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决定回原来的世界那天，裴照问我，能不能别再派人去衙门催他回家。
他说这话时，正替另一位姑娘挑去披风上的落雪。我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他早晨忘带的护膝，看见他低头听那姑娘说了句什么，便笑着应了。等转过脸来，那一点笑意已经没有了。
“温禾，我在外头有正事，总不能时时顾着家里。”
跟着我的阿杏急得往前一步：“大人，夫人今日只差奴婢来过一回，是因为——”
我拉住她，将护膝交给门房，说：“好，以后不催了。”
裴照大约没想到我这样好说话，眉间松了松，又放缓声音：“今晚有个案子要议，你先吃，不必等我。”他说完便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天冷，早些回去。”
我点了点头。他身旁的谢明舒也朝我行礼，袖口露出一小截白绷带。裴照看见了，立刻叫车夫将脚凳挪近些，等她上了车，才跟着进去。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阿杏替我拢好披风，憋了许久，小声说：“夫人，您的手都冻红了。”
护膝是我昨夜拆了重做的。裴照在云州坐过牢，膝上有旧伤，每年落雪都会疼，从前是我看着天替他备，如今京城服侍的人多，人人都知道裴大人的衣裳喜用什么熏香，却没人记得这个。
其实我不是来催他回家。我只是想问，他昨日说要交给钟表匠修的那块旧表，取回来了没有。
那是我从原来世界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上车以后，我靠在窗边，在心里叫了声系统。它已经安静六年，久到我几乎以为，那个下雨的晚上、刺眼的车灯，以及我再也没能接起的母亲的电话，都只是做过的一场梦。
可它还是回答了我。
“我现在还能回家吗？”
“可以。你已完成任务，返程资格永久保留。”
我将冰凉的手伸进袖子，过了许久才又问：“那边过去多久了？”
“返回时间仍为你离开的当晚。此处的九年，不会改变那里的时间。”
街边有人揭开蒸笼，热气一下子扑上车窗。我看着那层白雾，忽然想起那天母亲打电话来，是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她说炖了排骨，山药还没下锅，我要是回来，她就再等一会儿。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九年了。
我竟然已经九年没有听过有人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
二
刚来到这里时，我并不知道，裴照会成为我的丈夫。
他是书中死在翻案前夕的一个人物，父亲被诬，满门流徙，只有他被一个故交保下，押在云州县牢。我的任务很简单，保住他的命，让他活着等到三年后的重审。可那三年实在难熬，我卖过馄饨，替人抄过书，也在深冬蹲过牢门外，只为了托换班的狱卒带进去一件棉衣。
头一回见他，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我隔着栏杆，把藏在袖子里的半块饼递过去，跟他说，我姓温，叫温禾，温饱的温，禾苗的禾。他没接，只盯着我问，是不是有人派我来取他性命。
后来他病得说胡话，昏睡中还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我不能一直留在牢里，便解下了那块旧表，塞进他手中。那是父亲送我的机械表，表盘有一道细裂纹，贴近耳朵，能听到轻轻的走动声。
“你听着，”我哄他，“它要是还响，我明天就来。”
那时我自己也怕，怕情节改不了，怕他死，怕我也永远困在这里。可他捏住那块表，慢慢松开了我的袖口，眼睛还闭着，哑着嗓子说：“别骗我。”
我没有骗他。后来的一千多个日夜，我都去了。
平反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裴照从牢里走出来，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第一眼便在人群里找我。他经过那道门槛时绊了一下，我伸手去扶，他却将我一把抱住，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我骨头都疼。
系统就是在那时问我，要不要立刻返程。
我看着裴照的肩膀。他衣领里有一道没有长好的伤，雨水淋上去，他连眉头都没有皱，只一遍遍确认：“温禾，是不是不用再进去了？”
我说是。他又问：“明日还能见到你吗？”
我哭着点头，放弃了那次离开的机会。
成亲前，我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他。他听得很认真，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比如我家中的灯是不是不用点油，冬日屋里是不是真的能自己热起来。最后，他攥着我的手问：“那我能跟你去吗？”
