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心血，署名成了老板外甥赵凯文。
月薪三万，被扣到三千零二十。
他舅钱副总笑：写代码的，离了公司就得饿死。
当晚，我妈把三千二百块退休金全转给了我。
备注：儿子，回家，妈养得起你。
第二天，我交了辞职报告。
三天后，二百台机器人堵死甲方男厕所，项目瘫痪，十二亿悬空。
董事长踹翻椅子，下令彻查。
钱副总还不知道，合同第四十七页，写的是我的名字。
1 工资打折
“程野，这个月工资三千零二十，有意见吗？”
钱德海把工资条拍在会议桌上。
啪的一声，全组二十多号人齐刷刷抬头。
我低头看。
基本工资三万。
绩效系数零点一。
下面一长串扣款：迟到扣款，工位绿植枯死扣款，团队氛围贡献不足扣款。
最后一行，实发三千零二十。
那二十块是高温补贴。
现在是十二月。
赵凯文坐在钱德海旁边，二郎腿翘上桌沿，手里转着我的钢笔。
那支笔我用了五年，笔帽上还留着我的牙印。
“野哥，别怪我舅。”
他吹了下刘海。
“远航的项目是我带的，功劳是我的。你一个敲键盘的，拿三千，公司够有人情味了。”
会议室没人吭声。
孙浩坐我左边，低头抠指甲，抠得比拆炸弹还专心。
我把工资条对折，再对折，揣进裤兜。
然后站起来，冲赵凯文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凯文总。”
钢笔停了。
“我就问一句，三千块，包不包加班费？”
赵凯文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加班费？野哥，你这觉悟不行啊。年轻人谈钱，伤感情。”
“我三十二了。”
“那更不该谈了，三十二还谈钱，多丢人。”
钱德海敲敲桌子，示意投影。
“下周一远航验收，董事长和韩总工都到场。汇报材料凯文做好了，大家看看。”
幕布亮起来。
第一页：项目负责人，赵凯文。
第二页：核心架构设计，赵凯文。
第三页：调度算法研发，赵凯文。
我数了数，赵凯文三个字一共出现了十九次。
翻到最后一页，终于见着我了。
特别鸣谢：程野，负责团队订餐。
后排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咳嗽两下压回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
远航物流一号仓那二百台搬运机器人，每一台的路线，是我一行一行写出来的。
那年国庆，我在仓库水泥地上睡了三天。
现在我负责订餐。
“野哥，演示那天你就别上台了。”
赵凯文把我的钢笔插进他自己胸前的口袋。
“你在后台帮我按按钮，按完把会议室的外卖盒带走。”
“演示出了问题呢？”
“出问题？”
他上下打量我。
“我带的系统，能出什么问题？”
钱德海补了一刀。
“还有，代码仓库的最高权限，今天下班前转给凯文。年轻人要多锻炼。”
我没说话。
散会的时候，孙浩从我身边挤过去，压低声音。
“野哥，忍忍，房贷要紧。”
我有房贷吗？没有。
我有个妈。
每月十五号，我给我妈转两千。
这个月十五号，我转了两百。
备注写的：妈，公司搞活动，先意思意思。
晚上十一点，我站在地铁口啃煎饼果子。
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三千二百元。
转账人：李淑兰。
备注：退休金，全在这了。儿子，回家，妈养得起你。
煎饼里的薄脆在我手里咔嚓一声，碎成了渣。
我拨过去。
“妈，你哪来的消息？”
“孙浩他妈跟我一个广场舞队。”
我闭了下眼。孙浩这个大喇叭，连他妈都是同款。
“三万扣到三千，人家给你打了一折。”
电话那头哗啦翻过一页纸。
“我教了三十年数学，没教过你干打一折还倒贴的买卖。”
“妈，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你不要我也转了。这个月我不吃饭也饿不死，广场舞队管饭。”
“哪有广场舞队管饭的。”
“我说管就管。”
她顿了顿。
“儿子，你爸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给人当孙子的。”
电话挂了。
地铁口的风往领子里灌，手里的煎饼凉透了，我一口没再咬。
那天夜里，我打开电脑，敲了一份辞职报告。
十四行字。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把它放在钱德海桌上。
他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他这一声笑，值十二个亿。
2 法条硬刚
“辞职？”
钱德海把辞职报告捏起来，抖了抖，扔回桌面。
“行啊。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这三十天给我好好干。少一天算违约，赔公司三个月工资。”
赵凯文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盒泡面。
“三个月工资，九千块哦野哥。”
他吸溜一口面。
“你得白干三个月才赔得起。”
办公室门口已经聚了一圈人。
孙浩挤在最前面，手机举在胸口，摄像头朝外。
这孙子，在录。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对折了四次的工资条，展开，压平，放在辞职报告旁边。
“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钱德海的眉毛跳了一下。
“不需要提前三十天。”
我又补了一句。
“第四十六条，这种情况，公司还得给我经济补偿。”
我点了点那张工资条。
“这张东西，钱总亲手拍我面前的。全组二十多个人看着。”
门口安静了。
钱德海的笑卡在脸上，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掉。
赵凯文那口面挂在嘴边，忘了吸。
“你、你背法条？你一个写代码的背什么法条？”
“昨晚现背的。”
我说。
“月薪三千，请不起律师，只能自己上。”
