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伺候我妈三年，没上过一天班。
三年里，我大哥来看过她两次，一次待四十分钟。二姐来过三回，每回都带一箱牛奶，箱子角是瘪的。三弟一次没来，只在我妈住院那年在群里发过一个字：忙。
十一月十三号上午，我刚给我妈翻完身，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本地号码，开头写着"【长期护理保险】"。
"您母亲的失能等级评估已通过，自本季度起可享受长期护理保险待遇，护理费用按标准予以结算……"
一千八。一个月一千八。我算了算，一年两万一千六。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我妈还睡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有点粗。她右边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我给她放回去。她的手是凉的。
三年了。三年我头一回觉得，好像真有人在管这件事。
九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栋楼六层没电梯，我这门三年没人按过。除了送快递和查水表的。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我大哥。六十出头，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染过，黑得不自然。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香蕉，一袋苹果，苹果还套着泡沫网套。
"素芬。"他笑着。
我没说话。
"我来看看妈。"他说着就侧身往里走。
我让开了。
他进门找拖鞋，我家门口压根没有多余的拖鞋。他低头看了几秒，最后把自己的鞋脱了，穿袜子踩进来，地板凉。他一点没在意，还挺自然地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
他走到我妈床边，弯下腰，喊了一声"妈，是我，老大"。
我妈睁开眼，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
他也没再喊第二遍，直起身，退回来坐到沙发上。沙发上有我昨天晾的毛巾，他挪了挪，堆到一边。
他坐下来，先端了我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抹布。
然后他说——
"这一千八，得三家分。"
他说得很慢，笑还在脸上。
"我们也是子女。我在外头这些年，孝心是没尽到，可血缘在这儿摆着。你一个人拿着，说出去不好听。"
我看着他。
"我不是来跟你抢的。"他又补了一句，"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行。"我说。
他的笑还在脸上，但眼睛变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他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我们也有份"，什么"法律上都是一样的"，一句都没用上。
"你答应了？"他问。
"我答应了。"我说，"三家分，一个月六百。"
他张嘴，又闭上。
"你先坐着。"我说，"我把账算给你看。"
我去里屋，把那个塑料文件袋拿出来。
---第二章
三年前那天，我在公司对账。
手机响了四遍我才接。医院打来的，说我妈在家摔了，邻居发现的，送过来的。
我骑电动车过去，闯了两个红灯。到急诊楼底下，车往树上一靠，没锁。
我妈躺在推床上，嘴歪着，右边胳膊垂下来。医生说脑梗，堵的位置不好，右边大概率恢复不了。
我问多少钱。
医生说先交五万。
我交了。交完坐在走廊塑料椅子上，给我大哥打电话。他在外地工地，接了，说"我这边正浇混凝土，走不开，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
给我二姐打。她说"我明天来"。
给我三弟打。他关机。
那五万，后来我大哥给了两千，二姐给了一千，三弟给了五百。剩下的我一个人扛。
一个星期后我妈出院。右边不能动，说话只剩几个音——"水"、"不要"、"疼"。医生说回家慢慢养，恢复到什么样看造化。
我回公司提了辞职。
老板说，你请个长假行不行。
我说不行。我算过账：我一个月五千三，请一个全天的护工六千五，加上药、尿垫、饭，一个月得八千多。我上班等于白上，还得倒贴。
老板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十一年账。走的那天，钥匙、公章、U盾一样一样交出去，最后交的是我自己那本账本，封面写着"2022"。
从那天起，我的活儿就变成了一天三顿、一天四次翻身、一天两遍换药。
夜里我两个小时起来一次。手机闹钟设四个：十一点、一点、三点、五点。
翻身不是随便翻。得先把我妈往床边挪一点，托住肩膀和胯，一口气翻过去，枕头垫在背后顶住。翻完拍背，拍五分钟，不然要长褥疮。
