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没有妖魔，也没有仙神。是人心先起了妄念，念头积得多了，便硬生生的造出一条妖蛇来，再造一座塔，把它镇在底下。
1 清河坊来客
绍兴年间，清河坊那间倒闭了的药铺忽然挂出了新匾。牌匾上书三个大字——保和堂。
保和堂门口这会儿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在忙碌着。
这丫鬟穿着一袭青衣，名叫小青。
现在她正在指挥着一群帮工，正在搬着草药，储藏柜什么的往后院走。
在这间药铺的主家，坐堂的是个女人。
主家姓白，平时穿一身素白衣裳，平时不施脂粉，肤白貌美。
白姑娘原是汴梁人，家中祖传医药之道，今年芳二十五岁，前几年因为靖康之难，家破人亡，现如今也就她和小青相依为命。
来到临安清河坊后，时局慢慢稳定了，又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项，坐吃山空，所以白姑娘用剩下的一点儿金银细软盘下了这间药铺。
医馆已经开业有小半年了，这小半年白姑娘也是慢慢积攒下了自己的口碑。
这一天白姑娘她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翻看药方，听见人进来抬一抬头，看了看是谁。
“白大夫，我这边是专程来感谢你的，给你带了一些烧饼，你快尝尝。”
进来的是巷口卖炊饼的张阿婆，这还是她药铺打开知名度的关键人物。
张阿婆咳嗽了小半年，看了两个郎中，药吃了无数了，还是不见好。
保安堂开业后，死马当活马医半信半疑的过来看看，毕竟你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本来在这个年代就没有多少可信度。
这第一个客人，关乎到自己药铺能不能安稳的发展下去，为了不砸招牌，白大夫看的十分认真。
白大夫给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搭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症状，寻思了一番，写了张方子，都是些寻常草药，价钱也便宜。张阿婆回家，几剂药下去，慢慢不咳了。
这消息一传开，保和堂的门槛就踏破了。
接着是，周边好多看不起病的穷人，白娘子一一瞧过，把脉很准，开的药是寻常草药，就算抓不起药，去山里寻摸一下也能找到。每个来看病的人，几剂药下去，病也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而现在有了保安堂对比，街里街坊，父老乡亲的都在心里暗自嘀咕。对面鹤年堂的坐堂先生，诊金贵，药更贵，一剂药够保和堂抓三回，这个还不一定可以药到病除。
说起这个鹤年堂。
许汉文就在鹤年堂做伙计，抓药、包纸、记账，各种打杂一干六年。
他生得白净，性子软，用现代话说就是有点社恐，见了生人就不会说话了，在铺子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透明。
这段时间，基本上每天，他站在鹤年堂里，悄悄看保和堂，看那个白大夫低头开方，和病患交代着什么，看那丫髻把药递到客人手里，看到病人都被保安堂抢走了。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另一边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传一些流言蜚语。
一开始是茶摊上聊八卦的有人说：
“这白姑娘来历古怪，听说从汴梁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她娘家人，也没个男人，铺子里就主仆两个。”
旁边人接话：
“我半夜里起夜，瞧见她后院灯亮着，窗纸上一个影子，长长的模样，不知道是什么。”
另一个人也压低声音：
“你们瞧她那双手，白得没一点血色，莫不是？”
这些话不知道是何人传出来的。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见过她端午前后在河边站着，望着水出神；
有人说她眼睛在暗处是竖的；
还有人说，她家药柜最底下那一格，锁着东西，从不许人碰。
说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脊背发凉，可第二日还是提着篮子去保和堂抓药——病是真病，药也是真灵，至于人是不是妖，那是另一回事。
许汉文也听过这些闲话。他胆子小，夜里独自走过后巷，听见一点响动都会吓一跳。
