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有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美貌到了我这个级别，从来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财富自会排着队向我俯首称臣。
所以当被找回来的真千金跪在祠堂前，哭得梨花带雨时，我正慢条斯理地挑选晚宴的手镯。
母亲捧出那只家传的冰种帝王绿，心疼地想戴在她腕上。
她却拼命缩回手，眼泪砸在地上：
“我不配……我从小在乡下干粗活，手又粗又糙，戴这种仙品只会玷污沈家的门楣。”
“姐姐是天上的云，我只是一滩烂泥，给我一根两块钱的红麻绳系着保平安就够了。”
大哥转头怒视我身上的璀璨珠光，仿佛我的精致是一种原罪。
母亲叹息着看我：“梨梨，你向来大度，要不你”
我放下茶盏，伸手将那只价值连城的帝王绿戴上手腕，碧色如水，衬得我雪肤胜雪。
“妹妹说得极是。”
我由衷地赞许她：“骨相撑不起贵气，硬戴只会招摇惹祸。既然你这么清楚自己的分量，我就不勉强你受罪了。”
我顺手从礼盒上扯下一根绑带红绳，轻飘飘扔进她掌心：
“拿着吧，听劝的女孩子最好命。”
1
沈秀跪在地上，两只手抓着那根红麻绳。
她抬起头看我，睫毛上挂着泪珠。
“姐姐，你别生我的气。”沈秀抽噎了一下，“我知道我不配戴祖传的镯子。我从小在村里喂猪劈柴，手背粗糙，指节又大，硬戴只会丢了沈家的体面。这根绑礼盒的麻绳挺好的，系在手腕上保平安就够了。”
母亲走上前，伸手拉沈秀的胳膊：“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冰凉，你受了二十年的苦，回了自己家怎么还能跪着？”
沈秀不肯起，身子往后缩：“妈，我不冷。以前大冬天我连棉袄都没有，照样天不亮就去河边挑水。姐姐从小娇生惯养，身子金贵，这地砖连姐姐的脚底板都不能挨着，我皮实，我跪着心里踏实。”
大哥沈策站在门边，听完这话，脸色沉下来。
“沈梨，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秀秀在外面吃了二十年苦，刚进门，你连一个镯子都要从她手里抢走？”
我坐在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转了转腕上的绿镯子。
翡翠触手温凉，衬得我的手腕极白。
我看着沈策，直接开口：“镯子是妈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沈秀自己说不配戴，说戴了玷污门楣。她求着要麻绳，我把麻绳扔给她了，这叫成全她。你要是觉得她受了委屈，你把你名下的信托全转给她，你舍得吗？”
沈策的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哥，你千万别怪姐姐。”沈秀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回来破坏你们一家人的感情。我明天就回村里去，我这种下贱命，本就不该贪图沈家的大房子。”
母亲急得掉眼泪，一把抱住沈秀：“不许走！这里才是你的家。沈梨，你上楼去，今天晚上别下来吃饭。”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正好，我约了美容师，懒得吃家里的饭。”
我迈步往门外走。
经过沈秀身边时，沈秀忽然伸出手，拽住了我的裙角。
她的指甲缝里带着泥垢，在我的浅色丝绸裙摆上印出两道黑印。
“姐姐，对不起，我弄脏你的裙子了。”沈秀收回手，拼命在自己裤子上擦，“我太笨了，我什么都做不好。这裙子肯定很贵吧？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姐姐你打我几巴掌出出气吧，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打我都行。”
沈策一步跨过来，猛地推了我一把，把沈秀护在身后。
“一条裙子而已，你又想借题发挥？沈梨，你心肠怎么这么硬。”
我稳住脚跟，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泥印。
下一刻，我两手抓住裙摆，用力往外一撕。
我把撕下来的半截丝绸甩在沈秀脸上。
“用不着你赔，脏了的东西，我从来不留。”
沈秀呆坐在地上，手里抓着那半截布料，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沈策扬起手想动手，被母亲拽住胳膊。
我踩着高跟鞋朝外走。
身后传来沈策的声音：“秀秀你别怕，明天的认亲宴上，我一定让所有人知道你才是沈家唯一的大小姐，谁也越不过你去。”
我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明天的认亲宴？
那我倒要看看，沈秀到底接不接得住这场富贵。
