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在打牌，我弟被拎起来了
讨债的把我弟从轮椅上拎起来的时候，我妈的牌友还在屋里喊碰。
那人抓着我弟后领，往上一提。轮椅跟着转了半圈，撞在麻将桌腿上。
我弟不到一百斤。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还挂着那只松了口的布鞋。两只手抓着那人的手腕，没喊疼，喊的是："别打她。"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捏着给他擦身的毛巾。毛巾是热的。
毛巾塞进工装口袋，抄起门口的陪诊包。十一斤二两，砸在那人小臂上。
他手一松，我弟落回轮椅。茶几上的酒瓶跟着翻下来，碎了。我跪进碎玻璃里护着他。
院门口有车灯扫进来，三辆车停在巷口。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绕过讨债的，蹲下去把轮椅扶正。
他把我弟抱回椅子上，把他两条腿并齐，又把地上那只磨偏的软底鞋捡起来，放在他脚边，鞋头朝前摆正。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转过身。
我弟的右手拇指往扶手右侧那道裂口一压。八年前就有，他抠了八年，越抠越大。
疤哥坐回麻将桌那头，舌头在腮帮子上顶出一个鼓包。鼓包在疤的那一边，像一直在笑。
"盛建国欠的四十六万八，本息。你妈说她拿不出来。"
他把一沓纸拍在桌上。纸角卷着，沾着油。
最上面那张是借条。他抹平，摊正，拇指按在落款上，往我这边推了半圈。
我只看清三个字，一个红手印。
"我跟你讲，这数，你自己算。"
"我这人好说话。我从来不动手。"
他抬起左手，用指根蹭了一下腮帮子。小指收着，没伸直。
"今天十七号。下周一，二十四号，我再来。"
我妈把那副牌扣在桌上，一张一张码齐，才抬头。右手拇指搓着中指侧面，越搓越快。她看我的肩膀，不看我的脸。
"她认。她一个月挣一万多。"
"我一个月挣一万二千八。"我说，"房租一千八。他康复三千五。你还要六千。"
疤哥笑了一声。
"我不管你挣多少。我只要我的数。"
"我给了你两年零四个月。六千一个月，现金。"
"现金。谁看见了。"
"你看见了。"
"我不管你算不算得清。"他说，"我这本子上就这个数。"
疤哥把舌头在腮帮子上又顶了一下。鼓包比刚才高。
"行。你嘴硬。"他说，"下回我抬的不是椅子。"
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不看讨债的。
他走到麻将桌边，用食指点桌面。一下，一下。
"欠多少。"
疤哥说："四十六万八。"
"二十四号之前，把八年的流水、每一笔利息怎么算的，送到我办公室。少一笔，一分不给。"
他偏了一下头。白衬衫把名片放在桌上，不递到疤哥手里。 "上面有电话。"白衬衫说，"周一之前。"
她站起来，换上笑，绕过牌友，走到那人侧面。
"这位先生，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您跟我们小满有缘……"
他一个字没回，走了。皮鞋在碎玻璃上踩过去，咯吱，咯吱。
牌友把牌扣在桌上："金凤，还打不打。"
"不打了。"我妈说，"今天手气不好。"
"金凤，那我们先走了。"
"走吧。"我妈说，"账回头算。"
她转过脸看我。
"地上的东西你扫了。"
我没动。
"我跟你说话呢。你惹人家干什么。这种人，你赔得起吗。"
"他是来要说法的。"
"要什么说法。欠了人家的，还了就是了。"
"拿什么还。"
"你不是一个月挣一万多。"
"你弟的腿，那是命。这个家要不是我撑着，早散了。"
我从厨房门后拎出簸箕。
我弟的拇指还压在裂口上。他抬头看我。
"姐，她牌桌上一把就是几千。她说家里没钱。"
我蹲下去扫玻璃，蹲得急，胃里往上顶了一口。一片一片往簸箕的铁皮里推。
"一把几千，一个月几把。我算得出来。"
"那钱呢。"
"钱的事我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膝盖底下全是碎玻璃。我跪着，没起来。
疼的时候先数数。
数到三，就不疼了。
我爸在沙发那一角。脚边立着一个空瓶，瓶盖拧上了，塞回瓶口。
像收工。
我推我弟进次卧。康复台上方的架子上有个透明鞋盒，鞋头朝外。
里面只有一只鞋，左脚的。
我蹲下去，把另一只从脚踏上拿下来，一片一片拈玻璃渣。
"疼不疼。"
"不疼。"
"疼就说。"
"说了也白说。"
"说了我能轻点。"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过了半分钟才说："姐，我刚才是真怕。"
"怕什么。"
"怕他把你摔了。"
"姐，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他为什么看轮椅。"
"我不知道。"
我把他的踝关节摆到九十度，膝下垫枕头，手比眼快。
我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压平被角。被子上有洗衣粉味，混着药味。
蹲下去时右手撑在地上，掌心压到一个硬棱。胶带在掌心蹭了一下。
硬棱在床脚底下。胶带割开过，又歪着缠回去。
我没去够它。
我拎着簸箕下楼。楼道声控灯坏了三年，我踩两下脚，没亮。
院里站了七八个人。
"这车得多少钱。"
"别问了。问了你也不买。"
玻璃倒进垃圾桶。有几片落在脚边，我站上去，鞋底一碾，咯。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次卧的窗开着，我弟的轮椅停在窗口，两手放在膝盖上。
那人走到车边，手搭在车门上，停了。
我数了三下。
他上车前回过头，越过一院子人，只看轮椅上的少年。他眼睛红得厉害，低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
"……长大了。"
车窗升上去。我站在碎玻璃上，抬头看那块车牌，京A的。我不知道我们这条巷子，怎么会开进来一辆京A的车。
第2章 三百万的支票，我折成两半
支票是从桌子那头推过来的，不是扔的。
三百万。抬头写的是我的名字，一个笔画都没错。
前一晚秦朗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关于昨天的账，裴总想当面谈。
我把上午的单子推了，退给客户二百六。
来之前我想过三种可能：他要给钱，他要提条件，他要告诉我妈。前两种我想好了怎么回。
地铁转了两趟，出站还要走六百米。风从两栋楼中间下来，把人往前推。
进门前我在电梯的镜面上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黑色的电话线发圈，绕两圈，勒到底。
会议室在三十三层。玻璃外面全是楼顶，一层一层的空调外机，白的。
屋子里有一股新地毯的味道，空调开得低，我后颈上起了层小粒。
他坐在桌子那头，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一半。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白的，比旁边那一圈皮亮。
墙边一整面书架，上面不放书，放的是器械图册和三张排班表。
我把陪诊包放在椅子腿边上，没坐。
"你家的账，我清了。剩下的算你的。"
桌上有个相框，背面朝外。我以为是保洁没摆好。
我把支票拿起来。纸面有一层淡纹，边上一道折过又被压平的痕。
食指在裤缝上点了一下，两下，三下。
我把它对折，压出一道白印，再对折。用指尖推到桌面中线。
折的时候手在发抖。折了两次才折齐。
"我陪诊一天四百八。"我说，"你要是需要人陪诊，我接。你要买我家，我不卖。"
他没看支票上的数字。他把支票拿起来，捋平，搁在桌角。
