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刮下一层油。
长途客运站的出站口，热浪卷着尾气扑面而来。
我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袍早就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地图。背上那个印着“红星饲料”字样的化纤编织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三年来师父传给我的十八般“法器”。
出站口台阶上蹲着七八个黑车司机，叼着烟，眼神像鹰隼般在过往旅客身上乱扫。
我一露头，三个司机当场掐了烟头，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挂出宰肥羊专用的假笑。
“小哥，坐车不？去哪儿？空调大巴，马上就走！”
一个秃顶大叔两步跨到我跟前，伸手就要抓我的编织袋。
我身形微晃，脚踩师门绝学“泥鳅步”，肩膀以一种极不协调的频率抖了三下。秃顶大叔抓了个空，惯性带得他往前踉跄两步，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泔水桶。
“这位施主，印堂发黑，脚步虚浮，肾水枯竭之相。”我肃容拱手，音色清朗，“长途跋涉，贫道习惯以双脚丈量红尘。”
秃顶大叔站稳身子，嘴角的肌肉疯狂抽搐，吐了口唾沫：“神经病，没钱装什么世外高人。”
我浑不在意。
师父说过，凡夫肉眼，不识真金。
三年前，爷爷躺在老家土炕上，咳得撕心裂肺。临咽气前，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腕子，将半块油腻腻的羊脂玉塞进我掌心。
“小妄……百里外，江城苏家……当年你太爷爷救过他们祖上一命，定下了隔代婚约。”
“办完丧事，去卧龙山找玄虚真人……苦修三年，期满方可下山完婚。”
“若无通天彻地之能，切莫踏入豪门深水……”
老头子说完最后一口气，蹬腿走了。
我遵照遗命，变卖家产安葬爷爷，背着包裹钻进了深不见底的卧龙山。在山腰一处破败的四合院里，我见到了留着山羊胡、自称“玄虚子第七十二代掌教”的师父。
整整三年。
每天清晨四点半，师父拿着竹条抽我屁股，逼我在后山扛水泥、拌黄沙，美其名曰“搬山卸岭诀”；
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让我拿粗铁丝去通堵塞的化粪池，美其名曰“分水定穴术”；
到了晚上，微弱的煤油灯下，他逼我背诵各种发黄泛霉的线装书，书页上全是鬼画符一样的配方与奇怪口诀，美其名曰“神农尝百草与天罡神算”。
三天前，师父拍着我的肩膀，满眼热泪：“徒儿，山下富贵险恶，你已学成出师。今日便下山，去找那苏家女娃娃完婚。切记，我玄门中人，当受人敬仰，绝不受半分鸟气！”
那一刻，我豪情万丈。
这一身翻江倒海的本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地址：江城市，云龙湖畔，苏家庄园。
苏家。
江城数一数二的百年世家，涉足医药、地产、航运。按老头子的说法，如今的苏家掌舵人苏天成，见了我得规规矩矩喊一声“贤婿”。
但在我看来，娶不娶那苏家千金倒在其次，主要是把祖传的另半块玉佩收回来。山中清苦，师父欠了隔壁村小卖部八百多块钱老白干的账，全指望我这次下山发家致富回去平账。
我紧了紧编织袋的麻绳，大步流星朝着公交站牌走去。
从长途车站到云龙湖，需要转三趟公交。
等我站在苏家庄园那座堪比凯旋门的青铜大门前时，天色已经擦黑。
大理石雕刻的喷水池在射灯下泛着幽光，两排修剪整齐的欧洲冷杉一路延伸到主宅。几辆黑色的迈巴赫和劳斯莱斯安安静静停在草坪边，车漆锃亮，倒映着我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千层底布鞋。
雕花铁门紧闭。
门岗里坐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安保人员，体格壮硕得像两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我走上前，叩了叩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当当当。”
左侧的年轻保安拉开车窗，嘴里嚼着槟榔，斜睨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的青布长袍、乱糟糟的头发，以及脚边那个“红星饲料”袋子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神色从警惕瞬间转为嫌弃。
“要饭的去后山垃圾站，这里是私人住宅，滚远点。”
保安喷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汁，落在大理石台阶边缘。
我眉头微皱，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道门稽首礼。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陈妄，自卧龙山而来，履三年前太公之约，特来拜会苏天成苏老先生。”
年轻保安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身后的年长保安，放肆大笑起来。
“老李，听见没？自称道爷，还来找老爷子的！这年头乞丐要饭都开始玩角色扮演了？”
被称为老李的中年保安站起身，拉开门走出来，眼神冷漠地打量着我。
“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年纪轻轻不学好。今天苏家给老爷子办寿宴，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这种碰瓷打秋风的，我一个月能抓七八个。”
老李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趁我还没动手，赶紧滚。要是惊动了里头的贵宾，保准让你横着爬出这条街。”
我叹了口气。
山下的路果然如师父所言，人心不古，戾气太重。
“二位居士，贫道并非打秋风。此乃信物。”
我从怀中摸出半块用红绳系着的羊脂玉佩，递到老李眼前。
老李看都没看，抬手就是一巴掌拍过来，试图将玉佩打翻在地。
“听不懂人话是吧？拿个地摊货在这儿装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僵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我的两根手指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内侧，寸关尺三部正中的位置。
老李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体内的力气如泄洪般顺着手臂倾泻而出。他的脸色骤然惨白，冷汗刷地一下从额角滑落。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放手！”老李惊恐地大吼。
旁边的年轻保安见状，抄起腰间的橡胶棍，劈头盖脸就朝我的天灵盖砸过来。
“操！放开李哥！”
风声呼啸，这一棍子若是砸实了，普通人非得开颅不可。
我眼神一凝，脚步微错，肩膀向前轻轻一顶。
这招叫“翻山震”，乃是我在山中撞了三年老槐树练出来的卸力打力之术。
年轻保安的橡胶棍刚挨到我的青袍，整个人就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击，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砸在雕花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铁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乱响。
老李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别……别动手！有话好说！”
“贫道向来以德服人。”
我松开手指，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面色平和，“劳烦通报苏天成苏居士，就说故人之后陈妄，携婚约登门。”
老李捂着发青的手腕，连滚带爬地跑进岗亭，抓起内线电话，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喂！主楼吗？门口……门口来了个穿道袍的怪物！把小刘给打飞了！说……说是带着婚约来找老太爷的！”
不到三分钟。
主宅大厅那扇沉重的红木雕花大门被推开。
一行人急匆匆地从庄园深处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暗红色刺绣旗袍的中年妇人，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卷发，手腕上晃荡着两只碧绿的翡翠手镯。那张敷满厚厚粉底的脸上，满是刻薄与焦躁。
苏家现任当家主母，王丽华。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袭素白色的收腰晚礼服，乌黑的长发挽成高贵的发髻，五官精致得犹如工笔画勾勒出来的一般，只是那双清澈的杏眼中，此刻盛满了冰霜与厌恶。
