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捡了个晕倒的绝色美女。
我好心喂了口冰淇淋。
她醒了，甩我一张空白支票，让我滚。
我一气之下填了三千万。
刚揣着支票出门，网恋女友发来微信哭诉，说被人骗了三千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兜里的支票。
所以……骗她的人，该不会是我自己吧？
【第一章】
七月的江城，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我刚下班，手里举着根巧克力脆皮雪糕，边走边舔，想着回家开两把黑。
路过锦绣路拐角的时候，我看见路边长椅上躺着个女人。
穿的灰色西装裙，高跟鞋歪在一边，脸色白得吓人。
我左右看看，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喂喂喂，姐们儿，你没事吧？”
我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脸，没反应。
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但很微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血糖？
手边没有任何东西，就剩这根刚咬了两口的巧克力脆皮雪糕。
我想了想，把雪糕凑到她嘴边。
“姐们儿，别嫌弃啊，大哥我没别的意思，你就当是……急救物资。”
她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含了一小口。
又含了一小口。
就这么吃了三口。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不用谢，我叫雷锋”的微笑，就看见她的瞳孔急剧收缩。
视线先落在我脸上，再落在我手里那根被舔得七零八落的雪糕上，最后落在我们之间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上。
我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肩膀。
从她的角度看上去——一个陌生男人，蹲在她腿边，手里举着一根咬过的雪糕，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
“你……”
“别误会！你刚才晕过去了，我——”
她一把推开我，猛地坐起来。
然后翻包。
我以为她要掏手机报警。
结果她掏出了一本支票簿。
对，支票簿。
在2024年，在路边，一个从地上刚爬起来的女人，从包里掏出了一本支票簿。
她撕下一张空白的，啪地拍在长椅上。
“拿上这个，滚。”
”……“
”别让我说第二遍。“
说完她站起来，踩着歪掉的高跟鞋，接了个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商业模式：“李律师，并购方案的事我们回公司谈。”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路边，手里举着半根融化的雪糕和一张空白支票。
我低头看了看支票。
抬头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支票。
”陆薇薇“三个字印在支票抬头处，后面跟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公司账号。
我苏白活了二十五年，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拿钱砸脸上，还是用”滚“这个字送出来的。
就因为好心喂了口雪糕。
我站在路边把那半根雪糕吃完了，边吃边想，越想越气。
我好心救你，你当我变态？
行。
你让我滚，我就滚？
我偏不。
【第二章】
回到出租屋，我室友周明正盘腿坐沙发上打王者荣耀。
我把支票往茶几上一拍。
”周明，你帮我看看，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
周明头都没抬：“你工资条要是真的，这世上就没有假的东西了。”
”别废话，你看。“
他终于抬头，拿起支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薇薇科技？这公司我好像听说过，做网络安全那块的，挺大的。“
”所以是真的？“
”支票是真的，但这金额是空的啊，你要填多少？三千？五千？“
”她让我滚，还拿空白支票砸我。你说这气不气人？我就填三千，当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周明终于放下手机，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兄弟，你冷静，这是人家公司账户的支票，你填了三千，万一人家报警说你伪造金融票据呢？”
”她给我的！她亲口说‘拿上这个，滚’！有路人可以……算了，当时没路人。“
”那更完了，死无对证。“
”不管了，我就填三千，出事了找她去对质。“
我翻出一支笔，趴在茶几上，深吸一口气，在小写金额栏里写下”3000"。
手抖了一下。
多写了三个零。
我盯着那个“30000000”，脑子嗡的一响。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直接掉地上了。
“三千万？！”
“手抖了！”
“你管这叫手抖？你这是帕金森提前了吧！”
“别叫！让我想想，划掉重写行不行？”
“你见过支票上划掉重写还能兑的？你当银行是你小学老师呢，给你划掉重写的机会？”
我们两个大男人蹲在茶几前，盯着那张支票，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要不……撕了？”周明试探着问。
“撕了万一她说我拿了她三千万的支票跑了呢？”
“那去银行兑现？”
“你疯了？三千万！我账户里连三千都没有！”
“那你填它干嘛！”
“我填三千来着！谁知道手突然——”
我话还没说完，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
备注名“小薇❤️”。
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是59秒满格的那种。