"我看看你家的账。"
我从陪诊包里抽出一张A4。包底的塑料袋响了一下，我又按下去。
正面是收入，五行。
正面第一行，全天陪诊八天，三千八百四。
半天六次，一千五百六。代抢号二十四单，两千四。
上门理疗二十二次，四千四。夜间陪护两夜，六百。
背面是支出，也五行。房租一千八。康复三千五。利息六千。家用两千六。别的五百。
一个月一万四千四。底下单列一行：赤字一千六。
再往下才是欠款，三行。疤哥四十六万八。牌友八万。合计五十四万八。
他从下往上看，从第五行看到第一行。
"夜间陪护两夜。你睡了没有。"
"睡了。"
"睡几个小时。"
"两夜合起来，五个。"
"记下来。"
"疤哥利息六千。这个月给了吗。"
"给到三月。四月还没到日子。"
"本金呢。"
"十八万。"
"你一个月给六千。本金一分没动。"
"我知道。"
"记下来。"
他用食指点桌面。一下，一下。两下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
"上门理疗二十二次。谁给你排的。"
"我自己排。都排在晚上七点以后。"
"白天呢。"
"白天我在医院陪诊。有人白天也要人陪。"
"记下来。"
"你月赤字一千六。三张卡互倒。你倒了几年。"
"两年零四个月。"
"三张卡多少额度。"
"四万三。"
"倒不动的时候呢。"
"转一张新的。"
"记下来。"
他把A4推回来，两指按着纸角。
"你弟的康复三千五。那一百是哪儿来的。"
"矫形器摊一百。一副三千六，摊三年。"
"记下来。"
我把纸收回来压在膝盖上。掌心有汗，A4的边被浸软了，捏起来发毛。
他把支票拿回去，两只手捏住两头，撕成两半。只撕一次。
纸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掰一块薄冰。两半落回桌面，一半压住另一半。
"那我投资你。"
"投什么。我没有公司，没有门店，没有流水，只有三张证和一部碎屏手机。"
"你有证，有客源，有八年的手。你缺一个地方。"
我把A4翻回正面，看着那五行数。
"投多少。"
"你要多少。"
"我不要数字。"
"那你要什么。"
"我要条款。写清楚，我赔了算我的。"
他把笔帽按开，又按回去。
"合同我自己看。看不懂我找人看。"
"按这个办。"
白衬衫站在门边，把两台手机在手里倒了一下，清嗓子，一个字没说。
我伸手去收桌上那张A4。右手虎口压在纸边上，那块茧是包带磨出来的，硬得像另贴了一层皮。
他没看那两半支票。他看我的手。
"你一天要拎它几次。"
"十一斤二两。"
第一次有人问我累不累，问的是个斤数。
"装满呢。"
"十四斤。"
"记下来。"
我把手收回来，塞进工装口袋。口袋里有半块糖，是给低血糖的客户备的。
他把那两半支票捡起来，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那我留着。"
"那是废纸。"
"我留着。"
纸边在内袋口上刮了一下，没进去，他又推了一次。内袋的扣子他按了两次才扣上。
我把A4对折，塞进侧袋，陪诊包背上肩。包带压在肩胛骨内侧那道旧红印上，位置一点没偏。
走廊很长，地毯把脚步声全吃掉了。我数着走，四十六步到电梯厅。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数字从一楼一格一格往上跳。
肩膀上一轻。包不在。
我折回去。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我的包在椅背上，背带垂着。地毯上有一块被椅子腿压出来的印子，四个点。
白衬衫把两台手机在手里又倒了一下，清嗓子。
"裴总，查到的就这些？"
"把八年前儿童医院骨科的病历，全部调出来。"
我站在门外，手停在门把上。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合上。我没上。
我等到走廊里没声音了，才推门进去把包拿下来。
我坐另一部电梯下去。
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金属的缝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调一份别人的病历。
第3章 我抢到了第七个号 六点二十，市一院门诊楼的卷帘门刚拉到一半。
我蹲在台阶上，三台设备一起刷。两台旧手机，一台碎屏平板。左边健康云，右边公众号。
大爷坐在我带的折叠凳上，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那颗，两手压在膝盖上。
"闺女，我这腿站不住。我坐着行不行。"
"您坐着。"我说，"号我来。"
"抢不着怎么办。"
"抢不着我明天再来。"
"明天我儿子就走了。"
"那就今天抢着。"
"好闺女。"
台阶上有露水，蹲久了裤腿湿一片，凉到膝盖。平板烫手，贴在虎口上。
我左手捏着四样东西：身份证、就诊卡、医保卡，还有一页A4。
A4是我写的。正面是诊断、用药、过敏史。背面是三个问题。
六点五十五，大厅里的人往里挤。我数了一遍，前面六个人。我排第七。
大厅的灯全亮了，一股消毒水味涌出来。
黄牛不抢线上。他们占一楼的自助机，一个人守三台。
"大姐，这号你抢不着的。加三百，我给你。"
"他一个月药钱四百八。你一个号加三百。"
"你排第七你抢什么。"
"我抢的是他还能自己走到诊室的那几个星期。"
七点整，窗口开。里面的号机在念下一个名字。我把身份证递进去。
八点半的号，到手了。
我扶大爷坐好，说去给他弄杯热水。
回来时，裴叙站在台阶下面。他没问要不要，把两份东西放在我脚边，转身走了。
一杯热豆浆，一份小米粥。纸碗，盖子扣着，还冒气。
我盯着豆浆看了三秒。
"这谁放的。"大爷问。
"不知道。"
"凉了就白瞎了。喝了吧。"
"您喝。"
我把它塞给排在前面的老太太，她摆手，说喝不了甜的。
我又拿回来，塞进大爷手里。
我才想起来，我自己没吃早饭。
胃里空得发响，我伸手按了一下。
八点半，诊室。
我把片子挂上灯箱。
"医生，如果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如果不做，多久会变差。"
医生把片子调出来，讲了三分钟。他拉下口罩，指着屏幕上一处，说这个位置还能进得去。
"这个指征，越早做越好。拖下去，能走的路只会越来越短。"
"他走不了太远。"我说，"从家门口到菜市场，一百二十米。"
"那还能做。"
大爷听懂了，在知情同意书上按了手印。
我把笔递给他儿子。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
签完，我退后一步。
我不代签。这是行规第一条。
十六点，走廊。
秦朗在走廊尽头等我。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系着，手里两台手机。
他把《陪诊服务委托单》递给我。客户七十八岁，姓裴。
我把单子翻到背面，指着三条给他看。
"不代签任何医疗文书。不介入医患纠纷。不提供诊疗意见。"
"明白。"
"签字，按手印。定金三成，我今天收。"
"服务时段。"
"早八点到下午四点。"
"超时怎么算。"
"一小时八十。写上去。"
"按小时结，我这边好报账。"
"还有一条，加在最后。"
"你说。"
"客户中途转院，服务终止，费用按小时结。"
"写。"
他摸出一支笔。我签完，把回执撕下一联给他。
"你们裴总为什么不自己陪。"
他把两台手机在手里倒了一下，清嗓子，眼睛看着走廊那头的指示牌。
"他……他忙。"
十九点四十，楼道口。
疤哥带一个人堵在那儿。他手里卷着一张纸。
"你妈让我带话。她有钱了，你也有钱了。"
"我没钱。"
"你妈说她手里没钱。"
"她手里有没有，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个啥。"