2
第二天下午，沈家大宅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城里的名流太太和公子哥都到齐了，侍应生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
沈秀换上了一条沈策特意买回来的高定礼服。
可惜她常年弓着背，身形干瘪，那条原本讲究剪裁的裙子松垮地挂在她身上，后背用别针收了两道褶，看着极不协调。
她脖子里空无一物，两只手绞在小腹前，手腕上依然缠着昨天那根红麻绳。
我从二楼走下来。
我穿了一条正红色的露背长裙，脖子上戴着周阔上个月在拍卖行拿下的海螺珠项链，手腕上的帝王绿镯子在吊灯下泛着透亮的光。
大厅里的说话声瞬间低了下去。
客人们的目光全转到我身上。
沈秀站在母亲身边，看到我走下来，连忙往母亲身后躲。
沈策皱起眉，几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沈梨，今天是秀秀的认亲宴，你穿成这样招摇过市，存心想压她一头是不是？”
我扫了他一眼：“我平时在家里也这么穿。脸长在我身上，你让我怎么藏？难道要我学她，把麻袋披在身上才算懂事？”
“你！”沈策脸色铁青。
沈秀从母亲身后走出来，拉住沈策的胳膊，小声说：“哥，你别怪姐姐。姐姐本来就是全城最好看的姑娘，我就算投胎一百次也比不上她一根头发。今天能让大家知道我是沈家的女儿，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长得丑，站在阴暗角落里就行，别让客人们看了倒胃口。”
周围几个公子哥听了这话，纷纷露出同情的神色。
“沈家这个亲妹妹也太老实了，看着真可怜。”
“就是，养女穿金戴银，亲生的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手上还戴着麻绳。”
“沈梨平时就娇纵，没想到对亲妹妹也这么刻薄。”
议论声传过来，沈策的脸色缓和了些。
沈策转头盯着我，抬手指着我的脖子：“听见大家说什么了吗？沈梨，你占尽了便宜，却连一点脸面都不肯给秀秀留。今天这场宴会，主角是秀秀，你把海螺珠项链摘下来，给秀秀戴上。”
母亲走过来附和：“梨梨，秀秀脖子里空空的，上台不好看。你首饰多，借给妹妹戴一天，回头妈给你买新的。”
沈秀立刻后退两步，连连摆手：“不要，妈，哥，你们千万别逼姐姐。我只要手腕上这根麻绳就够了，真的，我不敢贪心。”
满场的目光全聚焦在我的项链上，等着看我怎么收场。
未婚夫周阔端着酒杯走过来。
周阔看了看沈秀，又看向我：“沈梨，一条项链而已，何必闹得这么难看。秀秀初来乍到，心里发虚，你当姐姐的大度一点，给她戴上，算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周阔。
半个月前，周阔单膝跪地，求着我收下这串海螺珠。
现在沈秀掉了两滴眼泪，他就迫不及待站出来装好人了。
我抬手摸到脖子后的卡扣，指尖一按。
项链落在我掌心。
沈秀嘴角微微翘起，身子前倾，两只手抬起，准备接过去。
母亲松了口气，沈策冷哼一声。
而我当着全场宾客的面，把那串价值几百万的项链扔进了旁边侍应生的残渣盘里。
大厅里鸦雀无声。
我收回手，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既然妹妹说自己戴了会显脏，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我戴过的东西，也绝不送人。掉进污汤里的东西我嫌脏，直接扔了吧。”
沈秀的手悬在半空。
周阔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沈梨！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策冲上来要抓我的手腕。
我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沈策，你动我一下试试。今天来的不仅有你的狐朋狗友，还有沈家所有的长辈。你想让明天全城的头条写沈家大少爷当众殴打养女，你就动手。”
沈策停住，额头青筋暴起。
沈秀忽然蹲在地上，抱住膝盖痛哭：“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回来，姐姐就不会扔项链，哥也不会和姐姐吵架。我就是个扫把星，我这就走，我回乡下去。”
她爬起来朝大门外冲，母亲和沈策慌忙追过去。
人群顿时乱成一团。
周阔站在我面前低声说：“沈梨，你太任性了。以前我觉得你骄傲迷人，现在我觉得你刻薄恶毒。秀秀那么单纯脆弱，你非要把她逼死才甘心吗？”
我看着周阔气急败坏的模样，笑了。
“周阔，你心疼她，现在就去追。大门敞着，腿长在你身上，你在我面前叫什么？”
周阔张了张嘴，转身追了出去。
我端起手边的香槟，仰头喝尽。
这群人，戏台子还没搭完，自己倒先哭上瘾了。
3
昨晚的宴会闹成了笑话。
