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周叙没来结婚。
我替他守着满厅宾客，替他给穿婚纱的许棠递水，还在台上宣布，他母亲突发急病，请大家再等一等。
这句话是他在电话里一字一句教我的。
我说完，第一桌就有人哭了。
哭的人是我妈。
她前年刚送走我爸，知道医院打来电话时，人腿有多软。
后来许棠才知道，那天周叙在邻市签场地，手机就搁在会议桌上。
他那句再等十分钟，一共发了七次。
我也记得自己那天错过了什么。
我妹方苇第一次拿相机拍片，礼堂给每位入围学生留了一个亲友座。
她拍的是我爸做木凳时留下的一双手。
那片子只有六分钟。
我替周叙等了六个钟头。
六年后我死在一场寻常得连新闻都没上的车祸里，睁眼又听见周叙在电话里吩咐我。
“你就说我妈病了。你说，她信。”
我把宴会厅的门推开。
周叙他妈正坐在第一桌，用手指比画孙子的枕头该做多长。
我走过去，把亮着通话界面的手机放在她手边。
“阿姨，您儿子找您。说是有件跟您身体有关的急事。”
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周叙说了句脏话。
我妈从隔壁桌站起来，手上还捏着两只没来得及剥完的喜糖。
而二楼换衣间里，许棠还在等人告诉她，十二点十八分，她该挽着谁的胳膊出门。
1
周叙挂电话以前，叫了一声我的全名。
“方砚。”
从小到大，只要他要我帮他兜一件心里没底的事，就这么叫我。
他大概还要说点什么。
周姨已经抢过手机。
“我身体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在这儿好好的，你要给我安个什么病？”
忙音响了三下，周姨才舍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我妈走过来，手里一颗白糖一颗红糖，红的那颗塞错了袋子，她捏半天没捏进去。
“小叙在哪儿？”
“他没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希望我补一句，兴许在路上。
从前我总是补得很快，快到他们都不用为周叙的迟到多想一秒。
“他让我撒谎，说周姨病了，好叫许棠和客人都等他。”
我妈的手松了。
红糖掉在桌上，滚进筷子架下面。
我叫了声正四处找人的婚礼管家孟姐，请她把十二点十八的流程先停住。
她戴着两只耳麦，一只连后台，一只连厨房，听完，下意识抬手捂住了两边。
“停多久？”
“问许棠。她在楼上。”
我走到花门旁，把自己的摄影包从脚架底下拖出来。
包侧兜里有一张硬卡，被我上一世忘得彻底。
方苇用签字笔在上面描了个方方正正的座号，六排九。
日期是2019年5月18日。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压上去，感到一点纸棱。
六年后，十字路口那辆转过来的车撞上驾驶座，车玻璃碎得像一整面撒下来的冰。
我的手当时是压在喇叭上的。
临死前我听见的最后一点声音，是方苇在免提里说，哥，你到哪了。
那天她搬工作室，我又答应了去帮忙。
宴会厅有孩子在踩爆气球，砰的一声，我膝盖弯了下。
有人托了我一把。
是孟姐。
“你脸上怎么全是汗？先坐。”
我拉开摄影包，摸到里头两块还没用过的电池。
我告诉自己，方苇现在二十岁，今天还肯给我留个座。
我还来得及。
周叙的消息又进来了。
他这回没说病，只说那边出了点事，他处理完就过来，叫我把酒先开了。
我把消息连着通话时间截给许棠，把手机收起来，拆掉脚架上的机器。
周姨从第一桌追过来。
“你们俩裤子都混穿大的。棠棠跟他闹起来，你就忍心叫他一个人收？”
她话说得硬，尾音有点抖。
去年她搬米扭了腰，是我背她下的楼。
那时她趴在我背上，一直骂她亲儿子，说我才是她养来养老的那个。
我把折好的脚架放下，给她拖开一把椅子。
“您先坐。谁问您病情，就说您今天好好的。”
“你故意的！”
“是。”
她没坐。
她的手搭在椅背上，一时不知道该把这个是接到哪一句后面。
几个亲戚望过来，有人把本来要拍花门的手机压低了点。
我想起上一世这些人举杯轮着敬我，说周叙交到我这么个朋友，是攒了八辈子的福。
那会儿我也真觉得脸上有光。
直到晚上六点多，我把凉透的汤端给许棠，她抬头问我，为什么所有人都有台阶，只有她还穿着婚纱。
我一直没能回答。
这一次，走下楼梯的是许棠自己。
她只穿了婚纱的里裙，外头披着伴娘的灰西装，手里提着一双很高的鞋。
大厅有一排仿古地砖，她赤脚走过来，鞋跟互相撞了两次。
她先看周姨。
“阿姨，您真好好的？”
周姨开口像要辩几句，看见她光着的脚，话拐了个弯。
“好好的。地凉，你穿鞋。”
许棠把鞋搁在桌上。
“方砚，你手机借我。”
我解锁递过去。
她在拨号界面输了三个数字，忽然停下，把手机还给我。
“我本来想拿你的打给他。后来一想，我又没欠他一场婚礼，凭什么绕个弯才配问他？”
她说完，手掌抵着桌面缓了会儿。
“孟姐，话筒给我，别开进场音乐。”
我本来已经往出口走了两步。
听到这句，我回头扶住了她刚才随手一搭、眼看要滑下桌的鞋。
我没有再替周叙说一个字。
2
话筒传到许棠手里，宴会厅先响起一声长长的杂音。
靠门那桌有个叔叔探了半截身子出来，以为新郎新娘要换个地方入场。
许棠两只手握着话筒，拇指在开关上蹭了蹭。
“我是许棠。周叙今天没有到场，也没有告诉我他在哪里。”
她一开口，孟姐就把音响的伴奏彻底拉掉了。
“仪式取消。大家已经到了，厨房也备了菜，愿意的留下吃饭。我和我妈请客。礼金等会儿按名单退，送礼物的可以来找我。”
有人在她说取消时轻轻哎了一声。
一个带着小孩的大姐把小孩手上的花篮放到了地上。
周姨走过去够话筒。
“他万一一会儿就到了呢？”
许棠把话筒移开一点。
“那就麻烦您告诉他，我已经说完了。”
她把话筒递还给孟姐。
周姨两手空空站在那里，有亲戚过去拉她坐下，她甩开一次，第二次才肯走。
许棠她妈一直在最后一桌。
她今天是从自己店里赶过来的，指甲缝里还沾了点洗不掉的酱油色，旗袍里面穿着一双黑布鞋。
许棠下台时先去看她。
杨姨伸出手，像小时候接女儿放学一样，递给她一只装着橘子的塑料袋。
“你舅从车上拿下来的。去换衣服，妈在这儿给他们剥橘子。”
许棠捏住袋子没动。
过了好几秒，我听见她说，妈，我把你借来的那三万块花了。
“花了再挣。你先把脚擦了。”
杨姨蹲下去，从桌上扯了张硬纸巾。
许棠一只手按在母亲肩上，抬起脚。
我把那双高跟鞋放在楼梯脚下，去门厅寄存台找我妈的包。
里面有她的老花镜和一把小剪子，她早上用那把剪子给周叙胸花上的别针剪过线头。
早上那阵，我还没回来。
我记得周叙临走说去买烟，我妈怕他身上有烟味，要我追过去把薄荷糖塞给他。
我去了，他车窗只降下一半，伸手接了糖，冲我笑了下。
到最后我连那点笑都舍不得扔。
现在我妈站在玻璃门边，问我是不是要走。
我把包给她，拿出方苇那张卡。
“两点二十放映。”
她盯着卡看。
“她跟我说你答应去，我还叫她省省，婚礼上离得开你啊。”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有我妹写的两个字，别迟。
“我走了，菜一样能上。”
我妈看向宴会厅。
那里坐着我们家几乎所有亲戚。
有人举起一瓶酒，伸手在找启瓶器。
她忽然抬手替我抹了一把衬衫领子。
“到了给我拍张照片。别把她的眼睛拍闭了。”
我拎着包出去。
台阶被太阳晒热了，我站在最底下一阶找车，电话响起来。
周叙说他已经知道了。
“你让她当那么多人说取消？”
“她自己决定的。”
“她这两年有哪件大事没跟你商量？你把她叫回来，我快到了。”
我眼前晃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我还会本能地去算，如果他真快到了，我来不来得及打电话找回司仪。
那种念头冒得太快，快过我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我把手机挪开一些，听见那头一声很长的喇叭。
“快到哪里？”
“高速出口。”
“哪个出口？”
他静了。
我在路边拦到一辆出租，司机摇下车窗，问去哪里。
我弯腰报了礼堂名字。
电话那头，周叙好像才反应过来。
“你人都走了？”
我坐进车里，把摄影包抱在腿上。
“对。”
“我的东西呢？戒指，还有桌上那箱礼金？”
“戒指在你让前台留的保险盒里。礼金有人退，你自己回去认账。”
他听完骂了我一句。
我以前会听他把那一句骂完，还会从最后一个字的轻重里分辨他究竟有多生气。
这次我把电话挂了。
司机从镜子里扫了我一眼，没问，把车里的电台调小了。
车开过路口，我看见一排卖花的小摊。
前世散场后我拉着许棠下楼，花门拆了，婚纱下摆挂了一根铁丝。
她要弯腰解，我先蹲下去。
裙摆擦着我手背，许棠问我，方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丢人。