"没钱？我跟你讲，你马姐当年在我们场子，一晚上输过二十万——八年前，就你弟出事那阵。她那时候有钱得很。"
我没接话。我数了三阶楼梯，才开口。
"哪个场子。"
"你听我说完——"
他不说了。他摸了一下左手小指的断口，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
我一天挣四百八。她一晚上二十万。
我们俩住在一个屋里，住在两个国家。
二十二点三十，家。
家里被翻过。次卧的抽屉倒在地上，我的护考书散着。
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亮的只剩一半。
她找的东西就在床底下。她没找到。
我跪下去捡抽屉后面那盒药。
右手在床底下碰上一个硬棱。胶带在掌心蹭了一下。
胶带被割开过，又歪着缠回去了。
我把铁盒拖出来。军绿色，劳动牌，饼干盒。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2018年3月的水电费缴费单，户名：盛建国。边角卷了。
开盖。一沓银行流水，几张水电费单，最上面压着一张黄鸭子贴纸，褪色了。
我以为是他的东西，顺手塞进了口袋。
我把铁盒抱到客厅，坐在那块塌了角的沙发上，一张一张看。
2017年11月6日，八万。12月20日，六万。
2018年2月11日，十二万。6月3日，五万。9月28日，九万。
2019年1月15日，七万。5月20日，四万。10月8日，六万。
2020年1月22日，五万。4月16日，三万。5月9日，五万三。
十一笔。我一笔一笔加。加到第七笔，五十一万。
我停了一下，把剩下四笔又数了一遍。
加完——703,000，一分不差，账面余额 0.00。
纸最底下压着一份协议。不是医院给的，是法院的。
赔偿调解协议。赔偿金额那一栏，703,000。
履行方式那一栏，印着一行字。
由监护人代管。
这五个字，我看了两遍。我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指腹在那五个字上按了一下。
协议右下角，我妈的签名龙飞凤舞。而医院那边，弟弟的手术，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人去交过定金。
第4章 2020年3月5日，我妈签的字
档案袋是从桌子那头推过来的。牛皮纸，右下角盖着红章，字糊了一角。推过来的是李维，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
"2020年3月5号。"他说，"你妈在我办公室签过一份东西。"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一张A4。《放弃手术治疗知情同意书》。
纸是干净的，边角齐，连折痕都没有。五年了，没人翻过它。
患者姓名那一栏是我弟的名字。诊断那一栏写着"脊髓损伤后遗症"。
日期，2020年3月5日。
家属签名：马金凤。旁边一个红手印，指纹一圈一圈的，很清楚。
一式两份。我这份是病案室的，另一份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这份东西我自己拿不到。上午我在病案室窗口站了四十分钟，窗口的人说我不是监护人。
是李维下楼签了字，我才拿到这一份。
"我们通知了三次。"他说。
他把屏幕转过来。三行记录。
"2017年11月15号，第一次电话，接的是你妈。2018年8月20号，第二次，我问她什么时候来做，她说没钱。"
"第三次是2020年2月10号。我寄的挂号信。"
"信谁签的。"
他把屏幕又转过去一点。
"系统里只显示已签收。签收人那一栏，我这儿看不到。你得去问收信的人。"
我把那张纸捏了一下。纸很脆，一捏就有声音。
"当年十五万就够。"
他停了一下。
"这个指征，越早做越好。我给你的是三年。"
"三年从哪天算。"
"从受伤那天。2020年3月20号到期。"
我掏出手机翻日历。
3月20号。在她签字之后十五天。
"签的时候，什么情况。"我问。
"那天暖气坏了。她从进门就在搓手，搓了二十分钟才落笔。"
"手冷？"
"三月初，那间办公室朝北，暖气一停，屋里比外面还冷。"李维说，"我没给她倒热水。我那天在做门诊。"
他低下头去看桌面。
"签完她问了一句，做这个手术能好吗。我说能站。"
"她说，那先不做了。"
我把那张同意书重新折好，塞回档案袋。他桌上那杯茶一直没动，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
我把那沓流水摊在他桌上，一张挨一张，摊成一条。
李维弯下腰看，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她那年十二月就输了六万。"我说，"第二年二月，又输了十二万。"
李维没有说话。
"这两笔在流水上写得最清楚。剩下九笔我回去对。"
十一点四十，三楼走廊。
我蹲在消防栓旁边。
消防栓是红的，箱门上有一道被撞瘪的痕。三楼的地砖什么时候都是凉的，膝盖贴上去，凉气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小腿。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平车过去，轮子有一个不圆，走起来一颠一颠。我往墙边让了让，膝盖没离地。
我把那沓流水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挪。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号，六万。二〇一八年二月十一号，十二万。十八万。"
我声音很低，说给自己听。
"十八万够做手术，还剩三万。三万够我弟买四年纸尿裤。"
"她输这两笔的时候，窗口还剩两年零三个月。"
我把纸按在膝盖上，按得很紧。
"我不是哭钱。我算得清。我算得清的才最难受。"
他蹲下来。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对折，把下摆垫在我膝盖下面那块地砖上。
外套的内衬是滑的，垫上去，我的膝盖往上滑了半寸。他又往里推了一下。
他没劝我。
二十一点二十，家。
客厅的灯全开着，麻将桌上四个人。烟灰缸满了，压在牌角上，烟灰溢出来。
地上是瓜子壳，踩上去软，粘在鞋底。
我进门，放下陪诊包，走过去。
十一张流水，一张一张摊。
第一张压住东风的角，第二张盖住三条。摊到第七张的时候，牌全被盖住了。
"妈，你看这个。"
我妈的右手拇指开始搓中指的侧面。越搓越快。
"盛夏，你翻我东西？"
"你先学会翻我东西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图什么。"
我没接话。我把第八张摊到她手边。
"2020年3月5号，你在市儿童医院骨科签的字。"
"那天暖气坏了。你在那儿搓了二十分钟手才落笔。"
她的手停在牌上。
"签完你问了一句，做完能不能站。医生说能。"
"你说，那先不做了。"
"借条上是我爸的名字。"我把第八张流水往前推了半寸，"这个家的户，也是他的名。"
牌友站起来一个，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我妈也站起来，椅子歪了一下。
"你弟的腿那是命！"
"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女人，我一个女人我扛得动吗！"
她开始哭。拍大腿，往地上一跪，两手往上举，喊天。
她的句子变长了，绕起来了，一句接一句的问，问我不答，问天花板，问那四个人。
没有人扶她。三个牌友都在穿外套。
我站在原地，把每一张流水拍照。十一张，一张一张拍，闪光灯亮了十一次。
"我不再忍了。"