我点开第一条，对方声音带着哭腔：“苏白，我好害怕……我被骗了，骗了好多年，三千万，整整三千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报警，他们说要弄死我……”
第二条：“我现在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我只能找你了，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第三条全是哭声，断断续续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薇是我半年前打游戏认识的网友，后来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在一起了。
她在杭州，我在江城，一直没见过面。
她说等她忙完这段时间就来找我。
我看看手机屏幕。
再看看茶几上的支票。
三千万。
小薇说她被骗了三千万。
我手里正好拿着一张填了三千万的支票。
“周明。”
“嗯？”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骗她三千万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周明看着我，表情像是见鬼了。
“兄弟，你的意思是……你自己骗了你自己女朋友三千万？”
“不是我骗的！是那个女的给了我空白支票让我滚，我一气之下填了三千万，结果我女朋友被人骗了三千万——你说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周明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想揍他的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女朋友骗了你，然后那个女的也骗了你，最后你自己骗了你自己？”
“滚。”
“不闹了，”周明站起来，“你现在两条路。第一，去银行试试兑现，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取出来。第二，直接报警，把支票交上去，说明情况。”
“去银行万一被当成诈骗犯抓了呢？”
“报警万一把你自己供出来呢？”
“那我到底该干嘛？”
“要我说，先去银行问问，不取钱，就问问这支票能不能兑现。”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30000000”这个数字，像一只瞪着我的眼睛。
去银行。
不取钱。
就问问。
应该没事吧？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唯一一件没有褶皱的白衬衫，揣着支票，去了工商银行江城分行。
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
轮到我了。
柜台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把支票递过去，声音尽量平稳：“我想问一下，这张支票……能不能兑现。”
小姑娘接过支票，扫了一眼金额栏。
职业微笑裂开了一条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支票，再抬头看了看我。
我今天穿的是白衬衫，但下面是运动裤和拖鞋。
她吞了吞口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先生请稍等，我需要核实一下。”
然后她拿起了内线电话。
我本来想坐在那等的，但那种感觉不对——柜台里面三四个人突然都在看我这边，有一个还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先生，请问这张支票您是怎么获得的？”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走过来，挂着“大堂经理”的工牌。
“别人给的。”
“谁给的？”
“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给您一张三千万的支票？”
“她说让我拿着滚。”
大堂经理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但我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您稍等，我们的系统需要做一下风控核查，您先到这边坐着。”
他把我引到旁边一个沙发区，然后就走了。
五分钟后，保安多了两个。
就站在我旁边，假装在聊天。
十分钟后，大堂经理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这张支票是薇薇科技的公司账户支票，账户状态正常，余额充足。”
“那就是能兑现？”
“但是……三千万金额触发了我们的反洗钱预警系统，需要进一步核查资金来源和支票的合法性。我已经联系了薇薇科技的财务部门进行核实。”
“那要多久？”
“这不好说，先生，能先告诉我您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吗？”
我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心里已经在盘算最坏的情况了。
又过了十分钟，银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
她走路的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踩着高跟鞋，背挺得笔直，像是全世界都欠她钱。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陆薇薇。
昨天甩我支票让我滚的那个女人。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大厅，目光直接锁定了我。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就是昨天那个……喂我吃冰淇淋的？”
“是我，怎么，你认出来了？没忘啊？昨天不是挺急着走的吗？”
她身后的助理抢在前面：“苏白先生是吧？我是薇薇科技法务部的林子轩。陆总昨天给你的那张支票，是让你拿着留个联系方式然后——”
