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的第一分钟，继妹正在替我宣布捐出我妈的遗产。
台下掌声雷动。
主持人激动地介绍：“贺明灼小姐决定无偿捐赠亡母留下的整座星河剧院，用来支持妹妹纪芙芙的公益事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好。
穿成恶毒女配了。
还是那种为了衬托女主善良，从头到尾没有过一天好日子的恶毒姐姐。
原书里，贺明灼就是在今天失去母亲留下的剧院。
她愤怒地冲上台质问妹妹，却被父亲打了一巴掌，之后又被全网骂成嫉妒妹妹的疯女人。
最后她被全家赶出家门，病死在出租屋里。
我看向舞台中央。
纪芙芙穿着白色礼服，眼眶微红。
“姐姐一直都很善良，她愿意为需要帮助的孩子付出所有，我真的特别感动。”
台下的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上舞台，直接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谁说我要捐了？”
全场瞬间安静。
纪芙芙脸色变了。
“姐姐，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转头看向她。
“你这么喜欢做公益，怎么不把你爸送你的别墅捐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笑着拍了拍手。
“哭得不错。”
“再哭两声，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哭到手的。”
1
纪芙芙捏着话筒，眼泪挂在睫毛上，偏偏还要冲我笑：“姐姐，你别生气。孩子们盼了这么久，我可以把功劳都让给你。”
好一个让。她站在聚光灯底下，白裙子胸口别着“星河公益发起人”的胸针，连谢幕词都准备好了，剧院却连一道门槛都还没迈进去。
台下有人喊：“贺小姐，既然答应了捐赠，怎么能临时反悔？”
“谁答应的，谁站出来。”我把话筒朝台下一递，“我今天刚知道自己要捐剧院。诸位若真收到过我本人签的捐赠文件，现在就拿出来。”
主持人脸色一僵，翻着手里的流程卡。我瞥见最后一项写着“贺明灼签署捐赠意向书”，下头还贴着一张粉色便签：请贺小姐上台拥抱妹妹。
舞台右侧摆着一座缩小的星河剧院模型，屋顶罩着玻璃，模型门口围满穿白衣的小人。模型前立了一块牌子，写着捐赠人贺明灼，项目主理人纪芙芙。我绕过去，拿起那块牌子。宾客以为我准备配合仪式，竟有人率先鼓起掌来。
“这个连名字都替我刻好了。”我翻过牌子，问主持人，“请问礼物准备得这么齐，怎么独独没来问过我？”
这家人连我该怎么感动都安排好了。
罗惠珍终于坐不住，扶着椅背走上台：“明灼，咱们回去再说。你妈妈生前一直热心慈善，今天这么多客人在，别叫人看笑话。”
她声音很轻，足够让前排听清。我记得书里原主也是听见这句话才彻底发狂，掀了香槟塔，第二天被剪成了全网疯传的视频。
我绕开香槟塔，站到大屏幕旁：“我妈热心慈善，这话没错。她把剧院留给我，也没错。你们拿她的遗产替纪芙芙挣名声，倒挺会省钱。”
贺德安从第一排走上来，黑着脸伸手夺我的话筒。我退开半步，他抓了个空，台下几排宾客都看了过来。
“你今天闹够没有？芙芙一片好心，你非要毁她？”
“爸，剧院在谁名下，你清楚。”我指着屏幕上滚动的宣传词，“你们请了这么多记者，说我已经决定捐赠。请问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他顿了顿：“一家人的东西，何必分得那么清？”
“分不清也行。”我把那块牌子递给他，“你现在亲口说一遍，这座剧院是我母亲留下的，还是贺家准备拿出去做人情的。”
他看见镜头正对着自己，抬手叫灯光师关掉我这边的话筒。音箱里响起刺耳的短啸，随后安静下来。
我索性往台前走了两步。宴会厅原本就不大，前排的宾客听得一清二楚。灯光师犹豫片刻，又把声音开了回来。贺德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色越发难看。
“那就把你前年送给纪芙芙的那套别墅也算上。她捐剧院，我捐什么，你捐什么，咱们一家人今晚说清楚。”
台下有人低笑，纪芙芙的眼泪一下掉得更急：“姐姐，我从来没想要你的东西。我只是想帮那些孩子……”
“孩子在哪儿？”我打断她，“你请了三十家媒体，给孩子预留了几个位置？剧院开门几年，做过多少场免费的演出，你去看过一回吗？”
纪芙芙握着话筒，朝父亲看去。贺德安的脸已经涨红，偏偏摄影机还对着我们。
主办方负责人匆匆赶上台，低声问我是否愿意完成最后的签字。我把那份意向书推回去：“今天取消这一项。你们向宾客介绍的捐赠未经我同意，麻烦现在说明。”
负责人看看我，又看看贺德安，最终让主持人重新拿起话筒。慈善宴的气氛冷了下来，台下却没人走，连服务员都放慢了收杯子的动作。
有位嘉宾拿起桌上的宣传册，朝负责人示意：“里面印了剧院以后的课程，有些朋友捐钱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宣传改了，后面的安排怎么办？”
负责人脸上的汗流得更快。我把宣传册翻到最后，那里赫然写着“捐赠签约后即日起生效”。原来他们心里也清楚，今天签不了字，剧院根本不会交出去。
“今天的善款怎么处理，由主办方按实际项目说明。”我把宣传册放回台边，“星河剧院的名字，从现在起别再替我挂上去。”
“今晚关于星河剧院的捐赠安排，尚未获得所有人确认。相关宣传我们会及时更正。”主持人艰难地念完，额头冒出一层汗。
罗惠珍挽着纪芙芙，眼眶也红了：“明灼，你非要逼妹妹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吗？”
我看着纪芙芙胸前那枚发起人胸针，伸手把原本准备让我佩戴的同款胸针放回托盘：“她自己选的舞台，哭完总得自己走下去。”
父亲扯住我的胳膊：“今晚跟我回家。”
我甩开他的手。台下还在拍，谁也没替他喝止。我出了宴会厅，刚走到电梯口，手机便跳出贺德安发来的消息：明天回家，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我摸了摸包里那串从原主记忆中翻出来的剧院钥匙。好，明天就处理。
2
贺家大宅的客厅里，三个人坐得整整齐齐，茶几中央放着一份打印好的道歉声明。我刚进门，罗惠珍便推来一杯温水，眼下青得像一夜没睡。
“明灼，昨晚网上闹得厉害，爸爸也是为了你好。先把声明发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她连开头都替我写好了：“因个人情绪波动，在公益晚宴上发表不实言论……”
我拿起笔，把纸上的“个人情绪波动”圈起来：“哪句不实？指出来，我现在改。”
贺德安把茶杯重重搁下：“你少跟我抬杠！多少合作方在场，贺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发出去，再向芙芙道歉，昨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
他把平板推到我面前。那段从台下拍的视频已经有不少人转发，罗惠珍还安排人把声明排成了漂亮的长图，连发布时间都替我选好。她指着其中一行，提醒我只要发出去，晚宴的合作方就会重新相信贺家。
我看完，把平板转回去：“宣传是你们做的，改正也该由你们来。我的账号我自己管。”贺德安气得手背青筋直跳，却连一句视频里哪里造假都说不出来。
纪芙芙坐在沙发另一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爸爸别生气。姐姐肯道歉，我愿意原谅她。那座剧院我也不争了，以后有人问起，我替姐姐解释。”
这话说得漂亮。她抬手抹泪时，我看见她指甲上镶着亮晶晶的碎钻，和昨晚胸针同一个款式。她连慈善晚宴的造型都不肯浪费。
“你原谅我什么？”我把声明递过去，“昨天是谁拿我的剧院开发布会？今天又是谁坐在这里等我的道歉？”