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完。
我爸坐在沙发塌下去的那一角。他一坐下去，人往左边歪。
他手里捏着一个空瓶盖。喉咙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左胸口袋，那里有一包烟，没拆。他摸到了，把手又放下。
他捏得不用力，就那么捏着。
次卧的门开着。
我弟在轮椅上，右手拇指抠着扶手那道裂口。
他把轮椅往后退了半米。
她把椅子往身后拉了半寸。
我妈擦干眼泪，把牌一张一张码好，坐回麻将桌那一头，抬头看我。
"你去告。你弟的户口本、监护权，全在我手里。你敢告我，从明天起，他就没学上。"
第5章 我妈当众哭了，然后说是我拿的
十点二十，门是被撞开的。
锁舌弹在墙上，弹了两下才落。疤哥进来，后头跟着三个人。
"裴总要看明细？"他说，"明细在我脑子里。"
"字是你爸签的，钱是她输的。四十六万八，我拿不到，我就从你这儿拿。"
"这个数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不还。"
"我还了两年零四个月。一个月六千。"
"你还的是息。"
"本金我没动过。这个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动。"
"我还不动，我也在还。"
"她欠你的，你找她。"
"我找过。她说钱在你那儿。"
"那我只能自己看。"
"你看什么。"
"看我敢砸什么。"
疤哥笑了一下，抬手。
先动手的是那个瘦的。他先把麻将桌掀了，牌撒了一地，滚到沙发底下。
疤哥抬脚，踹在康复台的桌腿上。桌上那面小镜子掉下来，碎成三块。
沙袋被划开，白沙淌了一地，踩上去滑。弹力带剪成一段一段。
我弟的踝足矫形器在桌角。那个瘦的捡起来，两手一掰，脚踝那一段断了。
那瘦的把矫形器掰断的时候，我心里算的是一百块一个月。还剩二十个月，两千。
算完才敢哭。
陪诊包被倒过来抖。一次性中单散开，血压计摔在地上，糖块撒了一地。
"这床也砸？"那个瘦的问。
"床别动。"疤哥说。
"那砸什么。"
"他自己会看。"
我站在门边，没过去。指尖顶在门框上，顶得发麻。
我过去他就停手，停手就白来了。
他砸了六分钟。全是我弟的东西。电视一下没碰，柜子一个没开。
"你求我一句。"疤哥说，"你求我，我今天就砸到这儿。"
"不求。"
"为什么。"
"求了你下周还来。"
我弟缩在墙角，两只手抓着轮椅扶手，指甲抠进右边那道裂口，抠出一根木刺。
"别砸她东西。"
他没喊疼，也没喊人。他把这一句说了两遍。
"别砸她东西。"
那个瘦的又把他书包倒过来，作业本撕开，往上一撒。纸片落在白沙上。
抽屉被拉开了。她从里头抓出一沓钱，塞进那个黑色的仿皮包。
塞钱的时候她顺手把抽屉最里头那本户口本抽出来，一起塞了进去。那本绿色的残疾证就压在底下，她没碰。
三秒不到。她拉上拉链，把包往肩上一挎，走了出去。
我弟看见了。
他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门口一眼。
他把右扶手的袋子拉到腿上，拉开，把残疾证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拉上拉链。
疤哥在门口停了一下。
"下周我还来。你们家谁还不知道钱去哪儿了，我不管。我只要我的数。"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坏的，关不严。
十一点，楼下。
楼下站了二十来个人。三楼的、四楼的，两个网格员。
轮椅是网格员和王叔抬下来的。我在二楼平台歇了一次。
她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看见我推着轮椅出来，她往地上一坐，两条腿岔开，拍着大腿开始哭。
"盛夏！钱是给这个家的！你弟的腿是命，我有什么办法！"
"你们问问她——她一个月挣一万多，给我六千块会死吗？"
"她自己拿着她弟的赔偿金不撒手——你们问她，那七十万在谁手里！"
没有人说话。
我咽了一下，喉咙里像有沙子。
网格员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大姐，你先起来。"
她没听见。她开始往地上跪，两条腿一弯，双手往上举，喊天。
她一辈子只跪两件事：跪天，跪人。跪完就有人替她收拾。
有两个过去扶她。
"金凤，你先起来。"牌友说。
她哭得更响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一张一张划。
"那七十万，我在床底下找到了。十一笔。你要不要我把日期念一遍。"
"我念了你也不认。我留着给别人念。"
十一点四十，我爸从楼里出来。
他光着脚。脚底板是黑的，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个印。
他横在轮椅前面。
"别砸了。"
就三个字。
说完他腿一软，跪了下去，两手撑着地，抖。
他上午喝了半瓶。
酒味顺着风过来，一米外都闻得见。
他手里捏着一个瓶盖。跪下去还捏着。
我弟没有看他。
我弟把轮椅往后退了半米。
我没回家。回家要过那扇门，我不想让他再看见那扇门。
我把他推到巷子口的社区医院。绑带在他脚踝上勒开一道口子，护士贴了纱布。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到天黑。
十九点三十，我们回家。
秦朗站在楼底下，靠着车。两台手机一台没亮。
"裴总说，"他说，"麻将桌不该占着一张床的位置。"
"还有呢。"
"锁是昨天下午换的。他本来想等你自己换。"
"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了，你就不要了。"
秦朗和我把轮椅抬上去。声控灯还是坏的，四级一歇。
门是新的。锁是新的，铜的，钥匙要往里推一下才转。
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钢笔字：试过三次，好用。
地上是干净的。碎玻璃、白沙、纸片都扫过了。
客厅正中那块地方空着。麻将桌不见了。
我弟已经把轮椅推到那块空地上，靠着窗。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他。
"她从抽屉里抓钱。"
"还有呢。"
他两手放在膝盖上，不看我。
"盛夏。"
他叫我全名。他八年没这么叫过我。
"我看错了。"
"看错什么。"
"我以为她只是赌。"
我没接这句话。
我去次卧拿簸箕。墙角还卡着一片，我拿指甲拨了两下才拨出来。
我把碎玻璃最后一片扫进簸箕，抬起头，看见那块空出来的地板。它比旁边白，因为二十年的太阳从来没照到过那儿。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
它是干的。屋里全是酒味，只有这块地是干的。
第6章 他屏保上那个小姑娘
十五点，三十三层。
裴氏中心的玻璃是暗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我在楼下等了六分钟。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裴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看屏幕，打了个电话上去，回话说让我上三十三层。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耳朵里嗡了一下。
进电梯前我把陪诊包换到了左肩。右肩那道红印早上刚消。
三十三层的走廊铺着灰地毯，门是木头的。我数了三十四步。
秦朗在电梯口等我，接过我手里的陪诊记录，没往里走。
