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绑在刑架上时，艾莉卡正穿着我熬了半个月缝成的月光纱裙。
银匕首抵住我的心口，她笑着问：“听说心头血能让裙摆更亮？”
我摸到落在刑架边的骨针，也看清了她裙摆上最薄弱的那根纱线。
“当然，只是放血前，还得补最后一道暗纹。”
三天后的纯血夜宴，她的裙子引来上百只嗜血夜蝠。
而我披着公爵的黑金披风，站到了沉睡千年的亲王面前。
他递来一匹魔蚕丝：“给我做件能走进阳光的衣服。”
1
银匕首划破了我胸口的衣料。
刀尖很凉，再往前半寸就能刺进心脏。
艾莉卡低头端详那道裂口，像在挑选该从哪里裁开一匹布。
“别乱动。”
她身上的月光纱裙垂到我脚边，裙摆缀满碎钻。那是原主连续半个月没合眼才做出来的礼服，最后一针落下时，她累得趴在裁衣桌上，再也没能醒来。
我就在那时穿进了这具身体。
艾莉卡夺走裙子，还嫌裙摆的银光不够鲜亮，决定用我的心头血染出一层红色。
“小姐，现在取血，裙子会毁。”
她的刀停住了。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没有看她的脸，只盯着裙边一处松开的接缝。
“月光纱只认活血。血离开身体超过十息，颜色会发黑。您得先让我补好锁色暗纹。”
艾莉卡低头看了看裙摆。
她不懂裁衣，却要靠这条裙子在三天后的纯血夜宴上攀附纯血贵族。她最怕的就是礼服出错。
“骨针在哪？”她问守卫。
守卫用靴尖把一只针盒踢到刑架前。
艾莉卡割断我右手的绳索，银匕首仍抵着我的肋骨。
“敢乱缝，我就先割掉你的手。”
我的手臂被吊得太久，手指又麻又木。我弯腰去捡骨针，试了两次才夹起来。
针尖碰到魔蛛丝的一刻，一排暗红色文字浮现在视野里。
【蚀光织造系统已绑定。】
【可解析材料：月光纱、低阶魔蛛丝、银屑。】
【宿主可消耗体温与精神力，编织附魔纹路。】
我停了半拍。
艾莉卡把匕首往前送了一点：“你在等什么？”
“手麻。”
我捻住裙边，拆下一根月光纱，再将地上的魔蛛丝绞进去。针脚只有米粒大小，一层压着一层，最后收成蝙蝠张开的翅膀。
【低阶引兽暗纹已完成。】
【触发条件：接触鲜血或血酒。】
寒意从指尖钻进手臂，我的牙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
这套系统不会替我缝衣服。每一针都得我自己落下，代价也由这具身体承担。
“好了。”
艾莉卡拎起裙边，只看见一朵新添的银色蔷薇。
她满意地转过身：“去拿水晶瓶。我要她的血还热着。”
守卫刚走到门口，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碎石砸进地牢，铁门连着半面墙一起倒下。守卫被掀到墙边，艾莉卡拖着裙摆躲进甬道，连匕首都没顾上捡。
烟尘里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军装被血浸透，肩甲缺了一块。他垂着头，背后的战刀还在滴血，裸露的手背爬满暗红色纹路。
守卫扶着墙想逃。
男人抬手抓住他的喉咙，五指开始收紧。
“公、公爵大人……”
塞勒斯没有回应。
他抬起脸时，猩红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清醒。守卫的挣扎越来越弱，脖颈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是高阶血族的嗜血狂躁症。
力量越强，发作时越难保持神智。塞勒斯刚从北境战场回来，显然已经失控了很久。
我看见他后颈鼓起一根青黑色血管，正随着呼吸一下下抽动。
系统给出提示。
【发现血能淤结点。银线可暂时疏导。】
我扯下刑架上的断裂银丝，穿过骨针。
塞勒斯丢开守卫，朝我走来。
他每靠近一步，地上的锁链就震一下。我没有地方可退，只能将剩余的魔蛛丝缠在手腕上，等他低头咬向我颈侧。
腥热的呼吸擦过皮肤。
我抬手送针。
骨针刺进他后颈的淤结点，银线没入皮肉。塞勒斯的手已经扣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快要捏碎骨头，我忍住疼，把银线绕过第二处血结，收紧。
他胸腔里压着的吼声断了。
扣住我的手也停了下来。
几息后，塞勒斯偏过头，看见了扎在自己后颈的骨针。
“谁准你碰我？”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至少已经认得人了。
“你再晚清醒一会儿，我碰到的就是你的尸体。”
塞勒斯盯了我很久，又看向刑架和我胸前被割开的衣料。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
他拔出战刀，一刀斩断了锁链。
我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落地时膝盖一软。塞勒斯伸手来扶，手停在半空，最后扯下自己的黑金披风，兜头盖在我身上。
“能压住我的病，你还有点用。”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发现我没有跟上，回头皱起眉。
“要我抱你？”
“也可以。”
塞勒斯被噎得沉默片刻，走回来将我拦腰抱起，动作算不上温柔，却避开了我胸前的伤口。
经过甬道时，艾莉卡躲在石柱后面，脸色白得难看。
我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替她抚平被风吹乱的裙摆。
“小姐，三天后的夜宴，记得多喝一杯红酒。”
她往后退了一步。
塞勒斯低头看我：“你在裙子上做了什么？”
“加了点东西。”
“会死人吗？”
“看她跑得快不快。”
他没再问，抱着我走出地牢。
地牢外停着公爵府的黑色马车。管家掀开车帘，看清他怀里的人，手里的邀请函掉在了地上。
烫金封面上写着纯血夜宴四个字。
塞勒斯用靴尖挑起邀请函，丢进我怀里。
“养好伤。”
“为什么？”
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后颈的银线还沾着我的血。
“三天后，跟我去夜宴。”
2
血棘城堡里有一间三层高的铁甲库。
管家推开门时，一股铁锈和焦肉混在一起的气味扑了出来。