那天我急着安慰她，忘了所有在场的人里，最应该觉得丢人的从来都不是她。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他要是回来，戒指在前台。你想见就见。”
许棠的回复在进隧道前跳出来。
“我把戒指拿了。女款我自己付的，发票还在呢。”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你快去吧，方苇问过我，你今天的活什么时候完。”
我一时想不起我妹什么时候和许棠说过话。
她从来没跟我讲，今天为了让我去，她把这件事问了多少人。
3
礼堂门口检票的学生吃完一盒炒饭，正用塑料勺把盒底的米粒刮到一处。
他看了我那张卡，让我进去，说早了半小时，工作人员还在试片。
我顺着座位上的贴纸往里数。
数到六排九，发现旁边搭着件褪色的牛仔外套。
方苇在前排弯着腰给人借充电线。
她头发只扎住一半，一绺从后颈滑出来，搭在牛仔背带上。
我坐下，椅面啪一声翻过来。
她朝这边瞟了眼，充电线掉到地上。
我蹲下去帮她捡。
她也蹲下来，等我手指碰到线了，先说了一句。
“哥，你别拍我。”
我今天还没把相机拿出来。
可她是知道我的。
从前她有什么好事，我只要人在场，第一反应就是把镜头举起来，省得她从我脸上看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买票来的。”
她伸手。
“票钱给我。”
“给你买瓶汽水。”
“要冰的。”
大厅还开着灯，我下楼买了两瓶汽水回来。
她早把我旁边的外套收了起来，坐下以前还看了一次入口。
我问她在等谁。
“没人。我怕你坐一会儿就走。”
我把汽水瓶放在她脚边。
“我今天看到散场。”
放映从一部讲早餐摊的片子开始。
第二部是方苇的。
她爸在手机画面里只露出了一双手，手腕上有旧手表晒出的白印。
那双手把一条凳腿往榫眼里敲，第一次没对正，敲出半个毛边。
我记得这段是怎么来的。
爸还在的时候，我买了新手机，把淘汰的那只给方苇。
她拿去拍我爸，我嫌她老晃，说这东西拍了也不能用。
她用了。
她把我爸抬头骂她别踩木屑那一段也剪了进去。
我侧过脸，黑暗里看不清她，听见她拧汽水瓶盖，拧一下停一下。
画面停在一张空着的矮凳上。
有个小孩的声音从右边出来，问坐上去会不会塌。
我爸答，塌了我接着你。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我爸说话的声音。
听见那句话，我不自觉把两只脚都往椅子下面缩了点。
小时候他蹲着给我擦沾了泥的鞋，我就这么坐。
放完以后灯亮起来，主持人请方苇站起来。
方苇很快站直了，手还扶着座位。
我给她鼓掌，掌心拍得又热又痛。
我爸去世后，她有很长一阵没肯动他的工具箱。
我一直以为一家人里最容易过去的是她，因为吃完饭第一个收他那副碗筷的人就是她。
后来我才知道，爸下葬第二天，她就把最后半盘他腌的笋装进饭盒带去学校了。
散场时方苇跟同学交换片子。
有人问我是不是她爸带的第一个徒弟。
我长得像爸，那小孩第一次看见我真人。
方苇捂着嘴笑。
“他连钉画框都要叫我帮忙。爸的徒弟没他这么丢人。”
我把她的汽水递过去。
“你还有多少爸的视频？”
“原来的手机坏了。这个我交片之前拷的。有些家里的录像在你们店里吧？”
她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我给爸拍过一次生日，拍他戴纸皇冠，也拍了他和周叔两个人在院里吵谁的凳子做得直。
那张卡后来借周叙转文件，视频留在了店里公用的硬盘。
上一世搬店时那块盘不见了。
方苇只问过我一回。
我说，网上什么教程没有，你要做凳子，干吗非看爸那个。
我借口硬盘容易坏，推脱了六年。
“我找给你。”
方苇往我脸上看了一会儿。
“我自己去你店里也行，你给我打个招呼。”
“我跟你一起。”
她拧开汽水，半天舍不得喝，先拿凉瓶子贴了下发红的眼皮。
我的手机已经在包里响了几次。
我忍到和她合了张照才看。
没有周叙，是我们工作室的兼职助理小齐。
他先发了句砚哥，店门锁换了，后来又撤回一条消息。
最后一条留在那里，带一张拍斜的照片。
店门的玻璃上贴着白纸，通知后天起去兰汀接洽，原店暂停营业。
纸最下方打印着两个名字。
周叙和方砚。
我今天头一次知道，原来上一辈子周叙连这张纸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那一世，他让我在宴会厅一直坐到天黑。
等我想起要回店，眼里就只剩他摆在桌上、等我签字的新合同。
4
回声影像在农贸市场对面，夹在修锁摊和一家卖鱼饲料的门面中间。
我和周叙挑它的时候就一点好，房租少，卷帘门拉到底，凌晨三点开灯剪片也没人来投诉。
玻璃上那张通知让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一张旧价目表。
那是周叙写的，三千八的八少了一个圈，我笑了他两年。
小齐蹲在台阶上捏一只镜头盖。
他今天没被排进婚礼，因为周叙说结婚的照片要熟人拍，熟人使唤起来没那么拘束。
“砚哥，周哥叫我带机器去他那儿。你没在，我就没应。”
“哪儿来的锁匠？”
小齐朝隔壁指了指。
卖鱼饲料的老板娘搭了句话。
“你们房东带来的呀。还喊我见了你告诉你，门钥匙他有一把。”
我打电话把房东叫过来。
他刚下麻将桌，拎着保温杯过来就说，押金的事他只跟周叙谈，合同签的周叙，房子月底到期。
我知道房东没义务听我俩吵。
但我手里有他之前签的收条，第一年租金是我带现金去付的，一张一张数给他儿子。
我让他看了收条，又请他和老板娘一块进去，帮我记清我取走的东西。
“周叙要我收拾店里的物件，还没给我单子。你愿意今天把这门打开给他搬，轮到我就连我爸的录像都不让碰？”
房东掂量了一阵，叫我给周叙打电话。
没人接。
方苇从我身后伸出手。
“叔叔，我可以全程拍。您不放心，录像我发您。”
房东终于摸出钥匙。
“只拿自己的。你们做生意吵什么我可管不了。”
一开门，我先看见接待桌上有道白印。
那里原先压着一块蓝色的移动硬盘，四周是黑色防撞胶，叫我们剪片子的人来回拔插，胶边都翘了。
现在印子里落了一粒碎饼干屑。
我打开抽屉找了一圈，连垫高桌脚的小盒子都掀开了。
方苇蹲在我旁边，看我把空盒子塞回去。
“没有？”
“他拿走了。等见到人我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好。别给我一个日子，找到了再叫我。”
我手里还攥着那粒饼干屑。
她上回也没拿话堵我，堵得最厉害的一次，只说过一句，哥，我一直到周一都在等你。
那是前世她放映过后的周一。
我那天忙着给周叙的新店做开业视频，答应帮她看另一个片子，随手在聊天框打了个等会儿。
她大概就是这么把我等完的。
我把饼干屑丢掉，告诉她柜子底下有只相机是我买给她的。
相机上了年纪，按键上的字只剩一个半。
我买了它以后一直觉得还能再挣几笔钱，就一年年拿它接那些不贵的单。
方苇看了一眼。
“这个你留着干活。你要送我，等我挑中一台告诉你，你得付一半。”
我答应了。
她把店里仅剩的两只相机分别拍了照。
我那只拿走，周叙那只连充电器一并留在架子上。
取设备发票时，我从柜子里扯出来一本记账簿。
小齐认得封皮。
“上个月我填过两单，周哥说要统一换成新单，让我把客户电话写旁边。”
记账簿后头夹着几张订金收条的存根。
八张，都是还没拍的单子，第一张五月十九，最晚一张到十月。
收条上经手人有两个写的是我。
钱都进了我们平时用来收款的那张卡，卡在周叙手里。
第一张写的顾闻、陶真。
我对这俩名字有印象。
陶真选双机位的时候算了半天，最后说，她爸平常说什么都装没听见，牵她上台那天她想好好拍一回他的脸。
她的婚礼就在明天。
我叫小齐把自己的排班记下来。
他伸进围裙兜里摸了半天，掏出揉皱的零钱、一截断掉的耳机线和手机。
屏幕右上角破了一片，用指头点的时候得从别处滑进去。
“砚哥，周哥说我五月工资换到新店一块儿发。这话可信吗？”
上一世，他跟我坐在搬家的货车上，问过差不多的话。
我说，当然，他还能亏了你？
我把那本账夹在胳膊下面。
“你干了几天，记几天。我也得找他问钱去了。”
5
我们刚出店门，周叙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房东给我打了电话。你翻什么了？”
“你的相机在架子上。我的拿走了。”
“有本子你一起拿了？”
我沿街往前走了几步。
巷口堆着一筐洗过的青菜，筐底的水顺着低洼处流到我鞋旁。
“八份存根。明天顾闻那单，我在排班上。”
周叙没接话。
听筒里有个男声在催他挪车。
我听了一会儿导航的提示音，才听见他把车门关上。
“你回来一趟。八点我到店里，咱们聊。”
“八点，过了我就走。”
晚上七点五十八，周叙在店外敲窗。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肘弯多了几道折痕。
胸花的位置只剩个小别针。
那是我妈剪过线头的那只，摘花的时候他忘了一起取下来。
他没先找许棠。
他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把笔推到我手边。