可他看白姑娘，只觉得那女人安静、干净，身上有一股苦艾和甘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并不吓人。
他心里甚至期盼着她来鹤年堂配一味鹤年堂独有的药引，那样他就能近近的看她一眼。
另一边鹤年堂的东家周德海，看着自家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慢慢的却坐不住了。
周德海五十出头，瘦长脸，一部花白长须，常年穿一件半旧衣裳，逢人先笑三分。
他早年是寺庙俗家弟子，法号——法海。
这些年他吃斋念佛，修桥铺路，施米施粥，南街没人不夸一声周善人，。
背地里药行里的人都说他面慈心硬，手段比谁都干净利落。
鹤年堂在清河坊开了这么多年，一家独大，谁家进什么药、定什么价，都要看他点头，看他脸色。
这天鹤年堂打烊后，周德海把许汉文叫到后堂，拨着茶盏，抬了抬眼皮慢慢开口：
"我瞅你这几天老是看那家保和堂，说说，那女人什么来头？"
许汉文听罢，有些不安，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汴梁口音，主仆二人，医术好，价钱低，夜里灯灭得晚~。”
周德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笑了笑：
“汉文啊，你在我铺里六年，老实本分，我有意抬举你，对你委以重任啊。”
他抬眼，捋了捋胡须：
“你这几天去她铺子里看看。”
“抓药，问方，闲聊，替我打听清楚，她是哪里人，平时可有亲眷往来，柜上那只旧木匣装的什么，都见些什么人。打听清楚，回来告诉我。"
许汉文心里一紧，本能地想拒绝。可周德海又说：
"这件事你办成了，明年二掌柜的位置，就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个魔鬼的低语，成功勾住了许汉文。他低头应了声
"是"
这会儿他手心全是汗。
2 药铺里的盘算
第二天一大早，许汉文揣着几文钱，绕到了保和堂。
他说自己有些脾胃不舒服，想请白姑娘瞧一瞧。
白姑娘抬眼看他，认得是他对面鹤年堂的伙计，神色没什么变化，既然来看病，就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
伸出手给许汉文搭脉。
白姑娘冰凉的指尖，落在他手腕上，许汉文不知咋回事，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
"思虑重，睡不安。"
白姑娘收回手，看着他淡淡道：
"不是吃药能治好的。方子我给你开两剂，主要是你自己心里少搁事。"
许汉文脸一红，连连称是。
抓药的时候，那丫髻小青在旁边称量打包，一边上下打量他，嘴角带着一点讥诮。
许汉文被她看得不自在，讪讪的搭话道：
"听口音姑娘是汴梁人？"
小青手不停，冷笑一声：
"客人管得倒宽，抓药就抓药，问人家籍贯做什么。"
许汉文讨了个没趣，抱着药出来，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白姑娘隔着柜台看他，那眼神像早把他看透了。
往后几日，许汉文借着各种由头往保和堂跑，问一问药的炮制方法，讨一个食疗的方子，有时什么也不为，就在门口站一站。
这些天他渐渐摸出些门道，这白姑娘接待病人，对穷苦人亲近温和有礼，对有钱有势的反而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客气。
白姑娘这边账目做的很是详细，从来不允许赊账，可真的遇上实在拿不出钱的，药也照样给。
许汉文也瞧见白姑娘治病。
有一回一群采药人抬来一个昏迷的伙计，说是上山采药摔了，头破血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鹤年堂先生看了摇头，说预备后事。
白娘子让人把人放到地上，先拨开眼皮看瞳孔，又看了看摔伤处，取针在几处穴位上扎了，再用活血化瘀的药调敷。
忙了快小半个时辰，那伙计竟缓过一口气来。围观的人无不称奇，许汉文站在人群里，心里又是佩服，又是说不出的一股酸意。
如果他有这样的本事，在鹤年堂，足够立一块金字招牌，但这份本事偏偏在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里。
许汉文回到鹤年堂把看到听到的这些报告给了周德海。
周德海听着他说的话，沉默不语，想了想又问：
"那只匣子呢？"
"锁着的"
许汉文说：
“搁在柜台后头最里那一格，那个丫鬟小青寸步不离，我没看到是什么。”
另一边其实白姑娘早就知道他是对面派来的。
晚上保和堂关门后，小青一边擦药屉一边压着嗓子说：
