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弛，二十八岁，职业凶宅试睡员。说好听点是灵异现象调查员，说难听点就是个不信邪的愣头青，靠专门去各种“闹鬼”的房子住上几天，拍视频辟谣赚流量。我的理论很简单：所有灵异事件都能用次声波、一氧化碳中毒、心理暗示或者人为恶作剧来解释。靠着这套逻辑，我在网上攒了五十万粉丝，人送外号“张大胆”。
干这行三年，我睡过坟头改的民宿、住过停尸房改造的青旅、在据说闹僵尸的废弃医院里打过地铺。最悬的一次是在湘西一个苗寨，房主非说阁楼上住着个无头女鬼，我拎着睡袋上去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扛下来半扇发霉的腊肉，视频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视频爆火以后我更不信邪了，粉丝问我怕不怕，我回答说怕什么，这年头鬼要是真敢出来害人，我转手就给它挂小黄车卖符纸，挣得比它烧得快。
所以当那个匿名委托出现在我私信里的时候，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白鹭公寓，七号楼三单元404，住满七天，佣金二十万，预付款五万已打到您账户。规则：每晚必须开直播至少四小时，禁止提前退出，若违约需赔偿违约金十倍。”
我查了查这个白鹭公寓。网上资料不多，零零碎碎凑起来大概是这样：二十年前一个普通住宅小区，一共有七栋楼，住户大多是附近菜市场的摊贩和工厂职工。后来七号楼出了事——一家五口被菜刀砍死在家里，老两口、儿子儿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全都惨死在客厅，血淌了一地，顺着门缝流到楼道里。凶手至今没找到，菜刀也没找着。之后那栋楼就变得邪乎了，每一任租客住进去，到了第七天晚上必定全家死光，死法跟那一家五口一模一样，连刀口位置都对得上。再后来整栋楼都搬空了，开发商跑路，成了远近闻名的鬼楼。网上还有人做了个灵异排行榜，白鹭公寓排在全省第三，评论区一堆“去过，真的邪”“我同学他舅住过，现在还在精神病院”之类的都市传说。
看到这些消息我乐了。在我眼里这跟送钱有什么区别？只需要住满七天，就能赚二十万，平均一天快三万。我一年到头接十几个单子，加起来撑死挣五十万，还得扣掉路费设备损耗。这一下的委托费顶我小半年，更何况这种级别的鬼楼自带流量，到时候直播数据肯定爆。我被这天降的财富冲昏了头脑，连合同都没细看，直接点了“接受委托”，当天下午就拖着行李箱杀到了白鹭公寓。
我站在小区门口观察着小区，门口有个锈迹斑斑的保安亭，玻璃碎了一半，里面扔着几双破胶鞋和一堆发霉的报纸。铁栅栏门上贴着张发黄的封条：“危楼，禁止入内。”我上前将封条一把撕了，封条脆得一碰就碎，纸屑飞了一地。栅栏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惊飞了树上两只乌鸦，扑棱棱从头顶掠过，吓得我一缩脖子。操，还没进门就给我下马威。
七号楼在小区最里面，要穿过一片齐膝深的荒草地。楼体外墙爬满了枯藤，三楼以下窗户全被木板钉死，木板上还刷着红漆大字：“拆”“危楼勿近”“死过人”。只有四楼还有两扇窗露着黑洞洞的窟窿，像两个眼窝。单元门倒是不锈，一推就开，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拿手机照了照，墙上全是小孩拿粉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一排一排，每个小人脖子上都画着一道红杠。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尿骚味，熏得我干呕了两下。楼梯扶手上积了半指厚的灰，我扶着栏杆往上爬，手一按就是一个清晰的掌印。
404的房门一推就开，锁早就坏了，门板上有几个脚印，不知道是踢门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屋里格局不大，客厅连厨房，卧室带个厕所，总共五十来平。霉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那种老式柠檬香精，齁鼻子。客厅一张破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蒙着层发黑的布罩。一台老式大头电视机，屏幕上有道裂纹。一个双开门冰箱，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卧室里一张铁架床，床垫上全是黑乎乎的斑点，我拿手按了按，软塌塌的，里面估计全是螨虫。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杯，杯底还留着半杯干涸的褐色液体。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先流出来的是黄褐色的锈水，淌了半分钟才变清，水里一股铁腥味，我拿矿泉水漱了漱口才缓过来。灶台上积了层油垢，黏糊糊的，我拿纸巾擦了两下就放弃了。
我架好三个摄像头——客厅一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老铁们看好了，接下来七天，张大胆就住这儿了。什么灭门惨案、七日诅咒，全是放屁。要是七天之后我少了一根汗毛，直播吃翔，直播间抽十个老铁送鬼楼一日游。”
