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脚踢碎了那盆要定太子妃的牡丹。
沈月微脸上的笑僵住。
花盆落地，泥土四溅。
她尖声指着我，说我毁坏御赐之物，必须跪下领罪。
我从断裂的花根里挑出一根乌黑银针，放到她面前。
这花不是送给太子的。
是要太子的命。
所有人都以为我借牡丹争宠。
只有太子看见花盆底下露出的半页军粮账。
下一刻，他掀开了我父亲七年前被斩的旧案。
【第一章】
我抬脚踢碎了那盆要定太子妃的牡丹。
青瓷花盆在青石地上炸开。
碎瓷擦过我的手背。血滴进泥里，那朵用来定太子妃的牡丹滚到了沈月微脚边。
她抬起绣鞋，退了半步。
陈安，你一个罪奴，也敢毁御赐之物？
她把手里的花签掷到我脸上。
你爹偷军粮，你偷主子的恩典。真是一家子贱骨头！
两名内侍扑过来，扭住我的胳膊。
我没挣。
殿下，先别碰花。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沈月微。
让沈姑娘把手伸进花盆右耳。她敢，我认罪。
她嘴角绷住。
御前放肆，还敢攀扯我？
赏花宴上，几十双眼睛落在那堆泥土上。
我跪在碎瓷边，用两根断枝拨开花根，挑出一根乌黑的银针。
针尾连着铜簧。
铜簧藏在盆壁夹层，细竹管一直通到右侧盆耳。
我把断枝探进去。
咔。
第二根针刺穿枝皮。
扭着我胳膊的内侍松了手。
太子站起身。
退后三步。谁也别碰。
沈月微张了张嘴，手指还指着我，指尖却往回缩了一截。
我把断枝放到她鞋前。
方才是你说，牡丹寻到谁手里，谁便献花。
你把花推给我，又特意让我托住盆底，将右耳留给殿下。
现在，你再说一遍。
她猛地踢开断枝。
谁知道你在花盆里做了什么！这花经过你的手，东西自然是你放的！
我抬起双手。
左手还缠着粗布，右手手背正在流血。
请记。
席末，一个穿青袍的男人抬起笔。
他是今日记宴仪的起居舍人程直。
我看着他。
沈姑娘亲口说了，这花经过我的手。就连她什么时候把花推给我的，也一并记下。
程直的笔停了片刻。
太子看了他一眼。
照实记。
笔尖重新落纸。
沈月微伸手去抓桌上的茶盏，碰翻了旁边的小碟。瓷片撞在一起，响得满场都能听见。
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沈崇。
今日满园贵女，只有她的牡丹装在御赐青瓷盆里。
所有人都知道，寻花定妃，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本来只想把花送到席前，拿到离园的工牌。
七年了。
罪奴名册上，我的名字后面终于盖了一个准予出役的印。
再过一个时辰，我就能走出这道门。
沈月微却在我接花时，把盆底往我掌心一压。
她指甲抵住我的手背，低声说，托稳了，别让你爹在地下再丢一次人。
我摸到盆底多出来的铜片。
随后，她转过身，当众夸我懂事。
我蹲下，将那块铜片翻出来。
底下压着一片油纸。
油纸裂开，露出半页泛黄的账。
太子先看见了上面的字。
北仓军粮，领讫十万石。
落款，陈守义。
我爹的名字。
太子的目光停在纸角。
那里有半枚朱印。
他伸手要取，我按住了油纸边缘。
殿下，账可以拿。
在拿之前，先叫人封门。
沈月微猛地抬头。
你凭什么封门！
我看着她。
因为这纸，七年前就该烧在刑部的案卷库里。
一个罪奴拿不到。
一位来赴赏花宴的贵女，也不该拿得到。
园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
守门内侍捧着一张新送来的牌票，脸色发白。
殿下，方才有人传令，要将今日出役的花匠陈安，就地杖毙。
牌票上盖着沈家的私印。
【第二章】
沈月微一步跨过来，要拿那张牌票。
父亲怕罪奴冲撞贵人，事先做些防备，有什么不对？
太子把牌票压在掌下。
花盆才碎，处死他的命令就到了。
沈姑娘，你父亲的防备，做得早。
她膝盖一弯，跪下去。
殿下，这个人心怀旧怨。方才踢盆时，他完全有机会把毒针和账页塞进去。臣女只是受人蒙蔽。
我将袖口挽到肘上。
请搜。
一个内侍从我衣襟里摸出木梳、半块干饼，还有那张出役工牌。
没有暗袋。
没有刀。
我朝程直抬了抬下巴。
劳烦大人，将工牌上的时辰也记下。
程直看了一眼。
巳初验身，巳正入园。
他翻过前面的宴册。
沈姑娘的牡丹，辰时就入了园。
沈月微立刻接话。
花在园中摆了一个时辰，他是花匠，谁能证明他没碰？
能。
我指向她的手腕。
你袖子里那张花签能证明。
她将手往身后藏。
我往前挪了一步。
今日献花，盆、签、人，三样要对号。花盆入园后，先由司仪验封。献花前，封签由献花的人亲手拆。
你拆下来的封签，还缠在腕上。
太子伸出手。
拿出来。
沈月微没有动。
两边内侍靠近，她才把那截红绳扯下来。
绳上拴着半块蜡封。
我从碎瓷中挑出另一半。
两半合上，沈府花房四个小字，完整露了出来。
盆耳上的蜡，刚才就是你揭的。
你揭完，才把花推给我。
从你手里到我手里，三步。从我手里到地上，两息。
我能在两息里凿开盆壁，安上铜簧，再将御赐的瓷盆烧回原样？