我这腰，就是那时候闪的。有一回半夜翻到一半，腰上"咔"的一声，我整个人跪下去了，跪在床边动不了。我妈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我。
我在地上趴了二十分钟才爬起来。
褥疮还是长了。骶骨那儿，一开始硬币那么大一块红，后来破了，变成指甲盖那么大一个口子。我买气垫床，四百八。一天换两次药，换的时候我妈咬着毛巾，不出声。她连疼都喊不出来。
我那本护理记录，第一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2023年3月12日，妈入院。"
后面一天一行。翻了几次身，吃了什么，拉了几次，药吃了没，有没有痰，体温多少。
三本写满了，第四本写到一半。
我还攒了另一个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发票。尿垫、护理垫、湿巾、气垫床、轮椅、药。一张一张都留着，按月份用皮筋扎起来。
我是做账的。我知道，嘴上说没用，账有用。
---第三章
二姐是十点半到的。
她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箱牛奶，箱子角压瘪了。我瞟了眼日期，还剩一个月。
"妈。"她喊了一声，走到床边摸了摸我妈的手，就回来了。
她跟我大哥对上了一眼。我心里清楚，他们通过电话。
而且我看得更清楚：进门以后，说话的是二姐，我大哥坐在沙发上没动，端起我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素芬啊，"二姐坐下就说，"我跟老大商量了。三家轮着来，一家四个月，你也歇歇。"
我在拖地，没抬头。"行啊。"
"真的？"她愣了一下。
"真的。"我把拖把立到墙边，"从下个月开始，先大哥家。"
我大哥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回桌上，笑了一下，没接话。
"板房也能住。"我说，"妈睡他床上，他睡地上。"
"素芬你这话说的。"二姐笑了一下，"老大一个月回来一趟，你让他带着妈去工地？"
"那从你家开始。"
她不笑了。
"我这超市，"她说，"一天不开门就亏一天的钱。房租一个月四千。"
"我这边三年没上班了。"我说。
"你这不是——"她顿了一下，"你不是有补贴了吗。"
我把拖把靠墙放好，转过身。
"一千八。三家分，一家六百。"我说，"六百块钱够干什么？够买十天尿垫。"
"那你意思是，就你一个人拿？"
"我没说这话。"我说，"我说的是：轮着来，我不拦。你们谁愿意来，我明天就把护理记录本交给他，一天一行，照着做。"
我大哥这时候开口了。他还是笑着。
"素芬，你别上火。"他说，"轮着照顾这个事，我们不是不愿意，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二妹那儿有生意，我这儿有工程，老三——老三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
"他这两年不顺。"我大哥说，"你就当他没这个能力。"
"没能力出人，出钱也行。"我说。
"出钱，"他点点头，"出多少？"
"六千五。一个月。"
他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二姐接了话头："素芬，我说句实在的，我们是商量好了才来的。这样：钱你拿着，你请个人，我们凑点。"
"凑多少？"
"一家五百。"
"五百凑起来一千五，加一千八，三千三。"我说，"请个全天的六千五。差的谁补？"
她没答。
"我不是要跟你们吵。"我说，"你们说钱得三家分，我答应了。你们说轮着，我也答应了。是你们自己不愿意。"
二姐脸红了，站起来，声音高了："李素芬，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不愿意？我这超市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休息。"
"我知道。"我说，"我三年也没有一天休息。"
屋里静了。
我妈在床上咳了两声。我过去给她侧身，拍了拍背。她抓了一下我的手，抓不住，手指头勾了一下就松了。
我回来的时候，二姐坐下了，没走。我大哥还是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第四章
我把那个塑料袋提上桌，倒过来。
四本护理记录，一沓发票，一张我昨晚打印的表格。
"你们过来看。"
他们没动。
"不过来也行，我念。"
我拿起表格。
"从2023年3月12日到今天，1095天。"
"我没上过班。三年出这个小区没超过十公里。最长一次是妈住院，我在医院待了七天。"
"账我按三类算。"
"第一类，垫付。三年我一共垫了28600。医院押金、药费、护理垫、气垫床、轮椅、上门换药的出诊费，我一张发票一张发票加出来的。"
"第二类，护工。我前后请过三个。"
我大哥抬了下眼。
"第一个干了十一天，走的时候跟我说：姐，这活儿夜里折腾，我熬不住。我给了她十一天的钱。"