"你抢号那天，他在门诊楼外面坐了两个小时。"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清嗓子，不说了。
"他今天在？"
"在。上午他去了墓园，四点半回来的。"
"他每个月都去？"
"这个我知道。"他说，"别的我不知道。"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桌子那头，桌上那个相框还是背面朝外。
墙边那面书架还是老样子，器械图册和三张排班表，磁铁压着。
我把陪诊记录放在桌上，站着没走。
"一共四页。第一页是三月二十八号的血压，早晚各一次，最高一百六。"
他没接。
我把四页摊开，一页一页往他那边推。
"第二页是用药，六种，两种得饭后吃。"
"第三页是他让我记的。他说他夜里咳，别告诉他儿子。"
他还是没接。他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你为什么帮我。"
调子很平，像报一个数。
他用食指点桌面。三下。
"坐下。"
我坐下了。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有点陷。
他的袖口还是卷到小臂一半。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疤，比上回看着深。
我伸手，把那个相框翻了过来。他没拦。
相框是黑木的，边角磨圆了，玻璃上有一道划痕。
照片是四寸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折过又压平了。相框的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黄了，边翘起来。
病房里两张床。窗帘是蓝的，床摇起来一半。床头有块铁牌子，写着床号，3床和4床，4床那块歪了。
左边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小姑娘，戴一顶粉色毛线帽，帽檐上别着一枚超市的塑料发夹，蓝色的，花瓣磨白了。
她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右边那张床上是我弟，腿被一双手按着，做牵伸。
那双手只露出手背和一截袖口。
"这张照片里，你在。"
藏青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白了，右手虎口那块比别处亮。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个日期，2017.6.12。
"那是我。"我说，"我在给他做牵伸。"
我问他那句话的时候，准备好了听一个难听的答案。结果他说的是这一句。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我的手指是凉的。
指甲缝里还有白沙，昨天没洗净。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保是同一张照片。
他手机屏保不是风景不是车，是两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孩。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把"来不及"三个字设成屏保。
"她叫什么名字。"
"裴念。"他说，"我妹妹。"
"2017年5月20号住进去。3床。"
"右股骨骨肉瘤。"
"12月18号走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句子很短，一句一句放下来，像在报数。
"那天我在香港。回来的时候已经火化了。"
"她怕疼。疼的时候不出声，只抓床栏。床栏那块的漆被她抓掉了一块。"
"她爱攒糖纸，夹在病历本最后一页。十七张。"
窗外的光斜过来了，落在他桌上，一寸一寸往我这边走。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不是这个。"
他停了两秒。
"她说，哥，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让小满哥重新站起来。"
我把嘴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出来。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低下头，从陪诊包的侧袋里掏东西。侧袋里有半块糖、一支笔，还有一张贴纸。
我把贴纸放在桌上。
黄鸭子。褪色了，鸭子还是黄的，边上一圈白。
贴纸背面发黏了。我放在桌上的时候，它粘了一下纸面。
"她给我弟的。我在铁盒里翻出来的，一直收着。"
他伸手接过去，捏着。
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他没说话。他把贴纸夹回我手里。
"你收着。"
"我还有一件事。"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纸是陪诊单的背面，昨晚写的，写了三遍，前两张都撕了。
上面三条。
"一，疤哥那四十六万八，借条上是我爸的名，钱是她输的，我谁的都不还。"
"从今天起，一分不还。我自己走程序。"
"二，你的钱只能以合同和投资进来，不白给一分。"
"三，我弟的监护权我不动，你也别动。不许用裴家的关系去弄她。"
他一条一条看完。看第一条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第二条没抬眼，第三条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把纸推回来。
"按这个办。"
"还有第四条。"
"说。"
"我要报警。"
"报警要证据。证据要人。"
"谁。"
"你爸。"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皮鞋跟敲在地毯边上，声音很小。
四点半有人敲门，送了一份文件进来。他签了字，没让我出去。
我进来的时候是三点。现在外面天已经斜到底了。
我把那沓陪诊记录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捏着那张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说："报警要证据，证据要人，你让我去找我爸——我爸连自己都护不住，他能给我什么。"
他把相框重新扣在桌上，背面朝外，说："他能给你八年。"
第7章 我送我爸去戒酒
早上五点出门，九点在一栋老楼的三层找到那扇门。
推拉门。我推开一半，里面的人弯腰拖地。
"进来。"她说，"地刚拖，踩这边。"
办公室很小。一台旧笔记本，风扇响。
屋里有股拖把水没拧干的味。
她拉过一把折叠椅，用脚推过来。
"坐。"
椅子一条腿短，坐上去晃。我把掌心按在桌上压住。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包里两块糖，我含化了。
"你说。"
"我要告她。钱是我弟的。七十万零三千，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号到的账，在她手里攥了七年零五个月。"
她写了两行，笔尖停住。
"赌债不受法律保护。她欠的四十六万八，你不用替她还一分。"
"我给出去的呢。一百一十三笔，现金，一张凭据都没有。"
"那追不回来。"
"这十六万八，有收条吗。"
"没有。他一个字都没给我写过。"
"这个数他算不出来，法官也不会认。"她说，"他不敢。他要是拿这张纸进法院，就得说清楚这四十六万八是怎么滚出来的。"