苏家大小姐，江城第一美女总裁，苏清雪。
王丽华走到铁门前，隔着雕花栏杆，嫌弃地用手帕捂住口鼻，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从臭水沟里钻出来的野狗。
“哪来的野杂种，跑到苏家庄园门前来撒野？”王丽华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打伤了我家的保安，你长了几个脑袋够赔的？”
我神色未变，直视着王丽华的双眼。
“苏夫人，嘴里若是不干不净，贫道不介意替令尊教训教训你。”
“你敢威胁我？！”王丽华眼睛瞪得浑圆，胸口剧烈起伏。
“妈，别跟这种人废话。”
苏清雪走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王丽华的泼妇骂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修长的脖颈扬起高傲的弧度，目光落在我的青布袍和编织袋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你就是那个陈妄？”
“正是贫道。”我点了点头。
苏清雪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婚书，玉佩，拿来。”
我从怀中取出那封用黄裱纸包着的旧婚书，连同那半块羊脂玉佩，递了过去。
老李战战兢兢地把东西接过，转交到苏清雪手里。
苏清雪低头翻开婚书，看了一眼上面的生辰八字和泛黄的印章，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搓。
“撕拉——”
那张承载了三代人承诺的婚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扯成了两半。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碎纸屑如雪花般，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泥水之中。
“苏小姐，你这是何意？”我微微眯起眼睛。
“何意？你看不明白吗？”
苏清雪冷笑一声，随手将那半块羊脂玉佩扔在地上，高跟鞋抬起，狠狠地踩在玉佩上，用力碾压了两下。
清脆的碎裂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陈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苏清雪抱起双臂，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鄙夷。
“三年前你爷爷快死的时候，就想着用这种陈年旧账来攀附我们苏家。可惜，老爷子当时脑子糊涂答应了，我们苏家可没糊涂！”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浑身酸臭，穿着见不得人的戏服，背着个装饲料的破袋子。你以为你是在山里修仙？你不过是在山沟里躲了三年穷！”
“今天的苏家，资产过百亿，我是清雪集团的董事长，而你呢？一个社会底层的寄生虫，连给我当司机的资格都没有！”
苏清雪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支票簿，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直接砸在我的脸上。
轻薄的支票顺着我的胸口滑落，掉在泥水里。
“这里是五十万。”
苏清雪的下巴扬得更高了，施舍般地吐出一口气。
“拿着这笔钱，滚回你的深山老林去。从今往后，苏家与你陈家，没有任何瓜葛。要是再敢让我看见你在苏家周围晃悠，我会让你知道，资本的手段到底有多狠。”
王丽华在一旁尖声附和：“听见没有？五十万！够你这种泥腿子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娶个瞎眼寡妇过一辈子了！还不赶紧捡起来滚？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四周聚拢过来的十几个苏家保镖纷纷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穿道袍来要饭，还真当自己是天师下山呢？”
“这五十万要是给我，我当场跪下喊妈。”
“你看他那穷酸样，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吧，都吓傻了。”
站在风口浪尖处，我没有动怒。
不仅没动怒，甚至有点想笑。
山下的有钱人，脑回路确实清奇。师父当年教我算卦时说，世人多被金银障目，不见青天。我以前还不信，今天算是开了眼。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沾了泥巴的支票。
上面写着“伍拾万元整”。
“苏小姐，你觉得这五十万很多？”我平静地开口。
“对你来说，这是一辈子的天花板。”苏清雪冷声道。
我点了点头，缓缓蹲下身子。
王丽华见状，嗤笑出声：“装得挺清高，最后还不是像狗一样去捡钱？赶紧拿了滚！”
然而，我并没有去碰那张支票。
我只是伸出手，将那枚被苏清雪踩碎成三截的半块羊脂玉捡了起来，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泥土，放回内衬口袋。
随后，我站起身，右脚抬起，踩在那张五十万的支票上。
脚掌轻轻一碾，昂贵的防伪纸张瞬间在泥地里化作一滩碎屑。
“你！”苏清雪柳眉倒竖，脸色阴沉下来，“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苏居士，贫道今日下山，本就没打算娶你。”
“第一，你颧骨高凸，双目带煞，乃是克夫败家之相，娶了你，我陈家祖坟怕是都要冒黑烟。”
“第二，你印堂隐现青黑，血光浮于命门，最多还有三天好活。贫道是个讲究人，不喜欢刚结婚就当鳏夫。”
此言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丽华愣了两秒，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小杂种！你咒我女儿死？！保镖！保镖呢！把他的舌头给我拔出来喂狗！”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抄起电棍，呼啦啦拉开铁门冲了出来。
苏清雪更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
“不知死活的疯子……给我打断他的腿！”
就在十几个保镖如狼似虎地朝我扑过来的刹那，庄园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紧接着，主楼的灯光疯狂闪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夫人！大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啊！”
王丽华猛地回头：“慌什么？！没看正在处理要饭的吗？！”
老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老太爷……老太爷突然吐血休克！心跳降到三十了！张国手说……说老太爷大限已到，让……让准备后事啊！”
轰隆！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王丽华和苏清雪的天灵盖上。
苏清雪整个人晃了一下，俏脸瞬间褪尽血色，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态荡然无存。
“爷爷？！”
她发疯似地提着裙摆，踩着断掉一只鞋跟的高跟鞋，狼狈不堪地朝主楼狂奔而去。
王丽华也顾不上我了，尖叫着跟在后头，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那群冲出来的保镖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揍我还是该回防。
我站在原地，拍了拍青袍上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苏家主楼上空盘旋的一股淡淡黑气。
“天冲地克，三煞聚顶。”
我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抓起地上的化纤编织袋甩在肩上。
“师父说得对，下山第一单生意，果然不能便宜了王八蛋。”
我非但没走，反而优哉游哉地穿过敞开的大门，背着我的饲料袋，一步一步朝着那座灯火辉煌却死气沉沉的主楼走去。
看戏，向来是道门优良传统。
尤其是看狗咬狗的戏。
……
苏家主卧。
足有两百平米的豪华套房内，此刻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四周摆满了各种顶级的医疗监测设备，心电图机上那条绿色的折线起伏微弱，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滴——滴——”长鸣声，频率越来越慢。
大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