纪芙芙的手悬在半空，低头不吭声。贺德安不耐烦地挥手，叫人把她扶上楼：“你姐姐如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别再受她的气。”
等她走后，父亲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你的生活费、车、家里的司机，全是我给的。今天签了字，以后照旧。你要闹到底，明天起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拿。”
我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和他给的银行卡一起放到道歉声明上。还有那张家里替我办的购物卡，我也没留下。
罗惠珍皱眉：“明灼，你这样出去能住哪儿？剧院以前闲置的楼上那么旧，连正经卧室都没有。”
“能睡就成。再不济我找地方租。”
她显然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又看向丈夫。贺德安扯过银行卡，叫我想清楚，离开贺家以后别回来求他。
我上楼收拾行李。原主的房间宽敞得像样板间，可衣柜里挂着的礼服大半带着纪芙芙挑选的吊牌。有几件我记得书里写过，都是继妹穿过后嫌款式老气，罗惠珍才让人送来的。
我挑了自己的证件、电脑和几件方便干活的衣服，拉上行李箱。临走前我又回头，把书桌上那张母亲的单人照片取下来。原主把它压在一叠杂志底下，封面上还留着水杯的圆印。
我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演出服，脸朝着舞台灯光，根本看不见观众。我把照片包进一件旧外套，放进箱子最上层。下楼时纪芙芙正站在台阶旁，见我真的要走，脸上那点委屈立刻收了。
“姐姐，你平时离不开爸爸的卡，何必为了口气吃苦？你先回去求个情，我可以替你说话。”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车钥匙：“你留着力气想想，那场晚宴收尾的钱谁付。筹办得这么热闹，连剧院主人都没问过。”
她神色一变。我懒得等她回嘴，推着箱子出了门。
剧院比我想的更旧，门口的灯箱坏了半排。晚上九点多，还有人隔着玻璃往里搬折叠椅。领头的女人四十多岁，袖子挽得很高，看见我先愣了愣：“明灼？”
我认得她。蒋雁秋，母亲生前的合伙人，原书里唯一劝原主别在贺家耗着的人。可原主不信她，直到死也没来过这里。
“蒋姨，我想在这儿借住几晚，楼上那间休息室还空着吗？”
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拖着行李，只把手上的灰擦净，接过箱子：“空着。今天屋里换了新被子，正好用上。你妈以前累了，也在那儿歇。”
我跟着她上楼，经过走廊时停住了。墙上挂满剧院的旧海报，最中间那张是一位年轻女人站在舞台中央，穿着深蓝长裙，笑得眼睛弯弯。
那是贺明灼的母亲。原书给她的篇幅少得可怜，我却看得挪不开眼。
蒋雁秋站在旁边：“这儿每一张，她都舍不得扔。你回来得正好，最近有人问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做社区免费演出。”
“能。”我把行李推到墙边，“明天你带我把剧院转一遍吧。以前怎么做的，我得学。”
她望了我一会儿，点头笑了。回到楼上，我刚铺好床，手机里父亲的家庭群便弹出提示：贺明灼已被移出群聊。
我关掉提示音，把窗边旧台灯拧亮，开始看桌上厚厚一摞演出排期。
3
纪芙芙的视频发出来时，我正在剧院的小会议室里听演员们讨论周末的演出。
她坐在贺家的花园里，眼眶微红，背后还摆着昨晚晚宴用过的白玫瑰。配文说她尊重姐姐的选择，只希望大家不要因此放弃帮助孩子。视频没一句直接骂我，评论区却已经有人把“恶毒姐姐”刷了满屏。
有人把我在晚宴上质问她的几句话剪出来，配上“豪门千金嫉妒亲妹”的标题，转发得飞快。蒋雁秋的手机也响个不停，几位报名参加体验课的家长来问，剧院会不会突然关门。
负责服装的周姨说昨天有人打电话，问既然剧院都要捐了，为什么孩子们还得自己带练功鞋。她气得直拍桌子：“以前来上课的孩子，鞋穿小了我们还帮着换，哪有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我本来打算拿手机骂回去，看到桌上摊开的儿童节目单，还是先坐下来给家长们回消息。网上骂我的人可以随时换个话题，周末来排练的孩子却真的需要有人开门。
“人家冲着这里来的，孩子不能白跑。”蒋姨把手机扣在桌上，“咱们周六那场要照常排。”
我翻开她递来的旧排期。剧院原来每个月都有两场免费开放日，前段时间因为经费紧张停了几次，演员们还愿意轮流义务带孩子排练。哪怕我从前做过活动策划，也得尊重这里的实际人手和演出安排。
我和蒋姨商量后，决定先恢复每周六下午的体验课，留出固定名额，不承诺办不到的事。刚定好，纪芙芙就发来一条消息：“姐姐，我今晚有个公益直播。你要是愿意说清楚，我给你机会。”
我答应了。
晚上八点，屏幕里纪芙芙端坐着，旁边有个公益博主替她说话。直播间人数不断上涨，主持的博主先问我，为什么要在慈善晚宴上让妹妹下不来台。
“她替我捐了剧院，准备让我现场签字。”我对着镜头说，“昨晚主持人已经更正了，你们可以看完整直播。”
博主还想帮她圆场，纪芙芙抢先开口：“姐姐，你知道有多少孩子一直等着那个项目吗？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艺术课堂。你现在把剧院锁起来，大家怎么办？”
“剧院没锁。周六下午照常开放，孩子和家长可以来。”我把写好的课程安排放到镜头前，“先从声乐、表演体验和小型公开演出做起。老师、人数、场地都和剧院确认过。你一直想帮忙，我也给你留个位置。”
她神情一松，眼睛亮了：“姐姐终于肯让我参与了？”
“你晚宴上请的造型团队、宣传团队都熟，愿意联系一部分人给孩子做免费服务吗？还有你已经对外答应的交通接送，家长们在问。你能安排哪一项，当场告诉他们。”
纪芙芙愣了愣，目光偷偷移向屏幕外。博主连忙打圆场，说慈善需要各方面协调，不能什么都压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
“当然。”我点头，“我也没要求她现在拿钱。她自己说要负责的事，确认一下就好。那些家长已经按宣传留出了时间。”
纪芙芙眼泪又涌上来：“姐姐，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逼我。我还没正式工作，哪来的那么多资源……”
屏幕上的弹幕变了。有人问晚宴办得那么隆重，为什么接送却还没人落实；有人说姐姐的项目虽然小，至少有确切日期；还有人开始让她公布原先的执行安排。
纪芙芙忽然捂着胸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直播临时中断。
画面一黑，刚才还替她说话的博主开了评论筛选，偏偏有人把晚宴的视频重新贴出来。最醒目的一条评论问：“说了半小时孩子需要什么，怎么连自己承诺的接送是谁负责都不清楚？”
我关掉那个直播间，蒋姨却提醒我看看自己的私信。一个家长留言，说孩子以前听过星河的戏，想再来一次，问需不需要先交报名费。我让她按剧院公开的时间登记，所有免费项目都由剧院直接通知，别给陌生账号转钱。
我没有追着骂，转头继续开自己的账号，把蒋姨和两位任课老师请来介绍周六的活动。三个老师轮流展示剧院旧照和排练片段，没多久就有家长留言报名，名额很快满了。
有位母亲抱着孩子坐在镜头前，孩子认出孙老师，兴奋地念起去年看过的剧里一句台词。孙老师当场接了下半句，孩子笑得往母亲怀里钻。屏幕上终于有人开始讨论剧院的演出，问演员们还会不会演那棵会说话的老树。蒋姨看着直播，眼眶有点红，忙低下头数报名的人数。
直播结束已经快十点。蒋雁秋收好桌上的报名表，忽然问我：“你以前不是最怕外面有人骂你吗？”
我想起原书里那段躲在房间不敢出门的日子，伸手把最后一张椅子推进桌下：“现在想骂的人多，想来看戏的人也多。先把周六演出弄好。”