弹幕刷过一片“666”“坐等打脸”“记得开美颜”“张大胆要是真遇见了鬼记得问它能不能上链接”。
第一天晚上平安无事。我打了几把游戏，吃了碗泡面，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十二点，然后进卧室锁门睡觉。床垫虽然脏，但铺上我自带的睡袋还算能忍。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厕所方向有滴水声，滴答、滴答，很规律。我懒得起来看，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早上检查了一下，是淋浴喷头没拧紧，拧死之后就不滴了。我对着镜头总结：“各位，这房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漏水，厕所天花板滴答一宿了，建议房东先修防水。至于什么闹鬼，纯属扯淡。”
第二天上午我挨个房间做技术检测。敲墙听声音，实心的，没有暗格；测甲醛，超标三倍，这倒是真的，赶紧戴上了口罩；查水管电路，除了老化没别的问题。中午我出门吃了碗牛肉面，顺便买了个红外线摄像头和几个老鼠夹子，打算晚上搞点新花样。下午回来的时候我对着镜头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屋里没人动过，这才放心。
第二天晚上，我在客厅直播到十一点。快下播的时候，弹幕突然密集起来：“弛哥你后面墙上那是啥？”“照片怎么歪了？”“是不是挂了个全家福？”
我回头一看，墙上确实挂着一个相框，之前被窗帘挡着没注意。相框是木头的，边角磕掉了漆，玻璃面上有层薄灰。里面是张全家福，五个人：老两口坐前排，儿子儿媳站后面，中间挤着个小女孩。照片发黄了，但人脸还算清楚。老头秃顶，老太太烫着小卷发，儿子戴副眼镜，儿媳扎马尾辫，小女孩缺了颗门牙，笑得露出牙床。我凑近看了看，相框底下还压着几张纸，抽出来一看是电费催缴单，户主姓名写着“刘建军”，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我对着镜头笑：“哦，这就是当年死的那一家五口吧？户主叫刘建军，看来是前房主留下的，吓唬人用的。来，我给你们表演个才艺。”
我把相框摘下来，脸朝下扣在茶几上。
下播之后我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半，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哐当”一声，像是相框砸地上了。我喊了一嗓子：“谁？”没人应。我举着手机手电筒出去看，茶几上只剩一个空相框，玻璃碎了一道纹，照片不见了。我找了半天，沙发底下、电视柜后面、冰箱缝里都摸了，最后在沙发坐垫夹层里摸到了，照片正面朝上，五张脸齐刷刷对着天花板，小女孩的眼睛正好对着我。
我后背有点发凉，但嘴上不能怂。我把照片重新塞回相框，挂回墙上，还特意用胶带把四个角都粘死，拿透明胶缠了三圈。“再掉一次我跟你姓。”我对着空气说。
第三天白天，我开始搞点新花样。我把红外线摄像头装在走廊，正对着我家门口。又买了几个老鼠夹子摆在门口玄关，夹子上挂了铃铛，想着要是有人装神弄鬼踩上去，夹住了能听见响。我还特意在门框顶上夹了根头发丝，谁开门头发丝就会掉。做完这些我对着镜头拍了拍手：“老铁们，这叫技术流捉鬼，比那些跳大神的靠谱多了。”
晚上直播的时候，弹幕突然炸了：“弛哥你快看冰箱！”“冰箱自己开了！”“里面好像有东西！”“白的！一堆白的！”
我扭头一看，冰箱门确实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我走过去拉开冰箱，愣住了。
冷藏室第二层，整整齐齐码着五碗白米饭。饭碗是那种老式搪瓷碗，蓝边白底，碗口磕掉了几块瓷。每碗米饭压得实实的，冒尖，上面插着三根香，香还点着，烟往冰箱顶上飘。米饭还是热的，碗壁烫手。
“我操。”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在灶台上。
弹幕疯了：“冥饭！”“给死人吃的！”“快扔了！”“别碰！碰了就跟上你了！”“弛哥你脸色白了！”
我定了定神，对着镜头强装镇定：“朋友们，这肯定是有人搞我。白天我出门的时候冰箱里就两瓶矿泉水、一盒鸡蛋，现在多了五碗饭。这栋楼除了我没人住对吧？那就是有人趁我不在偷偷溜进来了。门框上的头发丝没掉，说明不是从正门进的，可能是窗户或者别的通道。没事，我明天装个窗户感应器。”
我端起一碗饭闻了闻，还真有股米饭的香味，不是道具。米粒颗颗分明，像是刚出锅的。我把五碗饭一股脑倒进垃圾桶，连碗一块儿扔楼道里了。扔的时候特意看了眼碗底，每个碗底都用红漆写着个字，连起来念是“刘家满门”。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总觉得屋里有人。凌晨三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地，又像是有人在数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个数。我壮着胆子开门，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我扔出去的那五个碗，整整齐齐码在我门口，每个碗里重新盛满了白米饭，香也重新插上了，还冒着烟。碗底的红字变了，这回连起来念是“还我命来”。