沈秀冲到大门口一头撞向石柱，被沈策和周阔拦腰抱住，额头还是磕出了一道口子。
母亲当场晕过去，客人们神色尴尬地散了场。
今天上午，沈家客厅里坐满了人。
父亲沈天成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阴沉。
沈秀穿着旧布衣，跪在茶几旁的地毯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纱布。
沈策站在旁边，双眼布满血丝，指着我：“爸，沈梨昨天当众羞辱秀秀，把秀秀逼得差点寻死。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老宅是沈家的根，不能再留沈梨住在这里了。”
母亲坐在一旁抹眼泪：“梨梨确实太不懂事了。秀秀流落在外二十年，受尽委屈，好不容易接回来，还要看梨梨的脸色过日子。梨梨，你搬去城西那套小公寓住吧，把向阳的主卧腾出来给秀秀。”
老宅向阳的主卧，是整座宅子里最大、采光最好的房间。
原本是外祖父生前指名留给我的。
沈秀跪在地上，拼命摇头。
“爸，妈，千万别为了我赶姐姐走。”沈秀抽泣着，“姐姐是金枝玉叶，城西的公寓那么小，姐姐怎么住得惯？我习惯了睡柴房，后院那个放除草机的小平房就很好。阴冷潮湿我都不怕，铺张破草席就能睡。”
沈秀抬起头看着沈天成：“只要能留在这个家里，多看爸妈几眼，让我天天睡水泥地我都甘心。求你们别为了我拆散这个家，不然我良心不安，我真的会去死的。”
沈天成听得动容，重重拍在茶几上：“胡闹！我沈天成的亲生女儿，怎么能睡杂物房。沈梨，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搬走，把主卧让出来。”
我坐在另一侧的长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我抬眼看向沈秀：“妹妹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沈秀点头，声音哽咽：“句句都是真心话。只要姐姐高兴，我住狗窝都行。”
我放下杯子，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我按下免提。
“林管家，后院那个放除草机的小平房，现在空着吗？”
管家在电话那头回道：“大小姐，那间屋子顶棚漏雨，里面全是灰尘和蜘蛛网，空倒是空着……”
我打断他：“把里面的破草席铺好。二小姐刚才亲口交代了，她骨头贱，睡不得大床，特意指定要住那里。你带两个人去收拾一下，把二小姐的旧布包送进去，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客厅里没了声音。
沈策抬手指着我：“沈梨，你找死是不是？秀秀那是懂事谦让，你居然让她去住杂物间？”
我看向沈策：“怎么，她自己哭着喊着说要住，我顺了她的心意，反倒成我的错了？沈秀，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如果不是，那你就是当着爸妈的面撒谎，拿自己的命装模作样要挟长辈。”
沈秀吓得一抖，赶紧抱住母亲的腿：“我没有撒谎，我是真心想让着姐姐……”
“既然是真心的，那就去住。”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要是嫌不够潮湿，我让管家往地砖上泼两桶井水，成全你的苦行僧人设。”
沈秀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流得更急，膝盖却扎在地毯上，半寸都不肯往后院挪。
沈天成捂着胸口站起来：“放肆！沈梨，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主卧必须给秀秀，你今天必须搬出去。”
“让我搬？”我笑了。
我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份红皮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爸，你可能忘了。这栋老宅的地契，还有整栋房子的产权，三年前外祖父过世的时候，就已经办完了公证手续，过户在我名下。房产证上写的是我沈梨一个人的名字。现在要赶人出门，也该是我赶你们出去。”
沈策快步冲上去抓起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
周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步走进来。
“沈梨，你别拿你外祖父当挡箭牌。你以为有你外祖父的过户协议，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周阔把手里的文件拍在茶几上。
沈秀看到周阔，哭着喊了一声：“周哥哥……”
