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个乌鸦嘴，说谁倒霉谁就得当场见血。
只有我爹娘不知道。
那日，算命先生坐在我家堂屋，面前摆着两碗飘着香灰的符水。
我娘抹着眼泪把碗往我面前推：
“县太爷的傻儿子病入膏肓，要找个八字硬的姑娘冲喜陪葬，你和铁柱妹子喝符水定命……
“谁碗底有铜钱，谁就去。”
竹马铁柱站在我身后，拍着胸脯保证，若是我抽中，一定把我劫出来。
我爹抽着旱烟，眼神却死死盯着我脖子上的长命锁。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铁柱妹子早就连夜逃去了外地。
那两碗符水底下全粘着铜钱，水里还掺了让人变成哑巴的哑药。
铁柱昨天刚收了县太爷的五十亩良田地契，正等着把我送进棺材。
我冷笑着端起符水，脚下一滑。
一滴不剩泼在了铁柱那张虚伪的脸上。
不等他惨叫出声，我指着院子外面的晴朗天空，一脸惊恐地发动了乌鸦嘴：
“哎呀！我刚才不小心诅咒发毒誓，谁要是贪了卖我的黑心钱，现在立马就会被天雷劈断双腿，连藏在灶台里的地契都会烧成灰！”
话音未落，晴空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精准劈塌了厨房的房顶。
1
碎瓦噼里啪啦往下掉，黑烟冲上天。
铁柱捂着起泡的脸在地上打滚：
“啊！我的脸，好疼啊！你！！”
算命先生刘瞎子吓得一屁股跌在门槛上。
我直接笑出声，往后退了半步：
“天爷啊，灶王爷真显灵了？是谁！藏了脏东西连累我家挨劈？！站出来！”
我爹连烟袋锅子都扔了，疯了一样冲进塌了一半的厨房。
他顾不上烫，徒手去扒拉灶台底下烧得通红的炭火。
“我的地……不，我的灶台啊。”
我知道，那是地契。
是铁柱昨天刚交给我爹保管的五十亩水田地契。
我爹捧着一把黑灰，转头就朝我扑过来。
“你瞎说什么话，闭嘴！”
我娘先一步冲上来，扬手就往我脸上扇。
我偏头躲开，她的指甲还是剐破了我的耳垂，火辣辣地疼。
我娘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丧门星！铁柱好心陪你抓阄，你泼他一脸滚水，还咒自家遭雷劈！”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血珠，看着地上打滚的铁柱：
“娘，这符水不是您端来的吗？怎么烫了嘴就说不出话了？”
刘瞎子眼珠子乱转，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脚踢翻地上的碎碗：
“造孽啊！这丫头八字带煞，冲撞了神明，再不送去县太爷府上压煞，你们全村都得被雷劈死！”
铁柱从地上爬起来，左腿刚才被落下来的房梁砸中了膝盖，走路一瘸一拐。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往嘴里灌冷水，眼神恨不得活剐了我。
我爹把那把地契黑灰往鞋底上一抹，反手抄起门后的麻绳：
“刘半仙说得对！这就把她绑了，等花轿一到直接塞进去！”
我往后退到墙角：
“说好了我跟铁柱妹子抓阄，她人呢？必须把她叫出来重抓！”
我娘上前来拧我的胳膊：
“春花身子弱，昨晚去她姥姥家避祸了！
“你是当姐姐的，替她去享福怎么了？县太爷家金山银山，哪怕是个死人，你嫁过去也是少奶奶！”
“既然是享福，怎么刚才铁柱喝了我的福气水，现在跟吞了炭一样？”
我爹根本不接这话，拿麻绳缠住我的手腕，用力一勒。
血水渗出来。
他顺手一扯我脖子上的红绳，把那把纯银的长命锁硬生生拽了下去。
我脖颈留下一道血印子。
那是外婆临死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说能压住我嘴上的煞气。
我爹把长命锁揣进怀里，冲刘瞎子伸出手：
“半仙，县太爷赏的那二十两定银，该结了吧？”
刘瞎子摸出两个银锭子，拍在我爹手里：
“看好她的嘴！要是误了吉时，王捕头拿你们全家试问！”
我爹掂了掂银子，转身从柴房抓了一把破麻核桃，就要往我嘴里塞：
“给我老实点！等进了棺材，你爱怎么咒怎么咒！”
“能听见个屁！”
2
我偏头咬住我爹的虎口，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他吃痛松手，一脚踹在我的膝盖弯上。
我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得生疼。
院门被人踹开，我舅舅拎着把杀猪刀冲进来：
“王老栓！你敢卖我亲外甥女配冥婚，我今天剁了你！”
我心里一松，冲着院门口喊：
“舅舅救我！他们连长命锁都抢走了，还要拿毒水哑我的嗓子！”
舅舅大步一把推开我爹。
我看着舅舅粗糙的手指，眼眶发热，把刚才的委屈全咽了回去。
自打外婆去世，村里只有舅舅逢年过节还记得给我塞个热鸡蛋。
外婆活着的时候不让我摘这把锁，说上面的银子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比这整条村子都金贵。
我问她老家在哪儿，她摸着锁面上那个小字，半天没接话。
我爹从怀里掏出那把银长命锁，又把刘瞎子刚给的一个十两银锭子叠在上面。