这次我没敢再扔。我把碗端进屋放在餐桌上，锁好卧室门，开着灯熬到天亮。一宿没合眼，手机一直开着录像，回放看了三遍，走廊里除了我自己开门那一趟，一个人影都没有。
第四天白天，我找了个道士。网上同城搜的，五百块钱上门，页面写着“茅山正宗传人，专业驱邪二十年，无效退款”。道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一身脏兮兮的道袍，领口有油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进了门先拿罗盘转了一圈。走到客厅正中间，罗盘指针疯了似的转圈，老头脸色变了，又掏出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撒，铜钱立着转了半天，最后全倒向卧室方向。
“小伙子，”道士压着嗓子说，“这房子怨气重得很。五口人都是被菜刀砍死的，凶器没找到，怨气散不掉。他们现在在找替死鬼呢，你住到第七天晚上，他们就能凑齐六个，一块儿投胎去。”
“那怎么办？”我问，声音有点发虚。
道士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拿朱砂笔在上面画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啪”一声拍在我脑门上：“贴着，哪儿都别去，撑到第七天晚上别睡觉，天一亮就没事了。记住，鸡叫之前千万别合眼。”
我给了钱，道士走得比兔子还快，下楼的时候一步三级台阶，道袍后摆都飞起来了。我揭下符纸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王八，旁边还有两小字：“撑住。”
“操，骗子。”我把符纸揉成团扔垃圾桶里了，但想了想又捡回来揣兜里了，万一有用呢。
当天晚上，怪事升级了。
我照例直播，弹幕里突然有人刷：“弛哥你床头站着个人！”我扭头，什么都没有。又有人说：“左边！左边有个老太太！”我往左看，衣柜镜子映出我的脸，身后空空荡荡。然后弹幕开始刷屏：“你身后有六个人了！”“五个大人一个小孩！”“那个小女孩在对你笑！”“老太太在织毛衣！红毛线！”“老头在抽烟！烟往你这边飘！”
我把摄像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拍到。我对着镜头骂：“你们这帮孙子别吓唬我，我直播间有回放，等会儿截图啊，谁再造谣我踢谁，永久拉黑。”
下播之后我检查监控回放。走廊那个红外摄像头拍到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家防盗门自己开了一条缝，然后关上了。门口老鼠夹子一个都没响，地上也没有脚印，门框上的头发丝还在原位。
我后背彻底湿透了。那天晚上我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抱着睡袋在厕所里蹲了一宿，厕所没窗户，只有个排风扇，我想着鬼总不至于从排风扇里钻进来吧。
第五天，我开始收拾行李。合同上写了提前退出赔十倍，那就是两百万，我赔不起。但我可以白天出去住酒店，晚上回来直播四个小时应付差事。我把这个想法发到粉丝群里，有人私信我：“弛哥，你那个合同发我看看，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我没当回事，但顺手把合同截图发过去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把卧室门锁死，拿柜子顶住，床头放一把菜刀，熬到天亮就跑。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凉气冻醒了。那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小腿肚子爬到后脊梁，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睁开眼，床尾站着一排人影。
五个。老两口、儿子儿媳，中间夹着那个小女孩。他们穿着照片里那身衣服——老头穿蓝布中山装，老太太碎花棉袄，儿子灰色夹克，儿媳红毛衣，小女孩粉色连衣裙。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老太太手里真拿着毛线针，红毛线拖了一地。老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烟嘴上全是牙印。小女孩歪着头，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叔叔，你为什么要睡我爸爸的床？”
我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摸到门边，拉开门栓往外跑。客厅里灯亮着，冰箱门大敞着，五碗白米饭整整齐齐摆在桌上，香烧到了底，香灰落了一桌面。我冲到玄关开门，拉了两下——门纹丝不动。我以为是反锁了，拧了半天锁芯，锁芯转得动，咔嗒咔嗒响，但门就是打不开，像外面被什么东西顶死了。我拿菜刀砍门缝，刀砍出一道白印子，门板连晃都不晃，震得我虎口发麻。窗户也打不开，插销锈死了，拿刀撬都撬不动。四楼，底下是三米高的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我掏出手机打110，手抖得差点按错号。接线员是个女的，声音很平静：“您好，110报警中心。”