"第二个干了两个月。她给我妈喂饭喂得太快，我妈呛过两回。我说了两回，第三回她还是那么喂。我让她走了。"
"第三个姓赵，本地人，五十八岁，手很稳。给我妈翻身之前会先说话——阿姨，我们翻个身啊，然后再动手。她干了八个月。后来她儿媳妇生孩子，她要回去带孙子。走的那天她哭，我也哭。"
"这三个，我一共付了四万二。"
"第三类，请假。这三年我请了47天假，是以前在公司攒的年假调休，全调到妈身上了。这47天的工资我不算，算上去我心里不舒服。"
我把表格放下。
"现在说补贴。一个月一千八，一年两万一千六，三年六万四千八。"
"这三年我垫了28600，付了护工四万二，加起来七万。"
"按你们说的三家分，一家两万一千六。"
"那这么办：我先把垫的28600拿回来，剩下的再分。你们看行不行？"
我大哥把脸转向窗外。
"这些我们不认。"他说。
"我知道你们不认。"我说，"我念给你们听，不是为了叫你们认。是叫你们知道，我这儿有账。"
"你什么意思。"他说。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做账做了十一年，我就认一条：谁的账清，谁说话。"
二姐小声说："那也不能这么算，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
我把那沓发票推到她面前。
"你翻。翻一张，我给你念一张。这一张是尿垫，三十六块八，一包，三天用完。这一张是气垫床，四百八。这一张是轮椅，一千二，二手的。"
她没伸手。
---第五章
中午他们说要走。
二姐先下楼了。我大哥在门口穿鞋，穿完了没走，站在那儿。
"素芬。"
"嗯。"
"你别多心啊，"他笑着说，"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你问。"
"你以后住哪儿？"
我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碗，水还在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这房子是妈的名字。她要是走了，兄妹三个平分，一人三分之一。我是替你想——你一个人在这儿住着，将来怎么办。"
我把碗放下了。
"大哥。"我说，"这房子六楼，没电梯，九十年代的楼，五十八平。楼下是菜市场，晚上八点以后吵得睡不着。我妈的轮椅抬不上来，我每回带她下楼看病，得请楼下张师傅帮忙，一次二十块。"
"我没想过这套房。"
"你没想过，"他说，"我们想过。"
他这句话说得还是很轻，声音都不高。
"这话你别在外面说。"我看着他。
"我不在外面说。"他把夹克拉链拉上，"我在家里说。"
他下楼了。六层楼梯，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第三层的时候听不见了。
我关上门，把门口的地拖了一遍。他穿袜子走了半天，地上其实没鞋印，是我心里觉得有。
我到床边给我妈翻身。她眼睛睁着。
我知道她听见了。
"妈，"我说，"没事。"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眼泪从左眼角流下去，流到枕头上。她哭不出声。
我拿毛巾给她擦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
"妈，这笔账，我算得清楚。"
---第六章
大哥走后的第三天，我推我妈下楼晒太阳，回来时在楼道口碰见张师傅。
"素芬，"他把我叫住，"你大哥昨天带人上来过。"
"什么人。"
"两个，一男一女，拿着卷尺。"张师傅说，"在你家门口量了半天，还问我这楼有没有电梯、下水通不通。我当是修水管的。"
我扶着轮椅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他们说没说别的。"
"那女的说了句，这个价还能压。"
我把妈推上楼，进门先去翻抽屉。
房本在。土地证在。我妈的身份证不在。
那天晚上我去了小区门口那家中介。
玻璃门上贴着房源单，最上面一张：六楼，五十八平，五十八万，两室一厅，简装。
我的房子。
"这套还在吗。"我问。
"在。"柜台后头一个女孩站起来，"业主委托的，随时能看。"
"业主叫什么。"
她翻本子："李建国。"
我大哥的名字。
"他什么时候委托的。"
"上个礼拜。"
"有委托书吗，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复印的，A4。
纸上有我妈的名字，李秀兰。三个字，笔画很粗，很用力，像用笔尖钉出来的。
我妈的右手三年前就不能动了。她左手能抬起来一点，握不住笔。
这三个字是描的。
"这张我拍个照。"我说。
"你不能——"她伸手要抢。
我把纸按在柜台上，用手机拍了三张：全景一张，签名特写一张，纸角一张。
然后我转身出门。
站在门口，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我妈的名字了。"第七章
真正出事是第五天夜里。
那天我给她换药，摸到她后背是烫的。我拿体温计，三十九度一。
