些，扎了个低马尾，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米色的毛衣。
"案子结了，你还找我喝咖啡？"她坐下来，把包搁在旁边。
"请你吃饭。说了好久了。"
"你请我吃饭，我帮你打官司，这不公平。我该请你才对。"
"那就你请。"
两个人在翠湖边坐了一下午。聊的都是案子之外的事。沈若棠说她入行的原因，是因为她妈当年被她爸坑过，净身出户，后来靠自己做小生意把她供到大学毕业。她学了法律，就是不想让更多妈走她妈的老路。
谢临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后来怎么样了？"
"开了个小饭馆，现在还在开。生意不错。"沈若棠笑了一下，"她比我妈那时候强多了。"
弹幕飘在沈若棠头顶。
"这人挺有意思的，观察力强得离谱，但不算讨厌。"
谢临渊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
"笑什么？"
"没什么。你咖啡凉了。"
沈若棠低头看了看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那个能力，以后打算怎么办？"
谢临渊愣了一下。"什么能力？"
"别装了。"沈若棠放下杯子，目光很直，"你查的那些信息，时间、金额、去向，精确到具体日期和转账记录。那些不是从财务报表上能看出来的。你有某种渠道，或者某种能力，我不关心具体是什么，但你用得太多了。"
谢临渊看着她，后脑勺开始隐隐发疼。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调解会的时候。你说你舅舅当月还了多少赌债，你小姨什么时候买的房。那些信息不可能从公开渠道拿到。后来你外婆来找你，你提前知道了她的目的。你舅来找你，你也提前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你的信息来源不是调查，是直接读出来的。"
谢临渊沉默了十几秒。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动了一下。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信吗？"
"不信。"
"如果我说是某种我不太能解释的能力呢？"
"这个我信。"沈若棠把咖啡喝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具。有人靠脑子，有人靠人脉，你靠你的能力，没什么可丢人的。但你要注意，别过度依赖它。工具用多了，人会变。"
"变成什么？"
"变成只看得见别人心里想什么，看不见自己心里想什么的人。"
谢临渊没说话。湖面上有一只白鹭掠过水面，叼了一条鱼，飞远了。
他想起那些弹幕。妈的算计，外婆的谋划，舅舅的绝望，小姨的慌张。他看见了所有人的底牌，但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
"沈律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案子结了，钱付了，我们两清了。"沈若棠站起来，拿起包，"以后有事找我，不是案子也行。"
她走了。谢临渊坐在咖啡馆里，又待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翠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回到家属院，爬上五楼。门没锁，爷爷在阳台上下棋，今天对面坐了个人。
谢崇山。
爸坐在爷爷对面，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想了一会儿，落下去。
"啪。"
爷爷看了看棋盘，点了点头。
"这一步不错。"
谢崇山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是真的弯了。
谢临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看着爷爷和爸下棋，两个谢家的男人，一个七十八，一个五十四，在阳台上对坐着，棋盘上的黑白子你来我往，外面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又落。
他走进去，在旁边坐下来，看他们下棋。没说话，没看弹幕。
棋盘上的局是清楚的，黑子白子，你来我往，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
不像人心。
人心得看弹幕。但弹幕看的多了，你会发现，有些人头顶什么字都没有。
比如此刻的爷爷。
从始至终，谢承业头顶没有飘过一行弹幕。
不是因为没有想法。谢临渊想，也许是因为老人家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每一道皱纹都是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一段独白，不需要弹幕翻译。
"该你了。"爷爷把棋子推过来。
谢临渊回过神，接过棋子，落了一步。
"啪。"
太阳从阳台的窗户斜进来，照在棋盘上，照在三张脸上。光影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叠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飘下去，落在楼下老张头的自行车筐里。
谢临渊的手机响了。一条消息。
沈若棠发的。
"我妈饭馆周日打八折，你来不来？"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下棋。
下完了这盘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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