她没再说话，只从抽屉里拿出剧院最早的一本节目册，让我带回去看。
4
周六的体验课刚结束，孩子们还在台下叽叽喳喳，后台就有演员来找我：“明灼，纪小姐领了一群人进排练厅，说要谈下个月的公益专场。”
我放下手中的签到板，跟着她往里走。纪芙芙今天穿得很素，跟在身后的却有摄影师、助理，还有两个自称策划的年轻人。她正和剧院的老演员孙老师握手，笑着介绍自己是星河公益项目的负责人。
“我跟姐姐都商量过了，她忙，我就替她管后面的事。”她说，“我们准备办一场以儿童成长为主题的演出，到时候还要请您担任艺术指导。”
孙老师把手收回来：“你们怎么安排的？我们下个月有原定巡演，有些人不一定能回来。孩子也要提前跟家长商量。”
一旁排练的小男孩听见“儿童艺术节”，高兴地跑过来问自己能不能演主角。纪芙芙摸了摸他的头，笑着保证人人都有机会，还让摄影师对准他，说这就是公益最好的意义。男孩兴冲冲跑去找妈妈，孙老师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纪芙芙顿了顿，回头看向助理：“这些不是都能协调吗？我来就是通知大家，让他们准备排练。”
我进门时，正好听见这一句。排练厅里挂着上周没拆的布景，几位演员都在，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通知谁？”我走到桌边，拿起她放下的彩页。上面用大字印着“纪芙芙主理·星河儿童艺术节”，底下写着剧院全体演员倾情参与，连节目都排好了。
孙老师皱眉：“我们什么时候答应全体参加了？”
纪芙芙看见我，先是惊了一下，随后笑道：“姐姐，你正好来了。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公益项目不能因为那点误会停下来，我这几天熬夜把方案做好了。”
“你带人进来之前，谁给你的许可？”
“我以前也经常跟妈妈来啊。”她压低声音，“姐姐，你别当着外人的面给我难堪。”
我把彩页递给孙老师：“既然安排都写好了，不如现在听听负责人的想法。第一场排什么，谁指导，排练要占几个晚上？演员原来的巡演怎么办？”
纪芙芙把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勉强笑道：“专业的事当然听老师们的，我负责公益理念和宣传。”
“那也好办。”我把那张彩页放回她面前，“你现在告诉他们，八岁孩子要连演两场是怎么回事。还有门口那个小男孩，你刚答应他能当主角，他妈妈会来问，谁负责解释？”
她的助理往前一步，想接过话头：“纪小姐的意思是给孩子们一个梦想，具体演出方案可以后面再议。”
孙老师拉开椅子坐下：“我们给孩子排戏，看的是他会不会、愿不愿意，做不到的事不能对着镜头瞎答应。”那孩子的母亲正好从走廊经过，听见这句话，把孩子牵到了自己身边。
孙老师看着彩页上的节目名：“这几支都是儿童剧，里面还写了八岁孩子连演两场。谁定的时间？你问过他们家长没有？”
纪芙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摄影师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她突然冲我提高声音：“你就是不肯让我做好事！我连自己的宣传资源都拿出来了，你还处处针对我！”
有个孩子的母亲正在门口接人，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纪芙芙马上又换成委屈的语气，伸手想拉我：“姐姐，我求你了，别再把爸爸妈妈的脸丢光了。”
我把她的手拿开：“你想办活动，自己找愿意参加的演员和场地。今天到这里来，你用的是我的名义，答应的却是你自己都没问清楚的事。”
孙老师把彩页收拢，推回给纪芙芙：“剧院的排练早排满了。我们喜欢给孩子演戏，也得有人尊重台上的人。你那份名单我就不留了。”
她身后的两个策划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问：“纪小姐，那我们宣传账号已经发出去的预告怎么办？”
纪芙芙猛地转过头，眼泪一下收住：“你问我？不是你们说这里能用吗？”
“是您说和贺小姐商量好了。”
她的脸白了又红，终于把桌上的彩页全抓起来，随手塞进包里：“一群人就知道欺负我。星河剧院以后请我来，我都不会来！”
她走得太急，连摄影师都差点没跟上。刚才的小男孩又从门口探出头，小声问我，自己是不是已经当上主角了。他母亲跟在身后，显然也听了那番漂亮承诺。
我蹲下来告诉他，老师要看大家排练得怎么样，每个角色都有人选，不能随便说定。他嘴一瘪，扭头去找孙老师。孙老师把一本磨破角的台词本递给他，叫他先试试里面那个爱迷路的角色。孩子抱着本子跑了，母亲松了口气，向我道谢。
我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忽然很庆幸纪芙芙今天带来的只有几张彩页。孙老师抖开下一场的节目单，笑着对我说：“当年你妈也不喜欢别人拿几张漂亮海报就来指挥排练。你还真随她。”
我低头帮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笔，第一次觉得这间吵闹的排练厅有了点家的样子。
5
纪芙芙前脚说再也不来星河，罗惠珍后脚就带着记者堵到了剧院门口。
我从办公室窗户看见她时，她正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写着“星河剧院”的旧招牌下，朝镜头哽咽：“我养明灼这么多年，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现在她不让我进门，我连替她母亲看看这个地方都做不到。”
旁边几个路人围了过去。记者问她是不是为女儿的公益争议而来，她说自己只想把亲手煲的汤送给明灼，免得孩子住在旧楼里吃不好。
我下楼开门，门轴响了一声。罗惠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急忙迎上来：“明灼，你总算肯见妈妈了。”
她伸手想抱我，保温桶险些碰上我的胳膊。我接住桶底，往旁边让了让。身后的摄影师立刻往前挤，镜头几乎贴到我脸上。她拍了拍我的肩，哽咽着说这么多天想我想得睡不着，我低头看了一眼桶盖，里面的汤还热着，看来送汤这段戏也安排得很周全。
“请进。”我侧开身，朝记者也做了个手势，“想参观的可以一起，里面正在收拾下午的排练场地，别挡住门口就行。”
罗惠珍捧着保温桶僵在那里。她提前准备好的话没法继续说，只好跟着进门。摄影师立刻把镜头转向大厅，几张旧海报贴在墙上，台阶扶手漆掉了大半，孩子们在座位上练台词。
“这个剧院是明灼妈妈当年最喜欢的地方。”罗惠珍轻声介绍，“她身体不好，还亲自带着孩子们做过好几场演出。我一直盼着明灼能把这些事传下去。”
我没打断她，带着众人往陈列走廊走。墙上第一幅照片是剧院开幕时拍的，妈妈站在演员中间，抱着一束白色小花。罗惠珍伸手指着照片：“那时候我也来帮忙，都是一家人，哪有这么多误会。”
记者顺势问：“夫人当时负责什么？这座剧院的第一场演出是什么？”
罗惠珍绕到照片前面，仔细打量了几秒，才开始讲起她记忆中的排练场景。她说当时为了照顾孩子，连开幕日都特意选在暑假，演员们累了就到后台吃她送来的点心。她讲得动情，摄影师也把镜头缓缓拉近。我侧头看向蒋雁秋，她站在陈列柜前，嘴角绷得紧紧的。
罗惠珍说了个儿童音乐剧的名字。我还没接话，蒋雁秋便从侧门走过来，把手里刚取下的旧节目单递给记者：“开幕演出是现代话剧《渡河》，台上没有儿童演员。罗女士进贺家是在那之后好几年，我和她没在这里共事过。”
记者低头看那张印着开幕年份的节目单。罗惠珍笑得有些勉强：“时间久了，我记错了。后来我也替剧院出了不少力。”
“您常来吗？”旁边的年轻记者问。
蒋雁秋想了一会儿：“我平时守着这里，这些年见罗女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刚才听她说进不了门，我还挺意外。”