递到舅舅眼皮子底下，嘴角勾起一抹笑：
“大舅哥，我听说表少爷在镇上赌坊欠了十五两印子钱，可不是一笔小钱。”
“明天再不还，人家就要剁手指头了吧？”
舅舅解绳子的手停住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舅舅的眼睛：
“舅舅，那是外婆留给我压命的锁……”
舅舅没看我，伸手把银锭子和长命锁全拢进自己袖袋里。
顺势把杀猪刀插回腰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招娣啊，你表哥是我们老李家的独苗，他要是没了手，你外婆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到了那边，别怪舅舅，都是一家人。”
他转头把原本解了一半的麻绳，重新在我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当舅舅的没法儿看着你表哥去死。”
“你去了县太爷家，穿金戴银，就当替你外婆还了我们李家的恩情。”
我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鞋面上。
“可笑。”
我娘端着一盘绿豆糕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他舅说得在理。招娣，娘给你做了你平时连闻都闻不着的细面糕，吃了好上路。”
我看着那盘发暗的绿豆糕。
面粉里混着星星点点的灰白色粉末，是刘瞎子包里剩下的哑药。
我看着我娘手腕上新戴的一只缠丝银镯子，那是铁柱娘昨天刚给她的。
我发问我娘：
“我六岁掉进冰窟窿，替弟弟捞鱼差点淹死，您说长大了给我攒嫁妆。”
“这就是您攒的嫁妆？”
我娘把盘子往我嘴边怼：
“少废话！你不去，王捕头就要抓你弟弟去顶缸充军！
“你……你一条贱命换你弟弟和表哥两条命，够本了！
“老王家会给你立牌位的！”
铁柱拖着断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示意我爹撬开我的嘴，把整盘绿豆糕全塞进去。
舅舅按住我的双肩，我爹伸手来捏我的腮帮子。
我盯着舅舅袖袋里露出来的一角红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这屋里站着的五个人，早就把我的骨头和肉分干净了。
“你们欺人太甚！我对着老天爷发毒誓，谁要是为了钱丧尽天良，哪怕是我的亲人，现在立刻马上……”
3
“闭嘴！”
话还没说完，我娘尖叫着打了我一巴掌。
直接打断了我的诅咒。
“吵什么吵！不想活命了？”
几个衙役抬着红漆的薄皮棺材闯进来。
领头的王捕头跨进门槛：
“吉时到了！人呢？谁抓到了带铜钱的碗？”
刘瞎子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地指着我：
“是她！！回王捕头，是王招娣！”
“她八字硬，刚才已经喝了符水定下命数了！”
我夹起碗底那枚沾着胶水的铜钱：
“王捕头！这算命的伙同铁柱做假局，两只碗底全拿鱼鳔胶粘了铜钱！”
“按照县太爷定下的规矩，欺瞒官府、调换八字者，当场杖毙！”
刘瞎子脸色大变，扑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碗底。
铁柱也慌了神，拖着伤腿往后缩。
我爹和舅舅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后退一步，生怕溅上一身血。
我盯着王捕头，等着他按律锁拿刘瞎子和铁柱。
王捕头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铜钱，抬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王捕头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红契，抖开在我眼前：
“什么抓阄？本捕头只认这张卖身葬父契！”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王招娣自愿收受纹银五十两，入府给少爷冲喜殉葬！”
我看着红契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手印，还有旁边铁柱签下的保人名字。
昨晚我娘说给我擦冻疮膏，原来，趁我睡着按了我的大拇指。
我心头瞬间凉了。
王捕头把红契收回去，冲身后的衙役一挥手：
“县太爷只要八字全阴的活人填棺，管你们用几个碗！
“哪怕这碗底粘的是块狗屎，今天进棺材的也是她！”
刘瞎子冲着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哈哈，死丫头，跟老夫斗？”
“县太爷的公子昨晚就已经咽气了，今天不把你钉死在棺材里下葬，太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我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我呸！谁要嫁给一个死人，要嫁你怎么不嫁啊？！”