老者面色青灰，嘴唇发紫，胸膛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哧声，嘴角不断溢出暗黑色的血沫。
床边围着七八个身穿白大褂的专家教授，个个面如死灰。
最中间的一位，留着长须，身穿灰色唐装，正是江南省赫赫有名的中医泰斗——张神医。
此时的张神医正颤抖着收回搭在老者手腕上的手指，无奈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张神医！我爷爷到底怎么样了？您说话啊！”
苏清雪猛地扑到床边，泪水决堤而出，双手死死抓着张神医的衣袖，指节泛白。
“大小姐，节哀吧。”
张神医声音沙哑，满脸愧色，“苏老太爷这是陈年旧伤引发的五脏衰竭，体内生机早已断绝，刚才那一记回阳九针，已经用尽了最后一口本命气。脉象已现‘雀啄’之状，神仙难救……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丽华尖叫着冲上来，扯着嗓子大喊：“上周检查身体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张国手，你收了我们家五百万诊金！你必须把老太爷救回来！他要是死了，苏家的那些产业怎么办？董事会那群老骨头明天就能把我们孤儿寡母给撕了！”
这番话撕下了豪门最后的温情面纱，露出了血淋淋的利益骨架。
张神医脸色难看，拂袖冷哼：“老夫尽力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苏夫人若是不信，大可另请高明！”
整个卧室内顿时陷入一片绝望的哭嚎与混乱。
苏清雪瘫坐在地上，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爷爷，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是苏家唯一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只要爷爷一口气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外戚就不敢轻举妄动。一旦爷爷闭眼，整个苏家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她这个新上任的女总裁，第二天就会被扫地出门！
“谁说神仙难救的？”
就在这满屋子绝望的死寂中，一道极不合时宜、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区区‘阴煞封脉’，被你们当成器官衰竭来治，又是扎针又是灌参汤，嫌这老头死得不够快是吧？”
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只见大理石门框边上，斜靠着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一身皱巴巴的青布道袍，脚下一双沾泥的千层底，肩上还扛着一个硕大的、印着“红星饲料”四个鲜红大字的编织袋。
正是陈妄。
王丽华看清来人，眼珠子都红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小叫花子！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谁让你进老太爷卧室的！滚出去！”
苏清雪也是满面寒霜，咬牙切齿：“陈妄！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爷爷快不行了，你还要来看笑话吗？！你还有没有人性！”
张神医更是被我那句“嫌老头死得不够快”激怒了，胡子翘得老高。
“无知小儿！口出狂言！老夫行医五十载，乃是国医圣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老夫的诊断？阴煞封脉？简直是封建迷信，滑天下之大稽！”
面对满屋子的声讨与怒骂，我不慌不忙地把肩上的编织袋往昂贵的地毯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
里面似乎装满了各种金属铁器，砸得地板上的羊毛毯陷下去一大块。
我双手插在袖子里，迈步走到病床前，扫了一眼那台心率监测仪。
心率：28。
血压：40/20。
老头的呼吸已经断断续续，眼看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
“行医五十年，连‘假死厥逆’都看不出来，你这五十年的饭算是喂了狗了。”
我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苏清雪。
“苏大小姐，刚才你踩碎了我陈家的玉佩，撕了我陈家的婚书，这笔账咱们待会儿再算。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我竖起一根手指。
“一，按照你们这位神医的说法，准备白布寿衣，半小时后开席吃豆腐饭。”
“二，把你妈那张臭嘴闭上，让这群庸医滚出去，让我治。我保这老头活蹦乱跳，还能多活十年。”
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多活十年？
连国家级名医都判了死刑的人，一个穿道袍、背饲料袋的年轻神棍，敢放言让他多活十年？
“放屁！一派胡言！”王丽华歇斯底里地喊道，“清雪，叫保镖！把他给我乱棍打死扔出去！”
“闭嘴！”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在大厅炸响。
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清雪。
苏清雪双眼通红，泪痕未干，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人在绝望到极致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绳索。更何况，刚才在门外，陈妄精准地说出了她身上有血光之灾，甚至那种匪夷所思的力量……
“你……你真的能救我爷爷？”苏清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哀求。
“清雪！你疯了？！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穷光蛋！”王丽华急得跺脚。
我没有理会王丽华，只是淡淡看着苏清雪：“还有最后二十秒。救，还是不救？”
滴——
监测仪上的心率跳到了21。
老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开始扩散。
苏清雪噗通一声跪在床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咬牙嘶吼道：“救！只要你能救活我爷爷，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好。”
我嘴角一扬。
“都退后三步，别挡着道爷做法。”
张神医冷笑抱胸：“荒唐！老夫倒要看看，你连银针都没有，如何救这必死之人！”
“谁说老子没有针？”
我冷哼一声，弯腰拉开那个“红星饲料”编织袋的拉链。
屋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期待着能看到什么千年何首乌、通灵宝玉或者祖传的金针暗器。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彻底僵死在脸上。
只见我伸手在袋子里掏了掏，从里面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铁丝钳。
紧接着，是一卷纳鞋底用的粗麻绳。
最后，我从袋子最深处，掏出了一枚足有食指粗细、巴掌长短、闪烁着冰冷寒芒的……
不锈钢纳鞋底大铁锥！
针尖甚至还带着一点没有磨掉的机油味！
张神医眼珠子差点瞪裂：“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王丽华吓得尖叫：“凶器！这是杀人凶器！清雪你快看，他要谋杀老太爷！”
苏清雪也是整个人呆滞在原地，嘴唇发颤：“陈……陈妄，你拿那鞋底的锥子干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锥子尖端，眼神专注而肃穆。
“此乃我玄虚门秘传法宝——‘九幽破煞锥’。”
“老头子寒气入骨，阴邪堵塞神庭。寻常细针扎进去连油皮都透不过，必须用大号法器，以力破巧，开山通渠！”
说完，我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右手握住那柄粗大无比的大铁锥，体内苦修三年的“搬山卸岭诀”真气轰然运转，青布长袍无风自动！
“老头，受着吧！”
我暴喝一声，右手化作一道残影，对准病床上苏老太爷的天灵盖，猛地一锥子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一声肉体被穿透的闷响，回荡在死寂的豪华卧室内。
整整三寸长的大铁锥，齐根没入！
那一瞬间，苏清雪眼白一翻，险些当场吓死过去。
张神医更是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颤声喃喃：
“疯了……疯了！天灵开颅，这特么是直接当场物理超度啊！”