席间有人碰倒了酒盏。
沈月微扭头。
是谁在笑！
没人应她。
她跪着转回身，声音抬高。
我是说，他早就收买了我家的下人！
我把手背上的血抹在衣摆上。
那就查你家的下人。
先查做这个盆的人，再查送盆的人，最后查写杖毙牌票的人。
一个都别漏。
程直在纸上添了一行。
沈月微认定沈府下人参与。
她猛地看向他。
我没认！
程直抬起笔尖。
姑娘方才说，罪奴收买了你家的下人。
太子开口。
记原话。
沈月微咬住下唇，眼睛转向园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外站着老周。
他是教我养花的老花匠，左手缺两根手指。
七年前我被送进御苑，第一夜发烧，是他将我拖进柴房，灌了半碗热水。
这些年，他反复教我一句话。
别抬头。活着出去。
此刻，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
沈月微忽然指向他。
就是他！
他是陈安的师父，花送进园里，一直是他照看的！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太子命他进来。
他走得很慢。鞋底蹭过石缝，每走一步，纸包便在手里响一声。
我盯住那个包。
师父，里面是什么？
他没看我。
殿下，老奴有罪。
他跪下，将纸包展开。
里面是一枚铜簧、一截竹管，还有三根银针。
跟碎花盆里的东西，尺寸相同。
沈月微撑着膝盖站起来。
还用查吗！
她抬手指向我。
陈安，你爹死得不冤。你也一样！
我没有看她。
老周想抬头，又把下巴压回胸口。
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新添的一道伤。
血已经干了。
我问他，东西从哪儿来？
他嘴唇哆嗦。
从……从你的铺板下面。
沈月微抓住这句话。
搜住处！他一定还藏着别的！
太子没答，只看着老周。
老周的肩膀往下塌。
我伸手，把那截竹管拿到眼前。
切口新鲜，里面还挂着青白的竹屑。
师父，我昨夜睡在哪儿？
他喉结动了一下。
锅房。
为什么？
你今日出役，铺位腾给新人了。
我将竹管放下。
那你现在告诉殿下。
已经住了新人的铺位，为什么还算我的住处？
老周忽然抬起头。
沈月微抢先一步。
罪奴也配计较这些！找到了就是找到了！
太子的手掌压住桌沿。
谁让你替他答话？
园门处，一名内侍跑进来。
殿下，陈安原来的铺位里，还搜到一张图。
他展开图纸。
正是今日赏花宴的座次。
太子的席位被朱笔圈住。
图纸右下角，有一枚东宫的印。
【第三章】
太子看了那枚印，没说话。
沈月微却往前走了半步。
殿下，奴婢们如何拿得到东宫座次图？他背后定然还有主使。
程直抬头。
姑娘方才说他收买沈府下人，如今又说他另有主使。究竟是哪一个？
沈月微手指攥紧。
查出来不就知道了！
我拿起图纸一角。
大人，今日是谁改了座次？
程直将宴册翻到前页。
辰正，殿下嫌东面日头直，挪到西席。图纸随即重画。
我指着圈住的位置。
这张呢？
程直低头，眉梢动了一下。
是改过的。
我看向老周。
辰正以后，我一直在锅房等验身。巳初出门，旧铺位就封了。
这张图，是什么时候进我铺板底下的？
老周闭上眼。
沈月微忽然去拉他的袖子。
你想清楚再说！你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回去！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挣了一下。
放肆！
我松手，向程直欠身。
劳烦大人，把这句也记进去。
沈姑娘提醒证人，家里还有人。
笔尖擦过纸面。
老周呼吸一滞。
太子将杯子搁下。
带沈姑娘到东亭。她再说一个字，就堵住她的嘴。
沈月微被两名内侍架住。
她挣着转过头。
陈安，你今日毁的是两家的婚事！你以为殿下会为了一个罪奴，跟我父亲翻脸？
我捡起那张杖毙牌票，放进程直的案头。
我今日只是想出园。
是你们不准。
她的鞋尖在地上拖出两条泥痕。
人离开后，老周伏下身，额头撞在石板上。
殿下，东西是有人交给老奴的。
谁？
沈府管事。
什么时候？
今日辰正过后。
拿什么逼你？
老周的嘴唇挤出血。
我女儿在沈府做针线。昨夜，他们送来她的一截袖子。
我蹲下，将他的右手翻过来。
这伤呢？
他们让老奴试针簧。老奴缩手，管是拿刀划的。
太子示意内侍记录，封存纸包。
我却没松开老周的手。
你知道花盆里是什么？
他摇头。
他们说，姑娘要试陈安的胆。若他敢接话，就让他吃点苦头。
你信？
他抬起脸，眼眶里积着水。
陈安，我女儿才十六。
我将他的手放回膝上。
我爹被斩时，我十二。
老周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太子命人持东宫令牌去沈府接人，又命人押走送包的管事。
随后，他拿起半页军粮账。
我向前伸手。
殿下，我要看。
这是旧案卷宗。
上面是我爹的名字。
他看了我片刻，把纸放到石案上。
我不敢碰正面，只托住油纸。