后头不知道谁吹了声口哨，被钱德海一眼瞪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走可以。交接清楚。交接不清楚，补偿你一分别想拿。”
“早准备好了。”
我弯腰从背包里拎出一摞东西，往桌上一放。
咚。
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页，胶装，封面写着：远航物流仓储调度系统交接手册。
“系统架构，部署流程，二百台机器人的参数表，每周四凌晨三点的坐标标定脚本。”
我把手册翻到中间，抽出一张便签夹进去。
“第一百零七页最要紧，建议背下来。”
赵凯文走过来，单手拎起手册掂了掂。
“这么厚，谁看啊。”
他把泡面往桌上一放，手册往面碗上一盖。
“正好，焖一焖。”
门口一片笑声。
我没笑，转头看人事主管刘敏。
“刘姐，麻烦你做个见证。交接手册已交付，请接收人签字确认。”
刘敏往前走了半步，手里的笔捏得指节发白。
想开口，看了钱德海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交接确认单递给赵凯文。
赵凯文看都没看，大笔一挥。
已阅，凯文。
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满意了吧野哥？”
“满意。”
我把确认单拍了照，又让刘敏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字。
赵凯文转身冲门口那圈人扬了扬下巴。
“孙浩，你跟程野关系最好吧？他走，你走不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落在孙浩身上。
孙浩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谁跟他关系好？凯文总，我跟他不熟！”
他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拉开距离。
“我就借过他四千块钱。没还。不熟。”
我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飞快地挤了下左眼。
这一下我看懂了：兄弟，我也想有骨气，可我家房贷每月八千八。
行。
塑料兄弟，起码还知道用眼神道个歉。
我背上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凯文总，远航那份合同，你翻过吗？”
“我闭着眼都能背。”
“第四十七页呢？”
赵凯文嗤了一声。
“一份合同哪来四十七页？”
“六十二页。”
我说完就走了。
身后飘来赵凯文的嘀咕：“装什么装。”
下午四点半，我已经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孙浩的微信弹出来。
“野哥，出事了。”
紧跟着一张截图。
公司大群里，赵凯文刚发的消息：已清理程野遗留垃圾脚本四十三个，系统运行速度提升百分之三十，求表扬。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
孙浩又发来一句。
“他删的那堆里，有个叫周四标定。”
我盯着屏幕，回了一句。
“让他看第一百零七页。”
三秒后，孙浩回复。
“那页……泡面汤泡烂了。”
距离验收，还有三天。
3 机器人堵男厕
我妈家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沓作业本，红笔在指间转。
楼下三个小学生的数学，她义务给批。
“回来了？”
她头都没抬。
“鞋换了，面在锅里。辞职报告给我看看。”
“妈，交都交了。”
“交了也给我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眯着眼看了半分钟，红笔在空中点了三下。
“十四行，错三个字。截止的止写成了指，难怪人家扣你工资。”
“妈，扣工资跟错别字没关系。”
“有关系。细节决定成败。”
她把手机还我，起身去厨房端面。
葱油的香味从锅里冒出来，我蹲在门口，一口气吃了两碗。
吃到第二碗，我妈在旁边坐下，没说话，就看着我吃。
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额前一撮头发往后拨了拨。
“白头发都有了。”
我嗓子眼一堵，面差点卡住。
周一上午十点，孙浩打来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他躲在货架后头，只露出半张脸。
“野哥，我给你实况转播。”
镜头一转。
远航物流一号仓，空地上搭了个小台子，红地毯一直铺到货架边。
前排坐着董事长沈国栋，旁边是远航的韩总工，五十多岁，板寸，穿着工装。
赵凯文站在台上，头戴麦克风，西装是新的，袖口吊牌还没剪。
“各位领导，五年前，我站在这片空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妈凑过来看。
“这孩子五年前多大？”
“大三。挂了四科。”
我妈啧了一声。
台上，赵凯文抬手，按下启动键。
“现在，让我们见证奇迹！”
二百台搬运机器人同时亮灯。
滴。
整齐地转了个向。
然后排成一列，慢悠悠朝仓库东北角开过去。
开到一扇门前，停下。
滴滴滴。
门上贴着两个字：男厕。
视频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门里传出一个大爷的嗓门。
“哎！外头干啥呢！让让！我裤子还没提！”
二百台机器人纹丝不动，在厕所门口排成一条笔直的长队。
我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儿子，他们公司的机器人也想辞职？”
“不是辞职。”
我揉了揉眉心。
“是回家。”
五年前，第一次给一号仓做坐标标定那天，我吃坏了肚子。
为了跑厕所方便，我把标定基站架在了男厕所门口。
那一天，那个门口，成了整套系统的坐标原点。
每周四凌晨三点，标定脚本自动跑一遍，修正二百台机器人的偏移量。