“留联系方式？”我打断了，“她原话是‘拿上这个，滚’。三个字，滚。我听得清清楚楚。”
林子轩噎住了，转头看陆薇薇。
陆薇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我当时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很明确，”我把支票推过去，“喏，三千万，还你。填错了，本来想填三千的。”
陆薇薇接过支票，看到金额的一瞬间，眼睛瞪圆了。
“三千万？”
“手抖。”
“你手抖能多抖三个零？”
“你信不信随你。”
旁边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了记录本。
“两位，能先把事情经过说一下吗？”
陆薇薇把支票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警官，这个人……昨天确实是在路边给了我一张支票——不对，是我给了他一张支票。金额栏是空白的，我没有让他填写。”
“她说让我滚！”
“我说的是让你拿着支票上的公司联系方式找我的助理，不是我让你自己填金额！”
“你哪只耳朵听见‘联系方式’三个字了？你就说了四个字，拿上，滚。”
林子轩在旁边扶额。
警察听完双方的陈述，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所以……这是一场误会？”
“不是误会！”我和陆薇薇同时喊。
然后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警察叔叔叹了口气。
【第四章】
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陆薇薇走在前面，林子轩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我拖着拖鞋走在最后。
“苏先生，”林子轩叫住我，“陆总说了，这件事就到这里，支票作废，不追究。”
“我本来也没想追究，是她——”
“行了，”陆薇薇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你的冰淇淋……我确实不该那么说话。但你也不该填三千万。”
“我也不想填三千万。”
“那你想填多少？”
“三千。精神损失费。”
陆薇薇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三千？”
“对，三千。我那根雪糕五块钱，你吃了三口，加上精神损失费，三千不过分吧。”
“你那根雪糕被你舔过了。”
“所以才收你三千啊，不然五块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喂？……什么？……好，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
林子轩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财务那边查到一条新线索，但还缺一个关键信息。”
她看着我，眼神跟昨天在长椅上醒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警惕和厌恶。
而是审视。
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原本以为没用、但可能有用东西的价值。
“你刚才在银行说，你女朋友被人骗了三千万？”
“网恋女友，半年的，还没见过面。她说她被骗了三千万，哭着给我发语音。”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陆薇薇和林子轩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先生，你方便到我们公司来一趟吗？”
“干嘛？”
“有些事，可能需要你配合。”
周明给我的保命守则第一条：别人说“有些事需要你配合”的时候，赶紧跑。
但我的嘴比脑子快：“你们公司管饭吗？”
林子轩又扶额了。
【第五章】
薇薇科技的办公楼在江城CBD的甲级写字楼里。
二十三层，整层都是他们的。
装修很简洁，到处是玻璃和金属，冷冰冰的，跟陆薇薇一个调性。
我被带进一间会议室。
桌上放了一杯速溶咖啡，还有一碟超市买的小面包。
陆薇薇坐在对面，林子轩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苏先生，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记录。”
“你们是在审我？”
“不是审你，是请你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陆薇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公司在追踪一个网络诈骗团伙。这个团伙通过社交软件伪造身份，骗取受害人钱财。已知的受害人超过十二个，涉案金额超过五千万。”
“五千万？”
“对。而且最近一笔，三千万。受害人是杭州的一个企业主，姓赵。这笔钱是三天前转出去的，到现在还没追回来。”
我后背开始发凉。
“你昨天说，你网恋女友被骗了三千万。她叫什么名字？”
“小薇。网上认识的时候她叫小薇。”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打游戏。半年前，王者荣耀匹配到的，后来加了微信。”
“她跟你说过她的真实身份吗？”
“她说她是杭州一家小公司的行政，家里条件一般，父母离异。”
“她给你发过照片吗？”
“发过，很多。”
陆薇薇看了林子轩一眼。
林子轩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你看看，这些是你女朋友发过的照片吗？”
屏幕上排列着十几张照片。
有自拍照，有办公场景照，有生活照。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
短头发，眼睛很亮，笑起来有点冷，但很好看。
我看了三秒。
然后转头看陆薇薇。
再看屏幕。
再看陆薇薇。
“这……这不是你吗？”
陆薇薇没说话。
“这些照片，都是我的。”
“什么？”
“这些照片里的女人，是陆总。”林子轩在旁边说，“不是你的网恋女友。”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照片，脑子里有个东西在缓慢地、非常缓慢地碎裂。