整个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王丽华的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胸口疯狂起伏，两只手帕直接掉在地上。
“杀……杀人了啊！”
一声尖锐的哭嚎撕破了宁静。
王丽华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指着我那根扎在老太爷头顶的大铁锥，神情扭曲到了极点。
“小畜生！你当着我们的面把老太爷给刺死了！清雪，你看见了吧！我早就说他是个亡命之徒，他这是在报复我们退婚！快报警！把特警叫来，当场击毙他！”
苏清雪呆坐在地上，双眼无神，面若死灰。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爷爷的头顶，那根足有纳鞋底粗细的大不锈钢锥子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甚至因为刚才下手的力道太大，锥子末端还在微微嗡鸣颤动。
这根本不是治病。
这简直就是公然行刑！
“陈妄……”苏清雪牙齿打颤，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我苏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爷爷？为什么？！”
张神医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喘着粗气，指着我破口大骂：“狂徒！狂徒啊！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残忍暴虐之徒！百会穴乃诸阳之会，百脉之宗，哪怕用一分毫针扎错半寸都会要人性命，你……你居然用纳鞋底的粗铁锥子生生凿进去三寸！老太爷的大脑已经被你生生捣碎了啊！”
“闭嘴，吵死了。”
我反手掏了掏耳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知庸医，呱噪如蛙。神庭闭锁，三焦气绝，不把这块死皮和积郁的寒煞之气放开，怎么引动地火回阳？”
“引你奶奶的火！”
王丽华彻底疯了，转头冲着门外大喊：“保镖！持枪保镖呢！进来！把这个杀人犯碎尸万段！”
门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七八个黑衣保镖拔出腰间的橡胶警棍甚至防暴叉，杀气腾腾地就要冲进门。
“住手！”
我冷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拍床头柜。
“砰！”
坚硬的实木床头柜被我这一掌直接拍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保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硬生生刹住脚步，脸色骇然。
我没有理会这群杂鱼，右手握住那根还在颤鸣的大铁锥，手腕猛然一抖！
“起！”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筋骨爆鸣，大铁锥被我瞬间拔出。
奇怪的是，锥子拔出的瞬间，老太爷头顶没有喷出一滴鲜血。
反而有一缕肉眼可见的青黑色浓烟，伴随着一股恶臭扑鼻的腥气，哧哧地从那个细小的针孔中喷涌而出！
那股黑烟在半空中盘旋不散，卧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七八度，落地窗的玻璃上竟然隐隐凝结出一层白霜！
“这……这是什么东西？！”
张神医原本还在叫骂，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睛死死凸出眼眶。
他虽然是个老古板，但好歹也是行医几十年的大家，对于古籍中记载的“尸毒阴煞”略有耳闻。
但他一直以为那是神话传说！
难道……世界上真有阴煞之气？！
我根本没空看这群蠢货的震惊表情，从编织袋里翻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接着，我从口袋里抓出一小把黑乎乎、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粉末，随手往老太爷头顶一撒，火柴顺势扔了上去！
“轰！”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老太爷的光头上瞬间爆燃！
“啊啊啊！点天灯了！他在给老太爷点天灯啊！”
王丽华吓得瘫倒在地，双腿疯狂蹬踹，裤裆处隐隐有一滩水渍蔓延开来。
苏清雪更是吓得心脏几乎停跳，下意识就要扑上去救火：“爷爷！”
“别动！想让他死你就过来！”
我一声暴喝，犹如洪钟大吕，震得苏清雪耳膜生疼，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团绿色的火焰并没有烧焦老太爷的头皮，反而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老太爷头顶的百会穴、太阳穴、人中穴一路向下蔓延。
随着火焰的游走，老太爷原本青灰如死人般的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
原本凹陷下去的胸膛，突然猛烈地起伏了一下！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声骤然在死寂的房间内炸响！
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原本已经被判定死亡的苏老太爷，猛地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那双浑浊发灰的眼睛瞬间睁开，眼底布满了血丝。
“噗——”
老太爷身子前倾，一口乌黑发臭、凝结成块的死血狠狠喷在地毯上，甚至将羊毛地毯腐蚀得冒出缕缕白烟！
吐出这口黑血之后，老太爷原本微弱到极限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悠长。
滴！滴！滴！滴！
床头那台原本发出尖锐长鸣的监护仪，突然疯狂跳动起来。
心率：65！
血压：120/80！
血氧饱和度：98%！
所有指标，在短短三秒钟之内，全部回到了健康成年人的标准水平！
老太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清明。
他抬起那双原本干枯如柴、如今却泛着红润的手掌，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最后目光落在了面前手持大铁锥的我身上。
“这……老夫这是……在阎罗殿，还是在人间？”
苏老太爷沙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吊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丽华张大着嘴巴，眼角还挂着眼泪，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嘴里发出“呃……呃……”的无意识抽搐声。
张神医手里的胡子被他硬生生扯下来一把，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整个人跪在地上，死死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面色红润的老太爷，脑子里的现代医学体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起……起死回生？！”
“用纳鞋底的锥子……给头顶扎个窟窿点把火，就把五脏衰竭、必死无疑的人给救活了？！”
张神医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脸颊火辣辣地疼，证明这不是做梦。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从之前的鄙夷、愤怒，瞬间变成了无以复加的狂热与敬畏，整个人匍匐在地，浑身筛糠。
“神迹……这是夺天地造化的仙术啊！老朽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神仙……小神仙在前，受老朽一拜！”
说着，这位在江南省受无数富豪权贵追捧的中医泰斗，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苏清雪更是彻底傻了。
她看着坐在床上面色红润的爷爷，又看了看站在床头、神色淡漠、随手把大铁锥在大腿上擦了擦油的陈妄。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与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击着她的世界观。
刚才，她还把这个男人当成一个社会最底层的穷光蛋、叫花子，甚至当着他的面撕毁了婚书，踩碎了玉佩，用五十万去羞辱他。
可现在……
这个被她视作垃圾的男人，随手从饲料袋里掏出一根破锥子，就将把她爷爷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是什么样的手段？
这是什么样的神人？！
“清雪？丽华？你们……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苏老太爷缓过神来，看着满屋子神色怪异的人，疑惑地皱起眉头。