赵凯文删了脚本，又把参数一键恢复成了默认值。
所有目的地坐标，归零。
机器人一点毛病没有。
它们只是很听话地，回到了原点。
这事交接手册第一百零七页写得清清楚楚，标题就一行：坐标原点在男厕所门口，别问为什么。
可惜那一页，泡了面汤。
台上，赵凯文的脸白得能直接当投影幕布。
“这、这是新功能……集合演示……”
韩总工站了起来。
“集合在厕所门口？”
他没等赵凯文回答，一把拿过麦克风。
“程野呢？”
“程野已经离职了。”
赵凯文挺直腰板。
“现在项目由我全权负责。”
韩总工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哗哗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停住，举起来对着沈国栋。
“第四十七页，关键人员条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乙方项目技术负责人为程野。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更换。乙方违反本条，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要求乙方承担全部违约责任。”
他把合同往下一移。
“乙方签字代表，钱德海。”
镜头里，沈国栋慢慢转过头。
钱德海坐在第二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沈董，签约那天……我喝了点。”
“多少？”
“一斤二两。”
韩总工把合同合上。
“一期七个亿，二期框架五个亿，加起来十二个亿。”
“三天之内，程野不站到这个仓库里，我们解约。”
沈国栋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钱德海，三天之内，把程野给我请回来。”
他又转向身后的助理。
“这个项目，从第一天开始，给我彻查。”
视频猛地一晃，赵凯文的脸怼到了镜头前。
“孙浩！你拍什么拍！”
屏幕黑了。
三秒后，我的手机又亮了。
来电显示：钱德海。
4 擀面杖送客
钱德海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话：你现在在哪。
当天晚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钱德海和赵凯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果篮上的价签没撕：临期特价，十九块九。
“小程啊。”
钱德海挤出一个笑，抬脚就往屋里迈。
“公司不是不讲情面的地方，有误会，咱们说开。”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她扫了一眼果篮，又扫了一眼钱德海的皮鞋。
“换鞋。”
钱德海一愣。
“地刚拖的。”
两个人在门口换了拖鞋。赵凯文的袜子，大脚趾上有个洞。
坐下以后，钱德海清了清嗓子。
“小程，董事长发话了，让你回来。公司也考虑了你的困难，月薪给你恢复到……五千。”
“五千？”
“凯文身边正缺个技术助理。”
赵凯文翘起二郎腿，袜子上的洞正对着我。
“野哥，回来可以，有两个前提。”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签个声明，承认远航项目由我主导，你只负责执行。”
第二根手指。
“第二，验收出问题，是你交接不清导致的。你写份检讨，下周例会上念。”
我还没开口，我妈先笑了。
她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搁，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计算器，一支红笔。
“你们坐着，我算算。”
“大姐，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
“我儿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计算器噼里啪啦响起来。
“月薪三万，实发三千零二十，一个月少发两万六千九百八。扣了半年，十六万一千八百八。”
她在果篮的包装纸上写下一行数。
“加班。按法定，工作日一点五倍，休息日两倍，法定节假日三倍。我儿子去年国庆在你们甲方仓库睡了三天水泥地。三天，三倍。”
又是一串噼里啪啦。
“再加五年工龄的经济补偿，一共三十八万七千四百一十二。”
她顿了顿，把最后两位数划掉。
“零头抹了，十二块，算我送你们的。”
她撕下那张包装纸，递给钱德海。
纸上，红笔圈了一个分数。
数学，零分。
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做人，负分。
钱德海的脸由青转紫，捏着那张纸的手直抖。
“大姐，你一个退休老太太，懂什么叫商业？”
“我不懂商业。”
我妈把红笔帽咔嗒一声扣上。
“我懂减法。”
赵凯文噌地站起来。
“程野！你别给脸不要脸！五千块，你出去打听打听，你这个岁数还能找着几个五千的？”
我也站起来了。
“回去可以，三个条件。”
“项目署名，还给我。扣的钱，一分不少补回来。”
我看着赵凯文。
“还有，你当着全公司的面，把第一百零七页念一遍。”
“做梦！”
钱德海也站了起来，拖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程野，我把话放这。你不回来，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他转身就走。
赵凯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把果篮拎走了。
门砰地关上。
楼道里两串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妈坐回小马扎上，拿起一本作业本，半天没翻页。
“儿子。”
“嗯。”
“他不是来请你的。”