罗惠珍的手紧紧攥着保温桶提手，笑着看向我：“明灼，你看，阿姨这么大年纪了，记性也不好。你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咱们一家人都推开。”
她说着便朝我伸手，想把我拉到镜头前。蒋雁秋先一步打开走廊的展灯，玻璃柜里顿时亮了起来。几十张泛黄的票根、排练照片、写满修改意见的手稿挨着摆放，走廊尽头还挂着母亲留下的一双旧舞鞋。
“您往旁边站站。”蒋姨提醒罗惠珍，“别挡住这张照片，那天演员谢幕时，明灼她妈从台口抱了满怀的花。”
我望过去，照片上的女人笑得一脸疲惫，怀里满是花。罗惠珍慢慢松开了我的袖子。
记者们等着我的反应。我打开大厅侧面的展示柜，把一本翻旧的节目册摆在镜头前：“我妈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欢迎有兴趣的人来看。至于罗阿姨想送汤，保安没有拦过她，今天也一样。”
罗惠珍急忙把汤递过来，试图把话题拉回我们母女的关系。我接过来放到服务台，转头招呼工作人员：“下午给演员们分着喝，别浪费罗阿姨的心意。”
摄影师忽然低声问她：“夫人，既然剧院一直对您开放，您之前为什么说连门都进不了？”
罗惠珍脸上的粉底盖不住泛起的红，仍维持着笑容：“我今天原本就是来看看孩子……采访到这儿吧，她身体还需要休息。”
她匆匆走了，连保温桶都没带。蒋雁秋倚在门边，看着采访车开远，轻轻叹了口气：“你妈走后，她倒是第一次肯在这儿待这么久。”
我把节目册放回柜里，手刚抽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贺德安发来一条消息，连称呼都省了：明天我带几位长辈到剧院，咱们把话说清楚。
蒋雁秋看完，把手机递回我手里：“明天还有孩子来排练。你爸来了，要我们先停一停吗？”
“照排。”我把门口那块被记者踩歪的地毯扶正，“他什么时候愿意坐下来听，就什么时候谈。”
6
贺德安来的时候，带了五位贺家长辈，最年长的三叔公还拄着手杖。罗惠珍走在后面，眼睛仍旧肿着，纪芙芙却没来。
我正帮孙老师把道具搬到后台，门口接待的姑娘进来告诉我，贺先生要见我。蒋雁秋看了眼墙上的钟，提醒我十分钟后孩子们要做正式合排。
“让他们进来吧。”我把道具放下，“观众席还有空位。”
贺德安刚进门便皱起眉头：“我跟你谈家里的事，你让这些人坐在这儿听？”
“他们是来排练的。我把自己的事忙完再谈，您要是急，可以回去。”
三叔公不悦地咳了一声，叫父亲坐下。贺德安碍着长辈的面子，终于跟其他人坐进了第二排。
舞台上排的是一出儿童短剧。演到一半，一个小姑娘忘了词，脸涨得通红。旁边扮演老树的男孩伸手指了指她身后的纸板窗户，她这才想起来，转身推开窗，声音也重新响亮起来。台下几位家长悄悄鼓掌，孙老师坐在过道边，用铅笔在本子上记着要改的地方。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见贺德安一直盯着舞台。他大概没料到这座挂着旧招牌的剧院里真有人做事，更没想到我会愿意陪孩子们排这么一场没有豪华舞美的戏。
旁边那位家长轻轻问我：“下次还在这个时间吗？我家孩子一周都盼着过来，她上次胆小，连台都不敢上。”
我给她指了指门口的新排期。她道过谢，又继续看戏。隔着两排椅子，我听见三叔公低声问父亲，这么多孩子是谁带过来的。贺德安答不上来，罗惠珍也没开口。
排练结束，孩子们先由老师带到休息室，蒋雁秋招呼家长们去领下一次课的安排。我才走到前排：“爸，您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三叔公先开口：“明灼，家丑不可外扬。你最近闹出这么多事，往后别人怎么看贺家？你继母养大你也不容易，让出个剧院，你妹妹做公益，大家脸上都有光。”
我把孩子们刚才用过的木椅搬到过道边，望着他：“您刚才也看到了，剧院现在有人演戏，有人听戏。把这地方给纪芙芙，谁替他们安排下一场？”
“芙芙有她的办法。”贺德安接过话，语气硬得很，“她有善心，也肯出头。你跟她搭把手，贺家以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看向他：“昨晚她的活动经费靠我出，今天她的演出队伍靠我给。您打算让我搭多久？”
罗惠珍立刻哭起来：“明灼，你怎么把亲妹妹想得这么坏？你爸爸这一辈子最怕家里不和。我们都愿意让一步，你就不能为家里考虑一回？”
我拉开舞台边的侧门，指着墙上那张最早的开幕海报：“我妈留下这座剧院的时候，还不知道将来会有人拿它换一场公益晚宴。要让我签字捐出去，您几位今天白跑了。”
父亲站起身，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变成了冰冷：“贺明灼，我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回家？你要继续这么胡闹，我就对外宣布，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
三叔公握着手杖，提醒他这种话说出口就难收回。贺德安却示意他别管，又叫我想想自己姓什么，别以为离开贺家就能在外面过得舒坦。
我听着那句“没有你这个女儿”，忍不住想起原书里的贺明灼。她最怕父亲说这句话，哪怕被妹妹冤枉，也愿意低头换一句“还是我的好女儿”。如今父亲把最狠的话说了出来，观众席却照样有人收拾道具，窗外还能听见孩子们跑过走廊的脚步声。
三叔公赶紧劝他别说气话。罗惠珍哭着拉住他的袖子，看我的眼神却多了些等候。她大约以为，这句话终于能让我服软。
我走上舞台，从桌上拿起刚才排练用的小话筒，试了试声音。音箱发出轻微的杂音，几位长辈一起抬头。
“今天在场的几位长辈都听见了。贺先生准备对外宣布和我断绝往来，我接受。以后谁再以贺家的名义替我答应什么，麻烦先问我。”
贺德安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攥着手杖站在那里。三叔公叫他收回那句话，他却死盯着我：“好，你记住今天说的，别后悔。”
“您也记住。”我把话筒放回原处，“下周孩子们照样在这儿演出，谁都不用替我决定这座剧院的去处。”
贺德安带着人离开时，罗惠珍几次回头，见我始终没有追出去，终于也拉下脸快步走了。蒋雁秋从后台出来，问我晚上还要不要照原计划排练。
我走回观众席，捡起小姑娘刚才忘在椅子上的红色发卡：“要。还得帮她把第二场的台词顺一遍。”
蒋雁秋接过发卡，笑着拿去还给孩子。我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坐了片刻，手机屏幕亮起，首页推送着纪芙芙刚刚发出的活动预告：一周后，她将在市文化中心举办“星光童年”公益首演。
我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台上灯光重新亮了，孩子们已经开始练下一段。
7
“星光童年”首演前两天，剧院来了六位家长，手里拿着纪芙芙印的邀请函。
其中一个抱着演爱迷路孩子的小满，问我：“贺老师，明天下午文化中心的彩排，你们是不是要把人带过去？纪小姐说有专业演员指导，交通费和服装费都由星河出。”
我接过邀请函。纸上画着星河那面掉了半边漆的招牌，末尾印着一行小字：联合支持单位，星河剧院。活动简介还写了“星河专业师资全程辅导”，并标注孩子的剧装由我们提供。我仔细看了一圈，连孙老师最不喜欢的旧版节目照片都印了上去。之前我们拒绝配合，她干脆替剧院答应了。
小满拽着妈妈的袖子，兴奋地说他要穿真正的演出服，还要站在大剧院的台上。我蹲下告诉他，能不能参加要问清楚主办方，星河周六的排练照常进行。他没听出问题，还嘱咐我去看他演出。
蒋雁秋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联合支持了？她上次连孙老师的排练时间都问不明白。”