我爹写账，收笔会往回压。
这个陈字、这个义字，我认得。
是他的笔迹。
十万石，也是他亲手写的。
沈家没伪造这半页。
他们从旧卷里撕出了真东西。
我将纸翻过来。
背面粘着另一层薄纸，油浸开后，墨字从纤维里透出。
押赴西市。
立决。
下方是东宫印。
我的手停住。
程直原本在写供词，笔尖也悬了起来。
太子伸出手，揭开纸边。
我看见一个名字。
萧承。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
七年前的皇太孙。
我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字？
他没有躲。
是。
西市的斩令，是你发的？
是。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踩上瓷片，鞋底传来一声脆响。
太子站在原处。
那年边军断粮，军中哗变。刑部呈来的结案卷，说你父亲侵吞军粮，畏罪认供。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下令杀了他。
他盯着我。
是我。
园里只剩纸页被风掀动的声响。
我拿起地上的碎瓷，刮去账页背面的油泥。
粘纸下面，还藏着一行小字。
陈氏幼子暂留。
满十九，出役时，灭口。
那一行字，比斩令晚写了三年。
落款不是太子。
是沈崇。
我今年十九。
今日，出役。
【第四章】
太子的手按在那行字上。
程直，照录。原件封匣。
我没松开纸。
七年前，你看过账吗？
太子嘴唇抿了一下。
看过摘要。
看过我爹的供词吗？
看过抄件。
见过他吗？
没有。
我将纸从他指下抽出来。
你没见过他，没看过原账，就杀了他。
程直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太子把手收回袖中。
你说得对。
我没有跪。
我爹被押上刑车时，喊了三遍账有两本。围观的人往他嘴里塞烂菜，说贪官到了死前还嘴硬。
我抬起右手。
那天我想挤过去，手背被车轮压了。
你今日看见的疤，是那时候留下的。
太子看着那道横过骨节的旧痕。
我救你，不是认你没错。
我踢碎花盆，是不想再被人拿去顶罪。
他解下腰间令牌，放到案上。
从现在起，这里说出的每一句，做下的每一件，都入案。
包括我的斩令。
程直伏案写下。
东宫自陈，未经核验原卷，下令处决陈守义。
沈崇就在这时进了园。
他身上的朝服还没换，胸前补子压得平整，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殿下受惊了。
他连看都没看我，先向太子行礼。
小女已将经过告知臣。罪奴行刺，证据确凿，何必劳动殿下亲审？
太子指向案上的纸。
你认不认？
沈崇低头，目光在小字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一下。
臣写的。
程直的笔一顿。
沈崇抬起头。
陈守义案还有余党在外。臣留其子，是为引出余党。罪奴年满出役后失去管束，当然不能放任。
我问他，那为什么是灭口？
罪臣之子，不杀已是恩典。
他终于看我。
陈安，你这些年吃的饭、穿的衣，哪一样不是朝廷给的？你不念恩，倒记起仇了。
我把那张杖毙牌票举起来。
朝廷给我的恩典，是这个？
沈崇的目光落在印上。
御前毁物，当庭行凶，按律可杖。
我还没踢盆，牌票已经从你府里出来了。
你未卜先知？
沈崇不再接我的话。
他转向太子。
此子伶牙俐齿，惯会颠倒。殿下，此案关系东宫，臣建议交刑部。臣自请避嫌。
他将折子放下。
旧案原卷，臣已经命人取来。陛下卧病，殿下监国，切莫被几个罪奴扰了选妃大典。
太子抬眼。
沈姑娘还未定为太子妃。
沈崇脸上的笑收住。
殿下。
我打断他。
原卷是你叫人取的？
他皱眉。
不然，等你去取？
我朝程直伸手。
大人，借你的尺。
程直从笔匣里取出一把竹尺。
我将半页军粮账铺平。
一边是自然磨损的毛边，另一边齐得笔直，纸纤维还没有沾灰。
大人，旧案封了七年。这道口，最多切开三日。
程直俯身看。
沈崇冷笑。
花匠什么时候也会断案了？
我爹从我六岁开始教我理账。纸受潮、虫蛀、补页、割页，我都见过。
我指向纸角那半枚朱印。
这枚骑缝印，要和原卷上的半枚对得上。
谁在这三日内取过原卷，谁就碰过这页纸。
沈崇抬手。
文书破损，有什么稀奇？
我看着他。
所以我等你的原卷。
他的指节在袖口收了一下。
半炷香后，旧卷送来。
封皮上，果然留着半枚朱印。
两半合在一起，丝毫不差。
程直翻过调卷册。
三日前，户部尚书沈崇，以复核边军旧欠为由，调取此卷。
太子将册子转向沈崇。
你刚才说，你要避嫌。
为何三日前就动了原卷？
沈崇张了张嘴。
东亭里忽然传来沈月微的声音。
爹！你不是说那张纸能让他当场发疯吗！
满园的人都转过脸。
她挣开内侍，扑到亭口。
你说只要他拿刀扑向殿下，我们就能将他正法！
沈崇的脸颊抽了一下。
闭嘴。
我拾起那朵沾泥的牡丹，放在他们父女中间。
原来。
花不是用来选太子妃的。
是用来选我的死法。