“所以……我网恋半年……每天早安晚安……情人节还给她发520红包……”
“对象是你？”我看着陆薇薇。
“不是我。是有人用我的照片冒充我。”
“谁？”
“我们正在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半年。
半年。
每天早安，每天晚安，打游戏连麦到凌晨，跟她说我加班到十一点没吃饭她说心疼，给我发语音说“笨蛋，记得吃饭”……
发语音。
“等一下，”我猛地坐直，“她给我发过语音，是女的的声音，跟你不一样，但确实是女的。”
“可以用变声软件。”林子轩说。
“她还跟我视频过！虽然只有几秒，但是确实是——”
我停住了。
那几秒视频，画面很糊，光线很暗，对方用手捂着半张脸，只露了额头和眼睛。
我当时觉得她害羞，还觉得挺可爱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额头和眼睛……
“有可能是AI换脸。”林子轩说。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周明要是知道这事，得笑到我入土。
陆薇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苏先生，我的照片被人盗用进行诈骗，我也是受害者。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团伙已经骗了很多人，有人倾家荡产，有人差点跳楼。我需要找到他们。”
“所以你昨天在路边晕倒——”
“连续加班五天，没吃东西，低血糖。”她说得很平静。
“那个冰淇淋……”
“我知道你是好心。我醒来的时候脑子是懵的，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根被舔过的雪糕，我第一反应是……”
“觉得我是变态。”
她没回头，但肩膀好像僵了一下。
“嗯。”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你可能确实是个好人，但脑子不太好。”
“你才脑子不好。”
“你填了三千万。”
“那是手抖。”
“你还要说几遍手抖？”
“说到你信为止。”
林子轩在旁边默默记录，小声嘀咕了一句：“陆总，要不要让他先回去……”
“不用，”陆薇薇转过身，“他可能有用的。”
她看着我，表情认真了。
“小薇还在跟你联系吗？”
“在。昨晚她还在给我发消息。”
“她不知道你今天来过银行？”
“不知道。”
“也不知道你认识我？”
“不知道。”
陆薇薇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她眼里有了光。
“那从现在开始，你继续跟她聊天。什么都别说。”
“你要我当卧底？”
“算是。”
“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公司食堂的饭真难吃，下次让我吃点好的。”
陆薇薇看了我三秒。
“行。”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出租屋跟“小薇”聊天。
陆薇薇安排了一个技术团队远程监控我的微信，定位对方的IP，追踪资金流向。
我每天按照陆薇薇给的剧本跟“小薇”聊天，引导她说出更多信息。
说真的，这件事让我生理上极度不适。
你跟一个“人”聊了半年的天，产生了感情，然后突然知道对面是个抠脚大汉用你认识的女人的照片在骗你。
那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在吃红烧肉，吃到最后一口才发现是豆腐做的。
而且豆腐里还掺了辣椒。
“小薇”这三天发的内容越来越焦虑。
她说那些骗子又来找她了，说如果她报警就杀她全家。
她说她已经把能借的钱都借了，现在是走投无路。
她说唯一的安慰就是我。
“你在就好了，有你在我就不怕。”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陆薇薇的指令是让我继续保持温柔人设，让“小薇”放松警惕，诱导对方说出打款的账户信息。
我打字：“别怕，我有个朋友认识做金融安全的人，他说可以帮你查查钱的去向。你能把当时转账的账户信息发给我吗？”
对面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好，我信你。”
一串转账记录发了过来。
陆薇薇的团队立刻行动。
我看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挺恶心的。
虽然被骗的人是“小薇”，但“小薇”也是骗我的人。
我同情的那个人，同情的那些“她的遭遇”，都是假的。
而真正被欺骗、被利用的人，是我。
手机又震了。
小薇：“苏白，你不会觉得我很笨吧？被人骗了那么多钱。”
我盯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你这哪是笨。
你这是他妈的演技派。
但我打出的字是：“不会，你只是太善良了。”
我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恶心。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比心。
就是那种我之前觉得特别可爱的表情包。
现在看见只想吐。
周明从厨房端了碗泡面出来，看我盯着手机一脸便秘的表情。
“又跟那个男的聊呢？”
“你能不能别说了。”
“兄弟，你也别太难过，现在网恋翻车的多了去了。”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情人节给她发的520红包，那个红包现在还在她微信里，没领。”
“那不是更好吗？钱没损失。”
“不，她不领是因为她知道，领了就变成交易记录了，不领的话，这就是一个‘追求者的心意’，后面可以用来证明‘她没有主动索要钱财’。”
周明泡面都忘了吃：“这么鸡贼？”
“骗子比你专业多了。”
【第七章】
第四天晚上，陆薇薇的团队有了突破。
林子轩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苏先生，我们追踪到了资金流向。三千万从赵先生的账户转出后，经过四层壳公司洗白，最终汇入了一个在香港注册的离岸账户。”
“能找到人吗？”
“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是个人，叫王建国。”