几位家长神色渐渐变了。有人已经请了假，有人给孩子买了鞋，纪芙芙还答应替两个外地家庭安排住宿。其中一个奶奶低头翻出订单，说外孙为这次演出推掉了学校的合唱排练，她本来还打算请全家来看。她没有怪我，只问孩子明天上不了台该怎么解释。我看着她手里已经订好的车票，叫蒋姨给几个孩子安排了临时体验课，先让他们在剧院待一会儿，免得听大人争论得难受。我没让家长们在走廊里等，领他们进了排练厅，当面说清剧院没有参与这个活动，他们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参加，星河原来的课程也不会受影响。一位家长担心孩子遭到临时换角，低声问我愿不愿意陪她去文化中心把话说清楚。我答应了，至少得让真正作了承诺的人站到台前。
一位母亲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聊天框里是纪芙芙的助理小程发来的话，明明白白写着“费用找贺明灼报销”。
这下连蒋姨都忍不住骂了一声。孩子们还在旁边，我把手机还给家长，问清明天彩排的时间，带上那张邀请函去了市文化中心。
文化中心的排练厅里已经搭了临时舞台，纪芙芙正对着一排孩子说话。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快步迎上前：“姐姐，你终于肯来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些孩子。”
她顺手拉住我的胳膊，想把我带到摄影机前。我停在原地，把邀请函举起来：“上面为什么有星河的名字？还有你答应家长的费用，谁替你付？”
纪芙芙笑容僵住：“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你那里有演员和服装，先借过来，等活动结束我慢慢还你。”
小程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一箱宣传册。听到“借”字，他低头假装翻纸箱。我从纸箱里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已排好“星河剧院导师团”的专页，老师的名字和照片用的还是两年前的旧资料。有位家长看见后立刻问，那位已经退休的老师是不是也会来，纪芙芙显然连这个人是谁都不清楚。台下几位家长已经聚过来，有人问住宿到底订没订，有人问明天正式演出谁带孩子上台。
“纪小姐，我们报名的时候，你说老师都安排好了。”带小满的母亲把孩子护到身后，“我们学校的汇演都推掉了，总不能临到台前才找人吧？”
纪芙芙咬着唇看向我：“姐姐，你一定要在孩子面前为难我吗？”
“他们在等你的安排。”我把邀请函交还给她，“你要办活动，我管不着；用星河的名字做保证，以后先经过我同意。”
文化中心的工作人员也走过来，提醒纪芙芙，主办方原先报备的演出队伍需要在当天确认，人员没落实就只能调整节目。她还在解释，站在一旁的小程却拿着电话往墙角走，嘴里一遍遍重复“明天肯定有人”。工作人员接过节目单，直接把写着星河演员姓名的那页抽了出来，要求她尽快提供真实的人员安排。几位家长围上去核对自己的孩子究竟有没有节目，纪芙芙连话都插不进去。纪芙芙看了眼记者，又看了眼满怀期待的孩子，终于咬牙答应由自己联系老师、安排接送，已经许诺的住宿费也由她承担。
小程迟疑地问：“可是预算……”
“你先去订！”她压着嗓子，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家长们没有立刻散开，而是让她把具体安排发到群里再决定是否参演。小满的母亲牵着孩子走过我身边，小声说他们还是想回星河排戏。小满有些失望，但听见孙老师会照常等他，又把邀请函塞进了书包。
我转身离开时，纪芙芙正在给熟悉的演出公司打电话。她说出自己名字，对面似乎问起了付款，她脸上的笑一下消失。原书里，这场彩排本该有星河的演员捧场，所有人围着她称赞；如今活动才开始，她就得亲自应付那些原本打算交给姐姐的难题。
8
首演前一天，剧院正在排一场有售票的成人小剧场演出。那是蒋姨好不容易谈下的合作，卖票的钱够付这个月的场地维护费，演员们从午后就没停过。
我刚把一盏坏掉的台灯搬走，正好听见导演和舞台监督商量晚上的走位。前排座位已经卖出去大半，这个剧团连续租了三次场地，今天要带几位出资人来看正式演出。他们忙着调整布景，谁也没空应付外人。排练厅的门却被人推开。
纪芙芙领着小程和两名拍摄人员进来，身后还有几位从文化中心跟来的年轻志愿者。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突然捂住嘴：“姐姐，你前天还说要帮助孩子，今天就忙着卖票赚钱？那些等着演出的孩子怎么办？”
台上的演员停住，售票演出的导演从座位上抬头，显然没弄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成了坏人。纪芙芙却把镜头对准舞台，语气越来越激动：“这间剧院原本可以让许多孩子免费学艺术，姐姐却只顾着拿它赚钱。大家看看，她宁肯让一个孩子失望，也不愿意借一间排练室给我！”
我走过去，示意工作人员先把后台通道关好，别让无关人员闯到布景后面。孙老师带着刚结束体验课的几个孩子从侧门离开，纪芙芙立即追着要拍，逼得一个小姑娘躲到妈妈背后。
“把镜头移开。”我挡住摄影师，“孩子和家长没同意你拍。”
她立刻红了眼：“姐姐，连让大家看见孩子都不行吗？”
“他们来上课，没答应给你拍视频。”那位母亲抱起女儿，自己从镜头前走了过去。小程悄悄拉了拉摄影师的袖子，摄像机终于垂下来。
纪芙芙见势不好，走到舞台前，冲正在排练的演员们鞠躬：“各位老师，我求求你们。明天文化中心的首演缺几个节目，星河以前也做公益，你们能不能来帮帮我？”
导演看着舞台上的演员：“我们今晚有演出，明天还要装台。你想临时调人，至少提前和大家商量。”
“我已经跟姐姐商量过，她就是不肯松口！”纪芙芙忽然转向直播镜头，“你们都听见了吧，所有人都肯帮我，偏偏她拦着！”
导演站了起来：“我刚才说的是我们有自己的工作。小姑娘，别替我们答应。”
纪芙芙的脸唰地白了。她张嘴想解释，摄像机却一直对着，最后只能把矛头重新转向我：“贺明灼，你以为剧院写着你的名字，就能把贺家的人全赶出去？这地方本来就该属于整个贺家！”
排练厅里突然安静。连她自己也怔住了。小程忙把镜头挡住，可直播已经进行十几分钟，那句话不少观众都听见了。刚才还跟着她喊公益的人，在评论区问起剧院究竟是谁的。
我看着她：“原来你今天来，还惦记着这个。”手机屏幕上，实时评论里有人正问她，当初慈善晚宴已经取消捐赠，为什么现在还能宣称自己有剧院的使用权。纪芙芙朝镜头瞥了一眼，脸颊瞬间涨红，却还是举起胳膊示意摄影师继续拍我。她想拿最后一段争吵剪视频，偏偏我根本没打算跟着她吵下去。
“你少得意！”她甩开小程，伸手去扯舞台边的宣传海报，“爸爸当初就说，这地方早晚要给家里用。你霸着有什么意思？几场破戏能挣多少钱？”
她把海报扯坏一角，导演快步上前，握住另一端：“这是今晚演出的东西，麻烦放手。”纪芙芙松开手，整张海报滑落在地。她又要往后台走，指着衣帽架上的几套演出服，说只借一晚上，过后会还。负责服装的周姨拦住她：“上周我缝到半夜的衣服，演员等会儿要穿。你说借就借，今晚他们穿什么？”小程扯着纪芙芙的手臂往外拉，摄影师也不敢再往前挤。
纪芙芙扫了一眼周围，见演员们都站在原地盯着她，终于抓起手包转身便走。小程追出去时，还不忘跟导演道歉。
我帮导演把海报重新贴好，几名演员回到各自的位置。周姨把戏服一件件收回架上，摸到一处被人扯松的扣子，坐在台阶上重新穿针。她边缝边摇头，说这件衣服是给剧中老婆婆穿的，老演员腰不好，登台时靠它一遮才不显得动作慢。我蹲在旁边帮她理线，忽然想到纪芙芙随口要拿走的东西，在这里都是有人一点点做出来的。导演走到门口，把刚才被推开的隔音门关严：“继续。刚才停在哪儿，就从那儿接。”有个年轻演员清了清嗓子，重新念起台词，刚才被打断的另一人很快接上。台上那对吵架的夫妻还没和好，观众席里的紧张劲却被方才的插曲消耗光了。导演让他们再来一遍，直到演员找到原来的情绪才肯放过。