【第五章】
沈崇一巴掌抽在沈月微脸上。
她撞到亭柱，耳坠甩出去，落在石缝里。
孽障！谁教你胡言乱语！
沈月微捂着脸，半晌没动。
我看见她指缝里露出的牙印。
她咬破了嘴唇。
太子示意内侍将父女隔开。
沈崇立刻跪下。
小女年幼，听信恶奴挑唆。臣教女无方，请殿下责罚。
程直将供纸推过去。
姑娘今年二十。纸是谁给的，话是谁说的，请写明。
沈崇猛地扭头。
程大人，你这是诱供！
我蹲到沈月微面前。
你爹说，你是被恶奴教坏的。
沈月微盯着沈崇，眼睛没有眨。
我继续说。
等会儿，他就会告诉殿下，是你嫉恨我，是你调的花盆，是你拿沈府私印写的杖毙牌票。
你为了太子妃的位置，做下这些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崇抬手指着我。
把他的嘴堵上！
太子没动。
两旁内侍也没动。
沈月微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爹，那花盆是你给我的。
沈崇盯住她。
想想你母亲。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崇把声音压低。
还有你两个弟弟。
我站起身。
沈大人，换个人质，还是同一句话。
方才你女儿拿老周的女儿逼他作证。
现在轮到你逼她了。
程直的笔没有停。
沈崇眼角绷紧。
殿下，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吧。臣掌管户部，并非街边任人指点的商贩。
太子问他，毒针也是闹剧？
针是罪奴带的。
盆呢？
沈府送的。但臣不知盆中藏针。
为什么在花盆里放旧案卷宗？
沈崇抬起头。
臣想替殿下除患。
他指向我。
他父亲死在殿下手里。殿下以为，今日替他平反，他就会感恩戴德？
臣试他一试，不过要让殿下看清，此人留不得。
太子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试他，却把毒针留给孤？
沈崇额头碰地。
臣不知有毒。臣只命人置一枚细针，让他失手跌盆，御前出丑。
沈月微猛地看向他。
你跟我说，那针不能碰！
沈崇的头还伏在地上。
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她往前爬了两步。
你说右耳留给殿下，陈安托盆底，针刺出来，他来不及松手。殿下若受伤，他就是行刺。
你还说，伤口只会疼一阵，不会出人命。
沈崇抬起脸。
你听错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事先把药含在嘴里！
这一次，沈崇没接上话。
太子立刻示意内侍。
取她随身药囊。
沈月微捂住腰间，手指扣着银扣。
她想叫，又缩了一下。
我指向地上那只掉了的耳坠。
你还想嫁进去？
你爹刚才已经把你卖了。
她的手松开。
药囊被取走，连同银针送到偏殿，交给随宴医官查验。
沈崇终于站起来。
未经定罪，不得搜臣之家眷。
程直抬眼。
御前验毒，按律可搜。
沈崇看向他。
你六品官身，还想不想要？
程直把笔放下。
下官今日奉命记宴。
他说完，抽出一张新纸。
这句也记。
沈崇的下颌绷出一道线。
我拿起旧案卷宗。
里面的军粮账，只剩封皮和几份抄件。
最关键的领粮原账，整册不见了。
我翻到最后，纸缝里落下一张调拨单。
三日前，北仓旧账转户部东库，择日焚毁。
下方写着时辰。
今日，午正。
我抬起头。
远处，午门的更鼓刚敲过第一声。
【第六章】
太子拿起令牌。
封户部东库，停焚旧账。
沈崇抬手拦住。
殿下，焚销积年废册，是三月前定下的例行公事。旧账交割已毕，未必还在。
我看向调拨单。
三月前定的焚销，三日前才把这本账塞进去。
沈大人，顺手得很。
他没有看我。
取旧账需要户部双钥。库门若强开，里头百万银钱出了差池，谁担？
太子将令牌交给内侍。
孤单。
沈崇袖中的手攥成拳。
我拦住持牌的人。
东库有水沟吗？
太子看向我。
我把调拨单翻过来。
单上写着，移存东库水阁，防火。
水阁底下有活水。若来人只封门，他们可以从后窗把账倒进水里。
程直立即添写一道口令。
前后俱封，沟渠截住，不得移出一纸。
我跟着往外走。
沈崇忽然叫住我。
陈安，你师父还在这里。
我回头。
老周跪在案边，额头上沾着灰。
沈崇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问问，他为什么恰好把你带在身边七年？
老周的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沈崇指向他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
北仓旧卒，周福。七年前押粮入京，途中擅开粮封，被夺军籍，发入御苑。
你父亲受审时，他作过证。
我停在原地。
老周没有抬头。
我问他，是真的吗？
他嗓子里挤出一声。
是。
你说了什么？
说……陈守义私取军粮，令我运去私仓。