当他的目光扫到地上的黑血，以及我身上那件青布长袍时，老人的浑浊双眼猛然爆射出一道精光。
“这位小先生……你……你身上穿的可是卧龙山玄虚门的‘青云袍’？！”
我将大铁锥扔回编织袋，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神色平静：“不错。贫道陈妄，遵祖父遗命，自卧龙山下山履约。”
“陈妄？！你是陈老哥的孙子？！”
苏老太爷激动得浑身发抖，竟然不顾刚刚苏醒的虚弱身体，直接掀开蚕丝被，光着脚跳下床，两步冲到我面前，双手死死握住我的手臂！
“像！太像了！跟你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老太爷老泪纵横，激动得语无伦次：“二十年了！老夫等了整整二十年啊！当年若不是你爷爷施展神术救我一命，我苏家早就化作枯骨！陈老哥临终前说你会下山完婚，我日夜盼望，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老太爷猛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清雪，厉声喝道：
“清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拜见你未来的夫婿！”
这一声怒喝，打破了卧室里的僵局。
苏清雪娇躯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拜见夫婿？
她刚刚才把人家的婚书撕成了粉碎，把定亲玉佩踩成了烂渣，还扬言要用资本手段弄死人家……
现在爷爷竟然让她拜见夫婿？！
苏清雪紧咬下唇，双唇几乎咬出血来，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觉得两边脸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火辣辣地生疼。
王丽华此时也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惊骇于陈妄的鬼神手段，但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这么一个土里土气、浑身异味的乡巴佬，心里的刻薄劲儿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硬着头皮爬起来，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您刚醒，有些事您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讲究自由恋爱，而且……而且刚才……”
“刚才怎么了？”苏老太爷眉头一皱，身上那股江城顶级枭雄的气势瞬间爆发开来。
“刚才苏小姐很大方。”
我斜睨了王丽华一眼，冷笑出声。
我从怀里摸出那三截碎裂的羊脂玉佩，随手扔在昂贵的茶几上。
“啪嗒。”
清脆的声音，让苏清雪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苏老先生，苏家门第太高，贫道高攀不起。”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错愕的苏老太爷，声音清晰而冷漠。
“刚才在庄园门口，苏大小姐已经当着所有保镖的面，将我爷爷定下的婚书撕成了碎片。”
“这半块玉佩，也是苏大小姐用她那几万块一双的高跟鞋，亲手踩碎的。”
“苏夫人和苏小姐还赏了贫道五十万支票，让我滚回深山老林，说我是社会的寄生虫，连给苏家当司机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苏老先生。”
我拱了拱手，眼神如古井无波。
“这门亲事，我陈妄高攀不起。今日救你一命，全当还了当年太公与你苏家的一点善缘。从此之后，你我两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我弯腰抓起地上的“红星饲料”编织袋，甩在肩头，转身就朝大门外走去。
“不——！！”
苏老太爷听到这番话，如遭九天玄雷轰顶，气得浑身肌肉疯狂颤抖，整张脸由红转紫！
他猛地转头，那双苍老却威严无比的眼睛，死死瞪向跪在地上的苏清雪和缩在后面的王丽华！
眼神中的滔天怒火，几乎要将整栋别墅点燃！
“啪！！！”
一声响亮至极的耳光，重重抽在王丽华的脸上！
王丽华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嘴角当场崩裂出血，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如猪头！
“混账东西！目光短浅的蠢妇！”
苏老太爷气得剧烈咳嗽，指着王丽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我苏家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没有陈老神仙的庇佑，我苏天成三十年前就死在江里了！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畜生，竟敢侮辱陈老哥的唯一传人？！”
教训完王丽华，老太爷又猛地转向苏清雪。
苏清雪娇躯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烈的自尊心与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整个人几乎要窒息。
“爷爷……我……我不知道他……”
“闭嘴！”
苏老太爷扬起巴掌，终究没舍得抽在亲孙女脸上，但他眼中的失望与痛心，却比杀人还要锋利。
“你不知道？你自诩商界天骄，平日里眼高于顶，看不起天下英雄！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买断天道因果？！”
老太爷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陈妄先生身负通天玄学，医可活白骨，武能定乾坤！这是我们苏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你竟然亲手撕了婚书，踩碎了祖传信物？！”
“我苏天成英明一世，怎么生出你们这群睁眼瞎的败家玩意儿！”
话音未落，老太爷根本不顾自己刚刚大病初愈，掀开袍袖，快步朝着大门处快步追去。
苏清雪跪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看着爷爷仓皇追出去的背影，脑海中疯狂回荡着刚才陈妄那一针定生死、点火驱邪的惊天手段。
那个男人……
那个穿着一身破烂青袍、背着饲料袋的男人……
他真的只是个山里来的穷小子吗？
一种名为“悔恨”的情绪，如同毒蛇一般，第一次狠狠噬咬着她骄傲的心脏。
庄园前院的草坪上。
夜风呼啸，吹得两旁的冷杉树沙沙作响。
我扛着编织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大铁门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陈妄先生！贤婿！请留步！老夫求你留步啊！”
苏老太爷光着脚板，踩在冰冷的鹅卵石小道上，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在他身后，苏清雪提着破碎的裙角，失魂落魄地紧紧跟着。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气喘吁吁的老头。
“苏老先生，不必再送。你的命我保住了，至少还能活三年。三年之后，寿元耗尽，那是天数，贫道也无能为力。”
苏老太爷噗通一声，竟然不顾自己江城首富的赫赫声威，直接跪在了我面前的鹅卵石地上！
“爷爷！”
身后的苏清雪发出惊呼，急忙冲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苏老太爷反手一把狠狠推开！
“给我跪下！”苏老太爷怒目圆睁，厉声咆哮，“苏家今日若是不给陈先生一个交代，老夫今日就撞死在这庄园门口，无颜面对陈家列祖列宗！”
苏清雪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跪在泥地里的爷爷，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陈妄。
曾经的高傲、尊严、不可一世，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她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脸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鹅卵石小径上。
膝盖撞击坚硬的石头，传来钻心的剧痛，但这种痛，远不及她内心的屈辱与悔恨于万一。
“陈先生……对不起。”
苏清雪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声音哽咽，屈辱地咬着嘴唇。
“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你，原谅清雪的愚昧……”