晚上，售票演出照常开场。舞台上亮起第一束灯时，我的手机收到了贺德安的信息，问我为什么故意让芙芙在网上出丑。我没回，给蒋姨看了纪芙芙下午说的那句话。
蒋姨盯着屏幕，许久才开口：“你爸当年也说过，剧院早晚得给家里用。”
9
蒋雁秋带我上了三楼。那儿原来是母亲的办公室，窗外就是贺家几年前买下的旧商业楼。楼下围挡换了新的宣传画，写着“城市文化生活新地标”，建筑效果图里，星河剧院的招牌缩得只剩一个小角。
“你妈还在的时候，你爸就想把这几栋楼连起来做生意。”蒋姨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节目册，翻到夹着笔记的那页，“她不答应。她说剧院可以开票卖戏，也要给普通孩子留个上台的地方，谁出钱都不能让演出只剩广告。”
那页纸上有不少修改痕迹。母亲在一张儿童演出计划旁写过具体要求，免费场次、演员排练室、青年创作者的试演机会，都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还有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给愿意上台的人留一盏灯。蒋姨说，母亲写完这行字那晚，正和父亲为了改建的事吵过一架。她没把争吵告诉小时候的贺明灼，第二天照旧来剧院给演员排练。
我问蒋姨，父亲后来有没有再提。她苦笑：“怎么没提？你妈走后，他让人来量过尺寸，说要把后台改成商业展厅。我拦着，他就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懂做生意的道理。”
我从窗口看着对面那座空了好几层的商业楼，忽然想起慈善晚宴那块做得异常精致的剧院模型。贺家这几年一直在宣传那个商业项目，可每次招商都冷冷清清，原主记忆里父亲为它发过好几次脾气。如今剧院恰好夹在两栋楼中间，只要包装成新公益项目，周边商铺也能跟着热闹起来。他盯上的原来还有剧院所在的地段。模型后面也有一栋玻璃建筑，当时我只当那是装饰。
我给父亲打电话，说想看看他准备把星河交给谁。他大概以为我终于肯谈，立刻让我去公司。
贺德安的办公室里，靠墙摆着一块巨大的项目展板。上面画着“星河儿童艺术公益中心”，剧院的位置被改成一片通透的玻璃大厅，旁边连接着贺家那座商业楼。原来的黑匣子剧场、排练室和后台，只在角落里保留一间小小的表演教室。
“你看看，这才叫把你妈的心愿发扬光大。”父亲指着效果图，“我们有商场，有课程，有资金，芙芙有公益口碑。你只要愿意把剧院捐给公益项目，整个地段都会活过来。”
我走近看了半天，终于找到星河舞台的位置：“这里原来的剧场呢？”效果图旁边还摆着一份招商册，首页印着纪芙芙的照片，写着“城市公益艺术新名片”。我翻开内页，儿童课程的宣传只占很少一块，剩下大半页是商铺、品牌活动和场地展示。父亲伸手把册子合上，示意我先看整体规划。
“改成品牌展示区。以后一个月安排几场公益汇演，照样能演戏。”他很不耐烦，“你别守着那几张旧海报过日子，商业地产要看长远。”
我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纪芙芙会在晚宴上宣布捐赠。他放下笔，脸色冷了：“知道。她是为这个家考虑。只要你现场签了字，后面自然有人替你操心，何至于闹成这样？”
“所以她哭着说要帮孩子，背后一直在等我签字给你腾地方。”
贺德安皱眉：“你又往坏处想。贺家这些年供你吃穿，我让你拿出一座剧院，也没亏待你。再说那附近的楼已经投了那么多钱，你要眼看着爸爸赔进去？”
我指着效果图边上计划拆掉的那排化妆间：“妈以前在这里给演出服缝扣子。她留下的东西，你准备拆到什么都不剩？”
父亲终于不耐烦了：“你妈当年就不懂变通，她守着剧院一辈子能挣几个钱？现在连你也跟她一样。那些孩子在新中心照样能学，演出不演出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忽然没了继续争论的兴致。原主过去争过太多次父亲的认可，这一次我只觉得眼前的办公室陌生得厉害。书柜里摆着他与继妹参加公益晚宴的合影，却连一张母亲当年开幕谢幕的照片都没有。我把手里那本招商册合上，决定以后让剧院的演员们都看看这份规划。走之前，我把桌上的项目宣传册推回给他：“以后出去谈这个项目，别再把星河剧院算进去。你们愿意把自己的楼改成什么样，随便。”
“明灼！”他追到门边，“你就一点也不念父女情分？”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效果图。里面的星河剧院亮得像个商场入口，连舞台都找不到了。
“当年妈妈不同意拆剧院，您劝不动她。现在也一样。”
出门时我遇见几位提着项目资料的合作方，他们问我是不是来商量剧院改造。我告诉他们，星河没有参与这项计划，活动与宣传也请先把剧院的名字拿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掏出手机，立刻联系了会议室里等着的人。
回到剧院，我把那本旧节目册放进透明书套，交给蒋姨。她问父亲怎么说，我指了指街对面的围挡：“他想要的舞台，早就换了模样。咱们把自己的留住。”
10
文化中心的“星光童年”公益首演办得比我想象中还热闹。大厅摆满赞助品牌的立牌，孩子们穿着演出服候场，家长挤在走廊里替他们整理衣领。纪芙芙特地送来一张嘉宾席邀请卡，说希望我见证她的努力。
我本来不打算来，小满的妈妈却找到了剧院。她给我看了报名时的宣传页面：免费艺术课一年，安排专业导师，外地孩子可申请交通补贴。前天纪芙芙答应承担的费用还没到账，几位家长已经联系不上她的助理。
我陪她们到了文化中心。入口处还摆着几块宣传板，有一块专门写着“给孩子一整年的艺术陪伴”。一位老人在板子前摸出老花镜，逐字念给身边的小孙女听，小女孩兴奋地问下周是不是也能来。她奶奶看向工作人员，对方只能说要等主办方通知。我没上前打断，把那块牌子的位置记了下来。演出前半段进行得还算顺利，小满和几个孩子合唱结束，台下响起掌声。他下台时还冲妈妈挥手，一点也不知道外头的大人吵成了什么样。
轮到纪芙芙上台致辞，她说自己为了这些孩子放弃了许多，言语间又提到姐姐一直不愿给予支持。镜头扫到我这边，她停了一下，满脸期待地问：“姐姐，看到孩子们这么开心，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台下的人纷纷看过来。我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孩子们演得很好。你刚才说长期资助，那些家长关心的课程安排，今天能不能一起讲清楚？”
纪芙芙神色微变：“今天是演出，姐姐为什么总要提这些扫兴的事？我承诺过的都会做到。”
小满妈妈举起手。她原本坐在后排，身边还有两位抱着孩子的家长：“纪小姐，你说免费学一年，我们才把孩子报过来。老师到底在哪儿上课？还有当初答应的车费，我们到现在都没收到。”
主持人试图让她们坐下，旁边一个家长却站起来，说报名时被告知可以参加十二个月的课程，昨晚收到的通知却只有三节体验课。那位家长把报名页面交给工作人员，指着“持续陪伴一年”几个字，问既然办不到，为什么要拿这句话去劝孩子们报名。前排还有家长听了动静，站起来表示自己的孩子已经被要求参加过几次宣传拍摄，真正的课程却一次也没上。前排几位赞助方代表互相交头接耳，台下开始起了嘈杂声。
纪芙芙勉强笑着解释，称课程已经安排好，只是需要分批进行。有人追问负责的老师，她说正在洽谈，又转头向母亲求助。
罗惠珍匆匆上台，接过话筒：“各位家长，我们一开始推出的就是短期公益体验，后面的课程要看资金情况。孩子们今天能站上舞台，已经是很难得的机会了。”
“妈！”纪芙芙急得扯住她的袖子，“你不是说所有费用都安排好了吗？”
罗惠珍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让她别乱说。可舞台上的话筒还开着，前排听得清清楚楚。小满妈妈把手机里那份宣传页面展示给工作人员，站在她身后的几位家长也纷纷拿出相同的页面。
一位赞助方代表站起来：“我们支持的是有长期课程的公益项目。今天请主办方先说明孩子后续如何安排，宣传和实际内容差这么多，我们无法继续按原计划投入。”