我一个人弄不动她。我下楼敲张师傅的门，他穿条秋裤就出来了，我们俩一个抬肩一个抬腿，从六楼抬到楼下。我妈一百零几斤，我抬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抖得抓不住，张师傅说"歇一下"，我们就在楼梯上歇了一分钟。
到医院，拍片，肺炎。医生说要住院，要人二十四小时守着，翻身、拍背、吸痰，一样不能停。
我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妈肺炎住院了，要人守。谁能来？"
十点四十发的。
十一点零二分，二姐回："我超市今晚盘货。"
十一点十八，大哥回："我明天飞回去一趟。不过工地上有个节点，最多待一天。"
三弟是凌晨两点回的，就一个字："忙。"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的家属，一直低着头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我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个充电宝，回来把椅子拉到病房门口，就那么坐着。
那七天我是这么过的：
白天守在床边，两个小时翻一次身，翻完拍背，拍完吸痰。吸痰这个事我三年都做不利索，管子插进去我妈就干呕，眼泪往外冒。护士教了我两回，我才敢自己动手。
晚上打地铺，铺在病床下面那张折叠床上，一米五长，我一米六二，脚伸在外面。
第三天夜里，我妈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她抓得很紧，比平时紧得多。我醒了，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我，喉咙里"嗬嗬"地响。
我以为她要走。我吓得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看了，说是痰堵住了，吸出来就好了。
吸完，她松手了。我坐在折叠床上，脚还是伸在外面，一直坐到天亮。
第五天，隔壁床的老太太走了。
早上六点多，她儿子女儿来了四个，站在床边不说话。护士拉上帘子，过了一会儿，推车进来，把人推出去。推出去的时候，家属跟在后面，一个女的在哭，另外三个没哭。
护工进来收拾床，把床单卷起来，扔进一个黄袋子里。床垫翻过来立着，用消毒水喷了一遍。
不到十分钟，那张床就空了。
我坐在自己的折叠床上看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妈这三年，一直睡在我家那张床上。要是有一天她也走了，那张床我一个人怎么弄下来。
我起身去接热水，手抖，洒了半杯在地上。
那天下午我给我大哥又打了一个电话。
"你能不能来一天。"
"素芬，我这——"
"一天。"我说，"我三天没睡整觉了。"
他那边很吵，有机器响。
"我看看能不能调。"他说。
他最后没来。
七天里他也没来，二姐也没来。二姐托人送了两箱牛奶到医院门口，护工帮我搬上来的。
那七天，我洗了两次头发，都是在医院卫生间的水池里，用洗手液。
第七天上午，医生说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我给我大哥打电话。
"转普通病房了，你能来一下吗。"
"哎呀，"他说，"我这刚到工地。这样，我让二妹去。"
我给二姐打。
"我这儿正上货。"她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来。"
"素芬，"她停了一下，"你那不是……都弄好了吗。"
我把电话挂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家拿换洗衣服。
家里没人，安静得吓人。我妈的床空着，被子掀开着，中间有个凹陷，是她躺了三年的形状。
---第八章
我翻衣服的时候，看见床底下有个铁盒子。
那个盒子我见过。是我妈装针线的，一个饼干盒，红漆掉了一半，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字。以前放在她缝纫机下面，后来缝纫机卖了，盒子不见了。我以为扔了。
它被推到床底最里面，靠墙，上面压着一只旧棉鞋。
我把它拖出来，盖子有点锈，我掰了两下才开。
里面是顶针、几个纽扣、一卷白线，还有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边角折过好几回。展开，上面是我妈的字。
她的字很大，横平竖直，像小学生。她只上过三年学。
纸上写着：
"我脑子还清楚的时候写的。
我要是躺下了，起不来了，谁伺候我到头，这套房子归谁。
谁要是不管我，别来分。
妈 李秀兰
2019年8月"
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印泥已经发暗了，压得有点歪。
我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2019年。
那年她还能自己下楼买菜。那年她七十岁。那年我们谁都没想过她会躺下。