上百副防光甲排列在墙边，每一副都厚得能把人压弯腰。关节处沾着烧黑的血，有几顶头盔已经被阳光熔出了孔洞。
“这就是血族目前最好的防光装备。”管家说。
我用手背碰了碰一块银灰色胸甲。
【材料解析：浸血寒铁、低纯度日光石、隔光皮革。】
【防光率：百分之六十二。连续暴露于正午日光，不超过二十息。】
怪不得高阶血族依旧只能在夜里活动。
他们力量越强，血脉受到阳光的排斥越重。普通血族还能裹紧斗篷在阴天赶路，塞勒斯这种级别只要踏进正午的日光，几十息内就会烧成灰。
“公爵要我看这些做什么？”
“阁下说，你既然自称裁缝，总该会修铁甲。”
我转头看向门口。
塞勒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我昨夜留在他后颈的银线。他没有进来，目光却一直停在我缠满药布的手指上。
“我不修甲。”
“那你会什么？”
“给我一匹深渊魔蚕丝，半块日光石，再找一间不许任何人进来的裁衣室。”
塞勒斯站直身体：“你在命令我？”
“你也可以继续穿这些铁壳。发病时没人拦得住你，倒省得给我准备材料。”
他盯了我两秒，将银线收进口袋。
“半天。”
材料很快送进了裁衣室。
日光石只有指甲大小，外层包着铅盒。盒盖打开后，白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手背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红。
系统将材料拆成数十条细线。
【蚀光织造第一阶已开启。】
【可制作低阶蚀光布。限制：每次使用不超过一尺；有效期十二个时辰；不可抵御正午直射。】
我把魔蚕丝浸入自己的血，再用银针蘸取日光石粉末，一针针将暗影符文压进丝线。
第一遍，魔蚕丝烧断了。
第二遍，日光石粉末在针孔里炸开，烫出两个水泡。
第三遍缝到一半，我眼前一黑，额头磕在裁衣桌边。
门外传来一声重响。
塞勒斯隔着门问：“死了没有？”
“还没有。”
“那就开门。”
“说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塞勒斯把什么东西放在门口，脚步声退远了。我完成最后一针才去开门，门边摆着一碗加了蜂蜜的鹿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喝完再缝，别死在我的房子里。
字迹又重又乱，最后一个字划破了纸面。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血有点凉，蜂蜜放得太多，甜得发腻。
傍晚，第一块蚀光布终于完成。
它只有手帕大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将它盖在一截吸血藤上，再把吸血藤推到夕阳里。
没有焦黑，也没有卷曲。
藤蔓甚至朝阳光的方向伸出一片新叶。
门外传来铠甲碰撞声。
“公爵又发作了！”
一名侍卫撞开外门，胸口留着五道血痕。训练场那边接连传来墙壁倒塌的动静，几个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外逃。
我带上蚀光布赶过去。
塞勒斯半跪在碎石中，战刀插进地面。他把所有人赶开，自己却压不住爬满脖颈的血纹。
“滚。”
他听见我的脚步，头也没抬。
我蹲到他面前，将蚀光布按在他的后颈。
布料接触血纹后，暗影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塞勒斯的肩背仍绷得很紧，抓着刀柄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又是针？”他问。
“这次是布。”
“离我远点。”
“你先放开我的腰。”
塞勒斯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只手正牢牢扣在我腰后。
他松开得很快，脸色比发病时还难看。
“我只是怕你跑。”
“嗯。”
“你嗯什么？”
我没有接话，伸手去取蚀光布。他先一步按住，粗糙的掌心压在我被烫伤的手指上。
我疼得缩了一下。
塞勒斯立刻收手，看见药布渗出的血，眉头越皱越紧。
“做这东西会受伤？”
“公爵府愿意付钱的话，我可以伤得慢一点。”
他把那块布放回我手里，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碎石。
“明天让管家给你一间铺子。”
我抬头看他。
“我不养没用的人。”塞勒斯偏开脸，“你既然能做，就自己挣钱。每月给我留三件。”
“最多一件。”
“两件。”
“一件，外加你发病时免费扎针。”
他啧了一声：“成交。”
夜里，管家送来夜宴礼服。
那是一条按照血仆规格准备的灰色长裙，领口一直扣到下巴，裙摆没有任何纹饰。
礼服上压着塞勒斯的手令。
我翻到背面，看见他后来补了一句：不准穿灰的，难看。
3
夜宴设在元老院的水晶宫。
塞勒斯下车后没有等我。他走出几步，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台阶下，装作在整理手套。
我穿着自己改过的黑色长裙走到他身边。
他从头看到裙摆，手套整理了三遍，才挤出一句：“还算能看。”
“公爵的眼睛要是用不上，可以捐给裁衣铺当装饰。”
塞勒斯哼了一声，抬起手臂。
我没有挽他，径直上了台阶。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几步追上来，将披风往我肩上一搭。
“里面冷。”
水晶宫里点着数千支鲸油蜡烛，热得连冰酒都快化了。
我没有拆穿他。
大厅中央，艾莉卡穿着那条月光纱裙，正接受几名年轻贵族的称赞。
她脸上的伤已经用珍珠粉盖住，裙摆也换了新的银色腰链。维克多男爵跟在她身后，每逢纯血贵族经过，便把女儿往前推一点。
艾莉卡先看见了我肩上的披风。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维持得很辛苦。
“莫绯，你居然还活着。”
“小姐看起来有点失望。”
“一个血仆能跟公爵进夜宴，我该替你高兴。”她转向周围的人，“她从前在我家缝衣服，手艺勉强过得去。诸位别被她骗了，我身上这条裙子后来请大师改过，与她没有多大关系。”