纪芙芙的手指紧紧抓着裙摆。她瞥见我站在人群边上，突然喊道：“要不是姐姐突然撤回剧院，我怎么会这么狼狈？原本所有课程都可以在那里上！”
“我们报名的时候，您说文化中心有独立的师资和场地。”小满妈妈把孩子护到身边，声音发颤，“我们相信的是你说过的话。请别再把孩子往你们家的矛盾里扯。”
这句话让台上彻底安静下来。罗惠珍伸手去关女儿的话筒，纪芙芙却甩开她，哭着说大家都故意针对自己。赞助方有人离席，主持人只能宣布暂停后续宣传环节，先处理家长提出的问题。
孩子们还在后台等着第二场演出。小满蹲在化妆镜前看自己头上的小帽子，听见外面吵闹，问妈妈是不是大家不喜欢他刚才唱的歌。他妈妈强忍着眼泪告诉他唱得好极了，又叫他喝水。那一瞬间我几乎想折回去把纪芙芙拽下来，最后还是先帮孩子们找到安静的休息室，让小满妈妈陪他们待着。承诺的费用该由主办方负责，我没有再替他们上台圆场。纪芙芙隔着混乱的人群死死盯着我，妆容已经被眼泪冲花。
工作人员宣布次日仍保留已经排好的儿童汇演，但所有舞台安排都要重新检查，涉及孩子的部分也须取得家长确认。我记得原书最后那场舞台事故，就发生在这次汇演的压轴节目里。贺明灼因被人看见在后台争执，最后背上故意破坏舞台的骂名。
我望向后台那排忙着撤换布景的工作人员，决定明天提前过来。
11
第二天上午，文化中心的后台比昨天还乱。孩子们的演出被保留下来，原本的赞助展示全部撤掉，工作人员忙着重新布置舞台。小满的妈妈已经带他来了，见到我时松了一口气：“我怕今天又有人拿孩子说事。”
“今天只让他们安心把节目演完。”我带着她去找场馆的舞台负责人，说明希望在孩子上台前再做一次安全检查。对方早已收到主办方的调整通知，点头答应，叫来灯光和舞美的工作人员一起查看。
我记得书里写过，压轴节目进行到一半，背景装置突然倾倒，一名孩子受伤。原主当时被纪芙芙逼到后台争执，现场有人拍到她接近舞台，后来所有人都认定是她动的手脚。那段描写只说装置出了问题，没写清究竟是谁做的。
舞台负责人沿着布景检查，走到侧幕时皱起眉：“昨天确认过的道具怎么换了位置？今天谁动过这里？”他示意灯光师暂时停止调试，又叫场务把等待上场的小演员带回休息室。小满还穿着戏服，抱着自己的树枝道具，见排练停了就有些着急。我告诉他检查完了再上台，今天谁都不想让他们冒险。
一个年轻场务说小程早上带人来过，声称纪小姐要求调整拍摄角度。负责人当即暂停使用那组布景，要求把相关区域隔离起来重新核验。我把小满和其他孩子带到另一间排练室，孙老师也被我叫来陪他们顺台词。
小程跟着负责人检查了两处布景，越走脸色越难看。他本来还想替纪芙芙解释，结果负责人追问具体谁批准改动时，他只会说自己听安排办事。两名场务都记得他早上进出后台，要求等核查结束再让相关人员离开。小程听完拿出手机，快步走到走廊打电话。纪芙芙闻讯赶到，脸色难看：“贺明灼，你又想干什么？昨天把我的活动毁了，今天还要把孩子的演出搅黄？”
我没跟她争，指了指正在检查的工作人员：“孩子等得起，舞台不能冒险。你要赶时间，就去和场馆负责人说。”
她快步走过去，发现负责人根本没有听她催促，气得把小程叫到走廊尽头。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正要进去找孙老师，忽然听见她骂了一句：“我让你拍她在后台闹事，谁让你把现场弄成这样？”
小程急得声音都变了：“是你说一定要让她背上破坏演出的名声！我说过布景不能随便碰，你的人自己非要进去，还要我在旁边拍！”
旁边两个正等着验收道具的工作人员停住脚步，面面相觑。纪芙芙转身看见我们，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朝小程吼：“闭嘴！你胡说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你准备拍什么？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咬紧牙关，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少装好人！凭什么你每次来，都能把我的事搞砸？”她往走廊里望了一眼，显然想找父亲来替她说话，可刚才那几名工作人员站在一旁，谁也没打算替她遮掩。场馆负责人让小程说明准备把哪些后台画面交给宣传组，小程捏着手机，半天没敢抬头。
舞台负责人也走了过来，听几名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后，立即要求小程和相关人员留在场馆说明早上的布景调整经过。原本准备好的压轴背景被撤下，换成了场馆常用的简易幕布。检查完成后，孩子们才重新进场。
纪芙芙站在走廊里，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姐姐，我求你了，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好不好？你把剧院借我办一次活动，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争。”
我把手抽出来：“刚才在后台等着上台的孩子，有一个受伤，你能负责吗？”
她嘴唇抖了抖，终于哭出了声：“以前只要我说你欺负我，爸爸妈妈都会替我出头。现在我说什么，他们都不肯信。凭什么？”
她还想冲过来，小程却拉住她，提醒她场馆的人都在看着。罗惠珍已经从外面赶来，连声向工作人员赔笑，拽着女儿往外走，连看都没敢看我。
场馆负责人让我留在场内，稍后把所见的经过讲清楚。我看着那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终于确定她们不惜把孩子的安全放在后头，也要让我重新变成故事里的坏人。
下午，儿童汇演按调整后的方案结束。原先负责大型背景的人员被安排撤场，两名场务当着家长的面检查了新的幕布。舞台负责人把安全问题告知主办方，又请在场工作人员留下说明情况，暂停了纪芙芙一方的后台通行安排。她想强行进场看压轴表演，被入口工作人员请到了普通观众席。孩子们在简洁的幕布前谢幕，掌声比前一天更真切。小满跑下来，兴奋地告诉我，他这次一句词都没忘。我替他整理好歪掉的领结，手机里却已经有人在讨论后台的那场争执。纪芙芙原本要拍给全网看的好戏，最后只剩她自己需要解释。
12
后台的事情传开后，纪芙芙的公益账号一夜之间关闭了评论，合作方也陆续撤掉与“星光童年”有关的宣传。贺德安让助理发来消息，要求我和他一起出面向家长解释。消息末尾还附着一份准备好的说法，把舞台布景问题推给现场工作人员。
我没理。场馆已经把相关情况向主办方说明，家长们也在等着纪芙芙兑现她自己许下的承诺。还有个演出团队原本答应继续合作，看见后台出了安全问题，连夜撤走了下一场的设备。纪芙芙昨天还说自己认识半个圈子的艺术家，如今电话打出去，对方连约定好的活动都不肯继续。
当天傍晚，文化中心召开了面向参与家庭和合作方的说明会。罗惠珍穿着一身素色套装，站在纪芙芙旁边，刚开始还握着女儿的手。主持人请她说明项目出现的问题，她先向家长道歉，随后说纪芙芙年轻、经验不足，所有不妥的承诺都是女儿擅自作出的，自己事前并不知情。纪芙芙愣愣地看着她，手里那份准备好的发言稿滑到了桌下。她弯腰捡时，罗惠珍已经向家长保证会认真管教女儿，请大家不要因此怀疑贺家多年做公益的诚意。坐在第一排的小满妈妈听得皱起眉头。
纪芙芙猛地甩开她：“妈妈，你昨天在台上还说课程只安排三节。那张一年免费课程的宣传稿，就是你让我发的！”
罗惠珍脸色发白，急忙低声让她别再说了。纪芙芙却像是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话筒：“你让我在晚宴上说姐姐答应捐剧院，让我哭，让我装委屈，还说只要她被骂得受不了，迟早会把剧院交出来！”