夜色中，江城无数权贵青年梦寐以求的冰山女总裁，此刻像个做错事的下人一样，卑微地跪倒在我的布鞋前。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有些人，不把她的脸踩进泥里，她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原谅你？”
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苏大小姐，你刚才那股指点江山、拿钱砸人的气势哪儿去了？你不是说我是社会的寄生虫，连给你当司机的资格都没有吗？”
苏清雪娇躯微颤，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反驳半句。
苏老太爷老泪纵横，从怀中摸出一张烫金的黑卡，颤颤巍巍地双手奉上。
“陈先生，是老夫教导无方，养出这等忤逆不孝的后辈！婚书虽碎，但我苏家的承诺绝不敢忘！这卡里有三亿现金，是老夫给先生的赔罪之礼！只要先生愿意留下，苏家的一切，包括清雪，任由先生处置！”
三亿。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天文数字。
但对我陈妄而言，山中的清风明月、自在逍遥，比这区区阿堵物贵重百倍。
更何况……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清雪，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稀罕。”
我伸手推开那张黑卡，转身就走。
“等等！陈先生！”
苏老太爷急了，扑上前抱住我的小腿，凄厉地大喊：“先生难道就真的不顾当年两家太公的旧情了吗？若是先生今日离去，我苏家大难临头啊！”
我脚步微微一顿，眉头微皱：“大难临头？你身上的煞气已除，还能有什么大难？”
苏老太爷满脸苦涩与绝望，颤声道：“先生有所不知……我这次突发暴病，根本不是自然衰竭，而是遭了暗算！”
“江城四大家族之首的赵家，赵天龙……他早就盯上了我苏家的‘云龙山地皮’和医药秘方。三天前，他请了一位来自南洋的降头天师，给我苏家下了通牒。”
“今晚子时，赵家将带着那位南洋大师登门‘斗法抢婚’！他们要让清雪嫁给赵家的傻儿子当炉鼎，还要夺我苏家全部产业！”
苏老太爷指着庄园四周渐渐升腾起的诡异雾气，惊恐道：
“老夫这身煞毒，就是那位南洋大师隔空施法所致！若非先生出手，老夫刚才就已经毙命！今晚子时一到，他们登门之时，便是我苏家灭门之日啊！”
仿佛为了印证苏老太爷的话。
“呼——”
庄园外突然卷起一阵阴冷的腥风。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被一片厚重如墨的乌云彻底遮盖。
庄园四周的景观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门外的大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七八辆黑色的加长林肯犹如出殡的灵车一般，缓缓在苏家庄园门口停下。
中间一辆车门打开。
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阴鸷的青年男子迈步走下车，手里把玩着两颗血红色的骷髅骨珠。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之中、面容枯槁如骷髅、眼眶中闪烁着诡异幽绿光芒的老者。
老者手里拄着一根由婴儿白骨串成的法杖，周身黑气缭绕，所过之处，路边的青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白西装青年抬头看了一眼苏家主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冷笑。
“苏天成，听说你快咽气了？本少爷特意带了南洋的阴山老祖，前来给你送终……顺便，接我那如花似玉的清雪妹妹过门！”
猖狂的声音，在阴风的包裹下，犹如夜枭啼鸣，瞬间席卷了整个苏家庄园！
苏老太爷听到这个声音，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赵天龙……他们来了！他们竟然提前来了！”
苏清雪更是吓得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美眸中满是绝绝的恐惧。
赵家！
江城黑白两道通吃的霸主，手段残忍狠辣至极！
而那位南洋阴山老祖，更是杀人不见血的邪道巨擘！
苏家……彻底完了！
绝望之中，苏清雪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身前那个身穿破烂道袍的挺拔背影。
此刻，天地变色，阴风怒号。
在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唯独陈妄，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的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极度古怪、甚至有些兴奋的笑容。
“南洋降头？白骨法杖？”
我放下肩上的“红星饲料”编织袋，从里面摸出了一根足有两米长、焊接着大号铁钩子的自制掏粪长柄铁勺。
那是三年来，我在后山通了无数次化粪池的神器。
师父说，此物常年沾染至污之物，乃是破除天下一切阴邪煞气的终极因果律大杀器！
“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到这儿来装神弄鬼。”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老头，你刚才说……这群人手里有几个亿的产业？”
苏老太爷愣了一下，呆呆地点了点头：“赵家资产……近百亿。”
“妥了。”
我扛起两米长的掏粪铁勺，青布道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今晚这单超度业务，贫道接了。”
“苏小姐，站在旁边看好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呆滞的苏清雪，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道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物理降魔！”
……
庄园的青铜大门，被那股阴冷的邪风无声地推开。
两扇重达千斤的雕花铁门，在地面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赵天龙迈着嚣张的八字步，跨过门槛。
他身后的黑袍老者——南洋阴山老祖，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坪便发出一声焦糊的脆响，留下一道漆黑发臭的焦痕。
“苏天成，怎么还不出来跪迎？莫非是已经咽了气，在等本少爷给你收尸？”
赵天龙放肆狂笑，目光在昏暗的庭院里一扫。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庭院中央的鹅卵石小道上，没有他预想中挂满白幡的灵堂，也没有满地哀嚎的苏家家眷。
只有三个人。
苏天成光着脚站在那儿，虽然脸色苍白，但气息沉稳，哪有一点五脏衰竭、行将就木的死人模样？
而在苏天成身边，江城第一美女苏清雪正跪在地上，俏脸上带着泪痕，眼神复杂至极。
最扎眼的，是站在最前方的那个青年。
一身皱巴巴的粗布青袍，脚上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鞋。
手里……横着一杆足有两米长、闪烁着黄铜光泽、顶端焊着一个巨大弯钩深铁勺的怪异兵刃。
赵天龙整个人直接卡壳了。
他身后的阴山老祖也是眼眶里的幽绿火苗猛烈地跳动了两下，干枯的面皮狠狠抽搐。
这特么是什么阵仗？
苏家招了个挑大粪的当看门狗？！
“苏天成！你竟然没死？！”
赵天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毒。
“阴山老祖的七煞锁魂咒，连天师道的高人都破不了，你凭什么能活下来？！”
阴山老祖缓缓抬起那颗犹如风干骷髅般的脑袋，沙哑得犹如两块砂纸互相摩擦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
“不对……老夫留在老东西体内的煞气，被人强行破了。是谁？”
阴山老祖那双散发着惨绿光芒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陈妄。
确切地说，是锁定了陈妄手里那根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掏粪长勺。
“是你破了老夫的降头？”
阴山老祖冷声质问，手中的白骨法杖重重顿在地上。
“咚！”
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顺着地面荡漾开来，四周的温度再次骤降，空气中隐隐传来无数厉鬼哭嚎的凄厉叫声！
苏老太爷和苏清雪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震得呼吸一滞，胸口发闷，几乎要当场吐血。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吓破胆的邪术威压，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位穿斗篷的阿伯，身上味儿挺冲啊，几十年没洗澡了吧？”