“王建国？”
“对。四十二岁，男性，职业是IT工程师。”
“这名字……也太普通了。”
“越是普通的名字越不容易被注意。我们已经把资料移交给了公安机关，但还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小薇还在跟你联系，对吧？”
“在。”
“她说她想把剩下的钱也转给你保管，说是怕那些人再找她。金额大概有三十万。”
“这是在试探我。”
“对。如果你收了，你的银行账户就会跟他们的资金链产生关联。到那时候，你要么变成共犯，要么变成他们的下一个提款机。”
“所以？”
“所以我们设计了一个方案。小薇说她想跟你视频，这次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几秒钟的。”
“视频？她不是怕暴露吗？”
“她现在信任你了。半年聊下来，你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可以长期利用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我怎么做？”
“答应视频，但提前在我们的技术平台上进行。我们会做实时人脸识别和声纹分析，如果对方用了AI换脸或变声软件，我们的系统可以检测出来。”
“如果对方不用AI呢？如果是真人呢？”
林子轩停顿了一下。
“那就更有意思了。一个四十二岁的男性IT工程师，如果他能用真人跟你视频而不露馅，那他的伪装能力远超我们的预期。”
“所以你们其实不确定对方会用什么方式跟我视频？”
“不确定。所以需要你配合。”
“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你全程都在自己家里，不会有人身安全风险。技术层面我们全程监控。”
“行。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八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司工位上，盯着屏幕上改了一半的广告方案。
甲方要“大气、高端、有调性”的文案。
我写的是：“选择我们，就是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甲方说：“太俗了，能不能再高级一点？”
现在我的人生就挺高级的。
网恋对象是四十二岁抠脚大汉，自己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总裁当卧底，手里还有一张作废的三千万支票。
够高级了。
【第八章】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我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
周明被陆薇薇安排去了公司，说是要配合技术人员做后台监控。
临走前周明拍拍我肩膀：“兄弟，挺住。”
“你少说两句。”
“我说真的，等你发现你网恋对象是个中年秃顶大哥的时候，你要是扛不住，我陪你喝。”
“滚。”
七点五十八分，小薇发来消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有点紧张，你别嫌我丑。”
“不会的。”
视频请求发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接通。
画面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慢慢亮起来。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女孩。
短发，大眼睛，穿着白色T恤，坐在一张浅色沙发上。
不是陆薇薇。
但跟陆薇薇有六七分像。
区别在于这个女孩更年轻，笑容更甜，脸上的轮廓更柔和。
“苏白？”
声音也是女的，比陆薇薇的嗓音软一些，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你……就是小薇？”
“嗯，终于见到你了。”
她笑了笑，低头，像是害羞。
我盯着屏幕。
陆薇薇的团队在后台通过耳机跟我说话。
林子轩的声音传来：“人脸识别在跑，初步判断……有AI痕迹，但不明显。对方可能在用深度伪造技术。”
我继续跟“小薇”聊天，尽量自然。
“你比照片上好看。”
“你骗人。”
“真没骗你。你头发是剪短了吗？照片里好像长一些。”
“嗯，前两天刚剪的，想换个心情。”
林子轩的声音又来了：“她在回避细节问题。注意她的耳朵——耳垂的形状和陆总的照片不一致。AI换脸很难完美处理耳部细节。”
“小薇，你耳朵上那个耳洞是什么时候打的？”
她愣了一下：“小时候啊，我妈带我去打的。”
“哪个耳朵？”
“右……左边。”
“你照片里明明是右耳有耳洞。”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那么零点几秒。
然后她笑了：“记错了，是右边。你观察好仔细。”
林子轩：“声纹分析有异常，但还不能定性。不过她刚才那个微表情的停顿，已经说明对方在应对突发问题时需要处理时间。AI换脸的算法在处理非常规问题时会有微秒级的延迟。”
我继续：“你昨天说你爸妈离异，你跟谁过的？”
“我妈。”
“你妈姓什么？”
“姓林。”
“可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妈妈叫张秀英。”
”……我说的是我外婆。“
”你原话是‘我妈叫张秀英，在杭州开早点店’。张秀英是你外婆？你妈姓林，你跟了你妈姓？“
她沉默了两秒。
”小薇，你还在吗？“
”在。信号不太好。“
然后视频断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跳砰砰的。
三秒后，微信消息来了。
”不好意思，家里停电了。改天再视频吧。“
林子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跑了。但没关系，我们抓到了足够多的数据。她的面部模型有71%的参数跟市面上一个开源的AI换脸软件匹配，声纹经过变声处理。真实声纹的基频在男性范围内。”
”男性？“
”对。跟你说话的人，声音的真实频率属于男性。“
我闭上眼睛。
半年。
半年啊。
”苏先生，做得很好。“陆薇薇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出来。