会场里响起一阵惊呼。贺德安从旁边站起来，厉声喝止她：“纪芙芙，够了！闹成这样，你还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爸爸，你也知道！”纪芙芙哭着转向他，“当初让姐姐上台签字的人就是你。你说过，等剧院交给基金会，旁边的商业楼就能一起开发。现在她不肯签，你们就怪我一个人！”
几位合作方相互对视，其中一人拿出手机离开了座位。有家长带着孩子提前退场，负责现场的志愿者赶忙给他们让路。靠墙摆着的纪芙芙宣传立牌被工作人员挪到一边，只留下活动项目的说明。那个印着她笑脸的立牌还没来得及拆，旁边已经堆着被收回的宣传单。原本还试图维持秩序的主持人也沉默下来。罗惠珍想抢回话筒，纪芙芙死死攥着，哭声越来越尖：“我从小就听你们的，姐姐有什么我就应该有什么。她不肯让，你们叫我去哭。现在你们倒要装无辜了！”
贺德安终于忍不住，指着她怒骂：“你还有脸说！你自己做下的事，难道也要爸爸妈妈替你承担？”
罗惠珍一听，立刻哭着说自己这些年为了贺家受尽委屈，丈夫如今连亲生女儿都要怪罪。贺德安却反问她，既然知道活动办不下去，为什么还要让女儿继续对外承诺。两人吵得越来越难听，旁边的工作人员不得不请他们先离开话筒区域。
我坐在家长席后面，听着他们互相推责。纪芙芙忽然看见我，冲下来抓住我的胳膊：“姐姐，你说句话啊！你最清楚他们怎么对你的，你替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我把她的手拿开，问她：“后台的事，你打算怎么跟那些差点上不了台的孩子交代？”
她哑了，低头站着，最后还是松开了我的袖子。小满妈妈牵着孩子从我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说明会结束时，主办方宣布停止以纪芙芙个人名义开展后续活动，未履行的费用和课程承诺由原组织方继续处理。几名合作方表示会重新评估与贺家的合作，贺德安一直引以为傲的家族形象，终于没法再靠一份漂亮的声明挽回。
我走出文化中心，父亲追上来，伸手拦在我面前。他先叫了我一声“明灼”，又习惯性地想去拉我的行李包，才发现我今天两手空空。他缩回手，目光在门口来往的家长身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叫我跟他到车边说话。我站着没动，蒋雁秋已经在路旁等我。他已经没了平日里的威风，西装领口皱着，声音也低了不少：“明灼，家里现在乱成这样，你跟我回去一趟。芙芙听你的，你帮爸爸劝劝她。”
他又说，只要我肯回来，家里的事情以后都听我商量，剧院也随我安排。接着他摸出手机，想让我和他拍一张父女合照，说有张照片至少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贺家没有散。他把镜头调到自拍模式，我往旁边让开，那张合照最终只拍到他自己阴沉的半张脸。我看着他手里那份被揉皱的说明会资料，忽然发现他竟然还在等我替他们收拾残局。
我绕过他，走向路边等着的蒋雁秋：“贺先生，您家的事，自己解决。剧院今晚还有排练。”
父亲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13
星河剧院重新挂起“青年创作计划”的招牌时，门口的旧灯箱也修好了。那天来报名的人比预想中多，蒋雁秋忙着给他们发节目册，孙老师带着几个孩子在后台练习谢幕。
几周前，星河刚恢复开放日时，演员们还要轮流去街口贴海报。如今每逢周末，门口都会有家长提前等候，付费演出也渐渐有了熟客。蒋姨把收入先用来补齐道具和服装，腾出的空档继续给孩子们排免费的体验课。我们仍旧精打细算，至少已经能够自己决定下个月要排什么戏。我正在门口检查演出告示，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满背着书包跑过来，胸前别着那枚小小的红色胸针，身后跟着妈妈。他一见我便嚷：“贺老师，我这次演的是树！孙老师说我上次老忘词，这次给我安排了好多句。”
我笑着蹲下来，替他把歪掉的胸针摆正：“你先把台词记牢，晚上别又让旁边的小朋友提醒。”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妈妈跑进了排练厅。
门口新来的志愿者问我，免费的体验课是不是每个月都有。我把排期递给她：“有。每月两次，名额满了就等下一期。想学表演的孩子可以报名，青年创作计划也会开放试演场地。”
蒋雁秋从后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新节目单：“老孙说这次想把你妈以前常演的《渡河》重新排一遍，演员都愿意。下个月如果排得开，就拿来做纪念场。”
我接过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剧院的新介绍，除了演员名单，还有一段给青年创作者的话，邀请他们带着自己的作品来试演。蒋姨把原来那张开幕照也放了进去，照片中的女人抱着满怀的花，笑得眼睛弯弯。
“就这么定。”我把节目单递回去，“纪念场留给她，其他日子还是照常演新戏。”
下午，剧院来了几位以前不常见的家长，有人拿着网上转发的演出片段，问能不能让孩子试着加入。也有人因为那场风波特意来看星河，只见到擦地的工作人员和一排贴满演出时间的告示板。
我在前厅接待他们时，一位母亲忽然提起纪芙芙：“之前网上说她给孩子办了一年免费课，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她那个项目停了。”我把星河自己的课程表递过去，“这边照常开放，有兴趣就按时间来。”
她接过排期，没再追问豪门里的事，转头和孩子商量周六要不要来试听。孩子盯着墙上的戏服照片，连声说想来。
纪芙芙的公益账号后来没有恢复，原先跟着她做宣传的几个人也陆续转去别的活动。那场“星光童年”承诺的费用还得慢慢处理，家长们不再接受她含糊的解释，几次催促她给出明确的回复。她曾经最得意的那些合影也从家族宣传栏里撤了下来。罗惠珍与贺德安为了那场风波争执不断，曾经人人羡慕的模范家庭终于变得四分五裂。父亲倒是给我发过几次消息，先是问我有没有空回家吃饭，后来又说想来剧院看看。
我只回过一次，告诉他星河的演出对所有观众开放，家里的聚会我不会参加。
晚上正式演出前，蒋雁秋把一束新摘的花放在母亲照片旁。我站在走廊里，替照片擦净玻璃，又把花束稍稍扶正。照片下方是母亲生前写给剧院的几句话，提醒每一个登台的人，认真对待台下的观众。
白天第一批青年创作者试演了一出很短的校园剧，只有三个人，连布景都是他们自己从学校搬来的纸箱。孙老师陪他们试了两天，彩排时小演员紧张得忘词，台下却有人主动替他鼓掌。那天我把表演场地借给他们，没收租金，只请他们演完后给剧院的孩子们留一段交流时间。外面的检票铃响起来，观众们开始入场。孙老师从后台喊我，说有个新来的小演员紧张得不敢出门。我过去一看，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台词纸。
我蹲下来，替她把皱掉的纸抚平：“害怕就看着旁边的老师，忘词也没关系，大家会等你的。”
小姑娘抬头看我，犹豫了几秒，终于点点头，跟着孙老师走到侧幕边。灯光暗下去，报幕员念出剧目的名字，台下安静下来。
我站在后台最靠边的位置，看着那群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舞台。小满穿着树的演出服，头顶的叶子歪歪扭扭，念第一句台词时还差点踩到衣角。观众席里响起善意的笑声，他定了定神，继续把后面的台词说完。
演出结束，孩子们手拉着手谢幕，掌声一阵接着一阵。蒋雁秋站在我身边，忽然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是母亲当年第一次办公开演出时留下的手写节目单，边角已经泛黄。
我把它展开，轻轻夹进今天的新节目册里。舞台上的孩子还在朝观众挥手，孙老师催他们排好队，再谢一次幕。
我走到侧幕边，把下一场演出的提示牌翻到了“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