“现在，我对天发毒誓，谁要是逼我嫁给一个咽气的死人，谁就……”
“呜呜呜呜……”
铁柱冲上前朝我比划，又偷偷冲王捕头比划了一个……割舌头的动作。
王捕头拔出腰间的短匕，直逼我嘴边：
“太爷交代了，进了棺材不许有任何哭闹声冲撞了少爷的魂魄。”
“既然哑药泼了，就把舌头割下来喂狗！”
舅舅第一个冲上来，死死按住我的左臂：
“捕头大人放心，我力气大，我帮您按着她！割了舌头好办事！”
我爹按住我的右腿，我娘扑上来死死捂住我的眼睛。
冰凉的刀刃贴上了我的嘴唇。
4
刘瞎子捏着短匕，一只手来掰我的下巴：
“怪只怪你命不好，挡了全村人的财路！”
我娘的手掌缝隙里，露出院外围观村民指指点点的身影。
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等着看我被割了舌头塞进那口红漆棺材。
刀尖撬开我的牙关，我用尽全身力气，后脑勺往后一撞，正撞在我娘的鼻梁上。
我娘惨叫一声松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
“啊！好痛啊，死丫头，就是犟。”
王捕头不耐烦地皱起眉，一脚踹开刘瞎子：
“废物！连个丫头片子都搞不定！直接塞进棺材钉死，憋也憋死她了！”
四个衙役一拥而上，抓着我的头发和脚踝。
像扔麻袋一样把我扔进了那口薄皮棺材里。
棺材底下铺着一层生石灰，疼得浑身抽搐。
我爹凑到棺材边，冲王捕头伸出手：
“捕头大人，那剩下的三十两尾款……”
王捕头从钱袋里抓出一把碎银子，直接洒在棺材盖旁的泥地上：
“赏你们的！快快快，趁还有口气，赶紧钉棺！”
我爹、我娘，还有我亲舅舅，三个人同时跪在泥地上，争先恐后地去刨土里的碎银子。
舅舅嫌我爹抢得快，一肘子拐在我爹脸上，打掉了一颗槽牙。
铁柱拄着烧火棍站在棺材头，直愣愣看着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上面，扔进棺材里，正好砸在我流血的脸上。
“呜呜呜呜……”
虽然他说不出话来，但我听得懂，他在侮辱我。
两个衙役抬起棺材板，从头顶一点点合拢。
光线被寸寸切断。
就在棺材缝隙只剩下一指的瞬间，我顶着满脸生石灰，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王招娣拿命立誓，今天凡是拿了卖命钱的人，不出三息，必遭疯狗咬断喉咙！”
“另外，这口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谁的种，现在就给我炸开棺材板见见光！让大家好好瞧瞧，那见不得人的丑事！”
叮的一声脆响，第一根棺材钉被铁锤砸进木板。
紧接着，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犬吠！
棺材后面，那间停放县太爷傻儿子尸体的灵棚里，轰然传出一声巨响！
5
灵棚里炸开的楠木碎块飞进院子，砸烂了堂屋的窗棂。
棺材盖被我一脚踹翻，生石灰随着气浪漫天扬起。
两条疯狗从村口蹿进来，流着白沫的嘴直接扑向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我娘离院门最近，一条疯狗一口咬住她的耳根，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
“啊，好痛啊！！！”
她惨叫着在泥地里打滚，手里攥着的碎银子撒了一地。
另一条疯狗扑倒我爹，尖牙穿透他刚才按我手印的右手腕。
“我的骨头，被咬烂了，痛痛痛死了……”
舅舅吓得连滚带爬往柴房钻，疯狗追上去一口咬住他的后脚跟，拖着他往外扯。
“别咬我，别咬我！走开。”
“滚啊，别吃我！”
我撑着棺材沿站起来，冷笑道”
“疯狗来得真快。”
王捕头拔出腰刀砍翻一条疯狗，转头看向塌了一半的灵棚。
灵棚中央，原本该穿着寿衣躺在里面的县太爷独子。
此刻衣衫不整地滚在草席上，怀里还揣着两锭官银。
一个癞头乞丐婆正趴在他身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傻儿子大腿内侧露出来的一块巴掌大的黑青胎记。
刘瞎子刚从地上爬起来，看清那块胎记，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因为，谁都知道，他脖子后面，长着一模一样的黑青印子。
我捏着那半截写满生辰八字的黄布，跨出棺材：
“王捕头，您刚才说县太爷的公子昨晚就咽气了，怎么这会儿还在跟乞丐婆分脏银呢？”
“你说，这是咋回事呀？”
傻儿子被震耳欲聋的雷声和狗叫声吓醒。
提着裤子到处乱钻，一把抱住刘瞎子的腿：
“爹！打雷了！爹救我！”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
指着刘瞎子和傻儿子的胎记议论纷纷。
【他叫他啥？爹？？】
【天啊，刘瞎子是他爹？】
王捕头脸色铁青，刀尖直接抵在刘瞎子咽喉上：
“刘半仙，太爷让你给少爷做法事续命，你竟敢拿假死药糊弄官府，还敢乱攀官亲？”
刘瞎子噗通跪下，连扇自己耳光：
“捕头饶命！少爷是贪玩自己醒的，他说我像他干爹，那是胡言乱语啊！”