我摇头。他便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将脸贴在我的掌心里。
“那你留一留。”他说，“阿禾，先别走。我才刚有一个家。”
那年我们很穷，住在云州一间租来的小院里。冬天窗纸漏风，裴照用糨糊补得东一块西一块，补完以后自己看着也觉得难看，便去买了红纸，剪了两条胖鱼贴在上头。元宵节，他照着那两条鱼，给我扎了一盏灯，鱼尾一边长一边短，提起来还总歪。
他不好意思，想拆了重做。我不肯，举着灯走了一路，逢人便说是我夫君做的，回家后他蹲在灶前生火，耳朵一直红着，我坐在门槛上笑，笑着笑着，竟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后来他入京，官越做越大，我们换了宅子，换了仆从，冬日的窗户再没有漏过风。可那盏鱼灯一直被我带在身边，纸旧了便换纸，竹骨断了便细细接好。阿杏说不如请匠人照样做一盏，我总舍不得。
因为后来裴照给我买过许多东西，却再也没有亲手做过什么了。
三
谢明舒是去年秋天进京的。
她父亲曾任云州通判，手里留有一桩旧案的卷宗。她自幼跟着父亲读书，懂律例，也记得许多证人口供，裴照查案时常要与她商议。最初他说起她，我还很高兴，想着有人能帮他，往后便能少熬几个通宵。
我让厨房做过她爱吃的点心，也请她来家里坐过。她坐在廊下，与裴照说一页供词上的疑处，两个人争了半晌，最后对着那张纸一道笑起来。我在旁边替他们添茶，裴照接过杯子，顺手握了握我的手，说辛苦夫人。
那时我没有觉得不对。往后许多次想起来，竟也分不清，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最先变的，只是一些很小的事。
他从前回家，总会先进我的屋子，哪怕我已经睡了，也要隔着被子摸摸我的脚，看暖不暖。后来他进门便去书房，叫人不许打扰。我端汤过去，听见里头有女子说话，门房替我解释，谢姑娘来送刚补齐的卷宗。
再后来，他开始嫌我等他。我不等，夜里先睡了，他又会在上床时问一句：“今日怎么也不留盏灯？”我便重新留着，灯芯烧得太长，第二日满屋都是烟味，他咳嗽两声，说这样对身子不好。
我试过问他，案子有没有进展。他起初会说一点，慢慢便只剩一句：“你不懂，问了也白担心。”我确实不懂朝中的人情，却也曾抄过三年状纸，记得他父亲案子里每一处不合常理的供词。那些年他隔着牢门与我说话，从来没有嫌我听不懂。
入冬前，他答应带我回云州住半个月。宅子我已经托人收拾好，连邻家阿婆也送信来，问我这回还吃不吃她腌的萝卜。我把信念给裴照听，他坐在灯下看公文，听见我笑，也跟着笑了一下，说好，等忙过这一阵。
后来那一阵一直没有忙完。
我在京里开了间小小的装订铺，原先只是想找些事情做，渐渐也有熟客，白日并不难过。最难熬的是傍晚，铺子关门，街上卖吃食的人都生了火，谁家孩子在门口喊娘，谁家丈夫提着一尾鱼进巷子，我便忍不住想，裴照今日也许会早些回来。
有一回我病了，烧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前院有马车声，便叫阿杏去请他。阿杏去了很久，回来时端着药，说大人临时又有急事，已经走了，不过请了最好的大夫，嘱咐一定看着我喝药。
我喝到一半，忽然问她：“他是不是还说，让我别胡思乱想？”
阿杏捏着帕子，没有答。我便知道，这回连那一句也没有。
第二日他回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谢姑娘查卷宗时被倒下的书架伤了手，他送她去医馆，故而耽搁。我躺在枕上看着他，问：“我的病也很难受，你昨晚能不能先来看我一眼？”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收回去，替我掖好被角。
“阿禾，你身边有人照料。明舒一个人在京城，总不能不管。”
我侧过脸，没有再说话。那天他其实带了我爱吃的糖栗子，纸包就搁在床头，等我有力气坐起来，栗子已经冷了，剥开以后，里面有几颗还是生的。
从前他给我买这个，总要自己先尝一颗。
四
我没有立刻走。
阿杏以为我还在等裴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我叫系统再说一遍返程的规矩，听清楚以后，便开始清点铺子的账，给两个伙计各多留了三个月工钱，又替阿杏买下她一直喜欢的那间小院。
她跟了我五年，攒的钱都用来给弟弟治腿，平日连一支银簪也舍不得买。我将房契交给她，她吓得不肯接，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只是将来不在京里，她住自己的屋子，总比跟着旁人方便。
她追问我去哪里，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那些地方我都说不出一个她听得懂的名字，最后只好道：“回家。”
她眼睛慢慢红了，蹲在我膝边，不再问了。