周阔伸手扶起沈秀，转头对我宣布：“沈梨，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你，我们两家的婚约作废。另外，这是沈家老太爷当年留下的信托附加条款。老太爷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养女沈梨品行不端，沈家有权收回老宅，所有资产无条件归还沈家真正的血脉。”
沈策抓过文件，脸上露出喜色：“太好了，周哥，你真是帮了大忙。”
沈天成也重新坐直了身子。
沈秀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站在周阔身旁，拉着周阔的袖扣：“周哥哥，你别为了我和姐姐退婚……我怎么配得上你？姐姐那么漂亮，只有姐姐才配当周家少奶奶。我只要能在周家当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伺候你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周阔握住沈秀的手：“秀秀，你比她干净一百倍。我的妻子，绝不可能是沈梨这种没有心肝的女人。”
我看着他们几个人抱团的架势，笑出了声。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伸手拿过周阔扔下的那份所谓附加条款。
指尖发力，把那份文件撕成了两截。
“周阔，你拿着一份伪造的假文件来吓唬谁？”
“你们大概不知道，外祖父生前在海外给我留的家族信托，掌控着周家整整三条资金拆借的通道。还有，沈秀，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命薄福浅不配要任何东西，那你怎么要来了五千万的赌债？”
4
客厅里鸦雀无声。
沈秀的牙齿打着颤，身子晃了晃。
周阔扶着她的胳膊，扭头冲我吼道：“沈梨，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秀秀从小流落乡下，收养她的那对穷苦老实人夫妻早就病死了，哪来的五千万赌债？”
“穷苦老实人？”
我拉开手包拉链，掏出一叠照片，甩在周阔身上。
照片上，沈秀穿了一身昂贵的潮牌卫衣，手臂挽着一个满身刺青的中年男人，正在地下牌桌前清点筹码。
拍摄时间清清楚楚印在右下角，正是半年前。
照片里的沈秀化着烟熏妆，嘴里咬着细烟，眼睛盯着牌面，笑得放肆张扬，和眼前这个穿旧布衣、戴红麻绳、动不动就哭着说不配的受气包判若两人。
沈策捡起照片：“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秀秀。”
沈秀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抱住沈策的脚脖子：“哥，那不是我！那是别人找替身陷害我的！我连扑克牌都不认得，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是姐姐恨我抢了沈家女儿的位置，故意找人弄这些假东西毁我名节。我冤枉啊！”
沈秀一边喊，一边直挺挺用脑门往茶几上撞。
母亲吓得尖叫，连忙按住沈秀的肩膀：“秀秀，秀秀你别犯傻。妈信你，妈什么都信你。”
周阔抬头怒视我：“沈梨，你简直恶毒到了极点。秀秀为了自证清白连命都不要了，你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污蔑她！今天就算周家破产，我也一定要和你退婚。”
我站在两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苦肉计。
沈秀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哼唧：“我不活了……让我死吧……我死了姐姐就高兴了，沈家就太平了……”
我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把削皮的水果刀。
我走过去，弯下腰，把刀柄直接塞进沈秀手心里。
我按住她的手指，让她的掌心扣紧刀柄，刀尖直直抵住她自己的心口。
“撞茶几多慢，磕得满地是血，我还得花钱叫保洁来擦地砖。”
我说话的声音很轻：“来，冲这里扎下去。扎深一点，扎透了，当场断气。你只要扎下去，我就信你是清白的，老宅和周阔全都给你留着，怎么样？”
沈秀握着冰凉的刀柄，手开始发抖，刀尖在胸口的布料上晃荡。
沈策上来一把打掉水果刀：“沈梨，你疯了！你这是杀人。”
“她自己要寻死，我递把刀，怎么叫杀人？”
我直起身，拿出湿纸巾擦了擦刚才碰到沈秀的手指。
“沈秀，你怎么不扎了？刚才撞茶几的那股不怕死的劲头去哪了？装不下去了？”
沈秀缩在母亲怀里，连看我一眼的胆量都没了。
沈天成盯着地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瘫软的沈秀。
“秀秀，照片上的地方，你到底去没去过？”