她一个人，在缝纫机前面，写下了这张纸，按了手印，塞进铁盒，推到床底下。
她没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人。
我想起来了：2019年那年，我大哥回来过年，坐了三天，走的时候说"妈你这房子太旧了，将来卖了换个小的"。我妈当时在厨房里没吭声。
二姐那年说过一句"妈你那房子过户给我吧，我帮你打理"。
三弟那年一句话没说，借了两万块钱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拍了照。正面一张，反面一张，手印单独一张。我又拿了个密封袋，把原件装进去，放在我自己的包里。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我大哥来了医院，待了四十分钟。
他带了一袋橘子，问我妈"感觉怎么样"，我妈看了他一眼，闭上眼。
他坐了十分钟就要走。
"等等。"我说。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照片，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三秒。
笑没了。
"这是什么。"他说。
"妈2019年写的。"
"这不算数。"他把手机推回来，"这不是遗嘱。没公证，没见证人，就一张纸。"
"我没说它是遗嘱。"我说。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我拿出来，是让你们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他把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素芬，你别拿这个来吓人。你不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人，你三年没来看过，你不知道。"
他脸沉下来了。
"你听我说。"他说，"这东西，法律上不成立。真到那一步，我们该分多少分多少。你要是想拿这个来卡我们，那就是撕破脸。"
"你要撕就撕。"我说。
他盯着我。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我们三个已经商量过了。你真要闹，我们就去法院。法院判多少我们认多少。但是你想一个人占着这个房子——不可能。"
他说完就走了。橘子留在床头柜上，我妈一颗没吃。
我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然后我给社区的王主任打了个电话。
王主任五十多岁，在我们这个片区干了十九年。我认得她，是因为2023年我妈出院以后要办重度失能认定，是她上门跑的手续。
"王主任，我问您个事。"我说，"2019年8月，您有没有来过我家。"
她那边静了一下。
"来过。"她说，"你妈找的我。她说她要写个东西，让我给她做个见证。"
"您还记得内容？"
"记得。"她说，"她说，她要是躺下了，谁伺候她，房子给谁。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场，我还在上面签了个名。"
我愣了一下。
"签名在哪儿。"
"在纸背面。"她说，"你们没翻过来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相册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那张纸的背面，我拍了。我当时只觉得背面有点脏，没细看。
我把照片放大。
在纸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见证人：王秀英 2019.8.12"
---第十章
他们是十一月十七号来的起诉。
我在医院陪床，法院的传票是二姐拍照发到群里的。她在群里说：
"素芬，你别怪我们。这是律师建议的。"
起诉的理由写得很清楚：那张纸不具备遗嘱法定形式，无两个以上见证人，无签名日期完整，请求依法分割遗产。
我请了律师。律师看完材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案子不难，难的是你心累不累。"
我说我不累，我算了三年账了。
开庭是十二月三号。
我去了，他们也去了，三个人坐了第一排。我大哥穿了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还跟我点了下头。
法官问他们：被继承人的日常照护由谁承担。
我大哥说：主要由我妹妹承担，我们也有照顾，只是分身乏术。
我把那四本护理记录递上去。
法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是那个塑料袋。28600 的发票，一张一张贴过，法官翻到一半，说"这些够了"。
最后是那张纸。原件，装在密封袋里。
对方律师说：该书面材料不符合遗嘱形式要件。
我的律师说：我们不主张遗嘱，我们主张的是扶养事实。
他把纸翻过来，把背面朝向法官。