我爹当堂怎么答的？
老周的背弯下去。
他说，让我看着他，再说一遍。
我走回他面前。
你看了吗？
他摇头。
我又问了一次。
你看了吗？
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没有。
掌声落下，半边脸迅速肿起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拿这个抵账。
告诉我，私藏在哪儿？
沈崇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周看见了。
他猛地转头，盯住沈崇。
沈崇把袖口抚平。
想好了。
老周的右手开始发抖。
我没有催。
远处又响了一声鼓。
他终于开口。
没有陈家的私藏。
只有沈家的转运仓。
沈崇喝了一声。
胡说！
老周的肩膀缩了一下，又挺住。
粮车进城前，先入城南广丰行。换掉四成粮，再封回去。
你父亲是在第二年查出来的。
他查过每一道车辙、每一笔仓耗，找到了广丰行。
我松开他的手。
证据呢？
老周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绳。
绳尾挂着一块缺角的铜牌。
广丰行过仓牌。
当年运粮，一车一牌。领完工钱，牌要交回。
我少交了一块。
沈崇扑上来。
内侍横臂将他拦住。
他手指擦过铜牌，只差半寸。
程直站起身。
扣住。
两名侍卫进园，按住沈崇的肩膀。
他第一次没能站稳，膝盖砸在石板上。
老周把铜牌塞进我掌中。
背面，一百七十三。
那年秋粮，第一百七十三车。
你父亲在账上勾过它，说这车过两回仓，领了两次运费。
我翻过铜牌。
数字磨得发亮。
太子向外走。
孤亲自去东库。
沈崇挣着抬头。
殿下！宫中查案，不得私调京卫！
太子脚步一停。
孤带东宫亲卫。
你若还要拦，就把拦的理由写下来。
沈崇没再开口。
我们赶到户部东库时，后窗已经冒出浓烟。
有人从里面落下横闩。
我扑到门前，鼻腔里灌进焦纸的味道。
木门后传来桌椅拖动声。
程直带人绕向水沟。
我踹了一脚门，门缝里涌出热气。
里面忽然有人喊。
沈大人吩咐过，账不能留！
【第七章】
太子拔剑，砍断门上的铜锁。
横闩还在。
我抓起院角的撞木，招呼两名侍卫。
撞下边，门枢松！
第一下，木屑崩出来。
第二下，里头有人惨叫。
第三下，门板向内倒去。
烟扑到脸上。
我用湿袖捂住口鼻，弯腰冲进去。
库里堆满木架。几摞旧账正在火盆里烧，纸页边缘卷起，红光沿着纤维往上爬。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抱着账，正往后窗跑。
我扑过去，拽住他的腰带。
他反手用铜镇纸砸下来。
我偏头，镇纸磕在肩上。
整条胳膊麻了。
他趁我松手，把怀里的账掷向窗外。
窗外传来程直的声音。
接住了！
那人僵了一瞬。
我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压到地上。
谁叫你烧？
他咬着牙不答。
侍卫上来接手。
我跑向火盆，用撞木将里面的纸挑出来。
账页一碰就碎。
纸灰沾在手心，热得发烫。
太子拽住我的衣领。
先出去。
我看见角落里一只铁箱。
箱盖翻着，里头还压着一册布面账。
布角上写着北仓两个字。
我挣开他的手。
就那本。
头顶木架发出裂响。
太子伸手推了我一把。
架子砸下来，撞在他肩上。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我抓住账册，反身将木架抬起。
烟气钻进喉咙。
我咳得睁不开眼，手指扣着焦木，掌心皮肉被擦开。
走！
他撑住地面，和我一起挪到门口。
侍卫将我们拖出。
一碗凉水泼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想摸怀里。
账还在。
布面烧掉了一角。
太子坐在石阶上，左肩衣料被割开，血渗过里衣。
他看了看我的手。
你不必救我。
我把账拍在膝上。
你还欠我爹一个交代。
程直抱着借住的账册跑来。
一共六本。按库签，尚缺两本。
我翻开怀里的布面账。
第一页，北仓收粮。
第二页，十万石。
每页都有我爹的押字。
翻到一百七十三车，我停住。
同一天，同一辆车，两个不同的账号。
第一笔在北仓。
第二笔在广丰行。
每车额载三十石。
广丰行扣十二石。
北仓实收十八石。
末尾还有一栏，官账记三十。
我将铜牌放上去。
数字对上了。
程直俯身，将账页逐字抄录。
太子问，那半页十万石呢？
我翻到最后。
十万石，写在官账合计一栏。
旁边另有四字。
实收六万。
被切掉的，正是旁边这一列。
我把半页残账接回原处。
切口严丝合缝。
陈守义的押字，并非承认领足十万石。
他在下面写的是，差粮四万，须追。
我拿指腹蹭了一下那个追字。
墨已经吃进纸里，擦不掉。
七年前，他们把这一个字，从我爹的命里割了出去。
太子站起身。
回园。
我没有动。
殿下，还有一页。
账册夹层里，露出半张薄纸。
是广丰行的分账。