“兰汀老剧场里那家厅，拿下了。租金能按季交，设备算他们入股，我们派人。你名字还在，原来四成就是四成。”
我翻到附表。
八对新人全在上面。
最下面列的是预收费用，三万二。
再往下是另一行，已抵首期设备款。
我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他们明天那场还在本市。你拿他们的预付款买了谁的设备？”
“有的还剩尾款，照样能赚。再说了，换个地方剪片子，客户又没吃亏。”
“他们见过这张表吗？”
他两肘往桌上一撑，离我近了些。
“方砚，你先听一件事。兰汀那边不缺地方，缺能拍东西的人。我跟人谈了小半年，今天对方三个人都在，下回凑齐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手里没几个人，人家肯认这些单，看的是你拍的片。”
我抬起头。
他一副等我领情的样子。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被他带到了一张够大的桌上。
他说利润做成四成，说以后买机器我只用挑型号。
我连附表也没细看，握笔就签。
三个月后，兰汀合伙人看不上我们从本地过去的散客，临时抽走了剪辑机房。
八单里有三场被拖成烂账。
陶真要她爸的原片，我们之间换了三次人传话。
最后她跑来店门口告诉我，她爸人没了，婚礼上他到底说了什么，她家里没人听清。
我从一堆碎素材里翻到那段时，录音破了，只有话筒碰西装的响声。
后来我赔她钱，她说她最想要的已经过期了。
周叙这会儿拍了拍合同。
“趁今天还能接上流程。你签了，明天带小齐照常跑就行。”
我把笔沿桌沿推还给他。
“明天我能照常跑，因为那是我答应的。剩下七对怎么接、退不退，让他们自己选。”
“你拿什么退？”
这话脱口太快。
周叙自己都听出不对，手往领口一摸，把那只别针扯掉了。
“咱们两个的钱在一块儿，你以为抽的是我的？”
“你把余额给我看。”
他又去摸水杯，杯子是空的。
店门外有人刹自行车，车灯在墙上拖过去，照亮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一直抓着公文包的带子。
“花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三万二，全打过去了。我另凑了四万，客户的钱算咱俩垫的。下个月有回款。”
我把那份合同合起来。
“蓝盘呢？”
“先运兰汀了。做样片用，你要哪个文件我让人拷。”
“我爸过生日的。还没交付的客片也在。盘得回来。”
他想也没想就说可以，手却没往手机上伸。
我听得出来，他的可以排在签字后面。
桌下还有半箱给客人备的瓶装水。
周叙弯下腰，掏出一瓶，拧好递过来。
以前他买一瓶水给我，我只要接了，争执就算过去。
他伸手的时候，我下意识抬了下胳膊。
最后我让那瓶水停在他手里。
“先给我明天那单的拍摄确认和新娘联络。你今晚想喝多少，自己拿。”
6
周叙把确认单拍给我，出门前又回了一次头。
“许棠那边，你叫她接我一下电话。哪怕就告诉她，我来过店里。”
“这句我能带。你带回来的话呢？”
“什么？”
“给她的解释。”
他踩着门槛，脸往街灯暗的那一侧转。
“我得当面跟她说。”
我把他从兰汀回来了这几个字发给许棠，又把合同的租赁页拍给她。
她没问我怎么拿到的。
她只回了个收到，隔了一会儿，又说谢谢你发原件。
我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比一句骂还难受。
我过去给她带的话都挑过。
周叙说不想陪她逛店，我说他累了。
周叙说她问起来烦，我说这几天他话少。
许棠心里可能早就有账，偏偏我在每一笔后头都添上了小数点，叫她看着像没那么多。
走到巷口我给顾闻打电话。
他那头听着像在吹气球，噗一声，接着一群人笑。
我说了原店暂停营业，明天由我和小齐拍，费用照原单，拷贝交付可以一起定个地方。
顾闻听完，把电话拿远，喊了声陶真。
笑声慢慢远了。
换陶真接，她先问换地方要不要加钱，又问我收的那三千八是不是还算数。
“算。我是当时签字的人，你把原件收好。”
她呼了口气。
“我爸早上还在跟我说，要是录像另外收钱就别拍了。他这几年都没好好照过照片，我怕到时候找不着。”
我握紧手机。
“你给他留一点时间。要是他不想在台上说，我们另找个地方。”
“他肯的。上个月我听见他在阳台练，我一过去他就念天气预报。”
陶真小声笑了两下。
“方老师，你们有两个机位吧？”
“两个。我明早六点半到。”
打完电话，我去敲小齐租住的隔间。
他以前的备用机卖了交房租，我才知道，他最近有四个晚上在水果店卸货。
我们在他床边一人坐一只塑料凳，拿着去年的工价重新算。
明天跟拍八百，我先给。
上个月四天活一共一千六，他如果愿意，先从我这儿领一半，回头结工作室的账再扣掉。
我输好数字，把手机转给他看。
他先问的是明天有钱，这一千六还会有人认吗。
我说有，开工是谁答应的，钱就找谁要。
我们两个都答应过。
小齐没有立刻收。
他翻出一条周叙的消息给我看。
周叙八点半刚给他发过，说跟去兰汀有底薪四千五，住宿也包，先从明天开始跟店，不用去顾家。
“砚哥，你说我要跟你去，以后是不是就没那个底薪了？”
这话问得直，我倒松了一口气。
“有可能。你现在可以打过去，问清什么时候签，住宿在哪儿。”
小齐真打了。
他开着免提，周叙先说这还用问，又说入住要等房间腾出来。
小齐问几号签，周叙笑了一下。
“你想这么多，过来不就知道了？”
电话一挂，小齐看着我。
“我想这么多，是因为上个月就快没钱吃饭了。”
他把我的跟拍钱收下了。
我起身找衣架上的黑马甲，叫他明早带上，不要穿昨晚搬货的荧光绿。
他突然抬头问我，明天能不能让他拍一个整段。
以前他只负责扶机器，偶尔有镜头用上了，片尾也不写名字。
“行。入场那段你跟新郎，我跟新娘。交片署名我给你看。”
他扯下马甲，抖出两张水果店的打折券。
我出门时他塞给我一张，叫我买芒果，说长斑的那筐才够甜。
回家前我走了一趟器材店。
周叙拿走了工作室好一点的录音机，我出押金另租一台。
老板从帘子后面拿了两卷旧胶带，问我那场婚礼怎么回事，他有个表侄去吃了席。
我把箱子提起来。
“新郎没去，今天就这么回事。”
他说，那不是丢人丢大了。
我停了一下才明白他这句说的是周叙。
原来也有人不用提醒，就知道该把这句话说给谁。
7
陶真她爸陶师傅请我进门，身上穿了件借来的西装。
袖口有一条浅白的粉笔线，他说楼下裁缝帮忙改的，算少了一指，还能凑合。
我把领夹话筒给他别上。
他手往下盖。
“我一咳嗽，满屋子都听见？”
“这个只往我耳朵里送。厅里还得用司仪的话筒。”
他放开了手，朝我喂了一声。
我戴着耳机，听见他喉咙滚了一下，像吞了整颗鸡蛋。
“声音够清楚。话筒别蹭衣襟，我等会儿再回来给您看一眼。”
陶真的喜房挤了满屋人。
我从门缝里看见她爸站在外头，往口袋里塞了张折过许多遍的纸。
过门槛的时候，他一脚没抬够，踢得木门框咚一声。
陶真在屋里喊，爸你今天不许跑。
“鞋都是你买的，我跑得出去？”
他说完自己也笑，笑到最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
中午去酒店的车里，陶真跟我说，她刚才试探了她爸，他还装傻。
“其实我也紧张，待会儿你别一直怼我脸拍。”
我说好，待会儿给你拍你爸的皮鞋。
她笑过一阵，低头把裙摆提上来一点。
她自己脚上的鞋磨后跟，伴娘把创可贴剪了两截，坐在旁边给她贴。
我把镜头往下一压。
陶真扶着伴娘的肩，轻轻踩了两次。
这几秒后来也进了她的片子。
中午仪式开始，陶师傅牵着女儿从右边的门入场。
小齐在对面把机位放低了些。
顾闻站在台上，原先还在找镜头。
等看见陶真，他把叠在前面的两只手分开，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我记得上一世陶师傅讲到一半，领夹从西装里滑下去，我以为台上的话筒能兜住，没来得及补。
等陶真来找我，我听见的只有布料哗啦啦的响。
这次他一低头摸那张纸，我就看见话筒线被他扯动。
我给小齐打了个手势，让他拍全景，自己贴着花墙到台边，示意司仪把手持话筒还给陶师傅。
陶师傅握住话筒，看看我，又看看女儿。
“我能从头念吗？”
底下有人笑着答，能。
陶真伸手替他把纸翻过来。
纸背面是小区水费单，印着她爸的名字。
纸正面写的词不长，他读完第三行就停了，把纸往女儿手里递。
“这段你昨儿晚上听过了。”
陶真点头。
她眼睛亮亮的，没低头看纸。
“你妈不在，我怕你出门的时候就我一双眼睛送你，太少。我让你大姨也站起来了。你回头看一眼。”
靠近通道的两个人站起来。
有她的大姨，还有个跟大姨一起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的小孩。
陶真回了头。
陶师傅接着说，家里走廊那盏灯他换过灯泡了。
她不管几时回家，敲门就行。
他一下台就把别在衣服上的东西卸给我。
“我那几句都说出来了？”