我走上前，把黄布拍在王捕头的刀背上：
“他可没胡说。这上面写着少爷的八字是甲申年七月初四，正好是十八年前刘瞎子来我们村算命的日子。”
我转头看向还在被疯狗撕咬脚踝的舅舅，指了指他袖袋：
“舅舅，把我的长命锁掏出来，让大家看看上面刻着谁的私章。”
舅舅疼得满头冷汗，哆嗦着把银长命锁扔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翻转锁面。
背面角落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刘”字，还有县太爷夫人的闺名。
刘瞎子眼珠子凸出来，扑上来就要抢锁：
“疯丫头拿个假货血口喷人！捕头，快把她砍了，不然太爷怪罪下来我们全得死！”
我侧身让开，他一头撞在棺材角上，门牙磕断了两颗。
我看着王捕头：
“县太爷花了五十亩良田和五十两纹银，结果是在替刘瞎子的野种买活人冲喜。”
“这口棺材您今天要是敢钉上，明天太爷砍的就是您的脑袋。”
王捕头手腕一抖，腰刀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一面绣着“陈”字的大旗堵住了院门，县太爷的贴身师爷带着二十几个持枪家丁冲了进来。
6
师爷跨过门槛，三角眼落在我身上。
刘瞎子手脚并用蹭过去，抱住师爷的大腿干嚎：
“周师爷救命！这妖女不仅毁了少爷的冲喜法坛，还造谣污蔑夫人的清白！”
周师爷一脚踢开刘瞎子。
刘瞎子袖袋里飘出一张揉皱的纸团，滚到我脚边。
周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蓝皮账册，冷着脸看向王捕头：
“太爷刚收到密报，说有人伙同山贼伪造县衙地契，意图谋害少爷。王捕头，你怎么办的差？”
王捕头赶紧单膝跪地，指着我和地上的我爹：
“回师爷，都是王老栓一家贪图银两，这丫头刚才还拿个假长命锁攀扯夫人！”
“说了很多不干不净的话。”
我爹捂着流血的手腕，听见这话，立刻膝盖拖着泥往前挪，把头磕进水坑里：
“师爷明鉴！长命锁是这死丫头从坟地里偷来的，跟小人没关系！那五十亩地契昨天就被雷劈成灰了！”
我娘捂着缺了一块的耳朵，指着我的鼻子哭骂：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赔钱货！为了不嫁人，连亲爹娘和县太爷都敢陷害，师爷快把她乱棍打死！”
我看着跪在地上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爹娘，将长命锁塞回衣襟：
“地契烧成了灰，但给铁柱办过户的房科书吏还在衙门里坐着，核对一下底档很难吗？”
周师爷展开蓝皮账册，往我面前一递：
“底档？本师爷刚查过房科，那五十亩官田早在三年前就赏给城外驻军了。铁柱手里的地契，分明是你联合外贼伪造的假契！”
铁柱愣住了，抓着周师爷的衣摆疯狂摇头，嘴里喷出带血的唾沫星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据，那是昨晚周师爷的书童亲手交给他时的收条。
周师爷看都没看，直接抽走字据，凑到未熄的灯笼火苗上点着了：
“铁柱举报假契有功，只可惜刚才被妖女毒哑了嗓子。”
“来人，把王招娣和这群同谋全灌下绝命散，就说畏罪自尽！”
两个家丁端着一壶黑乎乎的药酒上前，直接去捏傻儿子的鼻子。
刘瞎子慌了，扑上去护住傻儿子：
“师爷！这是少爷啊！您怎么连少爷也灌？”
周师爷用靴尖挑起刘瞎子的下巴：
“太爷已经知道这孽种的身世了。留着他，难道等着御史台来查太爷头上的绿帽子？”
原来周师爷根本是来把所有知情人灭口的。
两个家丁反剪住我的双手，另一个捏着酒壶嘴就往我牙齿上撞。
铁柱被一脚踹在心口，吐出一口鲜血，绝望地看着烧成灰的收条。
我爹娘和舅舅缩在墙角，舅舅甚至主动抱住我的双腿：
“师爷，我按住她！能不能就让她一个人替死。”
“她死了，我们绝对半个字都不往外说！”
酒壶嘴磕破了我的牙龈，辛辣的砒霜味直冲鼻腔。
我强忍着恶心，低头扫了一眼脚边刚才刘瞎子掉出来的纸团。
纸团被雨水洇开，隐约透出“泰丰赌坊”、“印子钱”、“三千两”几个黑字，落款赫然盖着半个官印。
我用带血的舌尖抵住上颚，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
外婆生前说过，我的乌鸦嘴是开光的毒誓，得拿血肉献祭。
用一次，损耗一分阳寿。
我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盯着周师爷：
“周师爷，您急着杀少爷灭口，图的根本不是太爷的脸面。”
“而是！您自己贪了府库的三千两赈灾银。对吗？”
“你只是，怕刘瞎子把分赃的底细漏出去才对吧！”
周师爷捏着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里漫出杀意：
“死到临头还敢胡沁！给她灌下去！”
我迎着壶嘴，舌尖血和着生石灰的味道，声音穿透整个院落：
“我今天拿血立誓！”
“谁敢拿假毒酒害人，他左脚靴底缝着的私账立马见光！”
“端酒的狗腿子现在就手腕齐断，把毒酒全喂给主子！”
话音刚落，端酒家丁脚底踩到一颗散落的碎银子，整个人往前扑倒。