沈秀抽泣得倒不上气：“爸……我真的没有……那是我打工洗碗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地下赌场……”
这话一出来，连沈策的脸色都变了。
谁家洗碗工穿一身几千块的行头坐在牌桌前洗碗？
周阔把沈秀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沈叔叔，别审秀秀了。就算秀秀以前被人骗去过那种地方，那也是因为沈家没早点把她找回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沈梨身上。沈梨，你刚才说掌控周家的资金通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周家和盛丰的大宗采购下周就签合同，周家根本用不着看你的脸色。”
我看着周阔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笑了一声。
“盛丰。”
我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出一张调任函的截图。
“盛丰大中华区的母公司，上个月完成了股权变更。实际控制人是海外苏氏信托。那个信托唯一的受益人，是我。周阔，你现在打电话问问你爸，盛丰的采购合同，今天早上有没有递到周家的办公桌上？”
周阔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颤着手掏出手机接通，还没喂出一声，听筒里就传来周家老太爷暴怒的吼声：“周阔！你这个畜生。你在沈家干了什么？盛丰刚刚通知我们合同无限期搁置，周家的银行授信全被冻结了。你现在立刻给我跪着求沈梨原谅，不然周家没你这个儿子。”
吼声极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撞出回音。
周阔手指脱力，手机砸在地砖上，屏幕四分五裂。
5
周阔失魂落魄地冲出了沈家大门。
他走得极快，连看都没再看沈秀一眼。
大厅里只剩下沈家几个人。
沈天成陷在沙发里，呼吸粗重。
母亲还在拍着沈秀的背安慰，沈秀却像被抽空了骨头，缩在地上发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我走到茶几对面站定。
“爸，给你们三天时间，把这栋宅子腾空。”
“老宅的产权清清楚楚在我名下。你们要是舍不得沈秀，可以在城西租个小单间，一家四口挤在一起。沈秀喜欢苦行僧的日子，那里的环境正好合适。”
沈策猛地站起来：“沈梨，沈家养了你二十年，供你穿最好的，戴最好的，把你捧成名媛！你现在翅膀硬了，要把我们全扫地出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转头看着沈策。
“养我二十年？”
我笑了一声：“沈策，你摸着良心算算账。沈家这十年在圈子里能拿到那么多私宴请帖，靠的是你这个整天泡吧的废物，还是靠我这张脸在各家夫人面前维持体面？”
“当年周家愿意和沈家定下婚约，是因为沈家有钱，还是因为周阔追了我三年？长辈们看在眼里愿意给沈家让利，是因为你沈策有本事，还是看在我的份上？”
“你们靠着我维持门面，享了二十年的好处。现在亲生女儿找回来了，发现她是个拿不出手的破落户，就想用所谓的亲情绑架我，让我把所有的东西让给她？”
沈策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母亲哭喊起来：“梨梨，妈从来没把你当外人啊。就算秀秀回来了，妈心里也是有你的啊。”
“有我？”
“刚才她拿脑袋撞茶几的时候，你们连一句盘问都没有，直接认定是我逼她。沈秀满嘴谎话装可怜，你们逼着我摘下项链送她。你们的心偏得没边了，现在跟我谈母女情分？”
我理了理衣袖：“三天后，搬家公司和安保人员会准时上门换锁。你们好自为之。”
“姐姐！”
沈秀突然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抢你的首饰了，我也不争主卧了。求求你别赶爸妈走，别赶我走。我真的欠了牌场一大笔钱，那些人说三天内见不到现金，就要砍断我的两只手。姐姐，你那么有钱，你指甲缝里漏一点就够我还债了，你救救我吧。”
沈天成和母亲猛地抬起头。
“秀秀……你真欠了赌债？”母亲的声音在抖。
沈秀根本不理母亲，双手死死抱住我的小腿，拼命晃动：“姐姐，只要你替我把债平了，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天天跪在门口给你擦高跟鞋。我再也不在哥面前多说话了，求求你救我一条命。”
我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人。
之前在祠堂里，装得多清高啊。
说什么只要一根两块钱的红麻绳保平安。
说什么世俗的铜臭玷污了纯粹的感情。
真到了要清算代价的时候，她比谁都贪生怕死，比谁都渴望真金白银。