“都说出来了。”
“听着还成吧？”
我在角落里接上耳机，放了一小截给他听。
他拿耳机的时候，食指和中指齐着伸，指背有晒出来的一道颜色，和我爸刨木头时一模一样。
他听到走廊灯那里，把耳机还给我，转身去问新人喝不喝汤。
陶真趁敬酒空当跑过来找我。
她头纱上卡了一小瓣花。
“刚才那段我能今天就拿一份吗？不剪也行。我怕我爸回去又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我把那一小段传给她，叫她另存一份。
她用手机扬声器放出来，刚听一个字就跑远，边跑边关声音。
我低头把相机护盖扣好。
有些事我不知道能不能改。
陶师傅以后会不会还是早早离开，家里那盏灯会亮多久，我连问都没有地方问。
但陶真已经跑到靠窗的那桌，把手机放进她爸掌心里。
她爸耳朵尖红了，边摇头边用另一只手去挡旁边的亲戚。
她笑着靠上去。
那几句话已经在她手里了。
小齐过来递给我一盘没吃完的松子，说他头一回被新郎喊老师。
我叫他少吃点，出去再收一轮新人送客。
他抓了一把塞给我，拔腿跑了。
我把松子揣进兜里，手机也在这时震了一下。
许棠问我晚上能不能见一面。
她找到了周叙在兰汀用来谈生意的东西。
照片只发过来一张。
上面是她画了一整年的婚礼场景草图，原先签着她名字的右下角，被贴了回声影像的标。
8
许棠约我去杨姨的面馆。
面馆门朝东，过了饭点，只剩窗边那张桌子还有人。
她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耳朵上剩一颗卸了一半的小水钻。
她把手机给我看。
原来是做布景的师傅收到兰汀报价的活，过来问她，这块布那么宽，还是拿你上次说的那家染坊的货吗。
“我说我什么活都没接。师傅把整套图发过来了。”
她翻开后面几张。
婚礼花门的背面画了两个可以转出去的轮子，舞台压得很低，沿通道摆的全是没有扶手的长椅。
许棠想让杨姨推着外婆的轮椅走到第一排。
我们拍过的场地里少有第一排能放得下一架轮椅的，她去店里量过三回。
昨天下午她把花门撤了，轮椅倒是顺顺当当进去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有张小小的日程表，18日，十一点半到场，十二点见场地负责人，两点定方案。
下面写的主创是我和周叙，设计列在团队协作那一栏，空着。
“我算过。无论他开多快，到兰汀了，就赶不上十二点十八。”
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
我问她，周叙事先找没找过她要图。
“有。他说带给认识的人看看，说对我以后接单有好处。我还特地说，别给成套的，我想留到婚礼的时候用。”
她往门口望了一眼。
“他跟我约的七点。我叫他到这儿来。”
周叙迟了五分钟。
进门先看我，大概以为我能在他和许棠之间留个位置。
我把靠外的椅子拉出来，叫他自己坐。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带来一只小布袋，露出男戒的盒角。
“昨晚人多，我想今天过来好好跟你说。那一趟我有我的理由，你想听，我一句一句给你讲。”
许棠转过手机，让他看那张日程。
“从哪一句讲？从你告诉我九点在家门口接我，还是你让我穿着裙子在楼上等？”
周叙的车钥匙在桌上轻轻动了一下。
是他手指在拨。
“我本来想去露面就走。他们要我带样片，问了一堆。开会时间临时改过。”
“你十一点半已经到场。”
“我不是故意让你等到中午。”
许棠端起面前的杯子，手背上一条青筋浮出来。
我以为她要泼水。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稳稳放下。
“这句话，你回去再想想。想清了再跟别人讲。”
她抽出布袋里的戒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这个你付了钱，归你。昨天退礼之后还有九份没找到人，我妈跟你妈把名字对齐了，明天发你。没退的那几份你自己回电话。”
周叙没有把袋子拿走。
“我们还可以挑个日子。你要觉得没脸再请，我去跟你姥姥解释，只在你家这边吃一顿。”
“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姥姥吃饭？签了字以后，还是第一笔钱回来以后？”
“你就不能想一想我拿下这地方是为了谁？”
许棠朝后靠了一下。
椅子刮过地面，后厨的杨姨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许棠对她妈摆摆手，转回来看周叙。
“那地方离我妈两个小时。你替我报过价，替我定了活，开完会才想起来要我。你问过我想不想要吗？”
周叙盯着手机上那几张图，声音低下去。
“现场用的是个方案。他们先看，不一定照着做。”
许棠把手机扣过去。
“那你让他们把图退回来。你说不清楚，我自己去说。”
周叙一只手撑着桌子。
“我昨天签了，店还没开。你现在去找他们，人家会怎么看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他说到这里，她想起了自己下楼前那几十分钟。
“你有空想这个。昨天我也有空，等你的时候想了半个钟头。”
她起身去厨房帮她妈收碗。
走出去两步，她停了停，手摸到衬衫下摆。
“周叙，你订婚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吵架，你一定会亲自回来找我。我以前听着可高兴了。”
周叙站起来。
她掀起帘子，从他面前走了进去。
我听见里面一只碗落进水池，接着又是一只。
周叙坐回去，把戒盒收进掌心，握到布袋都皱了。
他回头问我，能不能讲句公道话。
“你俩订婚那天，我在边上拍。你说这句的时候，她哭得假睫毛掉了一根。”
他没吭声。
“我只记得她哭得挺好看的。”
我把顾闻那单的确认单摊开，告诉他钱照原样记，明天八个客户我都会通知到。
他这次终于看向我。
“方砚，你现在要站哪头？”
“收条上有我的名字。我站我签字那头。”
9
我回家把收条摊在茶几上。
我妈从冰箱里拿了两只梨，一只给我，另一只在手里滚来滚去。
她问我，周叙是不是故意挑结婚那天去兰汀。
我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挑着那天去的，只知道他答应过许棠十二点十八到场。
她把梨放下。
“你周叔走的时候，遗照还是你帮找的。小叙趴在殡仪馆凳子上哭，哭完跟你说，你爸以后就是他爸。你爸还真认了，年年给他买鞋。”
“我记得。”
“那天喜宴散了，你周姨跟我说，小叙从小没爸，谁都能扔下他。你不该第一个扔。”
她说到这里，朝我看了一眼。
她想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戳着我。
戳着了。
我大三时骑摩托摔了腿，我爸在外地给人装门窗，赶回来得第二天。
周叙在医院的塑料凳上坐了一夜，替我把鞋里的沙子都倒干净。
第二天我看见他给我交费的钱里，有三张扎着皮筋的十块。
那是他给周叔攒的祭日钱。
后来开店时他提议我四他六，说他对接客户，我少应付那些喝酒的。
我没讲过价。
有一回他喝到回家敲不开门，我去接人，他吐完抱着我哭，说方砚，我真不能再没家了。
后来我才分清，有些时候他要的是家，有些时候他想要的是随叫随到。
“妈，他那时对我好是真的。”
我妈拿起茶几上一只梨，去了厨房。
“我也不爱听你周姨这么说。她哭完了，问我你今天带没带备用衬衫，我说带了。说完才想起来，你都把包拎走了，她还等你给小叙送衣服。”
厨房那头响起水声。
我给七个客户分别发了消息，告知款项已被调去兰汀，没有征得他们同意，也没有经过我同意。
需要按原约履行的，可以跟我核拍摄安排，需要退款的，我先登记金额和日期。
第一条回复来得最快。
人家发来一张印着回声影像的纸，说，签名是你，钱我也是当面转给你的，你说没有经过你？
我在去年赶集那天签过六张只有店章和签名的空白收条。
周叙嫌客户临时过来找不着我，叫我预先签几张。
他说，你还怕我拿去干别的啊。
那时候我怕的是他问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
所以我把几张全签了。
其中有一份就是面前这张。
五月底的婚礼，三千六，交钱的人姓罗。
我把图片放大，记下她名字，打字告诉她，这个签名是我写的，该认的我认。
她回了八个字。
“我要钱到账，别让我等。”
另外两家要退款。
有对新人本来问我还拍不拍，等我跟罗女士打完电话回来，发现也改成了退款。
他们一个在外地工作，一个还要交婚宴尾款。
结婚够忙了，谁都想先把一件能落地的事定下来。
我把数目加起来，一万六千四。
仅凭我卡上那点活钱，明天能先赔两家。
前世我一听要先拿自己的钱，抱着四成股份舍不得松手，结果拖到后来，连我妈存给自己换牙的都贴了进去。
我把支出一条条列出来。
还有小齐的工资，租机器的押金，陶真那单未交付前得留出一点周转。