"他不敢用法律，所以他只能用拳头。"
"你有。"
我低头看两只手。指尖是凉的。
"还有时效。三年，从你知道那天算。今年三月，你才知道。"
她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报警。民事追偿。我弟主张返还。申请撤销代管。
"四条一起走。单独走一条，她能赖十年。"
"要多久。"
"快半年，慢两年。你弟的手术等不了两年。"
她推过来一张委托书，笔尖点了点签名栏。我签。签完掌心是汗。
我抬头，桌上多了个牛皮纸袋。
新的，封口没粘，一个字也没有。
"这不是我的。"她说。
我回头看门，走廊没人，声控灯灭着。
"什么时候放的。"
"你签字的时候。"
我拿起纸袋，没打开。有点沉。
十三点半，城东派出所。
走廊里一排塑料椅，蓝的。我坐第三个，椅面冰凉。
窗口里的民警翻我身份证，翻了两遍。
"报什么。"
"催收非法债务罪。"
他抬头。
"有证据吗。"
我从包里掏本子。封皮是二〇一七年的挂历纸。
"一百一十三笔。八年。全是现金。"
"三月二十九号他们砸了我家。玻璃、康复台、一副矫形器。矫形器三千六，摊一百一个月。"
他伸手："本子给我。"
他翻得越来越慢，指头压住一页，往回翻，又往前翻。
"这个本子要复印。你签个字。"
他把本子还我，又递来一张表。
"八年，九十六个格。哪个月有什么事，写清楚。"
两点五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两个民警带一个人过来。
疤哥。
他从我面前过，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站起来，翻到第一页。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号，八千。药。"
"十一月三十号，三千五。康复。"
"十二月三十号，两千二。纸尿裤。"
念到二〇二二年。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三十号，六千。那天起，我替她还。"
"二〇二五年三月，他没来收，带人来的。"
念到这儿，我把本子攥紧。
"一百一十三笔。哪天，多少，谁来的，我都记着。"
疤哥不笑了，抬起左手摸了一下小指的断口。
"我跟你讲，"他说，"我只是收钱。账是她欠的。"
声音比刚才低。
民警拦了一下："行了，走。"
他走了三步，回头看我一眼。这一眼没笑。
这句话他收不回去。
我坐回第三把椅子，表铺在膝盖上，一格一格填。二〇一七年填满。
翻到二〇一九年三月。
那一页只有一行，是我自己的字。
3 月，没什么事。
我把三十一个格数了一遍。那三十一天，我在学校。
十六点四十，过两个红绿灯。
戒酒中心的铁门是绿的。门框掉了一块漆。
父亲站在门里侧，不肯往里走，手里捏一个塑料袋。
"我送你来戒酒，不是原谅你。"
他的手在裤缝上擦。擦了三下，停下，又擦。
"我……那个……我进去，你妈那边……"
"你要是不进去，我明天去法院，把你和她一起告。"
传达室外一把塑料椅。他把塑料袋放上去，没坐。
窗口里递出来一张表。
"最后一次。"窗口里问。
"昨天晚上。"他说，"二两。"
写到"饮酒年限"，他的笔停了很久。
"二十二年。"他说。
他把表推进窗口，回头看门口。
"进去以后，"他说，"小满那边——"
"他不用你管。"
他点头。点完又点一下。
他进去。铁门在他背后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他转过身，手掌贴在玻璃上，隔一层水汽。他嘴动了一下。
我离他七步。我听不清。
我没问，转身走了。
塑料袋还在椅子上。我提起来掂了掂，一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
我蹲在铁门外台阶上，翻包找纸巾。
包里三个病历袋：市一院蓝，省肿瘤红，儿童医院黄，回形针别着。
这分色我弄了两年。
纸巾没摸到，摸到了牛皮纸袋。
一沓挂号单，按医院分好。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钢笔字，一横一竖不带弯。
"你包侧袋里的病历复印件，第三份是 2019 年 3 月的，缺一页。"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第七页是白的，正反面都没印子。
我打给秦朗，他没接。两分钟后打回来，那边有键盘声。
"2019 年 3 月，我弟在市儿童医院有没有任何一条就诊记录。"
"我查。"
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
"你等我半分钟。"
半分钟。铁门里有人喊号。
"没有。"
"一条都没有。"
我没说话。
"不是缺一页。"他说，"是从来没有过。"
铁门里的灯是白的。我用指尖把那页纸举到灯底下。正面一个印子都没有。
第8章 四件事，一天办完
早上六点五十，门响了三下。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拎一个塑料袋。 七天。人瘦了一圈。手在抖，不是喝酒的抖，是停下来的抖。
他身上没酒味了。是一股肥皂味。
"进来。"我说。
我没叫他。
他换鞋时弯下去，手撑着膝盖。以前不用撑。
他没坐，走到客厅正中，走到原来放麻将桌的那块空地上，蹲下去。
那块地比旁边白。
他从塑料袋里往外掏纸。一沓，两沓，三沓。银行补打的流水，有的边是毛的。
他一张一张摊，摊了半个客厅。地上满了，他跪在中间。
"这个……我一七年十一月就开始打了。"他说，"头一回是跑车路过银行，进去问了一句。"
"我每个月都去打一张。打了七年。"
我没说话，蹲下去按年份帮他排。
二〇一八的放左边，二〇一九的往右。有几张对不上，他伸手指了一下，又收回去。
排完七摞。他手还按在地上，没起来。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掏出第二个塑料袋，比第一个小，压得很扁。
袋口一点一点打开。里面一张纸，纸边起毛，折痕很深。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号。挂号信回执。
"这是什么。"
"那天信是我签的。"他说，"晚上她回来把信收走，随手往鞋柜上一放。"
"等她睡了，我从鞋柜夹层里抽回来。第二天塞驾驶室坐垫底下。"
"压了五年。"
签收人那一栏三个字：盛建国。
他用掌心把回执按在流水最上面，压平。压不平，换了个方向又压。
他把回执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按到第三个角，停住。
他抬头看了我弟一眼。我弟在轮椅上看着他。他把头低下去。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字，是我签的。"
字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挤完他喘了一口气。
他把手指从回执上收回去，收得很快。
我弟推着轮椅回了房间。床底下响了一下。
他出来，手里一双旧球鞋。白的，鞋帮开了胶。
他把鞋放在父亲脚边。两只要挨着，他摆了一下，摆正。
一句话没有。
父亲看了那双鞋一眼，手抬了一下，没敢碰。
"手术……排上了没有。"他问。
没人答他。
我把流水连同那张回执装进袋子。
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胶带缠了两层，很黏，我用指尖划开。
那胶带是我割的。我割开过三次。一次都没看完。
盒里的东西跟地上这一摊合成一份。
九点四十，我送到周敏手上。
"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