几个人看向我，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塞勒斯握住刀柄。
我按住他的手背。
他的火气来得快，一旦拔刀，今晚的宴会就会变成凶案现场。艾莉卡也会从偷衣服的贼，变成受公爵欺压的可怜人。
“小姐说得对。”我拿起侍者托盘上的血酒，递到艾莉卡面前，“这么好的裙子，值得所有人敬一杯。”
艾莉卡以为我认输了。
她接过酒杯，故意朝我的裙摆泼来。我往旁边让开，杯中的血酒全落在了她自己的裙边。
银色蔷薇吸饱血液，花瓣内部的暗纹开始发热。
窗外传来翅膀拍击玻璃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整面彩窗碎进大厅。
上百只嗜血夜蝠冲向艾莉卡。它们只追着引兽暗纹散出的气味，黑压压地裹住她的裙摆。
艾莉卡尖叫着往人群里钻，贵族们纷纷后退。维克多想护住女儿，假发被夜蝠叼走，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月光纱被撕开，碎钻和银链散了一地。艾莉卡摔在长桌下面，身上只剩一层贴身衬裙。
“救我！父亲，救我！”
塞勒斯拔出战刀，用刀鞘敲击地面。威压铺开，夜蝠受惊飞散，盘旋着冲出破窗。
他没有去扶艾莉卡。
他解下我肩上的披风，重新替我系紧，遮住刚才被血酒溅湿的一小块裙角。
“你早就算好了？”
“我只提醒她多喝一杯。”
艾莉卡从桌下爬出来，抓起一把餐刀扑向我。
“我要杀了你！”
塞勒斯横过刀鞘，把她拍回地上。
“再往前一步，我砍的是头。”
维克多跪到他脚边，额头贴着地砖：“公爵阁下，小女只是受了惊。请您看在血蔷家族的份上……”
“你们家族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四周安静下来。
维克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
大厅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声音不重，守在那里的元老却齐齐离座。两扇封闭多年的黑金大门被侍从推开，一个苍白的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的长发没有束起，黑色外袍拖过地面。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压住咳嗽，周围没有人敢催。
“亲王冕下……”
有人跪了下去。
紧接着，整座大厅的血族都低下了头。
初代纯血亲王莫瑟兰已经沉睡了数百年。传闻他的血脉太过强大，连月光都会灼伤皮肤，只能靠长眠延缓衰竭。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才看见他颈侧有一片烧伤。伤口很旧，边缘却仍在溃烂。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袖口。
那里缝着一小片蚀光布，正吸收大厅里过盛的烛光。
“这块布，是你做的？”
“是。”
莫瑟兰伸手碰了一下。
系统界面随即亮起。
【检测到初代纯血。】
【血能躁动值：百分之九十三。】
我收回手腕：“冕下再碰下去，今晚恐怕还要拆一座宫殿。”
塞勒斯往前一步，挡开莫瑟兰的手。
“她是我的裁缝。”
莫瑟兰看向他，目光在那块尚未取下的镇躁布上停了一会儿。
“你的裁缝，为什么能让我从沉睡中醒来？”
塞勒斯答不上来，脸色沉了下去。
莫瑟兰重新看向我。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银盒。盒内放着一匹近乎透明的魔蚕丝，丝线深处流动着细小的金光。
“给我做一件衣服。”
“什么样的？”
他抬头看向破碎的彩窗。
天际已经浮起一层灰白色，清晨快到了。大厅里的血族开始不安地向阴影中退去。
莫瑟兰却站在窗前没有动。
“能让我走进阳光的。”
4
夜隐宫没有窗户。
墙壁内部埋着吸光黑晶，连烛火都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莫瑟兰在这里住了千年，皮肤冷得碰不到一点活气。
我把皮尺挂在颈后：“脱外袍。”
侍从的手抖了一下。
莫瑟兰抬眼：“你一直这样吩咐客人？”
“要做合身的衣服，就得量清楚。”
他抬起手。侍从解开外袍搭扣，退到门外，还很体贴地关上了门。
外袍落下后，露出一具苍白精瘦的身体。莫瑟兰胸口分布着大面积日光灼痕，其中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腹，颜色比别处更深。
我拿皮尺绕过他的肩。
他太高，我踮起脚才够得到后颈。皮尺贴过皮肤时，莫瑟兰的呼吸乱了一拍。
“肩放松。”
“本王很放松。”
“那你抓我的桌子做什么？”
莫瑟兰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正扣着裁衣桌边缘，木料已经裂开一条细缝。
他松开手：“桌子不结实。”
“赔钱。”
“记在材料里。”
我将皮尺从他腰侧绕过去。莫瑟兰没有躲，视线却一直追着我的手。皮尺收紧时，他喉结动了一下。
“心跳快了。”我记下尺寸，“会影响胸围。”
他握住皮尺另一端，往自己身前一带。
我被迫靠近半步，额头差点碰上他的下巴。
“血族没有心跳。”
“亲王冕下现在有。”
我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沉寂的胸腔里，确实传来了一声极慢的震动。
莫瑟兰低头看我，过了几息才开口：“你身上的血，能唤醒沉睡的纯血？”
“不知道。”
“你不好奇？”
“比起好奇，我更想知道冕下什么时候松手。”
他还攥着皮尺，另一端正勒在我腰间。
莫瑟兰松开手，指尖从我腕骨擦过。他收得很快，像是不习惯活人的温度。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踹开。
塞勒斯提着战刀站在门口，看了看没穿外袍的莫瑟兰，又看了看我腰上的皮尺。
“你们在干什么？”
“量体。”
“需要贴这么近？”
“要不你来量？”