临走之前，我还想拿回那块表。它已经坏了好几年，我父亲是修钟表的，我小时候趴在他的工作台边，看过许多次，自己也会拆装，只是京里找不到合用的细小齿轮。裴照上个月说，替宫里修自鸣钟的师傅兴许能想办法，便把表带走了。
我问过两回，他都说还在修。那日送护膝没问成，我便自己去了那位师傅住的巷子，老人听完十分诧异，说裴大人确实来问过，可东西还没送来。
回府时天已黑了，裴照难得在家，正与谢明舒坐在暖阁里。那块表摆在他们面前，底盖已经打开，细碎零件装在一只白瓷碟里。谢明舒笑着说，父亲也收过类似的物件，她试了一下午，觉得快有些眉目了。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裴照。他抬起头，看见我，先笑着说：“正好，你来瞧瞧，明舒说或许能修。”
我走过去，将那只碟子端起来。里面少了一枚很小的螺钉，我找了半天，最后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找到了。阿杏替我点灯，我跪在地上，用指尖一点点摸，摸到时，手心已经全是汗。
谢明舒有些尴尬：“夫人，我也是好意……”
“我知道。”我将螺钉放回碟里，又拿软布将表裹住，“只是以后，别再动它了。”
裴照送她出去，回来时，脸色不大好。他看着我将零件逐一收起，沉默片刻，说：“不过是想帮你修一修，何必当着下人的面让她难堪？”
我抬头问他：“我哪一句让她难堪了？”
他没有答，只叹了口气，像是已经十分疲倦。我将布包系好，想起那位老师傅的话，又问：“你不是说，已经送去修了吗？”
“我这阵子忙，忘了。明舒正好提起她懂一些，就让她看看。”
“这是我爹给我的。”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说完大约也察觉语气不好，走过来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便停在那里。屋子里烧着炭，我却忽然冷得厉害，抱着那块表，想起刚从牢里出来时，他把表还给我，连外头包的那层旧帕子都洗得干干净净。
“温禾，”他皱起眉，“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很想问他，是不是只要我不问、不等、不生病，也不再提云州，日子就可以照旧过下去。他若夜里想起我，进屋来，我便替他留着灯；若想不起，我就安安静静睡着，直到他下一次需要一个妻子。
可是那些话在喉咙里停了很久，我最终只是问：“裴照，你还想同我过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荒唐，伸手将我额边的碎发拨开。
“自然想。我们是夫妻。”
听见这句话我还是没出息地哭了，他将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背，动作和从前一样熟悉。我把脸埋进他肩上，几乎就要以为，之前那些委屈都可以不算了。
可他的衣襟上，有一缕甜得发腻的香，我刚才走进暖阁时，在谢明舒身上闻到过。
五
元宵前两日，裴照推掉了晚上的应酬，陪我吃饭。
他叫厨房做了一桌菜，问我铺子里近来生意如何，又提起云州，说等过了十五，无论如何也陪我回去。我低着头喝汤，他便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的碗里，仔仔细细挑过刺，和从前一样。
我看了那块鱼很久，轻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如今已经不大吃这个了？”
他怔了一下。
前年我被鱼刺卡过，折腾半夜，往后见了鱼总有些怕。他当时就在身边，还发过脾气，嫌厨房的人不仔细。如今他却像完全想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鱼夹走，换了别的菜。
“是我疏忽。”他握住我的手，“等回了云州，我陪你去你喜欢的那家面馆，好不好？”
那家面馆去年就关了。老板年纪大了，跟儿子去了南边，我收到信时，还遗憾地同他说过。我没有再纠正他，只问元宵那天，他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他答应得很快，说已经叫人做了新的灯，京里最好的手艺，早早便订下了。
我说我不要新的，就提那盏鱼灯。
他笑了：“都旧成什么样了，你还没提够？”
我也笑，说还没有。他便叫人将那盏灯取出来，见鱼尾处的竹篾又断了一点，亲自拿线重新扎好。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心里竟仍旧有一处在疼。
我曾经那么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只要他肯在我身边好好坐一会儿，替我补一盏灯，我便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蹲在灶前、被我笑红了耳朵的少年。
元宵那日，我等到快入夜，裴照才回来。他一进门便说，今日恐怕不能陪我了，谢明舒父亲的旧案有了转机，她要在明日离京之前，再同几个证人核一遍口供。最后一夜，耽搁不得。