我一愣。
“请人回去，有拿五千块请的？有让人先写检讨的？有临走把果篮拎回去的？”
我妈抬起头。
“他从进门到出门，句句都在把你往外推。他巴不得你别回去。”
我后背一下子凉了。
十二个亿压在钱德海头上。
字是他签的。
他比谁都该求我回去。
可他不想。
为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连震了好几下。
我掏出来。
行业群里，一张截图被转了十几遍。
赵凯文的朋友圈：某前员工离职前恶意植入破坏程序，致使我司重大项目瘫痪，我司已报警，望同行引以为戒。
配图，是我的工牌照片。
我还没回过神，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的敲门声很稳，三下。
“程野在家吗？派出所的。”
5 自证清白
派出所的灯管嗡嗡响。
接待我的是个老民警，姓马，五十出头，眼袋很重，桌上一个印着先进个人的搪瓷缸子。
“有人报案，说你离职前在公司系统里动了手脚，导致项目瘫痪。”
他抬眼看我。
“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这罪名不轻，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说说。”
“马警官，能借台电脑吗？”
马警官的眉毛竖起来了。
“你想干什么？”
“自证清白。不登公司服务器，就看我自己的邮箱。”
马警官盯了我五秒，把旁边辅警的笔记本推过来。
“你操作，我看着。”
我登上邮箱。
第一封，交接手册的电子版。
发送时间，离职当天上午九点四十。
收件人，赵凯文。抄送，人事刘敏。
我点开附件，翻到第一百零七页，又翻到周四标定脚本那一节。
“这个脚本每周四凌晨三点自动运行，负责修正机器人坐标。删掉，系统就会出事。我写得很清楚。”
第二张，交接确认单的照片。
已阅，凯文。旁边一个笑脸。
马警官凑近看了看那个笑脸，没吭声。
第三张，孙浩发我的截图。
我把它放大，推到马警官面前。
马警官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
“已清理程野遗留垃圾脚本四十三个，系统运行速度提升百分之三十，求表扬。”
他停住。
“后面三个大拇指。”
辅警没憋住，噗了一声。
马警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这个报案人，是来自首的吧？”
“还有一件事。”
我说。
“我的公司账号，离职当天上午十点零二分就被人事停用了。赵凯文这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半发的。这中间，我连公司大门都刷不进去。”
马警官点点头，拿起座机，拨了启明科技人事部，开了免提。
“刘敏是吧？我是城南派出所的。程野的公司账号，什么时候停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见刘敏吸了一口气。
“……十点零二分。我亲手停的。”
“停用之后，他还能登录吗？”
“不能。”
又是几秒沉默。
“马警官，删脚本……是凯文总自己删的。群里那条消息，好多人都看见了。”
马警官挂了电话。
他刚放下听筒，门帘一掀，赵凯文进来了。
“警官，我来指认……”
他看见我坐在电脑前，又看见屏幕上那张截图，整个人僵在门口。
“那、那截图是假的！是孙浩那个叛徒伪造的！”
马警官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你自己发的消息，你说是伪造的？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你们公司群里二十几号人挨个来做笔录？”
赵凯文的嘴张开，又闭上。
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
“我……我撤案。”
“报案是你想报就报，想撤就撤的？”
马警官抽出一张表格拍在他面前。
“坐下。说说你为什么报假案。”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响了，是韩总工。
“小程，听说你进局子了？”
“刚出来。”
“出来就好。”
他那边风很大，应该站在仓库门口。
“跟你说个事。钱德海下午来找我了。”
我的脚步停了。
“他说，他手里有远航项目的全套源代码。他新注册了一家公司，叫德海智能。只要我们跟启明解约，转签给他，价格打七折。”
韩总工顿了顿。
“他还说，你也会过去，当他们的技术总监。”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猜也是。”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
“所以，我录了音。”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源代码在启明的服务器上。
钱德海是副总，管商务，他的账号连代码仓库的门都摸不着。
那他手里的全套源代码，是从哪来的？
6 日志抓内鬼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我妈去开的。
门口站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身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两盒蛋白粉。
我妈扫了一眼蛋白粉，脸当场拉下来。
“我们家不买保健品！”
“大姐，我不是……”
“上回那个说吃了能长头发的，骗了我八百！你们这些人，专挑老太太下手！”
她伸手就要关门。
老头一只脚卡进门缝。
“大姐！我是沈国栋！”
“姓沈的也不买！”
我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拉住我妈。
“妈！这是我们董事长！”
我妈的手停在门把上，眨了两下眼。