咔嚓一声。
他的手腕撞在棺材沿上当场折断。
整壶毒酒顺着周师爷微张的嘴……哗啦啦灌了进去。
同时，周师爷左脚靴底被碎瓷片划开。
一叠密密麻麻，写满银钱往来的薄宣纸，顺着裂口滑落在地。
【天啊，这是什么？】
7
“快来人啊！！”
“我的嗓子！毒酒进我嗓子了。”
周师爷捂着喉咙跪倒在地，拼命抠挖自己的舌根，吐出来的全是带着黑血的秽物。
王捕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薄宣纸。
上面第一行就写着“七月十五，分刘半仙封口银五百两，由周某自赈灾款中支取”。
刘瞎子见周师爷倒地，眼珠子一转，立刻扑过去抢那叠账纸：
“这是污蔑！师爷是被这妖女用妖法害死的！”
王捕头一刀鞘砸在刘瞎子手背上，将账纸拢进自己怀里：
“刘半仙，赈灾银也是你能沾的？来人，把他和这孽种一起绑了！”
刘瞎子捂着断手在地上打滚，指着我爹和舅舅大喊：
“捕头大人！我招！全都是王老栓和铁柱出的主意！他们说只要把王招娣弄死配冥婚，就能帮周师爷平了买药材的假账！”
我爹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着地爬向刘瞎子，张嘴就咬在他的耳朵上：
“你个老棺材瓤子放屁！明明是你找到铁柱，说只要弄死招娣，就给我们五十亩水田！”
铁柱也红了眼，抄起地上的烧火棍，一棍子砸在刘瞎子的后脑勺上。
他虽然说不出话，但每一棍都下了死手，逼着刘瞎子改口。
舅舅见势不妙，从腰间拔出杀猪刀，反手就架在我娘的脖子上，冲王捕头喊：
“捕头大人！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我是来救外甥女的，都是我这毒妇妹妹贪图铁柱家的银镯子，逼着外甥女喝哑药！”
我娘被刀刃割破了脖子上的皮，吓得屎尿齐流，反手抓住舅舅的裤裆：
“李大屠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那十两银子和长命锁还揣在你怀里呢，你刚才按着招娣割舌头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我站在棺材旁边，鞋底悄悄碾住那张写着“泰丰赌坊”的纸团。
看着昨天还一口一个骨肉至亲的五个人，在泥地里互相撕咬。
王捕头把账纸揣好，提着滴血的腰刀走向我：
“王招娣，周师爷和刘瞎子贪墨官银，本捕头自然会禀明太爷。
“不过——”
“你这张嘴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他挥了挥手：
“来人啊，剩下的十几个衙役和家丁，举起长枪，将她围起来。”
我娘见状，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冲王捕头讨好地笑：
“捕头大人，她是个乌鸦嘴！”
“只要把她的下巴卸下来，她就咒不了人了！我这就帮您去拿铁钳子！”
我爹也松开刘瞎子，顺手抄起棺材旁边的铁锤：
“大人，小人亲手砸断她的腿，绝不让她走出这个院子半步，只求大人饶我们老两口一命！”
我看着举着铁锤一步步逼近的亲爹，又看了看去柴房翻找铁钳的亲娘。
风吹过院子，把地上的生石灰吹得迷了人眼。
心里只剩一片空白。
我摸了摸脸上深可见骨的刀伤，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仅捡起地上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卖身葬父契，还顺手抠起了鞋底那张洇血的纸团。
我盯着王捕头：
“王捕头，您怀里揣着周师爷的账本，真以为交给县太爷就能升官发财？”
王捕头脚步一顿，刀尖指着我的眉心：
“少耍花样！太爷最恨吃里扒外的奴才，本捕头这是立了大功！”
我把红契和纸团叠在一起，指着纸团上露出的半个鲜红印泥：
“周师爷一个没品级的幕僚，根本没钥匙开县衙大印。
“这三千两赈灾银的大头，其实全在县太爷小舅子开的泰丰赌坊里放着印子钱。这张借据，就是刘瞎子刚才掉出来的催命符。”
我看了一眼旁边浑身发抖的舅舅：
“不信您问问我舅舅，他儿子欠的那十五两印子钱，借据上盖的，是不是也是这枚官印？”
8
王捕头脸色骤变，脖子拧向舅舅。
舅舅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拼命摆手：
“我不知道！借据都在镇上泰丰赌坊的刘管事手里，我连摸都没摸过！”
王捕头当然知道泰丰赌坊是谁的产业。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神里的杀意更浓了：
“原来你连这都知道。”
“今天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全杀了，就说山贼流窜屠村！”
院外围观的村民听见这话，顿时炸了锅，哭喊着往后退。
但村口已经被持枪的家丁堵死，连只鸡都飞不出去。
里正杵着拐杖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王招娣你个害人精！你自己找死就算了，为什么要胡说八道连累全村老小给你陪葬！”