塞勒斯迈进房间，真的伸手来拿皮尺。我拍开他的手，他没防备，手背当场红了一块。
莫瑟兰披回外袍，慢条斯理地系好带子：“血棘家族教出来的礼仪，就是闯进别人的寝宫？”
“至少比脱衣服骗血仆强。”
“她替你镇压狂躁时，也这样碰过你？”
塞勒斯握紧刀柄。
桌上的日光石粉末被两股威压推向边缘。我伸手一捞，粉末还是洒了小半瓶。
一瓶日光石粉末，足够买下血蔷男爵半块领地。
我把瓶子放回桌上，转身推开塞勒斯的刀，又在莫瑟兰胸口按了一掌，让他退离裁衣桌。
“谁再动一下，谁赔双倍材料。”
两个人都没动。
“还有，战袍做好之前，不许在我的工作间释放威压。打坏一匹魔蚕丝，二位就穿着铁甲去晒太阳。”
塞勒斯收刀入鞘：“我给她准备了铺子。她要住血棘城堡。”
莫瑟兰看向我：“你答应了？”
“我只答应每月给他做一件衣服。”
“那就住夜隐宫。”
“我也没答应你。”
两位血族至尊同时沉默。
我提出最后的安排：铺子开在暗市，裁衣室归我，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塞勒斯提供护卫，莫瑟兰提供材料。他们需要战袍，就各自排队。
塞勒斯不愿意排在莫瑟兰后面。
莫瑟兰也不肯让年轻后辈排在自己前面。
最后，我拿出一枚银币。
正面归塞勒斯，反面归莫瑟兰。
银币落在桌面，滚了几圈，立在缝隙里。
“平局。”我说，“一起做。”
塞勒斯脸都黑了。
莫瑟兰却笑出了声。他笑得很轻，咳嗽随即压了上来，苍白的脸终于浮出一点血色。
我整理皮尺时，看见书架底层压着一本古籍。
封面画着一个背对众人的女人。她站在太阳下，手里握着银针，脚边跪满被火焰包围的血族。
女人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线。
与我穿越后一直摘不下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拿。
莫瑟兰先一步合上古籍。
“做完战袍之前，别碰它。”
“为什么？”
“那里面的故事，没有一个好结局。”
他把书锁进黑晶柜，钥匙贴身收好。
塞勒斯站在门口催我离开。我走出去很远，再回头时，莫瑟兰还站在那只柜子前。
他的手隔着衣料，紧紧按住了那把钥匙。
5
我的成衣铺开在暗市最窄的巷子里。
店门只有一人宽，招牌是塞勒斯派人挂的，材料由莫瑟兰送来。两边的人都想在招牌上刻家徽，我索性把木板翻过来，只写了四个字：今日三件。
开门不到一刻钟，巷子就被堵死了。
第一位客人是个年迈的子爵。他带来一箱宝石，只求一件能在清晨多走半个时辰的斗篷。
“我的孙女住在人类城邦。”他说，“她母亲不肯让她夜里出门，我已经三十年没见过她了。”
我检查了他的血脉强度，收走一半宝石。
“七天后来取。只能抵挡早晨的日光，正午不能用。”
子爵把另一半也推过来：“都给你。”
“用不上。”
他迟迟没有收回箱子，眼圈先红了。最后还是管家把宝石重新合上，扶着他离开。
第二位客人想买战袍偷袭人类商队，被我赶了出去。
第三位客人来自防光甲商会。他不买衣服，只要求我把蚀光织造的配方卖给商会。
“你开个价。”他把地契铺在桌上，“一座城，两座矿山，再加一百名血仆。”
“不要。”
“嫌少？”
“你给我十座城，我也做不出第二个会蚀光织造的人。”
系统依赖我的精神力和血液，每件成衣还需要按照穿戴者的血脉重新设计符文。就算别人拆开衣服，也只能得到一团失去力量的丝线。
商会代表没有发火。他把地契卷好，临走前看了眼排到巷外的客人。
“一个血仆拿着全族都想要的东西，未必是好事。”
“我现在是自由裁缝。”
“谁承认？”
下午，元老院的执法官就来了。
他带着十二名卫兵封住店门，要求检查我的材料来源。防光甲商会的人站在巷口，连遮掩都懒得做。
执法官翻遍所有柜子，找出魔蚕丝、日光石和暗影墨，却没有找到任何圣水。
“传言说，你用的是教廷圣物。”
“传言还说莫瑟兰亲王早死了。”我把一根针递给他，“要不你当面去问？”
执法官没接针。
我当着他的面缝出一枚低阶蚀光符，再将布料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迟疑许久，把手伸向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
布料下的皮肤安然无恙。
执法官连着试了三次，最后将扣押令折起来，塞回怀里。
“这门技术需要登记。”
“可以。登记名称写莫绯，持有人也写莫绯。”
他看向巷口的商会代表。
那人沉着脸走了。
执法官没有答应我的条件，也没有继续封店。他带人离开时，低声提醒：“元老院里有人不想让你活到战袍完成。”
夜里，我关好店门，开始替子爵制作斗篷。
缝到第三道符文时，窗外传来玻璃破裂声。一只陶罐砸进店里，腐蚀液溅在地板上，木板很快烧出一个洞。
我扯下防火毯盖住陶罐，手腕仍被溅到一滴。皮肤冒起白烟，疼得我半边手臂都麻了。
门外的人已经逃进巷子。
塞勒斯留下的护卫要追，我叫住他，捡起陶罐碎片闻了闻。
腐蚀液里有玫瑰蜡的味道。
那是血蔷家族为掩盖血腥气，常年用在地牢里的熏香。
碎片内侧还黏着一根银白色纤维，来自艾莉卡那条被夜蝠撕碎的月光纱裙。
她派人砸店，却舍不得丢掉裙子的残料，连包陶罐都用同一块布。
护卫看着我把碎片包好：“要送去元老院吗？”
“现在送，他们只会找个仆人顶罪。”
我把证物锁进抽屉，第二天照常开门。
到了傍晚，莫瑟兰来取第一次试衣用的胚布。他看见我手腕上的药布，没有询问经过，只把店门关上，坐在门边不走了。
“冕下还有事？”
“等你收工。”
“我有护卫。”
“昨晚也有。”
他将那本古籍放在桌上，却没有把钥匙交给我。古籍中夹着一页拓印，上面记载着千年前的一场血月审判。
一名圣女用银针和红线，将畏光诅咒缝进了初代血族的心脏。
她落下的最后一道针法，与我的收针手势完全相同。
“在哪里学的？”莫瑟兰问。
“醒来就会。”
“醒来以前呢？”
我答不上来。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护卫打开门，只看见一封钉在招牌上的信。
纸上浸着圣水，边缘已经把木板烧黑。
信中写着：三日后，血月审判。妖女将在烈日下受刑。
6
裁决所来抓我时，第一批斗篷刚做好。