“董事长？董事长拎两盒蛋白粉？”
沈国栋讪笑着把蛋白粉递过来。
“楼下超市就剩这个了。”
十分钟后，启明科技的董事长坐在我家小马扎上，捧着一碗葱油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盯着他吃完。
“面钱八块。”
沈国栋一愣，掏出手机扫码。
我妈收了钱，转身进厨房洗碗。
沈国栋放下碗，抹了抹嘴。
“交接手册我看了。纸质那份被凯文垫了泡面，电子版刘敏昨晚转给我的。”
他看着我。
“第一百零七页。坐标原点，在男厕所门口？”
“那天我拉肚子。”
沈国栋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压了回去。
“程野，我是来请你回去的。”
“钱总昨天来请过了。五千，技术助理，回去先写检讨。”
沈国栋的脸沉下来。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妈还给他打了个零分。”
厨房里，我妈的声音飘出来：“负分！”
沈国栋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来回转。
“你开条件。”
“三个条件，昨天都说过。”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四个。我要一份临时授权，查公司服务器的审计日志。”
“审计日志？”
“三年前我搭的。一台独立的日志服务器，所有人对代码仓库的每一次操作，下载、修改、删除，全记在里面。管理员也删不掉。”
“公司里，除了我，只有安全组老周知道它在哪。”
沈国栋的眼睛眯起来。
“你怀疑什么？”
我把昨晚韩总工那通电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国栋听完，手里的保温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咚。
“笔。”
我妈从厨房出来，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支红笔，又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草稿纸，拍在他面前。
启明科技的董事长，在一张印着小学生竖式的草稿纸上，用红笔写下了授权书。
签名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下午两点，启明科技地下二层机房。
安全组老周打开最里面那个机柜，冷风扑了一脸。
我插上键盘，调出日志。
沈国栋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
我把筛选条件设成：全量下载。
屏幕上只跳出来一条记录。
七个月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操作账号：赵凯文。
操作内容：代码仓库全量克隆。
目标地址：一个外部网络地址。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凯文总当上项目负责人那天，钱总亲自给他批的读取权限。”
我顺着那个地址查下去。
注册单位：德海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成立时间：八个月前。
法定代表人：赵秀芬。
“赵秀芬是谁？”沈国栋问。
老周咳嗽了一声。
“钱总的亲姐姐。凯文他妈。”
机房里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七个月前，代码被拷走。
六个月前，我的工资被扣到三千。
我盯着那两个日期，手指压在桌沿上，压得发白。
不是扣工资逼我走。
是先把东西拿到手，再把我踢出去。
沈国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
“钱德海。他说明天上午的董事会，他准备了东西，要当面揭发你。”
“巧了。”
我把日志导出来，拷进移动硬盘。
“我也准备了。”
晚上十一点，孙浩发来一条消息。
“野哥，小心。钱总让刘姐连夜改你的考勤，五年的全改。”
7 月号
董事会会议室在顶楼。
长桌一侧坐着五个董事，另一侧是钱德海和赵凯文。
刘敏抱着一摞文件坐在墙角。
孙浩以测试组代表的身份列席，坐在最末尾，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墙上的大屏连着视频，韩总工坐在远航的仓库办公室里，身后的玻璃窗外，二百台机器人还在厕所门口排着队。
沈国栋坐在主位。
“开始吧。”
钱德海先站了起来。
“沈董，各位董事。远航项目出事，我有责任，我认。”
他话锋一转。
“但根子在程野身上。”
他朝刘敏抬了抬下巴。
刘敏起身，把一份文件投到大屏上。
“程野五年考勤。迟到一百四十次，旷工二十三天。”
钱德海接着说。
“这还不算。程野离职前一个月，私下联系了我们的竞争对手。”
大屏切换。
一张聊天截图。
程野：你们那边月薪多少？
对方：你来，我们给你开四万。
程野：行，我考虑一下，顺便把启明的东西带过去。
赵凯文适时开口，嗓门很大。
“各位董事，远航项目这五年，所有周报都是我写的，所有方案都是我拍板的。程野就是个执行的，拿不到功劳心里不平衡，走之前搞破坏，还想带着东西投奔对手！”
几个董事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变了。
沈国栋没说话，看着我。
我站起来。
“一个一个来。”
“旷工二十三天，日期能给我看一眼吗？”
刘敏把日期列表投上来。
我对着列表，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远航一号仓的门禁记录，加上公司系统里的出差审批单。这二十三天，我人在远航的仓库。”
韩总工在大屏上开口了。