"请法庭注意背面的见证人签名。见证人王秀英，系被继承人所在社区居委会主任，从事基层工作十九年，本庭可予核实。"
法庭当场传了证人。
王主任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来的，进门先把手里的布袋放在门口。她站在证人席上，法官问她：2019年8月12日，你是否到过被继承人家中。
"到过。"她说，"是她打电话叫我去的，她说她要写个东西。"
"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如何？"
"清楚得很。"王主任说，"她给我倒了水，跟我说了三件事：她大儿子要卖她的房，二女儿要过户，小儿子借了她两万块。她说这三个孩子里，只有一个在她床边待过。"
"她写了什么，你看了吗？"
"看了。"王主任说，"她说谁伺候她到最后，房子给谁。"
"你签名了吗？"
"签了，在背面。"她说，"我签的时候还跟她说，这个不一定有用，法律上得公证。她说公证要花钱，她没钱。"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我大哥这回头没转过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王主任把布袋拎起来走出去。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我大哥当时把头转过来看我，看了三秒。
我没看他。
判决下来是十二月十九号。
结果不是"房子归我"，也不是"三家平分"。
法院认定：我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在分割遗产时应当予以多分。房子评估价六十八万，我分得四十八万，折价补偿其他三人各六万六千。
判决书最后一段写了两行字，我抄下来了：
"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
我拿着判决书从法院出来，天很冷。
门口我二姐追上来，走在我旁边，走了十几步，说了一句：素芬，我们不是要跟你做仇人。
我说，我知道。你们只是要那六万六。
---第十一章
房子没卖。我拿三十六万给另外两个人，自己留了那套房。钱是我从银行贷的，五年，一个月三千一。
我回原来的公司上班。老板看见我，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然后把上个月的账推到我桌上。
护理补贴一千八，我一分没要，全打进我妈的护理账户，另外添了两千，请了个白班护工，赵阿姨介绍来的，跟她一样姓赵的，五十六岁，手也稳。
我下班回家做饭，晚上还是两个小时起来一次。
今年一月，我大哥来过一次。
他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端着我那杯茶。这回没提钱。
他说他工程款被拖了半年，工地上二十几个人发不出工资，问我能不能周转一点。
"多少。"我问。
"五万。"他说，"三个月就还。"
我说："大哥，我一个月三千一在还贷。"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就坐着不说话了。
坐了二十分钟，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素芬，那三年，你要是跟我说一声，我可能真会回来。"
我说："我说过。2023年3月，我在医院走廊给你打的电话，你说你在浇混凝土。"
他没再说什么，下楼了。
我二姐是三月来的。她的超市要转，问我接不接。
我说不接。
她说："你不是做账的吗，你算算，一年能挣十几万。"
我说："我算了。你那个店的房租四千，流水一天不到八百，请个人一天一百五。算下来一年挣不到四万，还不如我上班。"
她愣了半天，说了句"你算得可真细"。
我说："我算了三年，练出来了。"
三弟到现在没来过。
他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六号：
"姐，那六万六我收到了。谢谢。"
我没回。
我妈现在能坐了。
每天早上我把她抱起来，靠在床头，垫三个枕头，她能坐二十分钟。她的右手还是不能动，左手能抬起来一点，够得着我的手。
今天太阳好，我把她抱到轮椅上，推下楼。
六层楼，我请张师傅帮忙，一次二十块。他没收，说"你家这回有钱了"。
我说："张师傅，钱是我贷的。"
他笑，说"那我也不要"。
小区门口有块空地，晒太阳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我把我妈推过去，停在墙根下，那个位置背风。
她闭着眼，脸朝着太阳。
我蹲在她轮椅边上，把手放在她膝盖上。
"妈，"我说，"账我算清了。"
她没说话。她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搭在我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
太阳晒了一会儿，才有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