"姐姐，那姓许的，这段时间天天来，来了之后鬼鬼祟祟，东瞧西看的，分明是鹤年堂派过来的，咱们怎么办？就这么晾着他？"
白姑娘在灯下，翻看着一本账册，头也没抬，淡淡的开口道：
"晾着干什么？他想看什么就让他让他看。"
"看什么？"
"看我们想让他知道的。"
她翻过一页账本，灯火闪烁着。
"一个人替东家做事，无非是图个前程。而且我看这许汉文，胆子小，心思活，留着他，比赶走好。"
小青想了想道：
"可他要是在咱们铺子里捣乱，怎么办？"
"他看见的，都是咱们铺面上的事。"
白姑娘合上账册，看看小青，温柔的说道：
"这个铺子主要还是靠我的医术撑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小青想了一下，这才不说过话了。
她看着白姑娘，眼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忠诚。
旁人只当她们是主仆，只有她自己知道，靖康之变那一日，她这条命是白姑娘从死人堆里抛出来的。
而许汉文这边，每日茶不思饭不想的。
他本是来保和堂探探底的，探着探着，倒把自己探进去了。
他瞧白娘子写字；
瞧她对病人说话时，声音虽轻，却肯把一味药的吃法反复叮嘱两遍。
他长到二十七岁，媒人也提过亲，都是街坊寻常人家的女子，没什么文化。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安静，有本事，身上有股子书卷气，知性优雅。
有那么一时间，他冒出了一些不该有的贪念：
‘这个女人这么漂亮，有这么好的医术，还有这么大的一间铺子，若能归到自己名下……’
许汉文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但是却还是忍不住的想：
‘她一个外乡女子，无依无靠的，迟早要寻个依靠，找一个归宿；
自己若是待她好，未必没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到时候这些不就都属于他了吗？
至于周德海交代的差事，他想了一下，先应付着，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谁是谁的东家，还不一定。’
许汉文不知道的是，他这点小心思，白姑娘隔着柜台，看得清清楚楚。
3 旧匣
这天外面下着暴雨，街上没什么行人。
许汉文在鹤年堂看到保和堂还开着门，就想着过去看一下，走到门口看里面没有人。
许汉文梓州看看，鬼使神差的悄悄走到后院
后院窗户上透出灯光，许汉文眯着眼，从窗缝里望了进去。
屋里没有别人，白姑娘坐在桌前，小青站在一旁。
桌上摆着那只旧木匣，匣盖打开着。许汉文屏住呼吸，借着灯火往里瞧，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好似是账本，还有一个手镯。
就在这个时候白姑娘拿起那只玉镯，慢慢转着，给小青说道：
"这个手镯是我夫家母亲给我的，几年前那场靖康之变，我夫君死在了那场变动中，然后我就一路南下，在路上遇到了你。"
小青看着那个手镯，暗自垂泪：
"要不是姐姐，我早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当时金兵到处抓人，是你娘在危机时候拉了我一把，教会了我该怎么在这个乱世中活下来。"
白娘子顿了顿，神色黯然道：
"只是可惜，谁知道就是出门找点食物，你娘却被那些该死的乱兵给杀了。"
许汉文在窗外，听见她断断续续讲汴梁旧事。
原来她本是汴梁药商沈家的大房夫人，丈夫沈敬山是这一代沈家主事人。
成亲第三年，靖康之变爆发。家中产业受到冲击，因为金兵烧杀戮虐，导致沈敬山一命呜呼，死的不明不白的。
这边丧事刚办完，家族中夫君兄弟沈敬仁便掌了家产，家中族老都听他的，白姑娘想着自己夫君的死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然而谁知道这边，沈敬仁却是先她一步反诬她一个不贞的罪名，要把她沉塘、发卖。她拼死逃出汴梁，一路辗转到临安。
"敬山人很好，做生意很是讲良心。"
白娘子的声音低下去，有些黯然
"敬仁是他兄弟，一直帮衬着敬山，暗地里早把账上事摸透了。
敬山一死，族里族外，上下嘴皮一碰，家产就归了他。
我这边就是想敬山死的蹊跷，可我一个外姓妇人，连上祠堂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说我克夫，说我不贞，说要沉塘，其实我知道，不必有证据，那些长辈只要有一个信了，其他人自然而然的也就相信了。"
小青心酸的看着白姑娘说道：
"那姐姐，咱们以后怎么办？还是像以前一样躲着他们吗？"