“没错。这二十三天他在我们这。去年国庆那三天，他睡的是仓库水泥地。我请他吃了三顿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一个董事低头翻看门禁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个。”
我走到大屏前，指着那张聊天截图的右上角。
“各位看一下这条消息的日期。”
二月三十日。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我转向钱德海。
“钱总，今年二月，有三十号吗？”
钱德海的脸一僵。
赵凯文抢着开口：“那、那是闰年！”
“闰年是二十九号。”
我说。
“我妈教了三十年数学，这个我从小就会。”
坐在末尾的孙浩，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肩膀抖个不停。
一个女董事没忍住，拿文件挡住了半张脸。
“第三个。”
我把移动硬盘插进会议室电脑。
“调度核心代码库的提交记录。五年，一共一万四千三百零六次提交。”
“程野，一万四千二百九十九次。”
“赵凯文，七次。”
我把赵凯文那七次点开。
“前六次，全是修改项目说明文件，把作者名从程野改成赵凯文。”
“第七次，删除四十三个脚本。提交说明：删除程野垃圾代码，优化完毕。”
大屏上那行字明晃晃地挂着。
赵凯文的嘴唇开始发白。
“最后一个问题。”
我转过身，看着赵凯文。
“凯文总，你主导了五年的项目。调度系统的核心模块，叫什么名字？”
赵凯文张了张嘴。
“叫……天枢？”
“不是。”
“叫……智慧大脑？”
“不是。”
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眼珠子在会议室里乱转，最后求救似地看向钱德海。
钱德海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叫……凯文一号？”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叫淑兰。”
我说。
“我妈的名字。”
“我小时候插队买冰棍，被我妈揪着耳朵拽回来。她说，排队要讲先来后到，谁也不能插。”
“二百台机器人谁先走谁后走，靠的就是这一句话。”
会议室里没人笑了。
韩总工在大屏那头，慢慢点了点头。
赵凯文的脸从白变紫。
他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哐当翻倒在地。
“那又怎么样！”
他嗓子都劈了。
“代码写得多了不起啊？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破项目？我舅早就说了，这项目本来就是要黄的！黄了才好……”
“闭嘴！”
钱德海一巴掌拍在桌上。
晚了。
沈国栋缓缓坐直了身子。
“黄了才好？”
他一字一顿。
“什么意思？”
赵凯文的嘴还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钱德海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就在这时，墙角的椅子响了一声。
刘敏站了起来。
她抱着那摞文件，手在抖，指甲在文件夹上划出一道白印。
“沈董。”
她的声音很轻，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我有东西要交。”
8 狗咬狗大戏
刘敏把文件放在沈国栋面前。
“考勤是我昨晚改的。钱总让我改的。”
钱德海猛地转头。
“刘敏，你胡说什么！”
刘敏没看他，翻开手机，把聊天记录投到大屏上。
钱德海：程野的考勤，做难看点，越难看越好。
钱德海：再弄个他跟竞争对手聊天的截图，日期你随便编。
刘敏的嗓子有点哑。
“二月三十号，是我故意写的。”
“我想着，但凡有一个人认真看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沈国栋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刘敏接着往下翻。
“还有工资。”
“半年前，钱总让我把程野的绩效系数改成零点一。我问为什么，他说了一句话。”
大屏上，又跳出一条记录。
钱德海：逼他自己走。他走了，远航这块肉才是咱们的。
“程野每个月被扣的两万六千九百八，没进公司的账。”
刘敏抽出一张表。
“全都以项目管理特别奖的名义，发给了赵凯文。”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我盯着那张表。
半年，六笔，每笔两万六千九百八。
我的工资一分没少发。
只是换了个人领。
赵凯文的声音尖起来。
“那是我应得的奖金！我是项目负责人！”
“你负责什么了？”
孙浩在末尾冷不丁冒出一句。
所有人看向他。
他缩了缩脖子，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
“你负责把机器人遛到厕所。”
我差点没绷住。
钱德海站起来，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
“沈董！这是诬陷！刘敏跟程野串通好的，聊天记录也能造假！”
“钱总说得对，聊天记录可以造假。”
我点开移动硬盘里的另一个文件。
“这个造不了。”
大屏上，审计日志那条记录被放到最大。
七个月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账号赵凯文，代码仓库全量克隆，目标地址德海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秀芬。
赵凯文的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那……那是我妈……”
钱德海的嘴唇抖了几下。
“日志是伪造的！一个离职员工，什么都能伪造！”
“日志服务器是独立的，物理隔离。昨天调取的时候，董事长和安全组老周都在场。”
我看着钱德海。
“要不要请老周上来？”
钱德海的嘴张了张，突然转向赵凯文。