我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裳，披风上还别着他送的扣子。他看见了，顿了顿，走过来替我理正，低声说：“明年再陪你。”
我问：“一定要你去吗？”
“案子是我在查，自然要我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坐在外头等你。等你忙完，我们再走一走，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只看着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我忽然明白，他并不愿意让我去。也许真有不方便，也许只是觉得我这样纠缠十分难看，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已经不想再费力哄我了。
“温禾，你以前不这样。”他说。
我慢慢点头，松开了抓着他袖口的手。他等了片刻，见我不再说话，便转身出去。我看着那片衣角消失在门外，忽然很想告诉他，从前的裴照也不会让我问到这一步。
阿杏怕我难受，劝我出去逛逛，说灯市一年才一回，不该白费了好天气。我不忍她陪我闷在屋里，便让她提上鱼灯，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走到桥边时，迎面过来几个人，我认出裴照的同僚，下意识停住了。
裴照也在，他身边是谢明舒，没有卷宗也没有证人。她正仰头看桥上的灯，笑着说难得京城的元宵这样热闹，要不是明日就走，真想多留些日子。
裴照看着她，轻声道：“案子还没彻底结，你想留下，也不是不行。”
我站在人群外，看见他替她挡开一个奔跑的孩子，又侧过身，将她护在靠桥栏的一侧。那是很自然的一个动作，甚至不必想，他从前带我逛集市，也是这样。
阿杏手里的鱼灯被人挤了一下，晃到我面前。我伸手扶住，掌心贴在新补的鱼尾上，还能摸到他前两日打的那个结。
我以为自己会冲过去，至少也要问一句，今日究竟有什么案子，需要在灯市上审。可我看了很久，最后只是带着阿杏转过身，沿来路慢慢往回走。人太多了，一路都有人迎面撞上来，我怕那盏灯被挤坏，将它小心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回到府中，门房问大人不是去寻夫人了吗，怎么没一道回来，我说他有事，便进了屋。
那夜我将鱼灯摆在桌上，取出纸笔，写了一封和离书。
落款时，手抖得厉害，我将自己的名字写坏了，只好重新来过。第二张写完，我看着纸上的字，忍了整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洇湿了末尾那个“禾”字，我坐了一会儿，看着它慢慢干透。
六
裴照回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大约喝过酒，进门看见我还坐着，便笑着问怎么不睡。我将和离书推过去，他的笑意慢慢止住，他站在桌前将那张纸看了两遍，才抬起头问：“因为我今晚没有陪你？”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他，很想把这一年里所有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可我知道，那些事他都有理由，没回家的晚上确实在查案，忘掉的约定不是存心，送她去医馆是情势紧急，连今日的灯市，也可以解释成刚谈完公事，顺路同行。
我若说得太细，他会觉得我记仇，说得不细，他便觉得我无理取闹。到最后，连我自己也会怀疑，为什么别人都能好好过日子，偏我有这么多不知足。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已经很不高兴了。”我说。
他望着我，眼底的酒意散了些，拉开椅子坐下，说：“阿禾，人不能一辈子只顾儿女情长。你当初陪我在云州时，明明都懂。”
我原本已经不哭了，听见这一句，眼睛却又湿起来。
“我懂。”我说，“所以你那时回不来，我从来不催。你写状子，我就磨墨；你要去见人，我替你备干粮。我从没有因为你做正事，跟你闹过一次。”
裴照垂下眼，看着桌上的纸，没有接话。
“今晚我也没有拦你。我甚至想，陪你坐在外头也好，晚一些也好，哪怕灯都收了，我们一起走回来，也算过了节。”我停了一下，尽量把话说稳，“裴照，我在桥头看见你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过了许久才说：“明舒过了这个年，也不过二十。她这些年为了父亲的事奔波，难得有高兴的时候。我只是——”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我知道。”我轻声说，“她难得高兴，所以你不想扫她的兴。可是我不高兴，你已经觉得没什么要紧了。”