"不躲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白姑娘把玉镯放回匣中，指尖在账册上摸了一下
"敬仁这些年把药号越做越大了，临安这边有他的分号，有他派来对账、收账的人，这些人中有一些当年的老伙计，
我现在慢慢的联系那些人，慢慢的查，总有蛛丝马迹的，等到时候我拿到物证人证，我要去告御状，让他还敬山一条命。"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许汉文在窗外听得后背发凉，雨水顺着伞骨滴到他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他这才明白，这女人不是寻常的外乡妇人。
就在这时，白姑娘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后窗。
许汉文浑身一抖，另一边小青反应极快，一把抄起门后的短棍，推开门就往门口跑去。
许汉文慌得伞都丢了，跑到门口时脚下一滑，连滚带爬钻进雨幕里，一直跑到巷口才敢回头。
气喘吁吁的看了看后院灯影晃了晃，没人追过来。
许汉文一路跑回鹤年堂，心口咚咚作响。
那一晚他没睡好，眼前翻来覆去是匣中的账册、玉镯，是白娘子灯下那张冷静的脸。
他现在想起来又怕又慌，但是心里那点贪念却没灭，反而烧得更旺，想入非非：
她手里有账册，有藏了多年的家产，这样一个女人，若是肯和他……
后院里，小青站在雨里，看着门外泥泞的脚印，咬咬牙恨恨的道：
"许汉文，肯定是他，我去干掉他。"
"不必了。"
白姑娘站在门内，看着空无一人的雨巷
"知道了又如何，一个没有主见，胆小的人，知道的越多，心里越乱，越乱越会自己掂量轻重。这种人，到了要紧关头，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站。"
她顿了顿，轻声道：
"可以利用一下"
4 端午
端午那天
临安家家挂艾，户户饮雄黄。
街坊有个旧俗，邻里之间要互送一碗药酒，讨个辟邪的彩头。
周德海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早，保和堂门口就来了几个相熟的婆子，笑吟吟端着雄黄酒，说是街坊心意，白姑娘不好推辞，接了进来。青儿嗅了嗅酒香，眉头一皱，被白娘子用眼神止住。
街对面，周德海带着几个药铺的人，站在鹤年堂门口，远远看着。
许汉文也站在其中，心里七上八下。他隐约觉得今日要有事，可是什么事，又说不清。
按照周德海的想法，这碗酒里，雄黄比常例重了许多，又掺了些催吐发汗的药料。
一般人饮下，不过燥热难受一阵子罢了，可要是一个被传成"蛇妖"的人，当众脸红、出汗、呕吐、脱力，在这些无知的人眼里，这便是"现了原形"。
到那时，流言坐实，保和堂再难翻身，不必他们动手，邻里的唾沫就能把她淹了。
送酒的婆子在一边坐着，等着看白姑娘喝下这酒。
白姑娘却没喝。她端起碗，先搁在鼻端闻了闻，脸上神色不动，心里却是已然有数。
她抬眼对那婆子笑了笑："嫂子这酒，分量足。只是我向来滴酒不沾，辜负嫂子心意了。"
婆子脸上一僵，还要再劝。白姑娘已反手把酒碗放回托盘，语气客气：
"方才进门时，我看嫂子手滑，酒水洒了半袖。想来是今日忙乱。心意领了，这酒我就不喝了，嫂子快回吧，别耽误了别家。"
几句话，当众点出是婆子进门时袖子上有东西。婆子听罢被她看得发毛，讪讪端着酒出去了。
鹤年堂门口周德海捻须的手停了，脸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一场局，被白姑娘轻轻巧巧化解。可混乱之间，白姑娘起身时袖中滑落一物，骨碌碌滚到阶前。
许汉文离得近，俯身捡起一看正是那只刻着字的玉镯。
白姑娘回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镯子上。
两人对视片刻，她伸手接过，没有道谢，也没有解释，转身回了柜台。
夜里，铺门关了。
许汉文站在街上，却没走，他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在后院门口拦住送药出来的小青，说要见白姑娘一面。
青儿正要发作，白姑娘从后院出来，让他进了偏厅。
灯下，两人对坐。许汉文手紧紧的攥着衣角，先开了口，话都说不利索：
"白姑娘，我……我……那日雨夜，我都听见了。"
他以为她会惊，会怒，会求他保密。白娘子只是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道：
"你既然听见了，我也不瞒你。我汴梁有家事未了。我来临安，是来讨一个公道的。"