几个平时受过我家接济的邻居，此刻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和烂菜叶，劈头盖脸地朝我砸过来：
“打死这个乌鸦嘴！把她交出去向捕头大人请罪！”
一块尖锐的石头砸中我的额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铁柱的亲娘也从人群里挤进来，屁股着地往后倒着蹭，退到断腿的铁柱身边哭天抢地，转头抓起一把泥沙扬向我：
“你个克夫的扫把星！害得我儿断了腿还哑了嗓子，老娘今天撕烂你的嘴！”
我爹举着铁锤，趁我不备，一锤子砸向我的右肩。
我侧身躲避，锤头擦着琵琶骨砸在棺材板上，木屑飞溅，震得我半边身子发麻。
我娘拿着生锈的火钳冲出来，直接往我嘴里捅：
“捕头大人您看！是我们亲手废了她的！跟我们没关系，别杀我们！”
我一把抓住滚烫的火钳，掌心瞬间烫起一层血泡。
我夺过火钳，反手抽在我娘的脸上，将她抽翻在地：
“刚才抢碎银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怕被灭口？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王捕头举起腰刀，高声下令：
“动手！先剁了这丫头，再把全村人赶进祠堂一把火烧了！”
十几个衙役挺着长枪刺过来。
我站在塌陷的灵棚前，喉咙深处涌起一阵强烈的灼痛。
连续动用毒誓的反噬让我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紧。
但我绝不会认命。
我用力咬破刚结痂的舌尖，咽下满嘴血腥。
举起长命锁和那张赌坊纸团，对着村口的方向朗声开口：
“我王招娣今天拿命立誓！凡是动用私刑、贪墨赈灾银、想拿全村人命填窟窿的狗官——”
“现在立马马失前蹄、官印落地！”
“连带着藏在棺材夹层里的脏银，全数曝光在钦差大人眼前！”
王捕头哈哈大笑，长刀已经劈到了我的头顶：
“还敢嘴硬！这穷乡僻壤哪来的钦差……”
“笑话一个，你这嘴……不过是一个假把式，虽然硬得很，但是我一刀下去……”
刀锋带起的冷风，削断了我额前的碎发。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开道声。
一匹受枣红大马撞破村口，疯了一样直冲进院子。
马背上坐着的，是赶来灭口的陈县令。
可马蹄突然被门槛绊住……
陈县令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一头栽进那口炸裂的楠木棺材里。
“我的官印匣子怎么碎了？！”。
我低头，那枚方正的县衙大印正好滚到我的脚边。
与此同时。
陈县令刚好压塌了棺材的底座。
夹层里的官银锭子，混着几十赌坊的死契，哗啦啦流了一地。
院门外。
一队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策马而入。
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陈县令在哪儿？”
9
领头的御史翻身下马。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官银，又看向被棺材板卡住脖颈、满头木屑的陈县令。
嗤笑一声：
“你就是陈县令？”
陈县令摔断了鼻梁骨，血水顺着嘴唇往下淌，连滚带爬地往外拔脑袋。
看见御史腰间的蟠龙金牌，他慌疯了，险些厥过去，手掌死死抓着棺材板，狡辩道：
“下官……下官参见周大人！这些银子是下官刚截获的山贼赃款，正准备入库造册，大人明察！”
我弯下腰，踢了踢滚在脚边的官印。
又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方方正正的大印挑起来，递到巡按御史马前：
“大人，银子底下压着的，是泰丰赌坊放印子钱的死契。”
“陈县令怀里这枚大印，昨晚刚盖在王捕头兜里的私账上。”
御史抬了抬手。
两个锦衣卫箭步上前，反剪住王捕头的胳膊。
“老实点，小心我当胸一脚踢烂你。”
锦衣卫反手便从他胸口搜出了那叠沾着毒酒的薄宣纸。
王捕头膝盖一软，瘫成一团烂泥。
御史展开宣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官印与朱批，脸色愈发冷硬。
下一秒，他的视线一偏，落在我手里的银长命锁上，眼神微微一凝。
周遭气氛骤然凝固。
御史后退半步，右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光锋利如刀：
“此乃江南周氏的祖传长命锁，锁面上‘云舒’二字，正是先姐闺名。”
“十八年前她随夫赴任途中遭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一个穷乡僻壤的村妇，满身血污，手里怎会有先姐贴身之物？是截杀夺财，还是盗掘坟冢？”
四下衙役手里的长枪齐齐下压半寸，枪尖直逼我的咽喉。
我娘见状，两眼放光，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嚎：