我妈端着两只切好的梨出来时，看见我在给器材店老板发照片。
他前几天问过我一支闲着的长焦出不出。
我那时嫌他压价，直接不回。
现在我问他，包和转接环一起给，现金能不能多三百。
我妈坐下。
“你还差多少？”
“先差一万多。明天卖镜头，加手上的，够把急的那两单退了。”
她给我递了根牙签，没接着问卡号。
“你头回买相机，拿着旧镜头回来，嫌上面有灰。我拿你爸的眼镜布给你擦，你还不舍得。”
我想起来了。
爸后来把他的眼镜布洗了三回，说手感变了，非要我再赔他一块。
我吃了口梨。
“妈，我不拿你的钱。这回我卖了什么，能给谁退多少，我都记着。”
我妈朝那张写着数的纸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再找他要。一半是你做错的，一半也得有人回来坐这儿算。”
快十一点，周叙打来电话。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那堆收条旁边。
他问我，是不是非得把事闹到让他没法开业。
我还没答，我妈把装梨的盘子挪开，先说了话。
“小叙，你手上现在有多少钱？”
10
周叙半天没叫出一声姨。
我妈也不催他。
冰箱响起来，我听得见制冷管里一阵细微的流水声。
最后他说还有六千。
我妈说，那你先拿三千回来。
周叙问她，方砚跟您说那三千拿来干什么了吗。
“人家给了钱，没收到东西，现在要退。你是不是还有个别的说法？”
“店是我们两个开的。姨，我开新店也没少算他那一份。”
“我问你能不能拿三千，没问你开店的时候想没想起我儿子。”
那边沉默了。
我妈把手机往我这头推了推。
周叙说，行，明天给。
电话挂掉以后，我妈拎着空盘去洗，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爸当年说小叙跟咱们家孩子一样。你和方苇偷吃柜子里的月饼，你爸也找你们要钱。怎么到我这儿，只记得护他了？”
我小时候还真赔过月饼。
八块一个，我们三个一人挖了一勺馅，我爸把掏得最深的那个留给了我。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过了十一点，才记起自己今天还没回方苇照片。
我发过去，她选了我眼睛闭着的那张，说这张她自己好看。
第二天一早我卖掉长焦。
老板把纸包着的钱往柜台上一推，又把转接环退回来，说好歹值二百，他用不着，我可以自己卖。
我收好转接环，给罗女士打电话。
她到店门口时，手里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
她说她正要去车站，下周来结婚，今天还得先回上班的地方。
我当着她的面退了三千六。
她确认了一遍收款账户，把收条交给我，在她自己的副本上写了两个字，退清。
我说了声对不住。
她拉了拉箱子上的带子。
“你晚一天给，我就少一天去找人。今天已经约了两个，你把另外那家楼上的位置告诉我，我顺路看看。”
我认识那家，知道他们最近换了门牌，给她画了个小图。
她把纸折进身份证外壳里，拉着箱子走了。
给另一家退款以后，我在台阶上等到十点。
周叙的三千到账。
后面跟着一张图片，是商量装修时两个人拍下的手写份额。
我的四占了半张纸，上面还有半个吃油饼蹭出来的圆印。
他说现在账上按六四记，我出了多少，别漏。
我把每一笔退款和收款都回给他，催他把经营流水一起发来。
他也回了一张图。
是他在店的公众号上发的告示。
告示里说，原工作室由于人员变动，旧订单的后续服务由周叙接管，收款问题请联系原经手人。
我问他，这个经手人指谁。
“谁签字就指谁。你的钱我已经转你了。”
我拎着摄影包站起来。
前几天他的车走的时候，我还追上去往车窗里送糖。
我很想把截图发出去，把他的三万二和我的四成排得整整齐齐，连他胸花上那只别针都给他钉回去。
可我先给一个等回话的客户去了电话。
对方果然已经看到告示。
“周老板说你出去单干，让我们先按他那边的排期。到时候换了人，找哪个？”
“都可以不选。你想退，我给你留这条路。”
我站在马路边，跟她把原来写在纸上的两个机位、多少小时，一项项对完。
她听完说，她还要和对象商量。
我说好，把新的联络方式给她。
我打完电话，才拿出那份兰汀的场地合同。
签字那页有个落款，老剧场宴会厅负责人余晴。
我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自报家门。
余晴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老店？
“周叙说，明天带你来，把八份客户确认书一块儿给我。”
我低头看着包里剩下的那叠收条。
有一半人已经说要退。
周叙转那三千，大概还有一半在买这句话。
“明天我会去。确认书我没有。”
余晴顿了顿。
“那你带上你有的东西。我们在厅里见。”
挂断以后我给许棠发了条消息，问她愿不愿意一块去。
她回我说，她正在查第一班大巴的时间。
11
兰汀的老剧场夹在两栋新楼之间。
我一下车就看见门头上缺了个字，缺口里垂下来两根铁丝。
周叙给我看的效果图上，这里是一整面的灯。
我和许棠进去时，余晴正踩在木梯上拆灯泡。
她让我扶一下梯脚。
下来以后，她拿袖口擦擦手，才跟许棠握手。
“图是你画的？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许棠从帆布包里拿出草稿，摊在一张还裹着薄膜的桌上。
最早一版画歪了一把椅子，旁边写着轮子间隔，是她量外婆轮椅时改的。
余晴一页页对完，说她这边还没动工。
布景师傅只上门量过墙。
她把人叫过来，让当面把要打样的通知停了。
师傅走后，许棠把纸一张张收回去。
“余姐，你们开会那天，有人问过为什么我没来吗？”
余晴把拆下来的灯泡放在桌角。
“他说你和方砚在本市做一场展示婚礼。下午我还问他要现场照片，他说屋里信号差。”
许棠捏着纸的手往下一滑。
她捡起掉下去的最后一页，边角给她捏扁了。
我听见有人从后台推门。
周叙走出来，脚下带起地毯上的一蓬灰。
他看着许棠，问她来了为什么不先给他打电话。
余晴往梯子上一坐。
“我叫他们来的。周叙，你那天坐在这儿跟我讲，方砚管技术，许棠出设计，你管接单，我才放心用半边楼给你做。现在谁管什么，你们当面说。”
我把四份退款要求放到桌上。
周叙抬起一只手，余晴先把纸拿过去了。
她数了一遍，说，怎么有一份已经退清了。
“还有一份也是。我出了一部分，他出了三千。”
“你们那三万二，都是客人的？”
“是。”
余晴把折角压平。
“你跟我说是拿自己的钱先垫，买八套用来试营业的设备。后面那张表你们自己回去算，我没看。”
周叙脸紧了一下。
“设备到了，拿它做订单，有什么差别？”
余晴抬手朝椅子后一指。
那里堆着二手屏幕、灯架和剪辑用的主机，包装纸上贴着物流单。
“东西就在那儿。卖设备的人已经拿到钱了。你真要退，今天我能帮你问接手的，你再亲自去讲能值多少。”
周叙没有动。
那些机器一转手，他会少掉最能拿出去给人看的东西。
余晴问我，还有多少客户愿意继续拍。
我说未定，订单在哪儿拍、谁来拍，都得看人家同不同意。
“我想拿回以前的素材。私人的，还有客人的。蓝盘。”
余晴朝后台看了一眼。
“那个在机房，昨天他们挑片子放给我看。周叙，门钥匙在你手上？”
周叙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
他拆下来一把，又握了回去。
“方砚，你要今天真不干了，咱们就把东西一件件摊开。光盘里不也有我拍的？你想就这么拎走？”
我想过自己见到那块盘，可能要伸手抢。
真听见他说这话，我先记起那盘里有一位爷爷抱着孙女的原片。
小姑娘拿着一块饼干，掉了半块，她爷爷趁女婿没看见，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
那天按快门的是周叙。
我从相机包里取出带来的空盘。
“盘归谁可以慢慢谈。素材怎么给客人，我们今天把单子核一遍。你在这儿，我在这儿，先拷双份。”
周叙看看我，再看看空盘。
他说，他不同意。
余晴从梯子上下来。
“东西在我场地里，里面的片我先一份都不用。要想开机放出来给客人看，你们两个把同意的字都签了。”
她把灯泡装进一只纸盒，盖上盖。
“开业也往后推。没三个人，省出来的那半层楼，我宁可关着门。”
周叙张了张嘴。
他一直在我面前说，房子已经拿下来，谁都不能不往前走。
余晴说完从他身边过去，朝工人招手，把门口等着装招牌的两卷线搬回仓里。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人把梯子收了。
没有一个人上去问他，招牌今天还装不装。
12
出剧场的时候，许棠站在门洞里收伞。
天没下雨，她带伞是因为来之前看过预报。
她把伞绳绕了两圈，没绕对。
“昨天收东西，后台给了我一张存储卡。说是早上接亲的时候，本来要拍一点准备的画面。”
她把绳子解开，重新绕。
“我听见自己跟伴娘说，周叙十点半要是还没到，就把楼下那杯给他的茶换一杯。说第一杯泡久了会苦。”