年迈子爵站在店门外，披着斗篷走进清晨的阳光。他伸出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还没来得及收下尾款，银甲骑士便封住了巷口。
“莫绯，你涉嫌盗用教廷圣水、私通人类叛军，跟我们走一趟。”
维克多从骑士身后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只圣水瓶和几封信。
“这些东西都是从她店里搜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搜的？”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催骑士上前。
子爵挡在我面前：“她今天一直在替我试衣，没人进入店铺。”
骑士却亮出元老院签发的拘捕令。
塞勒斯的护卫拔了刀。两边刚要动手，我取下围裙，主动伸出双手。
“我跟你们走。”
护卫急了：“莫绯小姐，公爵吩咐过……”
“回去告诉他，别劫囚。”
塞勒斯还是来了。
我被押上审判广场时，他已经带着北境军堵住了裁决所的大门。战刀出鞘一半，刀刃压在大审判官的颈侧。
“放人。”
大审判官脸色发青：“公爵阁下，这里有十三位元老共同签发的命令。”
“那就让他们来收你的头。”
我叫了他的名字。
塞勒斯回头，看见我手腕上的银锁，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你让我别劫囚，没说不能杀审判官。”
“杀了他，罪证就是真的了。”
他的胸口起伏几次，最后将刀收回去。刀鞘砸在地面，震裂了两块石砖。
莫瑟兰随后抵达。
他没有带兵，只拿来一本裁决所历年使用圣水的记录册。大审判官翻开后，脸色变了。
维克多提供的圣水瓶上印着三十年前的教廷徽记。那批瓶子早已回收销毁，封蜡配方也停用了十多年。
“你从哪里拿到的旧瓶？”莫瑟兰问。
维克多擦了擦额头：“我、我不清楚。是下人在她铺子里发现的。”
“哪个下人？”
“他已经死了。”
“倒是方便。”
莫瑟兰合上记录册。
证据漏洞百出，十三位元老仍然拒绝撤销审判。防光甲商会的三名长老坐在最高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让血族接触阳光的技术过于危险。谁能保证她不会把战袍卖给叛军，再用来攻打同族？”
“也没人能证明她用的力量与圣女无关。”
“为了全族安全，必须公开验证。”
我听明白了。
他们不在乎圣水瓶是真是假。只要我死，蚀光布的威胁就会消失，血族还得继续购买他们的铁甲。
“怎么验证？”我问。
一名元老指向广场中央的火刑台。
“三天后的正午，你接受烈日审判。若你做出的战袍真能保护高阶纯血，所有指控撤销，元老院承认你的自由身份及技艺所有权。”
“如果失败？”
“你与试衣者一同化为灰烬。”
塞勒斯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栏杆。
莫瑟兰没有阻止。他看向我，等我自己做决定。
“三天。”我说，“我要两件战袍。由公爵和亲王共同验证。”
广场上响起一片议论声。
维克多急忙插话：“她根本做不出来！”
“那你急什么？”
他闭上嘴，手却仍紧紧抓着那只假圣水瓶。
离开广场后，塞勒斯把我拖进无人侧厅，反手关上门。
“我带你去北境。”
“然后呢？”
“谁来抓，我杀谁。”
“你能把全血族都杀完？”
“总比让你送死强。”
他声音越来越大，脖颈已经浮出血纹。莫瑟兰推门进来，扔给他一块镇躁布。
“她选择留下，你该听她的。”
塞勒斯抓住那块布，却没有使用。
“你当然不怕。你活了千年，早就活够了。”
莫瑟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塞勒斯抬起头。
“我刚醒来。”莫瑟兰看着我，“还不想死。”
他说完，将一只黑晶匣放到桌上。里面装着夜隐宫仅剩的一块日光石原矿。
塞勒斯也解下自己的战甲，撕开内衬，从夹层中取出北境军保存多年的火魔蚕茧。
“都给你。”
我检查材料时，发现魔蚕茧已经被人割开，里面被灌入了会腐蚀符文的银盐。
有人提前动过它。
塞勒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只有军需官和血蔷男爵接触过这批军资。”
三天时间，寻找新蚕茧已经来不及。
我拿起剪刀，剪开塞勒斯的黑金披风，又从莫瑟兰的外袍上裁下一段初代血族才能使用的暗影绸。
“你做什么？”塞勒斯按住自己只剩半截的披风。
“做战袍。”
“这是北境授勋礼服。”
“命重要，还是披风重要？”
他看了看剪刀，又看了看我。
“披风。”
我又剪了一刀。
塞勒斯闭上了嘴。
7
裁衣室的门关了三天。
第一天，我拆掉塞勒斯的黑金披风，将火魔蚕丝一根根挑出。被银盐污染的部分会在指腹留下白斑，碰久了，十根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门外每隔一个时辰会换一次人。
塞勒斯守前半夜，莫瑟兰守后半夜。他们没有再吵，只在递材料时隔着门问一句。
“还活着吗？”
“嗯。”
“需要什么？”
“安静。”
脚步便会退回门外。
第二天，日光石原矿与暗影绸发生排斥。金色火星从针孔里迸出来，烧穿了我的袖口，也点燃了半幅战袍。
我用手压灭火，掌心立刻起了水泡。
系统发出警告。
【精神力低于百分之二十。】
【继续织造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我把提示关掉，重新穿针。
赤红战袍要承受塞勒斯狂暴时的血能，符文必须沿着脊骨排列；玄黑战袍要维持莫瑟兰衰竭的躯体，日光石粉末得藏入每一处经络节点。
两件衣服没有一针可以共用。
缝到玄黑战袍的心口时，我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裁衣室消失了。
我站在一座燃烧的村庄里，手中仍握着银针。地上躺满被吸干血液的人，几个初代血族站在火外，冷眼看着最后一间屋子倒下。
有人跪在我身后，求我救救他们。
我用自己的血染红丝线，把太阳的力量缝进银针，再将银针刺入初代血族的心脏。
“从今往后，你们以黑夜为牢。”
那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