"那……那你今日为何还要见我，不怕我说出去？"许汉文声音发紧。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许汉文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打量，"许伙计，你是个好人，只是胆子小，我问你你敢说出去吗？"
许汉文心中不服气，几乎要拍胸脯说我敢。可话到嘴边，他又含糊了："我……。"
白娘子不再追问。她送他到门口，突然对他说："我这铺子，还有账上的积蓄。你若肯帮我，日后这些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正说到许汉文心坎上了。他走出保和堂，晚风吹在脸上，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她手里有钱，有铺子，有未了的旧怨，而自己或许就是她在这临安唯一能帮她的人。那一夜，他又把周德海的交代的任务压回了心底。
许汉文没有看见的是，在他刚走后，偏厅里白姑娘对小青淡淡说了一句：
"时间快到了。盯着点鹤年堂，他们这几日动的药，不对劲。"
小青点头，眼底闪过一阵阴狠。
但是她们都没料到，对方下手会这么快，这么狠毒。
5 一条人命
出事的是王阿公。
老人家是城外的佃户，上了年纪，咳喘有年，前几日来保和堂抓过一剂止咳的药。
那药是小青亲手配、亲手包的，方子是白姑娘开的，一味味都有账可查。
王阿公回家煎服，当夜还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清晨，儿媳妇去唤他吃饭，人已经凉在床上了。
家里人哭嚎着把尸首抬到保和堂门口，一条街都轰动了。
"妖妇的药吃死人了！"
"我早说她不是人！好好的人，喝了她的药就没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周德海这时才从鹤年堂出来，叹了一声，摆出慈悲面孔：
"先别急着哭。人命关天，报官，请里正来，当着众人验药、验方，是是非非，自有公论。"
这话说得相当公道。他一招呼，街坊里几个相熟的人先把保和堂的药屉、药渣、药方等一一封存。
很快里正到了，宗族里几位老者也到了，围着尸首议论。
白娘子站在堂前，神色不乱，拱手道：
"药方在此，药渣在此，可当众查验。我开的什么方，用的什么药，分量几何，账上记得清楚。若真是我药里出了差错，我抵命；若不是，也还我一个清白。"
周德海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
可查验药渣的人，是周德海的人。
当众人面，那一包留下的药渣被摊开。验药的人捻了捻，又嗅了嗅，脸色一变，当众禀报：药渣里有一味不该有的毒物，与老人病症相冲，足以催命。围观的人群轰地炸开。
看到这一幕，白姑娘心头一沉。她知道自己被人换了药，那日配药、包药、交到家属手里，中间哪一环被调了包，她一时想不明白。
她扫过围观的人群，看到鹤年堂两个药童缩在人后，眼神躲闪；
验药的人捧着药渣，神色笃定，早有说辞。她这才明白，这是一张织好的网，从换药、验药到煽动众人，一环扣一环，只等她自己走进来。可现在药渣在众人面前验出毒，她一时之间也难辩解。
"妖妇！捉拿妖妇！"
"蛇妖用药害人，打死她！"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往前涌。青儿一步挡到白娘子身前，从袖中抽出短棍，眼睛红了。白娘子按住她的手，缓缓摇头：
"别动手。一动，就真坐实了。"
她环顾四周，一张张脸在她眼前晃，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跟着起哄、并不明白缘由的。
她忽然明白，今日这桩命案，只是个由头。就算没有王阿公，也会有李阿公、张阿婆。对方要的，本就是把她钉在"妖"这个名号底下，再踩进泥里。
流言比药快。半日工夫
"保和堂白娘子是蛇妖，用药毒死佃户老汉"
就传遍了清河坊，又往城外传。有人说亲眼见她夜里现了蛇身，有人说她铺子里锁着蛇蜕，越传越玄乎。
先前受过她恩惠的病人，这时也缩了头，不敢替她说话，人言可畏啊，现在谁沾上"妖"字，谁就要被众人孤立，被排挤抵制。
保和堂铺门被封了。药屉上贴着封条。白姑娘主仆暂被看管在自己后院，等候官府发落。
夜里，青儿急得打转："姐姐，咱们走吧。趁夜里没人看守，我护着你出城。留得青山在，何必在这儿等死！"
"走？去哪？"
白娘子坐在昏暗里，声音很静
"走了，王阿公的命就算在我头上。沈敬仁要的就是我跑，我一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可咱们在这儿，人家要捏死咱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白娘子没说话。她现在在等。