车站还得走一段。
我接过她手里那把伞。
“上楼去找你以前，他打过电话。他说你会信我。”
许棠低头看我的手。
伞柄是扁的，攥久了手掌会有印。
“那你以前也这么想？”
“想过。”
我看着剧场门口的石墩，底下有人塞了烟头。
“他来问过我，你妈妈心脏不舒服那次，是不是我替他去的医院。你给他带的饭，回家以后是我洗的盒子。我当时挺乐意，他会来问，说明他需要我。”
许棠转过来看着我。
“他跟我说是他把我妈送去的。我妈说那天陪她的是小方，我还跟她犟。”
我知道那一晚。
杨姨做完检查出来，要我去店里吃面，我说她找错了人，今天我是替班，得叫她自己女婿来。
我当时甚至觉得自己很会说话。
“我也该跟你说句对不住。”
许棠没说没关系。
她抬手按住被风吹过来的头发。
“我一直在想，前几年他对我好，到底有几分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你外婆起夜那段，他每周去两回。你妈嫌他笨，让他择菜，他能择一大筐。这些我没替他。”
她望着车站方向。
站牌旁有人卖玉米，锅盖一揭，白汽往上冒。
“你还是能找出他的好。”
“我不用替他保管了。想起来就想起来。”
许棠吐了口气，接回她的伞。
“下回他要你带话给我，你不用答应。我的图要他撤，钱我会跟他算。别的我跟他说过了。”
回去的大巴发车前，周叙打来电话。
他问许棠人在哪儿。
我说，你自己找她。
他换了个问法。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店一关，你就能把原来那些客户全拉走？”
我翻了翻还没回复的几张单子。
“你真想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可以来问。后天下午四点，房东让我用店里的桌子，谁来都能问。”
“你当我怕去？”
“你来了能算账。”
我给他发了请来的几个人的姓。
其中一家我劝过两次保留订单，对方最后没答应。
那姑娘叫陈琴，跟她爸学过拍照，原先定我们是因为我给她看过一次从新娘家楼上拍送亲的长镜头。
她想要的镜头我拍得出来。
她说现在哪怕她自己拿个小相机，也得把我这份退了，她不敢第二回把门外那几分钟交给我。
我把这条消息也截给周叙。
他那边迟迟没回。
车启动以后，许棠靠着窗闭上眼。
我看见她另一只耳朵上的水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了，只剩针眼那么大一点红。
我没告诉她，她早上请我去兰汀的时候，我其实也有一瞬间想过，能不能劝她把这事拖一拖。
上一世我把所有没敢跟周叙吵的话都憋成了另一件事。
我把她劝回去了。
她没有再办婚礼，跟周叙去登记那天，给我带了盒糖，我放在抽屉里没吃。
等她离开他，糖早过期了。
回程的车到了收费口，窗口里伸出一只手。
我看着司机接过票，把手收回来。
这回我能给许棠的，也就是这么多实话。
她什么时候收下，收下了怎么办，我已经不能替她往下写了。
13
来对账的那天，我提前把两张桌子拼好。
小齐拎来一大瓶茶。
他没坐原先接待客人的位置，把凳子拉到门边。
等第一位客户进来，他说，我叫齐望，原来你们跟我在店里谈过加一段外景，今天我也在这儿等钱。
以前他在店里见人只说自己来帮忙。
今天报了全名，报完就把两张记工的纸压在茶杯底下。
陈琴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她带来一份打印出来的告示，上头原经手人那几个字被她拿笔圈过。
“方老师，这份上面我没看见你们说钱去哪儿。你们有谁能当面告诉我？”
我把事情从收款说起，讲到周叙打款去买设备。
陈琴听完问我，过去什么时候打钱都要两个人知道吗。
我说平常剪片、跑现场，多数时候我只对总账，没盯每笔支出。
“那你今天给我讲这些，是想让我找他？”
“你可以还找我。到今天我已经退了两家，明天之前还能退一家。”
我把卡里的数给她看。
她看完，只问了一句。
“我还有十二天结婚，能不能轮到我？”
在她身后进来的那对是十月的。
两个人在门口推了推，其中一个说，你先吧，我们先坐。
我请陈琴把退款账户写下来。
屋里的凳子不够，我出去跟隔壁借，正碰见周叙从巷子里出来。
他带了一个黑文件夹，手里还有一个透明盒子。
盒盖上印着回声影像。
我们把每张刻好的光盘放进去的时候，会在下面手写一遍客户的名字。
他走进门，朝人打了招呼，第一句问，谁要看流水。
我把拼桌往他的方向让开半米。
他站着把纸铺平了。
三万二是客户的钱，另外四万有一半是周姨出的。
卖设备的人给他打了两个电话，最后一个是上午，说有个做摄影棚的愿意打包收，只给四万八。
他把手机转过来。
对方说只等今晚十点。
陈琴指着流水问，四万八到了，他们要先拿哪一部分。
周叙捏了捏文件夹的脊。
我知道他还有地方想躲。
店没开，他还得想办法退租，周姨借给他的钱怎么办，他也没办法在这张桌上直接说。
可他抬了头。
“你们的三万二先回旧账。谁退多少，方砚已经有表，我跟他对。”
陈琴没跟他客气。
“我今天能拿吗？”
周叙看看时间，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买家打电话。
开口的时候他还叫了人一声老陈，想多争一千。
对方说自己有地方看货，嫌贵就别卖。
周叙盯着桌上的一张收条，好一会儿才说，就那个数，先把定金打来。
屋里没有人欢呼。
只有我听见小齐在门边把茶瓶盖子咔一下拧紧了。
周叙挂了电话，把那个透明盒子朝他推过去。
盒子里是三百现金。
“上回那场你垫的车钱，单据我找着了。剩下的工资跟着账走。”
小齐接过去看了看。
“周哥，你跟我说我记错了。还说一个人打车不会花三百。”
“嗯。我当时没钱。”
小齐把盒子打开，把那三张纸一张张抽出来。
“我也没钱。我没拿你花过的钱来找你。”
周叙望着他，嘴唇往里抿了一下。
那天在店里，几位客户第一次完整地听完了他们的钱是怎么被挪走的。
陈琴还要求把公众号上的告示改了。
周叙盯着屏幕，我坐在对面，一边听他念，一边把四个字圈出来。
负责人调整。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四个字删掉，重打成暂停营业。
陈琴站到桌边，等那份告示刷出来。
这次上面写了两个电话。
原来谁收的，钱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开始退，都写得清楚。
她拍了一张照，指着自己的名字对我们说，等收到账，她再把那张旧的扔掉。
14
设备卖掉以后，我和周叙一起回了兰汀。
来提货的人先装走了两台主机，临走前又回头，把周叙在清单上漏写的一条电源线抽走。
他抽得太急，纸箱翻了，滚出一只没撕膜的插座。
周叙捡起来追了两步。
那人问他，插座也算在价里吗。
周叙望着自己手里的东西，随手给他放在了车厢边上。
“算。”
车开出去，地上留了一条木托盘拖出的白印。
余晴拿着退场的单子从后台出来，说订场留的两千也要从他那边扣。
他想说什么，看看已经搬空的剧场，只问哪儿签。
我等他办完，跟他进机房。
蓝盘就在桌子上，还是那圈翘起来的防撞胶。
我走过去，他没有伸手拦。
他把自己的空盘也放上来，找了两根线。
“今天先列名，照名单分。我想把我爸在你家喝酒的那段留下。”
那段我记得。
周叔跟我爸去菜场买螃蟹，嫌贵只买了两只，最后全进了我们碗里。
他俩就着煮螃蟹的汤喝了半瓶酒。
“行。我爸过生日那段，你愿意也留一份。”
周叙低着头，把线插进去。
硬盘响了两下，目录一层层打开。
有三家客人付完了钱，成片还欠着，我和周叙对照原单分别拷出来。
有一家的外景明明是他拍的，文件却在我命名的文件夹下。
他盯着文件名问我，怎么把那天叫作新郎躲猫。
我把那一段跳出来给他看。
是他叫新郎把婚礼道具里的猫抱起来，猫刚一回头，新郎吓得把手藏到了背后。
周叙笑了一声。
然后没声了。
他手握着鼠标，过了会儿才说，这对他来剪，他知道新郎后面怎么把猫哄回去的。
我们拷到天快黑。
最后一层文件夹打开以前，我还怕里头是空的。
我一直在防这件事。
防到周叙叫我来接盘，我已经做好再买一只设备赔给他，或者按着自己把脾气吞回去的打算。
结果视频自己跳了出来。
我爸站在饭桌边，纸皇冠戴歪了。
我手上的镜头一点点对上焦，听见自己说爸你坐，我给你拍张正经的。
我爸不坐，把一条擦手的毛巾往镜头这边一伸。
“你都提了一天了，放下歇会儿。吃饭拍什么。”
拍的人没理他。
那条毛巾收了回去。
再后来镜头转了半圈，我在画面里出现，坐在爸旁边啃凉掉的鸡翅。
原来是周叙把相机接过去了。
那段我以为是我拍的父亲，里面有将近半分钟是父亲和我。
我爸把最后一块鸡翅拿起来，想给我，看见我已经在嚼，拐了个弯，送到了镜头前。
周叙接过去时，手指遮了一下画面，暗了短短一瞬。
我按了暂停。
周叙的脸印在没擦干净的屏幕上。
他问我，是不是就这些。
我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说再等我一会儿。