“是你！账号是你的！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你背着我拷的！”
赵凯文瞪圆了眼。
“舅？”
“别叫我舅！”
“舅！是你让我拷的！”
赵凯文的嗓子劈成了两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你说拷完代码，等程野一走，项目一黄，远航就转签给德海！你说让我当德海的技术总监！公司是我妈的名，章在你抽屉里锁着！”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钱德海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
“对，是我。”
他双手撑着桌子，眼珠子通红。
“那又怎样？代码在我手里！远航认的是系统，不是人！程野一个打工的，他能怎样？没有我，你们这十二个亿照样打水漂！”
“钱总。”
我开口了。
“你拿走的那份代码，跑不起来。”
钱德海的笑僵在嘴角。
“你什么意思？”
“远航的系统是两半。一半是代码，在启明。另一半，是二百台机器人五年的标定数据。一万两千个货位，地面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坡度，全在里面。”
“按远航的安全规定，这些数据存在远航自己的服务器上，一个字节都不能出仓库大门。”
韩总工在大屏上补了一句。
“想动，得我签字。”
我看着钱德海。
“你偷走的是一本说明书。车钥匙在远航手里，开车的人，是我。”
钱德海的手从桌沿滑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瘫进椅子里。
韩总工咳嗽了一声。
“对了，钱总找我那通电话，录音我们法务昨天已经交给经侦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便衣的人走进来，亮了一下证件。
“钱德海是哪位？”
钱德海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
“一斤二两……就一斤二两……”
他被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赵凯文扑上去拽他的袖子，哭得直打嗝。
“舅，你说过这项目必黄的……你说过的……”
门关上了。
沈国栋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向我。
还没开口，大屏上的韩总工先说话了。
“小程，热闹看完了，说正事。”
他把镜头一转。
二百台机器人，还在厕所门口排着队。
“我们仓库的工人，憋了三天，只能跑隔壁二号仓上厕所。”
“合同约定的最后期限，今晚十二点。”
镜头转回来，韩总工的脸色很难看。
“还有个事。你那个凯文，把系统备份也一块优化了。”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零七分。
9 遛机器人救场
晚上七点，远航物流一号仓。
我一进门，一个穿工装的大爷就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小程！你可算回来了！”
他压低嗓门，脸都快贴到我脸上。
“验收那天我就在里头。我在厕所里蹲了四十分钟才敢出来，你知道吗？四十分钟！”
“对不住，大爷。”
“对不住啥，赶紧修！我这三天憋得……”
沈国栋和韩总工站在控制台旁边。
孙浩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嘴里念念有词。
“家人们，公司群一百二十八人在线，野哥救场，现在开始。”
我坐到控制台前，调出配置。
看了不到三分钟，赵凯文的另一个杰作就被我找出来了。
安全距离，原本零点五米，被改成了五米。
修改备注：数字大一点，显得安全。
“难怪。”
我指着屏幕。
“机器人要回原点，可原点周围五米内谁也不许进。二百台就在门口排着，谁也不敢动。”
韩总工问：“改回来不就完了？”
“改回来，它们就全冲进厕所了。”
大爷在旁边打了个哆嗦。
我先把二百台的运动权限全锁了，再从远航的本地服务器上拉五年的标定数据。
数据都在，一个字节没少。
脚本没了，备份没了，只能从头写。
我敲键盘的时候，没人说话，整个仓库只剩机柜风扇的声音和我手指砸键盘的声音。
晚上九点四十，标定脚本写完了。
我把安全距离改回零点五，解开运动权限，想看看它们还认不认原点。
二百台机器人亮着红灯，一动不动，全对着厕所门。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最后一步，标定基站放回原位。”
“基站在哪？”
我走到男厕所门口，低头看。
地上那个黄油漆画的叉还在，五年前我亲手画的。
叉上空空荡荡。
基站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浩在后面小声说：“野哥……验收前一天，凯文嫌门口那个铁疙瘩太丑，影响验收形象，让人挪了。”
“挪哪了？”
孙浩抬手，指了指厕所里头。
我推开门。
最里面那个隔间，马桶水箱上，端端正正摆着我的标定基站。
旁边还放了一盒清香型卫生球。
我深吸一口气。
难怪二百台机器人非要往厕所里钻。
原点，被赵凯文挪进了厕所。
我把基站抱起来，刚跨出厕所门。
滴。
二百台机器人同时转向。
它们认的是基站，不是那个黄叉。
基站在哪，原点就在哪。
我往左走一步，二百台往左挪一步。
我往右走，二百台跟着往右拐。
“程野！它们在跟着你！”韩总工喊。
“我知道！”
我抱着基站开始跑。
身后，二百台机器人排成一条长龙，滴滴滴地追。
我绕过三号货架，它们绕过三号货架。
我跨过一个托盘，它们绕开托盘，速度一点不减。
孙浩举着手机跟在旁边狂奔。
“家人们！野哥在遛机器人！二百台！”
沈国栋站在控制台边，保温杯忘了拧盖，茶水洒了一裤腿。
“他这是在干什么？”
韩总工面无表情。
“遛机器人。”
我兜了一大圈，绕回厕所门口，正要把基站往黄叉上放。
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妈。