他伸手来拉我，我将手放回膝上。他便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脸色渐渐变得难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难堪，也许是恼怒，又或者，他终于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
“我从没想过不要你。”他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我不想再做你的妻子了。”
那句话说出口，疼得我指尖都在发麻。我以为，真到了死心的时候，总该能平静一点，可原来并不是。我仍然记得他所有的好，仍然会因为他皱一下眉而心软，只是再也不敢顺着那一点心软，继续往下过了。
裴照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回到桌前。他拿起那张纸，忽然笑了一声，问：“签了以后呢？你想去哪儿？”
“回家。”
“云州？”
我摇头：“我来时的地方。我以前同你说过。”
他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疲倦起来。他已经很久不再问那边的事，也许早就把那些话当成了我流落异乡时编的故事。毕竟六年里，我在他身边吃饭、睡觉、做衣裳，同这里每一个寻常女子都没有分别。
他终于提起笔，在落款处写下名字，又从匣中取出私印，按在上面。笔放下时，他的手指绷得很紧。
“你既想好了，我成全你。明日我叫人送你回云州，宅子和银子都归你。”
我将纸收起来，说不用，他便再没有说话，转身去了书房。我听见他走到院门口，叫人不必落锁。那时候我甚至还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大约觉得等天亮了，我哭过这一夜气也就消了。
从前我们吵架，我总会先去找他。哪怕最后是他来哄，听见脚步声时我也总是醒着的。
七
第二日早晨，我请管事替我们办妥了和离的文书。
裴照已经出门，没有留话。午后管事送回盖过印的纸，局促地站在门边，说大人交代了，夫人的用度照旧，若要去云州，车马随时备着。我接过文书，仔细折好，说多谢。
我没拿他给的银子。铺子还留着，将来每月的租钱都够阿杏过活，剩余的账也已经结清。衣裳、首饰，我也整理出来一并都处理了，到了最后真正装进包袱的，只有那块拆开的旧表，以及一件我来时穿着的旧衣裳。
我坐在窗下，将表重新装好。修不了的齿轮，我没有再勉强，只将每一枚零件放回原来的位置，合上底盖，用软布擦了又擦。阿杏在一边替我叠衣裳，叠着叠着忽然问我：“夫人，真不能带奴婢一道走吗？”
我握住她的手，忍了半天还是摇头。
她没有再哭，只从包袱里取出针线，把我那件旧外套裂开的袖口缝好。她从没见过那样的衣裳，摸着拉链研究许久，最后小声说：“那边要是冷，您记得多穿一点，身边没人，也别省着不肯吃饭。”
我答应了她，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傍晚时，裴照回来了，他看见空了一半的屋子，脚步停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是他午后差人传话，让厨房备的，说晚上要回来吃饭。
我已经不想与他同桌，却也不愿在临走前再争执，便安安静静坐下。他给我盛汤，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又将鱼汤换成了别的。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我记住了。”
我捧住碗说多谢，那两个字落下去，他脸色白了一点慢慢收回手。
这顿饭吃得很静，过去六年我每次攒了一肚子话，总想等他坐下来，好一件件说给他听，铺子里来了什么客人，阿杏学会一道什么菜，院里的桂树为什么总不肯开花。如今他终于有空了，我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饭快吃完时，他说：“去云州的车，我已经叫人备好了。你若想散心我陪你去，衙门的事可以先交给旁人。”
我放下碗，望着他：“裴照，我昨天不是在同你赌气。”
他握着筷子，没有出声。我将那份已经办妥的和离文书放在桌边，他看见上面的印，脸色一点点变了，伸手要拿我却先收了回来。
“你今日就去办了？”
“嗯。”
他起身时碰翻了手边的茶，水淌过桌面，洇湿了他的袖子。他也没顾，只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垂在膝上的手。这个姿势叫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云州他替我看磨破的脚后跟，也是这样蹲着。
“阿禾，我昨夜说了气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些不稳，“那张纸，我们撕了。明舒的事，我会处理，你不喜欢，我往后便不见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昨夜我求你陪我时，你为什么不能不去呢？”