我给方苇打电话。
那头车铃叮当响，她刚从学校出来。
“找到了。爸戴纸帽子的那段，还有你笑他的那段，全在。”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把自行车刹停。
“你发来。我现在就回家。”
“等我下车给你拿回去。两个盘都留一份。”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叙在旁边抽出一张纸，把刚才对好的文件名重写了一遍，签了他的名字。
我签在他旁边。
回程前，我掏手机跟他对了最后几条到账消息。
陈琴收了款。
她发来一个垃圾桶的照片，那张旧告示团在最上面。
她说，今天定了新的摄影师。
我回她，新婚快乐。
她隔了一阵回我两个字，谢谢。
屏幕熄了，我拿着它在候车椅上坐了会儿。
她已经有别人可托付了。
我原先总以为自己把事情做好了，最后所有人就该回来找我。
站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为她高兴。
15
月底交钥匙那天，回声影像的价目表怎么也揭不下来。
我端了个水盆慢慢洇纸。
小齐把店里最后两只灯搬出来，用他的破手机在门口照了张相。
我问他，新地方定了没有。
“水果店那边有正式班，先去两个月。你哪天缺人，可以问我，别下午问晚上到不到。”
我说那我今天问，下礼拜顾闻来看片，他来不来。
“来。你得把片尾的字打大点。”
他把最后几次工钱都收齐了，连我垫的那八百也在账上划清。
跟我说再见以前，他问以后还叫不叫他小齐。
我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叫齐老师。
他提起那一盆洇得发黄的水，边走边笑。
“就还是小齐吧。突然叫老师，我怕你涨要求。”
周叙下午到。
我们把那张占了半页纸的四成协议放在桌上，从经营流水第一笔对到最后。
原来顾家的三千八也在那三万二里，另外三对选择继续履约的订金一起划出来，按各自接下的工作留在交付账上。
两笔早先垫出去的退款归回原来的账。
扣掉店租、工钱和几笔经营开支，我能分到五千六。
我那支长焦要重新买，最少也得添两千。
我把分账和旧客户的交付名单分别签了，工作室名字没有留给谁。
周叙拿起店章，说以后也许他还能用。
我告诉他，旧客户的事清完，这东西得收起来。
他在掌心把章翻了个面，红泥在他手上留了个缺了一半的圆。
“余晴那儿不给我留场地了。开小点也能开，我先回这边找活。你真不跟我一块儿？”
我把领钱的签字递给他。
“哪怕有单子需要两个人，我也另外找。”
他笑了笑，望向刚擦过的玻璃。
从前我去装修市场买这块玻璃，他拿人家桌上没喝的可乐分我一口，说咱们省下来的都是赚的。
那是开店头一年。
我俩买不起招牌，一人拿一罐油漆把回声写到玻璃上。
那个字现在还有个白边，从里往外看，是反的。
周叙问我，我妈最近还去不去他妈那里。
“去。上回俩人在楼下挑菜，我妈说要给你包点饺子。”
他说别包了，他去超市买。
我把袋子封口，听见他在柜台那头清了下嗓子。
“婚宴那天，我把你当作最后肯留下的一个。我跟余晴谈成了再回来，有你在那儿，见谁我都还说得上话。”
我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说。
“我后来进酒店，门口桌上还有个小碟子，是给我留的菜。我妈说是你妈留的。我拿着盘子站了十来分钟，想给你打电话，找不到话说。”
我知道那只小碟子。
每年过年他来晚了，我妈都留一碟肉，扣一只碗，省得放凉。
“我到了兰汀的时候还想，只要你不把我的话拆穿，许棠就不会真走。那天我只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没接。我就觉得是你的错。”
他手指按在店章盒上，把盒盖压出了折痕。
“后来我调手机账单才看明白。给她那个电话以前，我给你打了六个。”
我合上袋子。
“她收过你那么多回空话。你要找她，留给她决定。”
周叙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
里面是他跟许棠一起对好的婚宴开销，她妈垫的那部分，他该出多少，写了个数。
他已经付清一半，剩下那一半分两次付。
“明天我带第二笔去杨姨店里。许棠说把那天没退完的礼也收个尾，叫了几个能过来的亲友。”
我没伸手拿信封。
周叙没再递过来。
临走时他从钥匙圈上把旧店钥匙摘了，放在我擦完的柜台上。
楼上有人开窗，风从街里钻进来，把薄薄一叠分账单掀起半边。
我第一次跟他坐在一张桌前结清一件事。
他走了以后，我没有追出去说，有需要你再来找我。
16
杨姨把长桌搬到面馆门口，一人一碗绿豆汤。
上回被退过红包的舅舅也来坐了，许棠说请他对一对从外地赶来的人，怕还有记错账的。
我妈跟我去的时候，周叙已经在桌边。
他给最后几个亲友打电话，开头都是一声叔叔或阿姨，接着一户一户报名字。
退到一个叫婶娘的人，对方说钱不要，留着下次办事再算。
他看了看许棠。
许棠在另一张桌上给客人算面钱，围裙口袋里有两支笔。
她没回头。
周叙把手机贴紧一点。
“婶娘，还是退给您。没有下次了。”
他的声音不高，周姨把手里的绿豆汤放下了。
等他挂电话，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红封，沿着桌面递过去。
“这个不用退。你的事都是我看着办的，我自己贴。”
周叙把红封打开。
里头不是钱，是几张抄下来的礼单。
最上面两行，第一行是订婚，第二行是婚宴，两边人名挨得紧紧的。
周姨在第二行下面又划了一道。
她拿笔的手已经搭了上去。
“她要现在还生气，就先不过门。哪家的孩子没跟家里闹过，先把这回压下去。亲戚问起来，就说酒店那天临时出了问题。小砚也在场，他知道，菜晚了挺久才上。”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那口绿豆汤在嘴里停了一下。
我妈正帮杨姨剥蒜。
她把剥了一半的那瓣蒜放回盘里，手没离开盘沿。
我还记得初中一次周叙把我爸给我的饭钱拿去打球，我告状，他妈领他来赔。
周姨说了一句，兄弟俩闹着玩，不值当。
那天我爸把钱收了，告诉周叙，下一次要用你过来跟我借。
他后来真的借过，也真的还过。
我问周姨，您记不记得那天谁把菜留给您儿子。
周姨一愣，看了我妈一眼。
“记得。”
“有人替他留饭。酒店没欠他那场婚礼。”
周姨脸慢慢涨红。
她捏着笔，没说出话。
周叙伸手把红封拉回去。
“妈，方砚那天说的是真的。我让他跟客人说你病了。他没说。”
面馆门口一下静了。
盛汤的勺子敲到桶壁，杨姨停住了手。
“我是去兰汀签合同。我答应过来，没过来。你说酒店没准备好，人家以后还要在这条街上办生意。”
周姨嘴唇抖了一下。
“你说给我买养老的房子，挣出一间来才肯回家。现在倒好。”
“钱我写给你，每个月还。店没做成，我去给人拍照。”
他把礼单从红封里抽出来。
周姨没松，纸在他们俩手之间拉直了。
她最后放了手，把脸转开。
许棠走过来，放下装最后一笔礼金的牛皮纸袋。
“这份是我表姐的，我给她转。剩下的你们数。”
周姨抬起眼，像是还想叫她棠棠。
许棠已经坐下了。
她给周叙划出一页确认单，等他数完钱，自己也签了个字。
有个年纪大些的亲戚问她，那你们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
“分开了。”
她答完，抽出桌边一张餐纸，把笔尖蹭到手上的蓝墨水擦干净。
那个亲戚低头搅了两下绿豆汤。
没人再去找红封里的那张礼单。
周叙送走他妈，回来时，我已经准备走了。
他走到我旁边，问我能不能多坐一会儿。
“我有几个人想回电话，一个人在这儿，可能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我往外看了眼。
方苇在自行车棚边等我，她想让我陪她去看二手相机。
她看中一台很老的，非得我去帮她试传感器。
我说我得走了。
周叙也看见她了。
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解了锁，又锁回去。
“以前你就会说，等我五分钟。”
我记得。
有时候方苇在楼底下都给蚊子咬出了包，我还在里面听周叙讲第五个五分钟。
“我答应她两点半。”
周叙往里让了一步，给我让开过道。
我走到车棚时，方苇在试车后座有没有松。
我坐上去，她瞪我一眼。
“干吗？你来骑，我在外头坐了半天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车把。
蹬出去的时候，周叙在门口拨通了电话。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舅。
方苇在我背后拍了两下。
“直走，下个路口右转。”
我踩过一截有点高的路沿。
她怕摔，伸手攥住了我的外衣。
我把车骑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17