“我被困在白鹭公寓七号楼三单元404！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屋里还有……还有东西！快派人来！”
接线员沉默了几秒钟：“先生，您说的是白鹭公寓七号楼？”
“对对对！七号楼！404！”
接线员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先生，白鹭公寓七号楼三年前就被鉴定为危楼，整栋楼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入口都焊了铁皮，楼道里拉了警戒线。里面不可能有人住。”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我住了六天了！水电网都有！冰箱里还有饭！你们快来！”
“先生，那栋楼早就断水断电了。您是不是搞错地址了？您看看周围有没有标志性建筑？”
我挂了电话，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后我打开了直播，镜头对着自己：“老铁们，出大事了。我现在被困在白鹭公寓404，门打不开，警察说这楼封了三年。你们帮我看看，我身后是不是有东西？”
弹幕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疯狂滚动起来：
“弛哥你开玩笑吧？”
“你身后那个老太太在织毛衣！毛线拖了一地！”
“等等……你身后坐着五个人……不对，是六个！最边上那个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那个小女孩在数数！她数到五了！”
“弛哥快跑！那个跟你一样的人在站起来！”
我僵着脖子回过头。沙发上确实坐着五个人，就是照片里那一家五口。他们中间还空着一个位置，下一秒，那个空位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我的衣服，留着我的发型，连嘴角那颗痣都一模一样。他翘着二郎腿，拿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两下，电视没插电，屏幕自己亮了，开始放动画片。小女孩从老太太怀里跳下来，蹲到电视机前面看，嘴里哼着“葫芦娃葫芦娃”。
那个“我”冲我招了招手：“过来坐啊，就差你了。三缺一，等了六天了。”
我尖叫着冲向窗户，拿菜刀砸玻璃。玻璃碎了，冷风灌进来。我一条腿跨上窗台，往下一看——
楼下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全仰着脸看我，全是照片里那五口人的脸，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笑。老头老太太、儿子儿媳、小女孩，几百个同样的面孔挤在楼下空地上，仰着头，嘴角咧到耳朵根，冲我招手。最前面那个老头张嘴喊了句什么，隔着四层楼听不清，但看口型是：“跳啊，跳下来凑一桌。”
我缩回屋里，蹲在墙角发抖。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私信。我点开，发现是我自己的账号发给我的：
“张弛先生，您好。您于6月1日委托本平台寻找凶宅试睡员，标的物：白鹭公寓7号楼404，佣金20万，预付款5万已从您的账户扣除。试睡员已于6月2日入住，今日为第7天，请于24小时内支付尾款15万元，否则系统将自动执行违约金条款。”
发送时间：6月1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从一片空白慢慢变成一团浆糊，又从一团浆糊慢慢理出点头绪。6月1号那天我喝多了，在粉丝群里吹牛逼说要去鬼楼直播，有个粉丝说“你敢去白鹭公寓吗”，我一拍桌子说有什么不敢的，当场掏出手机给自己下了个单，还设了自动打款，第二天醒酒全忘了。第二天收到预付款到账的短信，我还以为是哪个冤大头粉丝送的礼物，乐呵呵就拎包入住了。
合着这六天，我住的是我自己雇自己住的房子。所谓的“匿名委托”根本就是我喝断片之后自己发的。
但问题是——那五口人的鬼魂是怎么回事？冰箱里的饭谁放的？门谁焊的？楼下那几百号人又是谁请的？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短消息，陌生号码：
“别琢磨了。你第一天进来的时候就在厨房煤气中毒了，现在你看到的全是幻觉。真正的你躺在市三院急诊科，昏迷六天了。赶紧醒过来，医生说你还有最后半小时，再不醒就拔管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六个“人”。他们正围成一圈打麻将，那个“我”回头冲我咧嘴笑：“别听他的，你死了，跟我们一起凑一桌正好三缺一。再说了，你粉丝还等着看你直播吃翔呢，你堂堂张大胆，总不能在鬼屋里吓死了吧？传出去不好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指针停在6月2号凌晨零点十七分，就是我入住第一天的那个时间。秒针一动不动。厨房的煤气灶确实没关紧，“嘶嘶”地往外冒气，那股煤气味我闻了六天都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对面饭店飘过来的。