他嘴唇发白，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是我不好。”
我等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等到别的回答，便一点点抽出了手。他握得很紧，指腹按在我的腕骨上，直到我低声说疼，他才猛地松开。
我回里间换好衣裳出来，他仍旧站在桌前。见我背上那个小包袱，他伸手拦了一下，问：“一定要今晚走吗？”
我点头。
外头的车已经备好了，是我自己叫的。阿杏送我到门口，扶我上车，又把那盏鱼灯递给我。我摸了摸补过的鱼尾，最终还是放回她手中，说留着吧，往后她若有了孩子，也能提着去逛灯市。
我放下车帘时，听见裴照叫我。他很少那样大声叫我的名字，尾音是颤的，我握着帘角，眼泪一下子落下来。车夫问走不走，我攥紧那块布，等那阵哽咽过去，才说，走吧。
八
返程并不需要回到某个地方。我只是想离裴府远一些，再远一些，最好以后裴照想起我，还能觉得，我是在他看不见的某处好好活着。
可没想到，他骑马追了上来。
马车刚到城外的驿亭便被拦住。车帘掀开，裴照站在外头，身上只穿着晚饭时的衣裳，连披风都没有。他大约已经知道了我将铺子和宅子都留给阿杏的事，目光落在我脚边那个小小的包袱上，脸色白得吓人。
“你什么都不带？”他问。
我摇头，他伸手把包袱拿起来，像是不相信翻到最底下，只有几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那件灰色外套展开时，他忽然不动了，指尖碰着袖口，碰到阿杏刚补好的针脚。
成亲前我穿给他看过。他那时笑得很新奇，非要研究那个小小的拉链，来回拉了好几遍，问那边的男子是不是也穿这样的衣裳。我说是，他便很认真地说，若有机会，也想试一试。
他握着那件外套，慢慢抬起头：“你那时说的，都是真的？”
我点头，伸手将衣裳接回来。他没有松，眼睛却一点点红了，隔了很久才问：“那我呢？”
这句话，他六年前也问过。那时他从牢里出来，什么都没有，只会抱着我，一遍遍问明日还能不能见到我。我看着他，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落下来，却仍旧把衣裳从他手里拿走了。
“你往后好好过。”我说，“膝盖疼的时候，记得用护膝。喝完酒别喝冷茶，胃会受不住。”
他说不出话，只摇头，像是想将我从车里抱下来。我往后退，他便停住了，手撑在车门边，指节白得发青。
“阿禾，跟我回去。”他低声说，“你不是一直想回云州吗？我们现在就去，不等开春了。我什么都不带，也不回衙门，我陪你去。”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再问一遍，既然这么容易，为什么之前说过那么多次，始终都去不成。可到了最后，我已经不想再问了。我只是很轻地说：“我娘还在等我吃饭。”
他怔在那里，眼里忽然掉下一滴泪。
系统问我，是否确认返程。我在心里说是，随后低头将那块旧表握进掌心。周围的声音慢慢远了，裴照似乎看出了什么，猛地伸手来抓我，我感觉到他的手掌擦过我的腕骨，下一刻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半跪在车辕上，伸着手眼睛里全是惶恐。
我知道他是真的想留住我。就像当初他求我留下时，也是真的。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答应他。
九
裴照回府时，天快亮了。
他一个人走进后院，门还开着，阿杏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那盏鱼灯。她看见他身后没有人，便慢慢站起来，问了一声夫人呢。
裴照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马车里空了，车夫跪在地上，吓得一句话说不清楚。他扑进去想抱住她，却抱了一个空，手里只剩下半截系包袱的旧布带。他不信，又亲自进马车找，从座椅摸到脚踏，连垫在底下的旧毡子也掀开了。
可人确实没有了。
阿杏没再问，抱着灯坐回去，坐了一会儿，低头哭起来。她哭得很轻，怕吵醒谁似的，裴照站在她面前，听见她哽咽着说，夫人走之前，还担心他夜里膝盖疼，让把那副护膝放在床边。
他进屋果然看见了。灰青色的布针脚细密，里面多缝了一层软棉。他拿起来才知道，原来那日她来衙门，是为了送这个。而他站在廊下，嫌她催得太多，只想着尽快将她打发回去。
往后许多日，他仍旧按时回家。厨房一到傍晚便来问，要不要摆饭，他总要等上一会儿，才想起如今只剩一双碗筷。有时他会叫人将另一副也摆上，饭盛好，搁在对面，等到凉透了，又一并撤下去。
谢明舒来找过他一回。他看着她，竟能清楚想起那晚灯市上，她说舍不得京城，他便起了将人留下的念头。那时他并不是不知道温禾在等，只是觉得她总在那里，晚一点回去，多说两句好话，她也就不计较了。