等汴梁分号那个对账的人出现，等她攒了多年的人证、账册能派上用场。
她却没想到，先来的，却是许汉文。
6 供词
王阿公出事的第三天，周德海把许汉文叫到了药铺后堂。
桌上摆着两锭银子，一封写好的推荐帖。周德海给他斟了杯茶，语气还是那样和善：
"汉文，这事到了这一步，官府迟早要有人证。你在南街走动多，白氏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
许汉文低着头，手指忍不住的发抖：
"东家，我……我怎么说？"
"说你瞧见了。"
周德海慢慢道
"她来历不明，汴梁逃出来的；藏着一只木匣，锁得严实；端午前后举止反常，这些，都是你亲眼见、亲耳听到的，对不对？你就这么说，不算诬陷她。"
许汉文嘴唇动了动，他想起白姑娘想起她偏厅里那一点怜悯的眼神。可他抬眼，又看见桌上的银子，和周德海手边那封荐帖——鹤年堂二掌柜，一份本钱，一间自己能做主的药铺。这是他熬了六年、做梦都想拿到的东西。
"东家！"他声音发干
"她……她是外乡来的，我确实不知她根底。那匣子，我也只看见个大概。"
他顿了顿，把那晚偷听的话咽回去大半，只拣最稳妥、最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说
"她说，汴梁还有家事未了。"
周德海听完笑了，把眼前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就对了。你是个明白人。明日里正、宗族问话，你照今日这话讲。讲完，二掌柜就是你的。"
那一晚，许汉文在自己的小屋里坐了一夜。
他反复想白娘子的好，想她搭脉时的指尖，想她那句
"许伙计，你是个好人。"
可想着想着，又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窝囊，在铺子里看人脸色，攒不下钱，娶不起媳妇，一辈子都要做最不起眼的伙计。
他想，她是妖，现在还背着人命官司，自己若是护着她，事发了便是同谋，身败名裂；她如今已经落了难，未必能翻身。犯不着为一个外人，把自己前程搭进去。
他也想过跑去保和堂报信，让她趁早逃走。可念头刚起，自己先吓出一身冷汗，报了信，一旦追查下来，他便是同谋；
周家在药行经营三代，人脉盘根错节，他一个伙计，拿什么去碰？
他又想，她那样聪明，那样有手段，未必就走投无路；或许她自有后路，用不着他一个伙计操心。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愧意便慢慢淡了，像被水一层层冲掉了。
天快亮时，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我又没诬陷她，我说的都是实话。她来历不明，藏着匣子，这都是真的。
第二日，里正与宗族耆老在祠堂问话。许汉文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白氏汴梁人氏，来历不明；深夜秘藏木匣，不许人近；端午前后形迹诡异。他说得很平稳，把那晚偷听来的旧案细节，一句也没提。
这些话，落在众人耳中，字字都坐实了"妖妇"二字。
白姑娘被带到祠堂。她经过许汉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骂，甚至没有恨。只是平平地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早就料到、却仍要记下的人。许汉文被这一眼看得抬不起头，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不敢想，她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当日，官差拿人。白姑娘上了枷锁，押往府衙大牢。走过南街时，两边街坊挤着看，有人吐唾沫，有人扔菜叶子。她一路走得很直，没低头，也没辩解。
混乱之中，小青不见了。她是趁乱从后巷脱身的，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被封的保和堂，眼里的泪止都止不住。
查抄铺子时，那只旧木匣被起了出来。匣中账册、书信、玉镯，一并成了证物。
官府翻看账册，只见满页药号、进出银两、人名地名，便认作是"妖妇私藏账据"的凭据。
至于这账册原是为一桩陈年命案所备，没人去细究，也没人愿意细究。
周德海站在人群外，看着官差押着人走远，捻着长须，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7 雷峰塔