我约顾闻和陶真到器材店楼上看成片。
老板把堆电池的仓间借给我，投影幕背面印着送装上门，得翻过去才找得着白布。
我和小齐接了半天线，终于在画面亮起前搬来四把椅子。
前几分钟放得顺。
顾闻看见自己站在台上擦手，哎了一声，说以为没人发现。
小齐把膝盖往回一收，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
那是他拍的。
后来到了陶师傅拿水费单那段，陶真坐正了。
她看完，叫我暂停，把声音往回拖。
“开头他拿话筒时问的那句，剪掉了吗？”
“你说从头念？”
“对。把那个也放进去吧，他问完大家都笑了。我站台上紧张，听见人家笑，才想起来我可以给他翻纸。”
我把那句话还回去。
音量比后面低一点，小齐要再抬，我让他先从头听。
播完这遍，陶真没急着起身。
她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是陶师傅自己列的看片意见。
头一条叫把他肚子收小一点。
第二条叫别把他讲话截短。
陶真说只管听第二条，第一条是他媳妇在的时候就交代过的，结婚这么多年也没实现。
我们都笑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得还跟一开始一样齐。
交片时我留了两份。
陶真把备份装进包里，说有空她就回家给她爸看，趁他还有耐心，可以讲讲她妈走的前几年。
我犹豫过要不要提醒她什么。
她父亲在上一世哪天去世，我不知道。
我能记住的是她来店里那天提了双刚修好的鞋。
修鞋的师傅听说是她爸的，没要钱。
现在陶真伸手把包背好，顾闻问她晚上吃什么，她说去爸那里吧，早上他就问了。
两个人把椅子归回原位，手牵着手走了。
小齐送到楼梯口。
回来以后，他把刚刚听到两回的那段开头又播了一遍。
顾闻擦手，站在墙边等他的陶师傅也擦了下手。
他拍的时候不知道。
这会儿他蹲在投影前，指着那只擦过裤腿的手说，下一回他会拍得更稳。
我给他结了这一段剪辑的钱，按我们说好的比例。
他看见到账，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人家问你我是谁，你能说我会拍了吗？”
“可以。下回你拍坏了，我也会说是你拍的。”
他把那把矮椅子蹬到我腿上。
我们搬完东西下楼，方苇就在收银台边，她买的那台二手相机连原装充电器都没有，过来配一根线。
她问我仓间租金多少钱。
“这间白借。”
“那要是找个自己的地方呢？”
她拿出一张从学校布告栏撕下来的招租广告。
地方在旧印刷厂二楼，一间大屋，一个窄过道，窗外有人晾床单。
她想做一些人家舍得拿钱拍、也舍得留在家里看的片子。
她说她同学给奶奶过八十岁，问她能不能拍，从早上蒸馒头拍到晚饭。
“照婚礼的钱算，人家付不起。全算成白干，我也不干。你来跟我搭三回，挣多了对半，赔了回家找妈蹭饭。”
我拿着纸看了半天。
小齐也凑过来看。
“那我呢？”
方苇说，试活那天有三个人，往后看你们能不能过我们班同学那关。
我指着广告下面那行细字。
“水电另付，一次交三个月。先去看看。窗外晾什么不重要，屋里得坐得下五个人。”
“我看过了，床单一拉开，上午十点进太阳。”
我问她怎么跑去看了。
她把新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就你上回把爸爸的录像拿回来的第二天。我那天反正也没睡着。”
她低头把线拆开。
“哥，下一场你别光拍，能坐进画面就坐一会儿。别人家找我，也不都想拍自己一个人。”
我陪她去印刷厂。
屋里没摆家具，房东一开口，说话有点回声。
方苇咳了一下，空屋子又还给她一下。
她扭头笑，问我要不要叫这个地方别的名字。
“等有门牌再说吧。”
她走到窗边，把插销拧开，外面那床红花床单一闪一闪，背后是我们还没摸到的太阳。
房东去拿钥匙时，我跟她把前三个月的钱在窗台上分了一遍。
这一次，谁出了多少，谁答应来干什么，都写在手边那张纸上。
我跟我妹都签完字，她才把那根新买的线插到相机上。
18
2025年，印刷厂那排旧房子要腾出来，方苇选了个周六搬家。
她留了几件家具不装车。
一张矮凳，一把扶手椅，还有我们窗台上那只用了六年的铁皮零钱盒。
她说晚上有场放映，请过去来拍过片的人回来坐一坐。
我说那我把手上的活交了，四点到。
那天我接的是许棠的单。
她给一家小剧场做场地布置，第一排有能抽掉的两组座位，让我去拍推轮椅从入口到座位的全程。
装椅子的师傅一面跟她商量，一面叫她许老板。
她说开张不到两年，叫这么大声，待会儿加活我也得跟你讲价。
师傅笑着把最后一颗螺丝给她拧进去。
我拍完收机器，许棠追到门口，问我方苇的放映还收不收饮料。
她车里有一箱，今天给工人买多了。
我说收，给我一瓶就行，剩下的你回去问她。
她抱着箱子想了一下。
“那我直接给她送去。你等会儿坐我车？”
我看了眼时间。
她还得收两张单子，陪师傅去库房点剩下的椅子。
上一世，我那天最后接的也是一桩有椅子的活。
客户说车一开进场就拍不了空镜，我为了等他搬走两辆车，一直拖到天黑才上路。
方苇说过她有事想当面告诉我，我让她别急，开快一点就能到。
我没有到。
眼前的许棠已经把矿泉水塞给我，拍了拍箱子上两道潮印。
我说，我先走。
她朝我扬了下手。
“行，路上慢点。”
我走到门口等车。
有个背书包的小孩在旁边追着踩我影子，我朝前挪一步，他跟一步。
我索性停住，由他踩了两下。
我到了印刷厂，三点四十七。
方苇在门口贴纸，手里还剩一截透明胶。
她转过来，看见我先看看表。
“钥匙在你那儿？我本来要打电话。”
“在。”
我掏出来给她，她手上沾着胶，转身用胳膊肘把门推开。
门里没有上锁。
小齐已经坐在里头调投影。
他自己买了三台机器，跑过两部小纪录片，如今反过来嫌我太敢把贵的东西往一只旧袋子里扔。
我把相机包放到他手边。
“替我拿着。一会儿我想空着手。”
他往旁边腾了腾，又把三把歪的椅子摆直。
靠走廊那把扶手椅是我妈的。
她比我到得还早，在门外给一位熟人打电话。
那人最后没来。
她收起手机告诉我，周姨最近怕上下楼，今晚就不来了，小叙在她家里给她装扶手。
说完她从布袋里掏出一盒糕，叫我往桌上放。
盒子底下压着几张纸，是周姨给她看的还款条。
早两年周叙还完了买设备借的两万。
每次五百一千，周姨收了就画个勾，最后一笔旁边画了个圈。
我妈问我要不要看看。
我把纸推回去，打开糕盒，拿了块没有裂开的给她。
这些年我和周叙也见过几面。
有次同在一场寿宴上做事，他替我扶过一把椅子，我说了谢谢。
散场他收他的机子，我收我的。
他一个人能把家长里短听完，把一份录像剪得很耐看。
有一回我们一起下楼，他落在我后面给周姨打电话，叫她先吃饭。
灯关下来以前，方苇才告诉我她今天想让我看什么。
不是那些拍过的客片。
客片已经做了小卡片，等人来了可以各自领走。
她给我留了一张硬纸，拿笔描了个方方正正的九。
我望向那排椅子。
满屋只有十一把。
“你这儿也排不出六排。”
“那就只排一排。九号照留。”
她在旁边坐下，借我的矿泉水抿了一口。
屏幕先闪了一下。
我爸戴着纸帽子，从桌对面给镜头前的周叙递鸡翅。
这回我看清了，鸡翅还没递出去，他空着的那只手就已经落到我肩上。
镜头下面我还在低头啃东西，没留意。
下一段是他蹲在矮凳边敲木头。
那个问凳子会不会塌的小孩是我表弟，片子第一次放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
又过了几秒，画面里变成楼下这一排门脸。
方苇把这几年窗台上留下的旧东西都拍了一遍。
有小齐用秃的笔，有我妈拿纸折的几个瓜子壳盒，还有我们签字那天没盖好的印泥。
最后是今天的空屋子。
镜头从门口推过去，停在九号椅子前面。
镜头外方苇说，等人齐了再开灯。
我听见身后有人把饮料箱轻轻放到了地上。
有人在门口挪椅子，压低了嗓门问，后面还有没有位置。
方苇没急着起来。
她两只手交在一起，指节摁得有点白。
“哥，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好看吗？”
我伸手按住她的指节。
“好看。你上回说还有一段没剪，什么时候能给我看？”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松下来。
“你坐着。我现在就去拿。”
她跑到幕布后面，掀起挂在那儿的一块布。
我爸做的矮凳就藏在里面。
凳脚补过一截新木头，是她从旧房里找回来，叫师傅照着她拍下的榫眼修的。
她把凳子放在九号座位旁边，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我挪过去，小心地坐了一下。
矮是矮，稳得很。
我仰起脸，正看见我妈也在笑。
有人把灯打开了。
方苇举起相机，叫我别动。
我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着让她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