我把掏粪长勺往地上一杵，单手叉腰，满脸不耐烦。
“大半夜的，带着个白西装二世祖，跑到人家孤儿寡母的家里来哭丧，你们南洋的邪派业务都这么下作吗？”
赵天龙闻言勃然大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草！哪来的野道士？！敢在老子面前装逼！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江城赵家大少爷！信不信老子一句话，让你全家沉尸云龙湖！”
“赵家大少爷？”
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身后的苏老太爷。
“老头，刚才你说他家有近百亿？”
苏老太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是……赵家垄断了江城的地下黑市和城东的所有码头，资产极其雄厚……”
“很好。”
我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再看向赵天龙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屠夫在看一头膘肥体壮、洗剥干净的大肥猪。
“既然是百亿身家，那贫道今日的出手费，就定个小目标吧。”
我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万。现金，或者转账。给钱，道爷放你们全须全尾地滚出去；不给钱，今晚就把你们挂在路灯上风干。”
噗嗤！
赵天龙直接气笑了。
身后的阴山老祖更是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
“狂妄小儿！不知死活！”
阴山老祖眼神一厉，白骨法杖猛然向前一指！
“百鬼夜行，食其血肉！去！”
呼啦啦——！
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鬼啸，阴山老祖黑袍之内，猛然钻出七八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生着狰狞人脸的怪异飞虫！
南洋降头术——嗜血飞天蛊！
每一只蛊虫都经过万具尸体的腐血浸泡，剧毒无比，一旦沾到活人皮肤，瞬间就能顺着毛孔钻入体内，将人的五脏六腑啃食一空！
七八只黑漆漆的恶心飞虫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陈妄的面门！
“陈先生小心！这是南洋邪蛊！”苏老太爷吓得目眦欲裂，嘶声大喊。
苏清雪更是吓得捂住了双眼，不敢去看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然而，面对扑面而来的致命邪蛊，我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寸。
“雕虫小技，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我冷笑一声，手臂肌肉骤然暴起，体内雄浑霸道的“搬山卸岭”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到那杆长长的掏粪铁勺之中！
“看我玄门正宗——横扫千军大掏膛！”
唰！
两米长的长柄铁勺被我挥舞成了一片巨大的金色圆轮！
风声呼啸，重若千钧！
这把勺子在山里被我用来铲过数以吨计的碎石黄沙，其坚硬程度堪比精钢，在真气的灌注下，更是带起了一股极度暴烈的破空罡风！
“砰！砰！砰！砰！”
半空中接连爆开数团黑绿色的恶臭血雾！
那几只无坚不摧、刀枪不入的嗜血飞天蛊，在碰到掏粪铁勺的瞬间，就像是迎面撞上了高速飞驰的高铁车头！
连一秒钟都没能抗住，当场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凌空抽得粉碎，炸成了漫天肉泥！
“噗——！”
本命蛊虫被瞬间全灭，阴山老祖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后退三大步，一口浓稠发黑的本命精血狂喷而出，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瞬间黯淡了大半！
“怎么可能？！老夫精心饲养三十年的金刚尸蛊……怎么可能被一把铁勺子砸碎？！”
阴山老祖尖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恐惧。
法宝！
那绝对是一件传承自上古的至阳至刚之无上神兵！
否则绝不可能一击破尽他的本命煞毒！
他哪里知道，那特么就是一把普通的生锈长勺，纯粹是因为我三年如一日在深山老林里干重体力活，那一身真气纯阳刚猛到了极致，再加上老头子传授的暴力发力技巧，纯粹是用绝对的物理蛮力，硬生生把降头蛊虫给“打成二维碎屑”！
“老梆子，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招摇撞骗？”
我扛着铁勺，冷笑一声，脚下一步踏出！
泥鳅步！
我的身影在原地瞬间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几十米的距离，在眨眼之间被我一掠而过！
“老祖救我！”
赵天龙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刺鼻的铁锈味混杂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吓得他魂飞魄散，凄厉尖叫。
阴山老祖虽然惊骇，但毕竟是狠辣的邪派枭雄，咬破舌尖，将半口精血喷在白骨法杖上，双手握杖，狠命朝着我的胸口戳来！
“阴煞白骨刺！死！”
白骨法杖顶端的婴儿头颅猛然张开大口，一道黑色的冰冷尖刺暴射而出！
近在咫尺！
退无可退！
身后的苏清雪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陈妄！躲开啊！”
我根本没有躲的意思。
双手握住长柄铁勺的中段，以腰为轴，犹如打高尔夫球一般，抡起大铁勺由下至上，狠狠一记上勾扫！
“咔嚓！！”
清脆刺耳的断裂声响彻整个庭院。
那根被阴山老祖视作性命、耗费无数心血炼制而成的极品邪器白骨法杖，在接触到掏粪勺的一刹那，脆弱得犹如一根风干的脆麻花，瞬间被巨大的力量拦腰抽爆！
骨屑横飞！
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断杖狠狠撞进阴山老祖的胸膛。
“咔嚓”几声闷响，老者的胸骨塌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犹如一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十几米远，狠狠撞在一辆加长林肯的挡风玻璃上！
轰隆！
昂贵的防弹挡风玻璃瞬间被砸得凹陷碎裂成蛛网状！
阴山老祖顺着引擎盖滑落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着内脏碎块，眼中的绿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武……武道通神……肉身抗法器……你是……横练大宗师……”
老者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喃喃说出最后几个字，脑袋一歪，直接吓昏了过去。
庭院中，彻底死寂。
夜风呼啸，吹散了漫天的阴云。
赵天龙僵立在原地，手中的两颗血玉骷髅骨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倒在车头生死不知的阴山老祖，又看了一眼提着掏粪勺、一步步朝他走来的陈妄。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可是阴山老祖啊！
南洋杀人无数、让整个东南亚富豪闻风丧胆的降头大师！
就这么……被两勺子给干趴下了？！
这踏马到底是哪座精神病院放出来的怪兽？！
“你……你别过来！”
赵天龙双腿剧烈打颤，下身一热，昂贵的定制西裤瞬间湿透了一大片，散发出阵阵臊气。
他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疯狂往后倒爬，脸上布满了鼻涕和眼泪。
“我是赵家大少爷！我爸是赵四海！你敢动我，赵家绝不会放过你！”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我走到他面前，根本没有废话，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赵天龙整个人原地凌空旋转了一圈半，重重砸在泥水里，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烂柿子，嘴里的七八颗烤瓷牙伴着血水混合着喷了出来。
“赵大少爷，你的耳朵好像不太好使。”
我抬起千层底布鞋，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微微用力。
“嘎吱。”
赵天龙的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痛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刚才贫道说得很清楚。”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刀。