画面转过，我看见圣女倒在祭坛上。她手腕缠着红线，眉眼与我一模一样。
我手中的针掉到地面。
意识回到裁衣室时，赤红战袍已经烧了一个洞。火焰沿着丝线往上爬，我抓起剪刀剪断燃烧的部分，门外也传来撞击声。
“莫绯！”
塞勒斯正在砸门。
“别进来。”
“我闻到血了。”
“我的血一直在布上。”
门板裂开一道缝。他从缝隙里看见我手上的伤，拳头抬了起来，却没有再砸。
莫瑟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再给她两个时辰。”
“她会死。”
“现在进去，战袍会毁，她也不会跟你走。”
外面安静很久。
一只药瓶从门缝滚进来，撞到我的鞋尖。
塞勒斯压着声音说：“涂药。少一件也行，我先穿。”
莫瑟兰接道：“两件都少，也行。”
我坐在地上，拿着药瓶，半天没拧开瓶盖。最后还是用牙咬开，将药液倒在掌心。
疼痛让我清醒不少。
第三天清晨，塞勒斯的狂躁症在门外发作。
他怕冲进来伤到我，自己用锁链缠住双臂。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间或夹着压不住的喘息。
我手里还剩最后一块试验布。
那块布本可以替换战袍上的一处瑕疵，让正午验证多一成把握。
我看着尚未完成的赤红战袍，又听见门外锁链崩断的声音。
最后，我撕开试验布，从门缝塞了出去。
“按在后颈。”
门外很快安静下来。
我失去了最后一块备用材料。
系统将成功率从九成降到了八成。
到了第三天正午前，最后一针终于收紧。
赤红战袍展开后，背部的暗纹像一双收拢的火翼。玄黑战袍表面没有多余装饰，金色纹路只在光线照过时浮现。
我打开门。
塞勒斯靠在墙边，手臂还缠着断裂的锁链。莫瑟兰坐在台阶上，指间捏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血。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我想把战袍递过去，手臂却抬不起来。塞勒斯伸手扶我，又怕碰到掌心的伤，最后只托住我的手肘。
莫瑟兰接过战袍，没有立刻试穿。
“现在还有机会离开。”
“去哪里？”
“夜隐宫地下有一条旧通道，可以通往人类边境。”
塞勒斯没有反驳，只说：“北境军在出口等你。”
他们已经替我准备好退路。
我靠着门框站稳，将战袍分别塞进他们怀里。
“我逃了，别人会说蚀光织造是骗局。”
“你在意那些人说什么？”塞勒斯问。
“我在意以后还能不能自己开门做生意。”
莫瑟兰低头整理玄黑战袍。他把衣领抚平两次，才披到身上。
“那就走吧。”
“去哪？”
“去替我们的裁缝，挣回她的招牌。”
审判广场的钟声已经响起。
正午到了。
8
我被绑上火刑台时，广场上跪满了血族。
他们躲在黑色天幕下面，没人敢越过阴影边缘。正午的阳光照在空荡的白石地面上，石缝里的苔藓已经被晒成灰色。
维克多站在审判席下方，艾莉卡躲在他身后。
她戴着面纱，裙摆压得很低，仍遮不住被夜蝠抓伤的手臂。
大审判官宣读罪状。每念一条，维克多就往前走一步，像是已经看见血蔷家族拿走了我的铺子和配方。
“罪人莫绯，你可认罪？”
“不认。”
“你还有什么证据？”
我看向天幕后方。
“我的证据正在换衣服。”
人群分开。
塞勒斯穿着赤红战袍走来，腰间仍挂着战刀。莫瑟兰身披玄黑长衣，衣摆的金线随着脚步一明一暗。
十三位元老同时站了起来。
“你们真要进入日光？”
塞勒斯扣好护腕：“不然穿给你看？”
莫瑟兰经过火刑台时，停下来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依旧冰冷，手却没有往常稳。
“害怕吗？”我问。
“有一点。”
“现在逃还来得及。”
“你没有逃。”
他收回手，走到阴影边缘。
系统界面浮现在我眼前。
【赤红战袍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七。】
【玄黑战袍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一。】
【正午蚀光转化即将开始。】
塞勒斯先迈出一步。
靴底踏上阳光时，赤红战袍的背部亮起一道火纹。日光沿着衣摆攀升，他的肩膀冒出一缕白烟。
人群里有人发出惊叫。
塞勒斯低头看了眼肩膀，继续往前。
第二步，火纹完全展开。照在他身上的日光被吸进丝线，再化成暗红色血能流向四肢。
白烟散了。
他站在正午的阳光下，毫发无伤。
塞勒斯抬起手，第一次用掌心接住了太阳。他看了很久，手指收拢，又慢慢张开。
“原来是热的。”
这句话很轻，广场上却没有别的声音。
莫瑟兰也走了出去。
玄黑战袍上的金线逐根亮起，在皮肤表面织成薄薄的光层。他走得很慢，长久衰竭的身体无法立刻适应日光，第三步时膝盖弯了一下。
我抓紧了刑架边缘。
他自己站稳，抬头望向太阳。
苍白的脸第一次映出真实的暖色。颈侧那片数百年无法愈合的灼伤，也在金光里慢慢收拢。
莫瑟兰闭上眼，站了足足十息。
再睁开时，他转身面向所有血族。
“验证结束。”
天幕下依旧安静。
年迈子爵先跪了下来。他脱下自己的低阶斗篷举过头顶，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
“蚀光大师无罪。”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
“无罪！”
“释放她！”
“承认蚀光织造！”
呼声冲过广场，连十三位元老都压不下去。
塞勒斯走上火刑台，一刀削断我身上的锁链。他原本想把我抱下来，碰到我受伤的手掌后改了主意，弯下腰，让我趴到他背上。
“别乱动。”
“公爵阁下是在背血仆吗？”
“我背的是裁缝。很贵的那种。”
莫瑟兰已经走到审判席前。
大审判官当众撤销所有指控，元老院承认我为自由民，并将蚀光织造登记在我一人名下。
维克多想退回人群，被塞勒斯的亲卫押了出来。
我让人取来昨夜砸店的陶罐碎片、月光纱纤维和伪造的圣水瓶。艾莉卡看见碎片后，藏在袖中的手开始发抖。
“腐蚀液是她让人送的！”她抢先指向维克多，“父亲说只要烧掉铺子，配方就会落到我们手里！”
维克多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蠢货！”
这一巴掌也替他认了罪。