她当场翻，翻完抬头看我。
"够了。"
十一点，疤哥在寄卖行门口被带走。
十三点半，派出所走廊。
我坐第三个塑料椅，椅面冰凉。他在我旁边，轮子锁着。
疤哥被两个民警带着过去。他还在笑。
"我跟你讲，"他说，"我只是收钱。"
"你记那么细，有什么用。"
他摸了一下左手小指的断口，没再看我。
隔壁在清点随身物品。
我走到门口。她坐在里面，桌上摊着她的东西。
钱包、口红、两个打火机、一沓牌。她把纸币数出来，拇指搓着边角。
她抬头看我。
"你弟的腿，那是命。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图什么？"
她不等我开口，又说："我这半辈子，谁替我想过。"
"你爸那个废物，他能干什么。"
"我要是进去了，你弟谁管。"
"你图翻本。"
我把那张回执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转身。
两个民警进去。她站起来。
她自己走的。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弟一眼。
我弟没抬头。
十五点半，市儿童医院病案室。
门是木头的，上面一条玻璃，玻璃上有手印。门关不严。
我把他推到门口。
"你自己进去。"
他进去了。我没进。
窗口里的大姐头都没抬。
"办什么。"
"复印病历。"
"监护人呢。"
"她被拘留了。我爸在戒酒。"
"未成年要监护人。"
"我十七。"
"十七也是未成年。"
他把三样东西摊在窗口上。身份证、残疾证、一张复印件。排成一条线，像摆牌。
"我是患者本人。"他说，"这是我的身份证。"
"你等一下。"
她起身，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来了个穿白大褂的，五十多，眼镜推在头顶。他把身份证对着光照了照，看了一眼轮椅。
"给他印。"
"要哪几份。"
"手术记录，出院记录，还有……"他停了一下，"还有那个……放弃治疗那一份。"
窗口的人没抬头。
"同意书是吧。一页五毛，明天上午取。"
他掏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一张一张摊平。
"一共多少张。"窗口里问。
他数了一遍。数到一半，停了。
"那先印有签字的那几页。"
数完他把钱往里推。
"明天我自己来取。"
他出来，把缴费单和取件条递给我。手在发抖。
"这不就拿到了。"
我没接话。
十六点四十，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接电话。李维。
"床位腾出来了。五月二十号，第一个台。术前评估下周二来。"
"多少钱。"
"自付六万八。康复另算，一年八万上下。"他停了一下，"这笔钱从哪来，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挂电话，我把排期单对折，夹进陪诊包侧袋。
十七点十分，我们到家。巷口停着一辆警车。
对面电动车棚下站着一个人。没进去，也没走开。手机在手里，屏幕朝下。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怎么不回去。"
"我怕你出来以后看不见人。"
他不说了，站在那儿，手机捏得很紧。
我推着轮椅往他那边走。三步，穿过那条我走了二十四年的巷子。
他没动，也没迎上来。手从裤缝上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第9章 手术是五月做的 四月二十二号上午，我从法院出来，坐在台阶上吃了个包子。韭菜的，两块钱。
台阶晒了一上午，坐上去烫。
手里两张纸。一张立案回执，一张赔偿金追偿的受理通知。 周敏的电话在我咬第二口的时候进来。
"第一笔退款三十七万二，进监管账户。"她说，"只用来做手术和康复。这笔钱是他的，不是你的，也不许是你的。"
"我知道。"
"你先别高兴。监管账户的钱，医院跟法院两头对，走完流程十几天。押金要术前一周交。"
"排期哪天确认。"
"下周二。"她那边翻纸，"六万八，你自己先垫。"
"钱到账我给你打电话。"
"委托合同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自己来拿。"
我站在台阶上算。手术六万八，康复一年八万上下。三十七万二，够两年。
够。但不在我手上。
四月二十二号下午，我陪他去派出所补材料。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走廊尽头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把轮椅往前推，停在一米外。
"妈。"
这一声他八年没叫过。他不是来认的。
"那三年，你是不是没交钱。"
她的右手拇指搓着中指侧面，越搓越快。
"你弟的腿，那是命。"
"你要把我送进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搓。
他没再问，把轮椅往后退了半米，转过来。
"盛夏。"
他叫我全名。声音很平。
"姐，走吧。"
走廊尽头，灯管有一支在闪。他说："姐，那年三月你也没办法。"
我去按电梯。电梯来得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四月二十三号，市儿童医院骨科。
我把排期单放在桌上。纸边被我捏软了，指尖凉。
李维推了推眼镜。
"五月二十号，第一个台。"
"痉挛和足下垂改善，八成五以上。"他说。
"借助行器站立、室内短距离走，五成五到六成五。"
他停了一下。
"完全脱离支具独立走，不到两成。"
"风险。"
"脑脊液漏五个点。切口感染三个点。神经症状一过性加重八个点。下肢深静脉血栓四个点。"
我没说话。
"我不能保证他跑起来。"李维说，"我能保证他不用你抱下床。"
"术后别急着下地。"
我弟一直在抠扶手右边那道裂口，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又回去抠。抠了一会儿，他抬头。
"那我能不能自己上厕所。"
李维停了两秒。
"能。"
评估完，支具室师傅进来量脚型。上一副是三月二十九号被踩断的，到这一天才重做。
三千六，一个月取。我去交的钱。
四月二十八号，我把三张卡都刷到了上限。刷完按还款日排在桌上，记在本子背面。
一张两万，一张一万五，一张八千，加起来四万三。
我给同组的小陆打电话。她没问干什么用，只问要多少。
"一万七。"
"我不急。"她说。
下午她转过来一万七。六万。
还差八千。
晚上回家，他坐在客厅灯下等我。
"姐。"
他把轮椅右扶手下那个深蓝色袋子递过来。袋子是我拿旧牛仔裤改的，带子缝得丑。
他把零钱倒出来，橡皮筋散在腿上。又掏出一张卡。
"学校补助，八千。"他说，"我攒的。本来想留着买双鞋。"
我没伸手。
"姐。"他把卡往前推了一点，"我这八年没花过钱。"
我接了。
第二天他去取钱，回来把一沓纸币放在桌上。都是十块二十块的，边角是软的。
算上这八千，正好六万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押金是五月十二号交的。收据我夹在陪诊包侧袋。
那年春天的事，到这里就算完了。
手术是五月做的。
五月二十号早上六点半，护士来推床。他把排期单递给我，上面印着七点。
我把单子对折两次，塞进侧袋，跟那张缺页的病历放在一起。
外头一排塑料椅。我坐下，开始数地砖。
一共八百六十四块。我数到第四十七块的时候，手术室门口的灯灭了。
七小时四十分钟。
李维出来的时候手术服还没换，说了句"取干净了"就走了。我在椅子上坐着，没起来。
术后两个月他坐起来了。术后三个月，他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走了十二米。