沈崇的名字在最上面。
下面还有一栏。
东宫修缮，折银八千两。
太子的目光停住。
程直抬起笔，又看向他。
太子把纸推过去。
写。
我盯着那笔银子。
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问他，那敢查吗？
他将沾血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从孤查起。
回园的路上，沈府管事被押了回来。
一同回来的，还有老周的女儿。
她右腕缠着布，布上渗着血。
老周站在园门口，腿一软，扶住门框。
那姑娘没扑进他怀里。
她走到沈崇面前，将一枚银扣吐在地上。
这是你们逼我喊的。
说我爹若改口，就按住我的喉咙，让我吞下去。
沈崇看着那枚银扣，嘴角颤了两下。
太子将北仓原账砸在他面前。
沈大人。
你的账，没烧干净。
【第八章】
沈崇看见账页，先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布面，又缩回来。
他抬起头。
殿下，七年前的旧账，谁能保证没有涂改？
程直把残页接上去。
这是从你女儿花盆里取出的。
这是从户部东库取出的。
切口、虫孔、骑缝印，三处相合。
他将竹尺压住纸边。
沈大人，要不要再请人验？
沈崇盯着那道切口。
他的嘴张着，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过了片刻，他忽然看向老周。
是你！
老周将女儿挡在身后。
当年北仓亏空，都是你们这些押粮的兵卒私卖！本官体恤军中难处，才替你们遮掩！
老周抬起残缺的左手。
我这两根手指，也是你体恤断的？
沈崇抬腿要踹，被侍卫按回去。
他朝太子喊。
殿下，臣认失察，认用人不当！但粮款去了哪里，殿下比臣清楚！
他指向那张分账。
八千两！
东宫的屋瓦，殿下住过没有？臣贪的银子，殿下用过没有！
园里静了下来。
太子没有看席间众人。
程直，调东宫修缮账。
殿下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沈崇的声音劈了。
这案子翻出来，死的只是臣吗？
七年前批红的是谁，刑部拿的是谁的令，西市砍头时，百姓喊的是谁英明！
我站到他面前。
所以你就能拿我爹填进去？
沈崇瞪着我。
你爹不肯签！
他本来只要签一张仓耗保单，谁都没事！
他非要把账往上递，非要见太孙。他算什么东西，也敢逼着满朝的人给他一个交代！
程直手里的笔越来越快。
沈崇看见了，猛地扑向案桌。
不许写！
侍卫扭住他的胳膊，案上的砚台仍被他扫了下去。
墨泼在石板上。
程直捡起砚台，用残墨蘸笔。
沈大人，继续说。
沈崇胸口起伏。
沈月微站在东亭里，手攥着栏杆。
她脸上的指印已经肿起。
我将那张分账放到她面前。
你父亲说，都是别人做的。
花盆是你递的。毒药在你身上。杖毙牌票也可以说是你偷盖的。
你猜，他下一句会把谁推出去？
沈月微看向沈崇。
沈崇避开了她的眼睛。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栏杆。
花盆，是父亲交给我的。
她每说一个字，喉咙便动一下。
他说，太子近来要重查北仓旧案。一旦查出，是我沈家倒运军粮，婚事便会作废。
我只要照他说的做，陈安就会替我们认下行刺的罪。
太子问她，你知道针上有毒吗？
她的眼泪往下落。
知道有药。
我问医官，什么药？
验物的医官将封好的药囊放到案上。
针上是乌头之毒。药囊里的药，只能暂缓，并非解毒。
沈月微抬头。
不是解药？
医官摇头。
沈崇喊她。
月微！
她转过去，嘴唇抖得合不上。
你说只会疼一阵。
沈崇不答。
你让我含着药，再去扶殿下。你说，只要我替殿下挡一次灾，他就不会再计较旧案。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不是连我也没打算留？
沈崇压低声音。
别再说了。
沈月微忽然抓起案上的牡丹，砸到他脸上。
泥土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掉。
你让我选太子妃，还是让我陪葬！
她揪住他的衣领。
我替你拿花，替你逼人，替你藏药！你说沈家什么都是我的！
现在你一句不知道，就要让我死！
侍卫把她拉开。
她的手里攥下一块衣料。
沈崇的领口敞开，里头露出一串钥匙。
我盯住最下面那把。
钥匙柄上，有广丰行的仓印。
沈崇察觉我的视线，立刻将钥匙攥进掌心。
程直伸出手。
请交。
沈崇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臣的私产。
我看着他。
那就好。
开你的私仓，找朝廷的粮。
【第九章】
沈崇没有交钥匙。
他把钥匙塞进嘴里，仰头要咽。
我一把扣住他的下巴。
侍卫扭住他的手，内侍用木箸撬开齿缝。
铜钥匙掉在地上，沾着血丝。
沈崇趴在石板上干呕。
他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唾沫。