元老院当场剥夺血蔷家族的爵位，查封领地，撤销全族的避光配额。艾莉卡的长发被削到耳侧，那条抢来的月光纱裙也被扔进了火盆。
维克多还不肯认输。
他挣开骑士，指着我手腕上的红线喊：“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圣女！千年前给血族降下畏光诅咒的人就是她！”
广场上的欢呼停了。
莫瑟兰抬眼看向我。
塞勒斯也转过头。他没有把我放下，托着我膝弯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
维克多笑得满脸是汗：“杀了她！只要杀了她，诅咒就会消失！”
我看着手腕上的红线，没有否认。
莫瑟兰走到台阶下，问得很轻。
“他说的是真的吗？”
9
夜隐宫的黑晶柜终于打开了。
那本古籍摊在桌上，最后几页写满圣女留下的血字。我不需要逐字辨认，封存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
千年前，我生活的村庄位于血族与人类领地交界处。
初代血族为了制造能够抵御圣银的血池，屠尽村民，用活人的血灌满祭坛。我是唯一逃出去的人，也是教廷最后一名蚀光圣女。
我没有能力杀死所有初代血族，便以自己的灵魂为线，把畏光诅咒缝进他们的血脉。
诅咒完成后，我死在了祭坛上。
如今这具身体被放血而死时，我残存的灵魂受到同一种血腥气吸引，才在她体内醒来。
“所以你能解除诅咒。”莫瑟兰说。
“能。”
房间里站着十三位元老、塞勒斯、裁决所大审判官，还有等待宣判的维克多父女。
我的回答让几名元老同时向前一步。
“现在就解除！”
“血族已经受够黑夜了！”
“你欠我们的！”
塞勒斯横过战刀，将他们拦在桌外。
“再说一遍欠字，我让你以后连黑夜都看不见。”
我翻到古籍最后一页。
“诅咒把永生和阳光锁在了一起。解除畏光诅咒，血族会重新拥有体温、心跳，也能走进太阳。”
有人急着问：“代价呢？”
“失去永生。”
刚才还在催促的人都闭上了嘴。
失去永生后，纯血会像人类一样衰老。活了上千年的初代血族甚至可能在诅咒解除的当天耗尽寿命。
大审判官看向莫瑟兰：“冕下，您……”
“会死。”莫瑟兰回答得很平静。
他站在桌边，将古籍翻回圣女屠村的那一页。那里记载着参与屠杀的初代家族，其中三支的后人至今仍坐在元老院。
那三名元老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场诅咒有它该存在的理由。”莫瑟兰说，“后人承担了前人的罪，也靠永生得到了远超人类的力量。如今有战袍可供有限日行，没必要逼她再死一次。”
“战袍掌握在她手里！”一名元老反驳，“谁能保证她永远忠于血族？”
“我不忠于任何种族。”我合上古籍，“我只忠于我签下的契约。”
我提出新的规则。
蚀光战袍不会投入战争，只提供给使节、救援队和承担公共职责的血族。任何人想获得战袍，都要接受元老院、人类使团与裁衣公会的共同审查。
至于诅咒是否解除，由每一代血族共同决定，没人可以强迫我动针。
大审判官第一个表示同意。
年迈子爵也站到我这边。他披着我做的斗篷，刚从人类城邦见完孙女回来。
“能看见一次清晨，已经比过去三十年都好。”
元老们陆续低头。
最后只剩维克多。
他在押解骑士手中挣扎，咬定圣女该为血族的苦难偿命。艾莉卡跪在他身边，面纱已经哭湿，却不敢再替父亲说话。
“你屠杀血仆、伪造证据、勾结商会时，从没在意血族的苦难。”我说，“你只怕失去爵位。”
维克多瞪着我，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银匕首。
他离我只有三步。
塞勒斯的刀比他更快。
刀锋穿过维克多胸口，把他钉在黑晶墙上。他手里的匕首掉下来，离我的鞋尖还有半尺。
塞勒斯没有看尸体，先低头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腿麻了。”
“莫绯。”
“真麻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战刀从墙里拔出来，背过身擦去刀上的血。
艾莉卡失去最后的依靠，被判处终身流放。她将与剩余族人前往日照荒原，开采制作战袍所需的日光石，用劳动偿还毁店与构陷造成的损失。
所有人离开后，房间只剩我们三个。
塞勒斯把擦干净的战刀放在我脚边，单膝跪下。
“北境军认刀。刀给你，我也听你的。”
他没有抬头，耳根却红得很明显。
莫瑟兰取下象征纯血王权的黑金冠冕，托在掌心。
“血族需要一位不属于任何旧家族的统治者。”
“所以？”
“所以，请你做造物女王。”
“这是求我工作，还是求婚？”
塞勒斯立刻抬头：“我先来的。”
“你只给了刀。”莫瑟兰把王冠放到我面前，“我给的是王位。”
“王位很忙。”
“那我替你处理政务。”
塞勒斯站起来：“军务也归我。你只做想做的衣服。”
我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王冠，没有立刻去拿。
莫瑟兰的手依旧托着王冠，时间久了，手臂开始发僵。塞勒斯也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忍住。
我先捡起战刀，再把王冠戴到自己头上。
“试用期一年。”
塞勒斯松了口气：“那我呢？”
“也是。”
莫瑟兰低头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咳嗽。
10
我的加冕礼定在正午。
这是血族历史上第一次在阳光下举行的典礼。
广场上搭起巨大的蚀光天幕，边缘留出一条明亮的通道。塞勒斯与莫瑟兰穿着第一代日行战袍，分别站在通道两侧。
我沿着日光走上高台。
王冠很重，压得发髻发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我裙摆勾住石角，身体晃了一下。
塞勒斯已经伸出手。
莫瑟兰也向前半步。
我自己踩住裙边，把布料扯了出来。
“别动。新裙子，扯坏了你们赔。”
两只手同时收了回去。
十三位元老在高台下宣誓，裁决所、北境军与新成立的蚀光裁衣公会依次献上印章。年迈子爵代表第一批日行者，将一束清晨采下的白花放在我脚边。
花瓣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