我抬起另一只脚，鞋尖抵在她的手腕上，轻轻往下踩。
沈秀吃痛，手松开了。
“妹妹，你在祠堂里说得很好。”
我低头俯视着她，语气温和：“你说你手糙骨大，命薄福浅，只配戴麻绳，不配享富贵。既然你的命这么硬，区区五千万欠款，几根手指头而已，你肯定扛得住。听劝的女孩子最好命，你不是最喜欢吃苦吗？那这苦，你就留着慢慢吃吧。”
6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我住在这座城市最顶级的私人套房里。
早晨有专门的技师上门护理皮肤，下午私人珠宝顾问送来当季的新品。
美貌是需要大量金钱维持的。
我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
第四天上午十点，我带着两名律师和四名安保人员，回到了沈家老宅。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
前院里名贵的花草几天没人打理，叶子卷曲发黄。
客厅里一片狼藉，几个编织袋和破纸箱堆在墙角。
茶几上扔着十几张催款通知单。
屋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沈策嘴唇动了动，想站起来骂我，但看到我身后的四名安保人员，又把头低了下去。
“沈梨……东西我们都收好了。我们今天就走。”
我扫了一眼客厅：“动作挺麻利。”
母亲突然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我面前。
“梨梨，妈求求你，看在二十年的情分上，借我们五千万吧。追债的人昨晚在院墙上泼了红油漆，他们说今天中午见不到钱，就要把秀秀带走抵债啊。秀秀是我的亲生骨肉，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毁了啊。”
我垂眼看着母亲。
“五千万？沈夫人，沈家当年收养我的时候，外祖父给沈家的账上注资了一个亿。这二十年里，沈家每年的大笔分红进了你们的口袋。老宅是外祖父全款买下的，沈策名下的几辆跑车是我拿零花钱买的。那点养育之恩，二十年前就已经结清了。到底是谁欠谁的？”
母亲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缩在沙发角里的沈秀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沈梨！你这个恶毒女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沈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全是血丝：“凭什么？凭什么我们都是沈家的骨肉，你就能穿高定戴珠宝，享受大少爷们的追捧，而我流落在外吃糠咽菜，好不容易回来，还要被你逼死？老天不公。你不过就是长了这一张狐狸精的脸。你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
我走上前两步。
安保人员侧身让开。
我蹲下身，伸手挑起沈秀脏兮兮的下巴。
沈秀满脸泪痕，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看着她扭曲的面孔，语气平淡：“你问我凭什么？”
“我告诉你凭什么。”
“从我知道自己喜欢漂亮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每一分美貌都要付出代价。我每天花三个小时锻炼身形，我严格控制饮食，我学礼仪学谈吐，我把自己打理得没有一丝瑕疵。我坦荡承认我喜欢钱，我喜欢珠宝，我享受物质。男人们愿意为我花钱，是因为我给得起同等分量的体面。”
“而你呢？”
我的手指滑过她粗糙的皮肤。
“你骨子里贪财好赌，欠下一屁股烂账，却偏要装出一副出水芙蓉、不染铜臭的无辜模样。”
“你想过好日子，又舍不得扔掉那点廉价可怜的自尊心。你一边在男人面前自轻自贱卖惨，企图空手套白狼；一边在背地里挥霍无度，幻想着一夜暴富。”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配，说自己是烂泥。”
我收回手，站起身，抽出一张湿巾擦拭手指。
“沈秀，不是老天不公。是你自己非要往泥坑里钻的。既然你把自己当成一滩烂泥，那就别怪路过的人，顺脚把你踩得更碎。”
沈秀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院子外，突然传来刹车声。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花臂男人拎着铁棍踹开大门，骂骂咧咧冲了进来。
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踹在大厅门框上：“沈家的，三天时间到了。五千万准备好了没有？”
沈天成两腿一软，瘫坐在行李箱旁。
母亲尖叫着去搂沈秀。