不是林子轩。
是她本人。
”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下一步，需要你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约她见面。“
”她刚跑，不会见我。“
”她会。因为她还需要你。你手里有她最需要的东西——信任。她已经骗不到了，所有的渠道都被我们封了。你是她最后一个还相信她的人。“
”所以我要用我自己当诱饵？“
”你只需要跟她说，你想见她，你愿意帮她藏起来。其他的，交给警方。“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是那条”改天再视频吧”。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小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如果你想见一面，我随时可以。”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下周三，江城，城西万达广场，下午三点。你穿白色T恤，我认得你。”
“好。”
我把手机放下，手心全是汗。
【第九章】
下周三。
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说去医院看胃病。
陆薇薇安排的人在万达广场周围布了三个监控点，便衣警察在商场内外待命。
我穿了一件白色T恤，坐在广场一楼的奶茶店门口。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三点零五分。
三点十分。
没有人来。
三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不是小薇。
是陆薇薇。
“别回头，从你进商场开始，有一个人一直跟着你。男性，大概一米七五，戴棒球帽，穿黑色外套。现在他在你身后大约十五米的位置，假装在看手机。”
我握着奶茶的手紧了紧。
“我要怎么做？”
“站起来，往二楼走。他会跟上来。我们的人已经就位了。”
我站起来，端着奶茶往电梯方向走。
故意走得很慢。
身后那个距离，一直保持十五米左右。
上了二楼，我拐进一条人少的走廊。
脚步声跟了上来。
我停下来。
身后的人也停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普通。
“苏白？”
我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稀疏，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黑色运动外套。
长相普通到放进人群里一秒就消失。
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开着微信。
微信界面上，赫然显示着“苏白”的聊天窗口。
“你是……”
“我是小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半年了，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耐心。”
我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跟“小薇”没有任何共同点。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在我面前没有一丝紧张，没有一丝心虚。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猎人打量着最后一只猎物。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
“王建国。”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有人告诉你了？”
“薇薇科技的人。你用他们陆总的照片骗了我，也骗了别人。”
王建国笑了。
“那个女人，我给她打了四年工，管她所有的IT系统，她连我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年会上我帮她修投影仪，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所以你用她的照片？”
“她的照片最好用。长得好看，网上搜不到——她的社交媒体都是加密的，她本人从来不发朋友圈。所以用她的照片，没有人能搜到原图。”
“十二个人。五千万。”我说。
“十五个。”他纠正我，“还有三个没报案。七千三百万。”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冰冷的得意。
“那个赵先生，三千万，你们认识？”
“不认识。他在一个企业家群里加了我。我用了三个月，他什么都跟我说了。生意上的事，家里的矛盾，全部。最后我跟他哭，说我爸住院了，急用钱，他二话没说就转了。”
“你爸真住院了？”
“我爸死了十二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苏白，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因为我还有用。”
“因为你手里有她——陆薇薇的支票。三千万。空白支票，合法有效。你不是她的员工，也不是她的亲属，但你手里有她的支票。如果你配合我，把支票给我，我可以通过它做一笔新的过桥贷款。”
“你想让我把支票给你？”
“那张支票虽然你说是作废了，但银行那边没有正式冻结记录。我在薇薇科技的系统里看到了。”
“你在她们公司的系统里——你还有后门？”
“我设计的安全系统，当然留了后门。你以为我只偷了照片？陆薇薇的公司客户资料、财务报表、员工信息，我全有备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了几个人。
便衣警察，陆薇薇的林子轩，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人。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头看我。
“你报警了。”