莫瑟兰从我手中接过王冠，再亲自替我戴稳。他的指尖碰到我耳侧，停留的时间比礼仪要求多了一点。
“疼吗？”
“有点。”
“仪式结束就摘。”
塞勒斯在旁边压低声音：“我说过别做这么重。”
“昨晚往王冠上加宝石的人是你。”
“那是北境红晶，代表军权。”
“也代表你没审美。”
台下离得近的人听见了，低头忍笑。塞勒斯脸色发黑，又不敢在加冕礼上拔刀，只能站得更直。
宣誓进行到一半，边境急报送上高台。
人类教廷集结十万圣骑士，已经抵达日照荒原。他们得知血族获得日行能力，认定一场灭族战争即将开始。
几名元老主张立刻给北境军配发战袍，趁人类尚未准备完成，先攻下边境要塞。
塞勒斯没有附和。
他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将军队部署线全部划掉。
“战袍只有两件，低阶斗篷不到一百件。真打起来，死的都是普通士兵。”
元老急道：“等莫绯大师量产……”
“无法量产。”我打断他，“一件高阶战袍至少耗费我三天精神力。强行赶工，我会先死。”
莫瑟兰收起急报：“那就谈。”
三天后，我带着两位日行者抵达人类营地。
教廷在阵前摆满圣银弩，数万骑士隔着盾牌看着我们。塞勒斯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莫瑟兰则带着一只装有战袍样本的银盒。
教皇没有立刻接见。
他派来三名红衣主教，要我们先交出蚀光织造的配方，并销毁全部战袍。
“做不到。”我说。
红衣主教看向塞勒斯：“那就开战。”
塞勒斯向前一步。
我抓住他的披风。他没有回头，手却离开了刀柄。
我让莫瑟兰打开银盒，取出一件儿童大小的白色斗篷。
那不是为血族制作的。
日照荒原常年受到圣光风暴侵袭，人类儿童一旦离开城墙，皮肤也会被灼伤。这件斗篷可以过滤过强的圣光，让患病的孩子正常出门。
“蚀光织造可以挡住伤害，也能用来发动战争。”我对红衣主教说，“选择哪一种用途，取决于穿衣服的人。”
教皇终于从营帐中走出。
他没有看战袍，先看了我手腕上的红线。
“圣女。”
“我已经不用那个名字。”
“你愿意替人类制作同样的衣服？”
“人类提供日光石和魔蚕养殖技术，我提供限定数量的防护服。双方公开登记用途，任何一方将蚀光衣用于越境屠杀，合作终止。”
谈判持续七天。
塞勒斯不擅长坐着商议，第三天就捏坏了两把椅子。莫瑟兰每次都替他向教廷索赔，理由是椅子承重不足。到了第七天，红衣主教看见他们进门，已经会主动换上铁椅。
最终，人类与血族签订《日光和约》。血族停止袭击边境村庄，教廷撤销针对平民血族的猎杀令，日照荒原改为双方共同管理的魔蚕与日光石产区。
我回到暗市时，原来的小铺已经修好。
招牌仍然只有四个字：今日三件。
门外排着长队，有人求战袍，有人求婚服，还有个小血族抱着破掉的玩偶，想让我替它补一只耳朵。
我先接了玩偶。
塞勒斯坐在门口替我挡住插队的人，脸上写满不耐烦，手里却捏着那个玩偶的旧耳朵，翻来覆去研究该怎么缝。
莫瑟兰在里间整理材料。他把颜色、尺寸和用途分得很清楚，唯独把自己的量体记录放在最上面。
我拿起那张纸：“你上个月才量过。”
“最近恢复得好，尺寸可能变了。”
塞勒斯从门口探进头：“他胡说。先量我。”
“你也量过。”
“北境刚送来新的火魔蚕丝。”
“所以？”
“可以做贴身一点的。”
两个人隔着裁衣桌对视，谁都不肯让。
我把皮尺往桌上一拍。
“出去排队。”
塞勒斯指了指门外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我是公爵。”
“今天来了三个亲王、七个公爵。”
莫瑟兰拿起王冠：“我是女王的共治者。”
“试用期还没过。”
他把王冠放回去，站到了队伍最后。
塞勒斯骂了一句，也跟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折回来，把一杯加了蜂蜜的鹿血放到我手边。
“凉了就别喝。”
“蜂蜜少放了吗？”
“只放了一勺。”
我喝了一口。
还是甜得发腻。
他显然又偷偷放了三勺。
我没有揭穿，只把玩偶的耳朵缝好，交给等在桌边的小血族。孩子抱住玩偶跑出门，正午的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新买的斗篷上。
黑色布料浮起一层金纹。
夜里关店后，我再次翻开那本圣女古籍。
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行新的血字。
当造物者重新选择宽恕，诅咒便不再以死亡终结。
系统也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
【蚀光织造已完成最终进化。】
【永生与日行不再互斥。解除条件：由血族自愿归还掠夺所得的寿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
窗外，塞勒斯正在催莫瑟兰离我的卧室远一点。莫瑟兰不理他，只问我明早想吃什么。
我合上古籍，推开窗。
“都别吵。”
楼下安静了。
“明天开始，统计愿意归还寿命的血族。”
塞勒斯抬起头：“你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了？”
“找到一半。”
“另一半呢？”
我将红线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窗边。它在夜风里飘了几下，第一次没有重新缠回我的皮肤。
“另一半，要看你们愿不愿意做回会老、会死，也会真正活着的人。”
莫瑟兰站在月光下，很久没有回答。
随后，他第一个伸出手。
塞勒斯骂他抢先，也把手叠了上去。
我看着那两只一冷一热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最上面。
第二天清晨，暗市所有窗户同时打开。
穿着日行衣的血族走出长夜，街道尽头升起太阳。
而我站在裁衣铺门前，重新挂起那块旧招牌。
今日三件。
第一件，替一个种族缝回白昼。
第二件，替我自己缝回名字。
第三件留给明天。
反正这一次，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