沈策死死缩在柱子后面，头都不敢抬。
刀疤脸看了一眼屋里的架势，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小姐，我们是来找沈秀要账的，无关的人让开。”
我退后一步，朝身后的安保人员抬了抬下巴。
“这栋宅子是我的私人产业，你们算账去门外算。”
我侧过身，指了指地上的沈秀：“欠债的人在那里。她亲口说过，她命硬，骨头贱，最能吃苦。各位带她走的时候，好好招待，别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刀疤脸一挥手：“带走！”
两个大汉冲上去，扯着沈秀的头发往外拽。
沈秀嚎叫着：“爸，妈，哥，救我啊！沈梨你这个贱人——”
母亲哭得晕死过去，沈天成闭上眼睛不敢看，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一步。
大门被重重合上。
院子外传来汽车发动声，很快远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7
沈天成和沈策最终带着母亲，提着那几个破编织袋离开了老宅。
他们手头的积蓄全被沈秀填了赌坑，沈家的几个小铺子也被追债的人盯上。
他们只能在城郊最潮湿的巷子里租下一间单间，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度日。
沈秀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听说是被送去了偏远的山区砖厂背砖还债。
她以前哭着喊着说自己习惯了干粗活，习惯了吃苦受罪。
这下子，她求仁得仁，往后有干不完的重活，吃不完的苦头。
周家同样没能撑住。
由于盛丰的合作彻底告吹，周家的资金缺口无法填补，银行抽贷，上下游客户纷纷解约。
周老爷子急火攻心引发中风，半身不遂躺进了医院。
周家的几处不动产全部被查封清算。
曾经在圈子里呼风唤雨的周阔，一夕之间沦为了四处躲债的落魄少爷。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
我刚参加完一场顶级的珠宝私人订货会，刚走到电梯口，一道身影从旁边的安全通道冲了出来。
“沈梨！”
是周阔。
两名安保人员瞬间上前，把他按在墙上。
“沈梨，是我，你看看我。”周阔拼命挣扎，“沈梨，求求你听我说两句。我之前是瞎了眼，被沈秀那个恶毒女人骗了，我不知道她是那种满嘴谎言的烂人。”
我停下脚步，挥了挥手，示意安保人员松开一些。
周阔顺着墙壁滑倒在地板上，膝行着往前挪动了两寸。
“沈梨，我们之间是有真感情的啊。”周阔抬起头，满脸是泪，“以前是我混账，我不该说你虚荣，不该说你只认钱。你才是对的，你生得这么美，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盛丰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救周家，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一把吧。”
周阔伸出手，试图去抓我的裙摆：“只要你肯帮周家，我愿意入赘沈家。我给你端茶倒水，我伺候你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他。
曾经自命不凡、指责我俗不可耐的阔少爷，如今跪在地上求我施舍。
他也开始说出端茶倒水这种话了。
那些标榜不图金钱、标榜感情纯粹的人，到了最后，求的依然是钱。
我从手包里拿出一面小巧的镜子。
我借着走廊的光，慢条斯理地补了补唇上的口红。
“周阔，你大概还没想明白。”
“我沈梨身边，从来不需要摇尾乞怜的狗。”
“我喜欢珠宝，喜欢豪宅，喜欢一切昂贵的东西。男人想追求我，就得拿出真金白银的实力和体面来打动我。”
“你现在一无所有，连一身干净的衣服都穿不起，你凭什么觉得，你廉价的眼泪和下跪，能换我多看你一眼？”
我收起镜子，转身走向电梯。
“拖出去。”我对安保人员交代，“别脏了这里的地毯。”
安保人员拽起周阔，拖进了安全通道。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拉开。
金属门壁上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
红唇雪肤，身姿挺拔。
世上从来没有真正不爱钱的人。
那些哭着说不配、标榜清高无欲的人，不过是手里的筹码不够，开不出高价，只能用可怜的自尊来遮掩无能。
而我，生来就是顶美。
财富和美貌，从来都在我的掌心里。
我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腕上的帝王绿手镯。
听劝的女孩子最好命。
而极度清醒、极度自洽的人，永远都在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