殿下，臣愿捐粮。
广丰行所有存粮，尽数充公。
太子看着他。
那本来就是朝廷的粮。
沈崇伸手抓住太子的袍角。
臣在户部二十三年，税册、转运、边饷，哪一样不是臣经手！臣倒了，今年秋粮谁来收，北边将士吃什么！
程直把他的手拨开。
衙门还在，账册还在。
沈大人，把印交出来。
沈崇抬头，眼珠从程直脸上转到我脸上。
陈安。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没在我的名字前面加罪奴。
你要什么？
我没答。
他撑着地，膝行到我面前。
你父亲的田宅，我赔。十倍。
你的奴籍，我销。官身，我给。
他抬起手，比出三根手指。
三品。户部郎中起，三年内保你三品。
我蹲下，与他平视。
我爹当年，你也这么劝过？
他的手僵住。
我问，还是你出的价比这个低？
沈崇眼皮抖了两下。
人死不能复生。
你抓着死人不放，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压回去。
你看。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我在跟你讲价。
他扑过来抓我的衣摆。
我错了！我给陈大人赔罪！我修祠堂，我给他立碑！
我站起身。
不用。
你把吃进去的军粮吐出来，再把该领的罪领了。
沈崇想起身，两条腿却没撑住，整个人侧倒在地。
沈月微站在一旁，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太子，忽然跪到我脚边。
是他逼我的。
陈安，我不知道你的事。我以为你真是贪官的儿子。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低头。
毁盆之前，你已经写好我的杖毙牌票。
你说那也是几句话？
她嘴唇动了动。
牌票不是我写的。
太子示意程直。
将送票的人带来。
守门内侍上前，捧出一本验牌册。
沈府送来的封套上，盖着沈月微的小印。
封口还有她惯用的花押。
她的手指缩进袖子。
我说，花是你推的。右耳是你留的。老周女儿的命，是你拿来威胁他的。
每一件，你都记得。
沈月微忽然扑过去，捡起地上的花签。
我不要太子妃了！
她把花签掰断，掷到太子脚边。
我不要了，你们还要怎样！
太子没有碰那截断签。
收起。与花盆一并入案。
她愣住。
内侍从她手边将断签拾走，装进木匣。
她伸手去抢，抓了个空。
别记了。
程直已经写到下一行。
她跪着往前挪。
我说别记了！你听不见吗！
园门外传来马蹄声。
去广丰行的人回来了。
先送进来的，是一册现行仓账。
随后是三只粮袋。
袋口缝着边军的官记，外头又套了一层商行布袋。
带队侍卫当众割开口袋。
红色官印露出来。
沈崇的身子往后缩。
侍卫展开清单。
广丰行现存官粮二万七千石。另有倒卖收款银票，及今年伪报仓耗文书。
账房已供，近七年，广丰行每年从北运军粮中截留三成至四成。
程直接过账。
旧案和新账的账号、经手人，一一核上。
沈崇趴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能全拿走。
不能全拿走。
那是沈家的……
我用脚尖将一个粮袋转向他。
看清楚。
谁家的？
他的额头抵住石板，忽然哭出了声。
起初只是喘，随后肩膀一抽一抽，朝服下摆沾满泥水。
沈月微伸手想扶他，又停在半空。
她跪坐下去，盯着那朵被踩烂的牡丹，嘴里断续地念。
我本来该是太子妃。
我本来……
太子站到案前。
传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值堂官，带印入园。
沈崇猛地抬头。
殿下不能私审朝臣！
三司会勘。御前行刺、侵盗军粮、诬陷良吏，分案审录。
太子抽出腰间玉佩，放在自己的斩令旁。
七年前东宫误断之责，一并查。
程直第一次停笔看了他片刻。
随后，他将玉佩封进另一只匣子。
三司的人来时，天色尚未暗下。
原账、残页、铜牌、毒针、药囊、调卷册、证词，一样样摆上长案。
沈崇先是否认。
看见两本账上相同的私押，他改说是管事所为。
管事被押进来，指出他腰间的仓钥，供出销账的日子。
他又说，是沈月微自作主张。
沈月微扑上去，撕开他半边衣袖，哭喊着将浇花、藏药、换盆的经过全说了。
一张供纸很快写满。
第二张接上。
最后，掌印官把那张截去实收六万的原账推到沈崇面前。
沈大人，七年前是谁命人切的？
沈崇盯着纸，半晌不出声。
侍卫把他的手按到印泥上。
他的指尖抖着，在供纸上拖出一道红痕。
是我。
我站在案外，掌心的血已经干在木屑上。
七年。
我终于听见了这两个字。
可掌印官还没收纸。
他翻到卷宗最后一页，指向另一道批注。
陈守义入狱后，曾有三次翻供，皆被压下。
是谁下的令？
沈崇抬头，看向太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他转了过去。
【第十章】
太子走到案前。
取原件。
掌印官拆开旧卷背后的封条。