“出手费，两千万。”
“现在加上打碎苏家地板的修缮费，以及吓到贫道师门神器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千万。”
“给钱，还是把命留下？”
赵天龙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胸口传来的恐怖压迫感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这个穿道袍的疯子，是真的敢杀人！
而且是毫无顾忌、完全不把世俗律法放在眼里的那种绝对杀伐！
“我给！我给！别杀我！别踩了！胸骨要断了啊！”
赵天龙像条疯狗一样尖叫着，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手机，染血的双手哆嗦得几乎点不开屏幕。
“账号……给我账号！我马上转！马上转！”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印着某农村信用社标志的银行卡，扔在他脸上。
“农村信用社，户名陈妄。转吧，少一分钱，我就用这把勺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赵天龙不敢有丝毫怠慢，以这辈子最快的手速，在手机银行上疯狂操作。
不到三十秒。
我兜里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发出了一声高亢而刺耳的机械女声播报：
“支付宝到账——五！千！万！元！”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
苏老太爷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苏清雪更是整个人呆若木鸡。
五千万……
就这么两勺子一巴掌，五千万就到手了？！
这敛财速度，比抢银行还要夸张一万倍！
收到了到账短信，我这才满意地收回踩在赵天龙胸口的脚，在大理石台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巴。
“赵少爷果然豪爽。”
我露出一抹如沐春风的和善笑容，“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贫道免费送你一句批语。”
赵天龙捂着凹陷的胸口，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眼神中满是惊恐。
“你……你想说什么？”
“你印堂发青，颧骨凹陷，命门透红，今夜子时必有大难临头。”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
“赶紧滚回家准备后事吧。顺便告诉你爹赵四海，想报仇，随时来找我陈妄。不过下次登门，诊金可就不是五千万，而是要你们赵家半壁江山了。”
“滚。”
一个“滚”字吐出，犹如平地炸雷！
赵天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那辆挡风玻璃破碎的林肯车里，发了疯似地狂按喇叭，指挥着那些吓傻了的保镖拖着昏死过去的阴山老祖，七八辆豪车连滚带爬、近乎落荒而逃地逃离了苏家庄园！
转眼之间，喧嚣的庭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糊味和满地碎裂的骨片，证明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厮杀。
我单手抓着掏粪勺，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家众人。
苏老太爷满脸敬畏与感激，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
“行了，老头，别跪了，折寿。”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动作，抓起地上的“红星饲料”编织袋，把两米长的掏粪勺熟练地拆卸成两截，塞了进去。
“五千万已经到手，贫道该去城里找个洗脚城……呸，找个道观挂单歇脚了。”
我把编织袋往肩膀上一扛，迈步就要朝大门外走去。
“陈先生！留步！请先生千万留步啊！”
苏老太爷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直接张开双臂挡在我的面前。
“先生！老夫知道清雪和丽华之前瞎了狗眼，得罪了先生！但先生两次救我苏家于水火之中，此等大恩，苏家纵然结草衔春也难以为报！”
老太爷满脸恳切，转头看向依然跪在鹅卵石小道上的苏清雪，厉声喝道：
“清雪！你还不滚过来给先生磕头认错？！先生要是走了，我苏家还有何面目立足于江城？！”
苏清雪娇躯微颤。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原本昂贵精致的白色晚礼服已经被泥水浸透，白皙的膝盖处破了两大块，隐隐透出血迹。
她那张曾经不可一世、高傲绝美的俏脸上，此刻没有了任何冷漠与傲慢，只剩下无尽的卑微与震撼。
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在所有苏家保镖和下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苏清雪，这位身价百亿、被誉为江城第一高岭之花的冰山女总裁，缓缓弯下了双膝。
“噗通。”
她重重地跪倒在我的布鞋前，双手伏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泥土上。
“陈先生……之前是清雪有眼无珠，冒犯了真仙。”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哭腔，泪水混合着泥土在她脸上肆意流淌。
“清雪不求先生原谅，更不敢再妄想履行什么婚约……”
“只要先生肯留在苏家……清雪甘愿卸去总裁之位，给先生端茶倒水，为奴为婢！”
“求先生……给苏家一条生路！”
说完，苏清雪的额头狠狠磕在鹅卵石上。
“咚！”
一声闷响，白皙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抹嫣红的血迹！
整个苏家庄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苏清雪这极端的举动彻底震慑住了。
为了保全家族，为了挽留这位近乎神魔般的年轻道士，江城最骄傲的女人，彻底撕碎了自己的全部尊严！
我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苏清雪。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剧烈颤抖着，修长的脖颈犹如受惊的天鹅，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心软，但也没有了之前的冷厉。
“苏清雪。”我淡淡开口。
“清雪在……”她带着哭腔应道。
“你记住，今天救苏家的，不是你跪下的膝盖，而是你爷爷当年积下的一点善缘。”
我从怀中掏出那枚被踩成三截的半块羊脂玉佩，随手扔在她的面前。
“玉虽碎了，因果未断。”
“我陈妄下山，只办三件事。”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替我爷爷退婚，今天已经办了。”
“第二，赚够八百块钱还小卖部的酒钱，今天超额完成。”
“第三……”
我抬头看了一眼江城夜空中盘旋的滚滚乌云，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
“荡平江南一切魑魅魍魉，替我玄虚门正名。”
“既然赵家想玩，那道爷就陪他们玩到底。”
说完，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满脸狂喜的苏老太爷。
“老头，给我安排个房间，再整两只烤鸭，两瓶二锅头。”
“三年没吃过肉了，今晚先开开荤。”
苏老太爷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躬身：“有！有！马上安排！最好的总统套房！全城最好的烤鸭！”
苏清雪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泪痕的美眸中，爆发出死灰复燃般的巨大光彩。
她看着陈妄扛着饲料袋大步朝主楼走去的背影，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那个男人……
那个看似粗鄙、实则霸绝天下的男人，答应留下来了！
她紧紧抓起地上的三截碎玉，死死抱在胸口，哪怕碎玉的棱角将掌心刺破也浑然不觉。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热与依恋，在她骄傲的心底深处，疯狂滋生。
“陈妄……”
苏清雪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坚定的弧度。
“撕碎的婚书，我苏清雪……一定会用一辈子，亲手把它拼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