“青天大老爷明鉴！这锁就是她从乱坟岗扒下来的！这丫头是个灾星，连死人的东西都偷，大人快一刀砍了她！”
我爹也急忙跟着附和，把额头砸在石子地上：
“大人明察！小人作证，她生下来就是个贼胚子！”
喉咙深处的血腥味再次翻涌上来。
动用两次言灵的反噬让我的五脏六腑如同火烧，我咽下一口逆血，抬手擦掉眉骨上的血迹，直视御史：
“大人若觉得这是赃物，大可现在摘下来看。”
“外婆咽气前教过我开锁的法子。”
“这把锁不是寻常实心银，锁扣暗藏三重簧片，向右拧半圈是‘锦’字，向左倒转三下，内层夹格便会弹开。”
“里面封着先姐出嫁那年，周老太爷亲手用红绳编进去的一缕胎发，打的是江南周家的九连环结。”
御史眼神一颤，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长命锁。
他的拇指沿着锁扣边缘摸索，咔哒两声轻响，锁身果然应声弹开一条细缝。
一截早已褪色的红绳露了出来，里面紧紧缠裹着一缕乌黑纤细的青丝。
御史捏着那截红绳，眼眶瞬间红了：
“先姐……”
他转头盯向趴在地上的陈县令与刘瞎子，声音低沉得像裹了冰碴：
“陈元礼，当年先姐落难江南水路，地方报的是水匪劫掠全船覆没。”
“原来你早在十八年前，就把先姐的随身遗物收进了自己的私库！”
“简直可恶！”
陈县令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用额头撞击棺材板：
“大人饶命！下官不知！这锁是当年刘半仙拿来抵扣香火银的，下官真的不知道令姐的下落啊！”
刘瞎子听见这话，断手的剧痛都顾不上了，扭着身子尖叫：
“姓陈的你血口喷人！当年分明是你小舅子带人劫了官船，把女眷卖进了窑子……”
“你拿了金银，我只分了这把不值钱的银锁！”
那一直缩在灵棚底下的傻儿子，突然被满地的锦衣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扑出来。
一口咬在刘瞎子的脸上：
“爹！你骗人！咬死你这个大骗子。”
“你昨晚还跟我娘说，等把这丫头埋进坟里，就把银锁熔了，去赌坊给我赎回亲娘！”
御史腰间长剑霍然出鞘三寸。
他反手一挥，剑鞘重重砸在陈县令的面门上。
直接砸塌了对方半边颧骨，牙齿碎屑混着血水喷了一地。
“私吞赈灾粮饷三千两，放印子钱逼死良民，劫掠官眷，草菅人命！”
御史将剑插回鞘中，冷声下令：
“把陈元礼、王捕头、刘瞎子一并卸去下巴，穿了琵琶骨，押入囚车。”
“着锦衣卫查抄泰丰赌坊与县衙私库，凡有一丝关联者，一律拔出萝卜带出泥，带回京城听候三法司发落！”
十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
铁链哗啦啦作响。
陈县令和刘瞎子的惨叫声，瞬间被木核堵死在嗓子眼里。
处理完这三人，御史转过身，看向立在灵棚前的我。
他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你受苦了。当年先姐多亏你外婆收留照料，才留下一脉骨血遗存。”
“这满院欺辱你、谋害你的人，你若想让他们死，本官手里的尚方宝剑，随时可以替你落下去。”
地上的我爹、我娘、舅舅，还有断了腿的铁柱，身子齐齐筛起糠来。
10
刚才还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得好死的亲娘。
此时两腿打着颤，一路蹭到我脚边。
“招娣……我的亲闺女！”
我娘扯着嗓子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刚才都是被陈县令和王捕头逼的啊！娘要是敢替你说话，他们当场就得杀了我！
“娘肚皮上挨了一刀才生下你，十月怀胎的苦，你做女儿的怎么能忘？娘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啊！”
我爹也跟着拼命磕头：
“招娣！是爹糊涂！爹不该听刘瞎子的鬼话！家里的房子、院子，还有那五亩旱田，全归你！
“爹和你娘给你立字据，以后让你弟弟当你的长工，给你端茶倒水做牛做马，求你在钦差大人面前给爹留条活路！”
舅舅跪在一旁：
“招娣，看在你外婆的面上，饶舅舅一回吧！你表哥还在私塾里念书，他不能有个坐牢的爹啊！这十两银子舅舅一文不要，全给你做嫁妆！”
断了腿的铁柱趴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满脸紫涨，两只手在泥地里抓出深深的沟壑。
拼命朝我伸着脖子，眼神里全都是哀求。
我低头看着这四张熟悉又丑陋的脸。
心底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反噬带来的剧痛撕扯着经脉，让我每站一步，脚踝都在隐隐发抖。
我垂下眼，弯腰捡起那张被泥水浸透的卖身葬父契。
手指蹭过右下角那枚暗红发黑的血手印。
那是昨晚我娘趁我睡着，硬生生掐破我的大拇指按上去的。
直到今天早晨醒来，手指还在钻心地疼。
我抬眼看向我爹：
“昨晚你逼我按手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这叫卖身葬父契。”
我转过身，将那张红契递给身旁的御史：
“大人，大行律例里，可有一条‘卖身葬父’的明文？”