术后第四个月，他自己上的厕所。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一句话没说。我也没问。
到十一月，我的店开了。
解放路十二号，老商铺二楼，五十八平。
月租三千八。我自己去谈的，谈了两回，从四千二压到三千八，换"前三个月免租"写进合同。
开张第三天来了第一个客人，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她说。
我收她一百二一次。
门牌是我自己打磨的。砂纸从粗的换到细的，"拾光"两个字，我写了七遍。写到第七遍，那一撇才立住。
挂牌那天我只说了一句话。是对秦朗说的。
"不能再有一个孩子，因为家里没人带，就错过窗口。"
说完我就上楼了。墙是上周刷的，两遍。仪器是前天搬的。都记在账上，没记在心里。
下午裴叙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穿工服的，抬着一台二手等速肌力训练仪。
"装好了教你用。"他说，"费用记在投资款里。"
我翻出合同核对。一分不多。
"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我说。
工作室的牌子挂了五个月。那年冬天，他能在双杠中间站十四秒。
第二年三月十九号晚上，他跟我说："姐，明天我想自己下楼。"
我翻了下日历。离医生说的一年期限，还差两个月。
第10章 我弟迈了第一步
三月二十号，早上九点。
院子里那块水泥地被扫过了。扫帚还靠在车棚柱子上。
楼道里有股煤气味，二楼在烧水。
九年前的今天，他在这条路上被一辆货车撞出去六米。今天他要在这块地上走三步。
他脚上是新做的矫形器，外面套一双硬底鞋，鞋帮高到脚踝。
父亲站在最远处，车棚边上，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他没往前走一步。
网格员来了，两个邻居来了，班主任请了半天假来的。
"慢点，慢点。"网格员说。
我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没动。我站在三步外。
"一。"
他抓住助行器站起来，站住。
"二。"
他松手。
"三。"
他迈出去。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很难听，像拿砖头敲地。
第三步落地，膝盖软了一下。他晃。
他没扑。他自己稳住了，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落。
院子里没有人喊，没有人鼓掌。班主任把手捂在嘴上。
他抬起头。
"姐，我鞋呢。"
十点二十，次卧。
我把康复台上方架子上那个透明鞋盒拿下来，递给他。
他自己打开。先看鞋头，那两厘米开了胶。再翻过来看鞋标。他不认识那串号。
他掀开鞋盒底下的衬纸。
衬纸下面压着一张机打小票，油墨淡了，"449.00"那一行还认得出。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七日。市百盛。
他不说话，把手放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鞋盒里有一股橡胶味。
"这双一直是正版的啊。"
"四百四十九。"我说，"我第一个月奶茶店，工资两千一。"
"她说那是夜市货。"他说，"她说你哪有钱买正版。"
他把鞋放回盒子，盖上，又打开。
"我就穿过两次。"
"第一次是拿来那天晚上，我在屋里走了一圈就脱了，擦干净放回去。我说等学校运动会再穿。"
"第二次是三月二十号早上。我自己穿的，没跟你说。"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让我换那双旧的了。"
我没哭。我把鞋盒的盖子合上，又打开。
"那天的鞋，我给你收着呢。"
十一点，楼下。
我用手机拍了那三步。拍得很抖，第三步没拍全。
我发给裴叙。
他回了一张照片。墓园，碑前摆着一只新鞋。同款，四十二码，也是左脚。
"你怎么知道码数。"
"你在门口给弟弟买鞋，跟老板说过三次四十二码。"他说，"我听见的。"
十四点，解放路那家鞋店。
老板在门口抽烟。他自己把轮椅推到鞋架最下面一排，指着一双硬底的。
"我想试这个。"
"成品款四百八到八百，能穿。"老板说，"要合脚得量脚定做，一千二到一千八。"
"这鞋硬。"老板又说，"穿惯了软的，头一个月磨脚。"
他指了指五百四那一档。成品里最便宜的。
"这个就行。"
"我给你换双定做的。"
"不要。"
我没再说第二遍。
他掏钱。六张一百，一张二十，放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摊平。边角是潮的。
老板数完："找你八十。"
"不用找，给我姐拿双袜子。"
老板转身去货架上拿。那双羊毛袜八十，是架子上最贵的一双。
老板把袜子递过来。他伸手接住。
他捏着袜子，说："我妈——"
他停住了。
他把袜子捏紧了一下。
"……给我姐。"
我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街上有人推着车子过去。
他自己脱鞋，自己穿，自己系带。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
"再走两步。"
"不走了，留着回家走。"
十八点四十，家宴。
麻将桌的位置摆了一张折叠餐桌。康复台搬到窗下。
五个人。我、我弟、父亲、裴叙、周敏。
周敏把一盒草莓放在桌上，说："我不太会买东西。"
她不在。她在里面。
我弟给父亲盛了一碗饭，放在他手边，没说话。父亲双手接过去，接得很低。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
我脚上穿着下午那双袜子。我没提，他也没提。
十九点二十，走廊上有脚步声。四步。没人回头看。
二十点十分，我送他下楼。车棚下那盏灯还是坏的。
"裴叙。"我说，"我算过一笔账。从你第一次进这个院子到今天，三百六十八天。"
"你帮我，我一天没忘。这笔账我还不起，我也不打算还。"
"你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以后每顿饭多加一双筷子。"
他的食指在车顶上点了一下。
"记下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半张支票，摊开，拼在一起，把折痕按平。
"这张我一直留着。"
"那是废纸。"
"现在是我收过最贵的东西。"
停了一下，他说："我妹妹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接下来的事，跟她没关系。"
他没说别的。
二十二点三十，次卧。
我把那只二〇一七年的旧鞋擦干净，放回透明鞋盒。鞋头朝外，放回康复台上方的架子上。
那张黄鸭子贴纸压在盒底衬纸上，小票原处不动。
旁边并排放着另一只左脚。同款，新的，四十二码。鞋里塞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个数字：42。
什么时候放的，我不问。他也不说。
那双五百四的矫形鞋不放在这里。它在门口的鞋架上，鞋底朝外。明天还要穿。
我翻他的康复训练本。封皮上"拾光"两个字是我二〇一八年写的。
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旧病历本夹着十七张糖纸。
我攥着包带，盯着架子上那两只鞋看了很久。
一只鞋头开胶两厘米。另一只他这辈子穿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