谢明舒问他夫人去了哪里，他低头看着公文，很久才说：“回家了。”
她试着劝了两句，他没有听完，起身送客。门关上以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想起那夜温禾问他为什么不能不去。他那时答不出来，直到如今，仍旧不愿将那个答案完整地想一遍。
开春以后，他告假回了云州。
宅子是温禾半年前便托人修好的，院墙刷过，屋顶补过，连他们从前嫌太高的灶台，也重新砌低了一些。邻家的阿婆听见响动，拄着拐杖出来，见了他，先朝他身后望，问小温怎么没回来。
裴照站在门口，没有作声。
阿婆耳朵不好，只当他没听见，又絮絮说，她特意留了一坛腌萝卜，去年接到信便没舍得动，想着小温来时，正好能吃。她说完往屋里去，过一会儿，捧着小坛子出来，塞进他手里，让他带回去。
坛口封得很严，压着一张红纸。裴照抱着它，点了好几次头，才勉强应出一声。他不敢告诉阿婆，温禾已经回不来了，只低头站着，等老人慢慢走远，才推开那扇修好的门。
屋里很整齐，窗纸也是新的，日头照进来，地上一大片暖色。他将坛子放到灶边，俯身想生火，找了半日，才发现自己连柴放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蹲在冷灶前，忽然记起许多年前，温禾提着他做的鱼灯，坐在门槛上笑他。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有很多很多年，能慢慢对她好。
十
我醒来时，手机在手边震动。
路口还是绿灯，我站在人行道上，身边有人擦肩而过，嫌我挡路。我低头看见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接听。电话刚接通，那头便传来油烟机的声音，母亲问我，怎么半天不接，是不是又加班了。
我站在马路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等到回答，又催我：“说话呀，回来吃不吃？山药再不下锅，排骨都炖烂了。”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旁边有个小姑娘停下脚步，犹豫着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接过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才对电话那头说：“吃，我回来吃。”
母亲听出不对，连忙问我怎么了。我摇着头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她。她沉默片刻，语气放轻了，让我别急，慢慢往回走，过马路小心些，她在家里等着。
回到家时，她还围着那条洗旧的围裙，见我站在门口，先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我扑过去抱住她，像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一样哭起来，她被我吓坏了，一边拍我的背，一边叫父亲赶快倒水。
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修表用的小镊子。我抬起头看他，半天说不出话，只把掌心那块旧表递过去。他接过来，推了推眼镜，皱眉问我怎么弄的，底盖都没扣紧，哪天掉了也不知道。
我说坏了，能不能修。他将表贴到耳边听了听说能，明天给我找零件，先去洗手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母亲嫌我瘦，给我夹了好几块排骨，父亲问我明早想吃什么，我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原来还有明早。还有后天，下个月，往后许许多多个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
我仍旧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不再等人。晚上到了从前裴照回家的时辰，我会下意识听门口的动静；下雪时，路过卖护膝的店，也会停一停。有时梦见云州的小院，醒来脸上还是湿的，我就坐起来，喝半杯水等天慢慢亮。
母亲从不追问，只在做晚饭时多喊我两声。后来我离职，帮父亲整理那间开了二十多年的修表铺，午后太阳照到柜台上，细小的零件亮晶晶的。我低着头学换表带，手不稳，掉了一颗螺钉，父亲便挪开椅子，陪我在地上慢慢找。
开春那天，我将修好的旧表重新戴上。快打烊时，外面忽然落了雨，母亲打电话来，问我们还要多久，菜已经热过一回了。我一边收工具，一边应声，父亲去关卷帘门，叫我把柜台上的灯熄了。
我伸手按下开关，拿起伞，快步追了出去。
母亲还在电话里问：“怎么不说话，今晚回来吃饭吧？”
“回来。”我说，“今天回来得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