御史冷眼扫过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红契，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大律有云，卖身葬父者，需生父确死。”
“官府验明正身，方准立契出籍。”
“若生父尚在而妄立此契，属于伙同保人欺诈官府、谋夺民财、行诅咒弑亲之恶。”
“按律，主谋与保人同罪，杖八十，刺字发配三千里，入辽东苦役营，终身不得赎买。”
铁柱听到“辽东苦役营”五个字，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一口气没倒上来，当场晕死过去。
他娘在院外哭天抢地地扑上来想抓我，被两名校尉反手拧住胳膊，直接按死在石碾子上。
我爹彻底疯了，手脚并用扑上来想夺我手里的契纸：
“不算数！我是活人！我还没死！招娣，我是你亲爹，你不能送我去送死啊！”
一名锦衣卫跨步上前，反手一刀鞘横砸在我爹的胸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我爹惨叫着倒飞出。
我看着地上的王老栓，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女儿的温度彻底散了：
“二十两定银你收了，三千两赌坊的暗账你认了，官印你盖了。”
“你在大律上，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这口薄皮棺材就留在这个院子里，正好给你们二老合葬，省得以后到了辽东，连块遮骨头的烂木头都捞不着。”
说完，我又看向瘫在泥里的舅舅。
“招娣……我是你亲娘的亲哥啊……”
我冷冷扫过他腰间的杀猪刀：
“泰丰赌坊是陈县令私设的黑产，所有赌债按律作废。”
“但你方才拔出杀猪刀，帮着官差要按住我割舌头灭口，属于附逆行凶的从犯。”
御史挥了挥手：
“李氏身为至亲，助纣为虐，与王老栓同罪，一并锁拿发配！”
两个校尉上前，铁链咔嗒一声套在舅舅脖子上，像拖死猪一样把他往外拖。
舅舅扯破喉咙嚎叫，眼泪鼻涕流了满襟。
那锭十两的赃银被锦衣卫随脚踢飞，掉进了泔水桶里。
我娘见逃脱无望。
从地上窜起来，顶着一脸泥血扑向我的面门，十指弯成尖钩，嘴里吐出恶毒刻骨的诅咒。
她彻底撕破脸：
“王招娣！你个克全家的白眼狼！丧门星！你不得好死！”
“我也要诅咒你！凭什么就你有乌鸦嘴！”
“我做鬼也要掐断你的脖子！我咒你生儿子没屁眼，出门遭五雷轰顶，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烂成肉泥！”
我站在原地，
“娘，你忘了？”
“这院子里，只有我开口的话，老天爷才听得进去。”
“你刚才在棺材边抢碎银子，吞进去半碗生石灰。”
“现在若再骂一句，石灰遇了血，你的嗓子眼立刻就会彻底烂穿。”
我娘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喉咙。
刚才抢钱时吸进喉咙的生石灰粉，在唾沫和血水的浸润下，早已开始灼烧黏膜。
她惊恐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风箱般的哧哧声。
一口带着黏稠血泡的焦黑脓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啊！！呜呜呜呜呜。”
她痛苦地抓挠着脖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整个人翻倒在地上，像铁柱一样，再也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院门外。
原本跟着起哄、拿石头砸我的里正和村民们，吓得扑通通跪倒了一大片，连头都不敢抬。
锦衣卫将木枷重重砸在我爹娘、舅舅和铁柱的脖子上，铁链声刺耳地回荡在破败的小院里。
被拖出院门时，铁柱那条断腿重重撞在门槛上。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转过身，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塌了一半的灶房废墟前。
翻出了外婆当年藏在石缝里的旧木盒，取出了那半截早已洗得褪色的旧红绳。
我低头咬断断口，将红绳穿过长命锁的锁孔，重新系了个死结，挂回自己伤痕累累的脖颈上。
御史走到我身侧。
取下一件干净的玄色斗篷，轻轻披在我满是伤口的肩头。
他递过来一面刻着云纹与钦差关防的金牌：
“先姐的遗骨，本官自会派人沿着当年水路细细寻访归葬。”
“只不过……这深山穷壤不是你留身之处，随本官回京，往后周氏门楣，便是你的依仗。”
我接过金牌，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口残破的棺材。
也没有看一眼地上那摊被亲人撕扯下的血衣。
抬步跨过了那道染着血迹的腐朽门槛。
天边积压了一整日的黑沉阴云终于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