我一只手抱着基站，一只手接电话。
“儿子，吃饭没？”
“妈！我在遛机器人！”
“遛完回家吃饭。面给你留着。”
电话挂了。
我弯腰，把基站稳稳放在黄叉正中间。
二百台机器人在我身后齐齐停住，最前面那台离我脚后跟不到十公分。
我回到控制台，运行标定脚本。
进度条开始往前爬。
百分之十。
百分之四十。
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一分。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十一点五十四分。
百分之九十九。
进度条停住了。
韩总工的手按在了我椅背上。
大爷在后头念叨：“咋不动了，咋不动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确认坐标原点？是，否。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差点笑出来。
这是五年前我自己加的确认步骤。
怕手滑。
我按下了是。
十一点五十七分。
二百台机器人的灯，从红色一齐跳成绿色。
滴。
它们散开了。
一台接一台，按顺序，先来后到，谁也不插谁的队，各自开回自己的货位。
一万两千个货位，一个不差。
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大爷第一个冲进了厕所。
韩总工从兜里掏出验收单，四下找桌子没找着，干脆铺在一台路过的机器人背上，签了字。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把笔一合，抬头看我。
“小程，二期那五个亿，我只跟一个人谈。”
沈国栋走过来，裤腿上一大片茶渍，手还在抖。
“程野，技术副总裁的位置，你开个价。”
我把基站上的灰擦了擦。
“沈董，价先不开。”
“明天上午开全员大会。有一笔账，我要当着全公司的面算。”
10 满分大结局
全员大会，公司最大的那间会议室，坐满了人。
大屏亮着，还是赵凯文那套汇报模板，配色都没换。
第一页：项目负责人，程野。
第二页：核心架构设计，程野。
第三页：调度算法研发，程野。
我数了数，十九次，一次不少。
翻到最后一页。
特别鸣谢：赵凯文，负责删除四十三个脚本。
底下哄堂大笑。
沈国栋清了清嗓子。
“宣布几件事。”
“第一，程野任公司技术副总裁，远航项目一期二期，全权负责。”
“第二，钱德海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职务侵占，经侦已经立案。德海智能，查封。”
“第三，程野被克扣的工资、加班费、经济补偿，一分不少，今天到账。”
他看向我。
“该你了。你说的那笔账。”
我站起来，接过麦克风。
“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半年来，远航项目组二十三个人，每个人的绩效系数都被压过，名目叫团队氛围贡献不足。”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好几个人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本子。
“刘姐把底表给我了。每个人被扣了多少，我昨晚一笔一笔算过。”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对折了四次的工资条，在台上展开。
“从这个月起，二十三个人，扣多少，补多少。补完以后，项目组绩效系数，全部按一点五算。”
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有人站起来拍，有人拍着桌子喊野哥。
孙浩从后排挤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野哥！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我那天是演的，我那是卧底！”
“哦。”
“那四千块……”
“不熟。”
“野哥！我直播了！公司群一百二十八人看着！功劳也有我一份吧！”
我想了想。
“行，四千抵了。”
孙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散会后，前台打电话上来，说外卖到了。
项目组点的奶茶，二十三杯，庆功。
我下楼去拿。
前台站着个外卖骑手，黄色工服，头盔有点大，遮住了半张脸。
他抬头看见我，手一抖，奶茶袋子差点掉了。
赵凯文。
他舅进去了，他取保候审，工作也没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挤出一句。
“野哥……给个五星好评，行吗？”
我接过奶茶，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塞进他手里。
“小费。”
他愣愣地看着那张二十。
“高温补贴。”
我说。
“现在是十二月。”
晚上，我回了老城区，爬上六楼。
我妈坐在门口小马扎上，还在批作业。
我把新的工资条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
然后拿起红笔，在工资条右上角，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一百分。”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一笔钱。
三万二千元。
备注：退休金，还你。利息按十倍算。
她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又使劲压下去。
“数学不错。”
她把红笔帽咔嗒一声扣上，起身往厨房走。
“进来，吃面。”
锅盖一掀，葱油的香味冲出来，热气扑了我一脸。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