里面有三份提审记录。
第一份，陈守义称领粮账遭割页，请调北仓原簿。
第二份，陈守义称广丰行截粮，请搜沈府仓钥。
第三份，陈守义拒绝认罪，要求当面见皇太孙。
每份下面，都压着同一行批语。
军情紧急，勿复纠缠。
署名，萧承。
我看着太子。
他把那三张纸平铺在自己面前。
是我的批语。
沈崇忽然笑起来。
殿下，臣不过顺您的意。
是您要快，是您说边军不能再等，是您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太子抬起头。
孤说过这些。
沈崇撑住案沿。
那臣有何罪！
掌印官将另一份文书推过去。
催结，不等于准许你割账、诬供、侵吞军粮。
太子接着说。
孤无断，归孤。
你的罪，不会因此少一条。
沈崇的嘴还张着，手却从案沿滑了下去。
程直将全部供纸依次编号。
沈崇侵盗军粮、构陷陈守义、谋害储君，证据相互印证，收监候审，查抄私产，追缴赃粮。
沈月微参与设伏、持毒入宴、胁迫人证，另具案卷，不得以受父指使免罪。
老周伪证陷人，今日又受胁诬告，功过分列，移交三司。
念到老周名字时，我转过脸。
他跪得笔直。
没有看我。
掌印官问他，可有补充？
他额头碰地。
当年，陈大人没有让我偷过一粒粮。
我作伪证，是怕死。
今日，我还是怕。
他抬起残缺的左手，按在供纸上。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女儿站在案外，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我从袖里拿出那半块干饼，放到她手中。
先吃。
她想退回来，手伸了一半，又收住。
老周抬起头，嘴唇颤了颤。
我没有叫他师父。
他也没再叫我。
三司收走案卷时，沈月微忽然挣开侍卫。
她扑到花盆碎片旁，将那只完整的盆耳攥在手里。
这个是御赐的。
她朝太子举起来。
殿下，您记不记得？您在去年宫宴上夸过我养的花。
我一直等着今日。
太子看了一眼盆耳。
孤夸过花。
她手中的瓷片坠了下去。
沈崇被拖过她身边，想抬脚踢她，脚才抬起，就被侍卫压住。
蠢货。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月微忽然笑了一声。
你教的。
她把沾血的手掌摊在他面前。
每一步，都是你教的。
侍卫将两人分开，押出园门。
沈崇仍旧回头。
殿下！户部的账，只有臣理得清！
没有人追上去。
程直抱着封好的卷宗，从他身边走过，连脚步都没有停。
太子走到我面前。
你的奴籍，即刻销去。
陈家的田宅，查明后归还。抄没时的财物，按册追偿。
他将一张拟好的文书递过来。
我接过，只看第一行，就递了回去。
不行。
他垂眼。
上面写着，罪臣陈守义，蒙恩昭雪。
我指住罪臣两个字。
我爹不是罪臣。
程直走过来。
换纸。
掌笔的人重新铺开一张。
陈守义查核军粮，揭弊遭诬。原判有误，撤销。
我又指住蒙恩两个字。
他不靠恩典清白。
太子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依实平反。
我这才松手。
太子把笔放回去。
孤会将误断始末具奏。未查原账、压下翻供、催行斩令，三项，一字不少。
他看着我。
陈安，你若愿意，可入东宫掌账。
我把出役工牌放到案上。
上面那一角，被血泡软了。
殿下，我今日只想出园。
太子没有再劝。
他取过我的工牌，命人将罪奴二字剜去，重新写下民籍。
程直将文书抄了三份。
一份入三司，一份留东宫，一份交给我。
他还从旧卷里取出我爹当年被搜走的东西。
一支秃了毛的笔。
一只缺口铜算盘。
还有半枚木制名章。
我将算盘托在手里，拇指拨过最外边的一颗珠子。
嗒。
七年前，我爹教我算车粮。
我嫌烦，故意拨错了两颗珠。
他没有打我，只把算盘推回来，让我自己把错数找出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错掉的四万石，会压住一个人的命。
太子站在案边，没有开口。
我把算盘用布包好。
殿下，今日的账，程大人都记了。
往后的账，你自己看。
他点头。
我抱着东西往园外走。
门槛前，那名守门内侍拦了半步。
我抬起头。
他看清新换的工牌，立刻退开，将两扇门都推到尽头。
陈公子，请。
我迈过门槛。
外头有人在卸今日宴用的酒菜。
装残花的车停在墙边。
沈月微那朵牡丹被丢进去，花瓣压在烂叶下面，只剩一截折断的茎。
我没听。
出了宫道，我在桥边买了一碗热面。
卖面的人问，要不要葱？
要。
加个蛋？
加两个。
他把面端过来，汤沿着碗边晃了一圈。
我将我爹的算盘放在对面，拿筷子夹起一个蛋，放进另一只空碗。
面汤烫着嘴。
我低头吃了两口，伸手将那份平反文书展开，压在算盘底下。
纸角被风吹起。
我按住它。
爹。
账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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