“你自己说的，我爸死了十二年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一个人，那天在路边晕倒的女人。她连着加班五天，没吃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建国没说话。
“因为她在查你。你在她公司埋了四年，偷了她四年的东西，她一直没找到你。但她找到了你的资金链。那个赵先生的三千万，就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
“我那天去银行，不是去兑现的。是你的风控系统触发了预警，陆薇薇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你留在银行后台的访问记录。你以为你删干净了？你删的是前台日志，后台数据库的影子记录你没权限碰。”
王建国的脸白了。
他后退了一步。
然后被身后冲上来的警察按住了。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微信界面还亮着，聊天窗口里最后一句话是我发的：“好。”
陆薇薇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她今天没穿西装，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她走到王建国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被按在地上的人。
“王建国，你在我公司干了四年。我确实叫不出你的名字。”
王建国不说话。
“但现在我记住你了。”
【第十章】
王建国被带走后，事情进入司法程序。
后续的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十五个受害者，七个城市，跨省作案，涉案金额七千三百万。
警方用了两周时间才把资金链完全梳理清楚。
我被叫去做了一次正式笔录，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陆薇薇让我把那张三千万的支票还给她。
我去她公司那天，是个周五下午。
林子轩把我领到二十三楼的会议室，桌上照例放了一杯速溶咖啡和一碟小面包。
陆薇薇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支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两道的支票，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金额栏的“30000000”还是那么刺眼。
“你真的只是手抖？”
“你问几遍了？”
“三遍。这是第三遍。”
“是手抖。你要我发毒誓吗？”
“不用。”
她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把支票点燃了。
三千万的支票在烟灰缸里烧成灰烬。
“两清了。”她说。
“两清了？我的冰淇淋钱呢？五块钱，你吃了三口。”
“你那根冰淇淋被你舔过了。”
“所以才要你赔啊，全新的我还不给你呢。”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商务的微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
很短，但很好看。
“苏白，你那个网恋女友的事……”
“别提了。”
“半年，挺可惜的。”
“有什么可惜的，对面是个四十二岁的秃顶大哥。”
“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骗你？”
“为什么？”
“你在他所有受害者里，是唯一一个没有打钱的。”
“我穷。”
“不是，”她摇头，“他的其他受害者，最多聊三个月就会开始要钱。但你，聊了半年，他从来没跟你提过钱。”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试验品。他用你测试新的话术、新的表情包、新的应对策略。你在他眼里不是目标，是练手对象。”
”……“
”你在他心目中的定位，相当于一个NPC。“
我沉默了五秒。
”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我想回家喝点酒。“
”酒就别喝了，“她站起来，”我请你吃饭。上次说好的。“
”说什么好的？“
”你说你们公司食堂难吃，让我请你吃好的。“
”你还记着这个？“
”我记性很好。“
我们走出会议室，林子轩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陆总，明天还有董事会……“
”明天的事明天说。“
电梯门打开，陆薇薇先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
”你还愣着干嘛？“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给你喂了一口冰淇淋，你给了我一张三千万的支票，我手抖填了三千万，结果你公司一个内鬼骗了三千万，我网恋对象也是他伪装的，最后你们把他抓了。“
”所以呢？“
”所以我到底是你命中的贵人，还是你命中的煞星？“
她想了想。
”目前来看，五五开。“
电梯门关上。
手机又震了。
周明发来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
”兄弟！！！我刚查了！小薇那个微信号关联的另一个号，叫‘小美’！我去年网恋那个！也是他！！！我初恋也是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默默把手机收进兜里。
陆薇薇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觉得这世界真小。“
”嗯，是很小。“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是江城七月傍晚的风，又闷又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还行。
至少这次手里没有冰淇淋了。
也没有支票了。
但旁边有个人。
虽然她脾气不好，嘴巴毒，还差点把我送进去。
但她是真的。
这年头，真的就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