大牢里潮湿阴暗，墙根长着霉斑。白姑娘进去时，正赶上入梅，天天下雨，牢里的水洼积了又干，干了又积。
她这几年四处逃亡，原本身体亏空，身体就不好，又在狱中吃的是馊饭，盖的是破絮，不过月余，就染了寒热。
咳嗽起来止不住，人一天天瘦下去，手腕脚腕上的枷锁磨出了血。
她不再辩解，也不再喊冤。提审时，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嘶哑，像一潭死水。
她在等小青。
小青果然没走远。她藏在城外，联络上沈家从前的老仆，又把匣中账册偷偷抄出几份，四处托人递状、找人证，想替白姑娘翻这桩案。
可世道艰难，一个逃出来的丫鬟，无钱无势，状纸递上去，石沉大海；有人收了抄本，转头就交给周德海。
就在这时，入夏的暴雨连下了七日。
临安城外的河堤决了口，大水漫进城南，淹了仓廪，冲了民房，街巷里水深没膝。官府忙着赈灾、护堤、安抚灾民，满城人心惶惶。
乱局之中，流言又起，说这是牢中"蛇妖"怨气冲天，引来大水报应人世。官府顾不上旧案，账册和人证都被搁在一边，再没人细看。
后人讲这段，说什么水漫金山，兴妖作法。其实哪有什么法术。不过是一场天时的雨，一处失修的堤，一群自顾不暇的官，和一群趁乱把灾祸推给女人的人。
大水退去之前，白娘子病死在了牢里。
死那日夜里，雨刚停。狱卒第二天开门送饭，见她靠墙坐着，身子已经凉了，手里还攥着半片从旧信上撕下的纸。尸首无人认领，官府拉出去草草掩埋了，连块碑也没有。
小青赶来时，只赶上一抔新土。她在土前跪了半日，起身走了，从此再没人在临安见过她。有人说她回了汴梁，有人说她落了草，也有人说她沉了江。
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王阿公那条人命，到底没查出真凶；那味被换进药渣的毒物，也成了一桩糊涂账。可街坊不需要真凶，他们需要一个答案。答案早就有了，妖妇害人，已伏冥诛。于是人人心安。
日子一年年过。
许汉文最后接了保和堂。周德海兑现了承诺，让他做了二掌柜，后来又把这间铺子盘给了他。
他把"保和堂"的匾摘了，换一块新的，叫益生堂。他娶了个本分人家的女子，日子过得安稳，抓药算账，待人谦和，街坊都夸他是改过自新、收伏妖妻的厚道人。没人提他当年作证的事，连他自己也渐渐不愿提。
周德海活到七十多岁。晚年捐修了石桥，施了棺材，立了义冢，死后南街人念他的好，说起他便称一声法海先生。药行里还供着他的牌位，说他当年识破妖妇、护佑一方，是个有功德的人。
又过了些年，南街有人倡议，说当年蛇妖虽死，怨气未散，须得镇一镇。众人凑了钱，在净慈寺前修起一座小塔，青砖垒的，不高，立在山坡上。塔里镇什么呢？没人说得清。
只把当年从保和堂抄出的一只旧药箱封了，埋在塔基底下，算作镇物。
后人登山望塔，讲起白娘子的故事，讲她如何是千年蛇妖，如何嫁与凡人，如何被高僧镇在塔下。故事越讲越热闹，添了神仙，添了法术，添了十八年团圆的指望。讲的人津津有味，听的人唏嘘不已。
没有人记得她本名叫什么。没有人记得她懂医，记得她救过张阿婆的咳，记得她账册里记着一条未申的人命，记得她曾在偏厅灯下，说你是个好人。
当年受过她恩惠的人，有的搬了家，有的故去，剩下的提起保和堂，也只摆手说那是妖铺，提它做什么。人就是这样：受恩的时候记得，避祸的时候，恩比仇还先忘。
许汉文活到很老。
暮年他独居在益生堂后院，腿脚不利索，记性也坏了，唯独那只玉镯，后来被他无意中又找到，他便留下了。镯内壁那个"沈"字，被他摩挲得发亮。
这天，他坐在廊下晒太阳，又把镯子取出来看。
看着看着，许多年前的事忽然一桩桩浮上来：周德海在后堂拨着茶盏，许他二掌柜；后窗雨夜，匣中的账册；祠堂里那平平的一眼；牢中传出来的死讯。
他这时才慢慢明白过来，自己从被派去探底的那一日起，就是周德海手里的一颗子。对方要他看见什么，他便看见什么；要他在什么时节开口，他便在什么时节开口。
他以为自己挑了一条对自己有利的路，其实那条路，早被人铺好了，他只是顺着走下去而已。
她当年说他"胆子小，心思活"，说他"到了要紧关头，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站"句句都应验了。
街上有人说书，讲白蛇传，正讲到雷峰塔镇妖，围了一圈孩子拍手。许汉文咳了一声，把玉镯攥进掌心，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小塔静静立着，塔基底下埋着一只旧药箱，和一个被人忘了本名的女人。
这个世上本没有妖。人心起了贪念，起了妒，起了怯，便造出一尊妖来；等造完了，再垒一座塔，把自己不敢看，不敢面对的东西，统统镇压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