所以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个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个护士，声音很年轻：“张先生？您醒了？您煤气中毒昏迷六天了，您家人都在外面等着呢，快通知他们……”
话音未落，沙发上那六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小女孩在最前面，仰着脸说：“叔叔，你选哪边呀？”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正在直播的弹幕，一条飘过去：
“弛哥你别听那个护士的，你其实在殡仪馆躺了六天，我是停尸房管理员，你尸体都僵了，我正给你化妆呢。”
另一条飘过来：
“别听楼上的，我是你主治医生，你确实在医院，但你再不醒我就要开死亡证明了，死亡原因写‘打麻将输不起’。”
还有一条：
“我是阎王爷，你阳寿已尽，速来地府报到，别耽误投胎。顺便问一下，你直播间抽奖那个鬼楼一日游还算数吗？我想报名。”
我盯着满屏的“救命指南”，把手机往地上一摔。手机屏碎了，但直播没断，弹幕还在往上飘。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向沙发，一屁股坐在空位上，拿起一张麻将牌：“三缺一是吧？我打一条。”
对面那个“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我拆了根棒棒糖塞嘴里，“反正我一年到头住凶宅，跟鬼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你们这五口人要是能天天陪我打麻将，我还不收试睡费呢，亏的是你们。”
老太太乐了，拿毛线针戳了戳我胳膊：“小伙子嘴挺甜。行，输了别哭。”
小女孩把一张幺鸡拍在桌上：“胡了！给钱！”
我从兜里摸出五张冥币递过去：“先欠着，等我下个月直播带货挣了阳间的钱，烧给你们。”
老头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你那个符纸，卖多少钱一张？”
“九百九。”
“成本多少？”
“两毛。”
老头沉默了一下：“你小子比我还会骗。行，明天开始我帮你画符，你卖出去五五分成，我负责让买符的人真撞上点啥，保证复购率。”
我跟他碰了碰拳头：“成交。”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市三院急诊科病床上，护士说我煤气中毒昏迷了六天，昨天半夜突然醒了一下，对着空气打了一宿麻将，把隔壁床老太太吓够呛。老太太跟护士投诉，说我半夜对着墙角喊“碰”“杠”“胡了”，还伸手要钱，她以为我疯了。我摸了摸兜，里面多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尾款不用付了，你陪我们打了七天麻将，抵了。以后别来了，晦气。另：老头说你的符纸分成别忘了，他记着呢。”
我出院第一件事，去白鹭公寓门口烧了五刀纸钱、三副麻将、一箱棒棒糖。第二件事，把平台上的委托单删了。第三件事，给那个道士打了个电话：“喂，你上次给我那符纸上的王八画得挺好，再给我画十张，我挂直播间卖，收入分你三成。”
道士沉默了半天：“你那个单子是不是白鹭公寓404？”
“对啊。”
“……那房子是我给人看风水的时候封的，里面那五口人是我客户，生前就爱打麻将。你跟他们处得还行吧？”
我看了看兜里那张纸条，笑了：“还行，他们说我牌品太差，以后不跟我玩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直播，对着五十万粉丝宣布：
“从今天起，张大胆改行了。不辟谣了，改卖符纸，九百九一张，开过光的，保你七天之内遇上鬼还能全身而退。另外新业务：鬼屋陪玩，打麻将一缺三那种，收费按小时算，输赢另计。”
弹幕齐刷刷刷过一片：
“你他妈就是个骗子。”
“但我信。”
“弛哥，你身后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还带了个老头，老头手里拿着毛笔，好像在画符。”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确实坐着那个老太太，手里还捏着一张牌。旁边坐着老头，拿毛笔在黄纸上画王八，画得还挺像。小女孩蹲在地上数棒棒糖，数到五就卡住，从头再数。
老太太冲我扬了扬下巴：“三缺一，来不来？”
我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架，对着镜头笑：“老铁们，今天直播打麻将，输一把抽一百红包。另外刚才那个说自己是阎王爷的，私信我地址，我给你寄张会员卡，以后投胎排队打八折。”
那天晚上我输了八千。
但我涨了二十万粉。
老头画的符卖了三百张，成本两毛，售价九百九，净利润二十九万七。他分走一半，我落一半。
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