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夫君高中后的第三天。
一杯毒酒，一纸休书。
还有他新娶的娇妻。
前世，我卖面到深夜，供他读书科考。
替他养爹娘弟妹一大家人。
他却说：“你满身油烟，配不上我。”
再睁眼，我回到婆母催我摆摊那天。
她拍着桌子骂我：
“不卖面，全家喝西北风吗？”
我低头看着隆起的小腹，笑了。
“夫君读书人，总不至于让孕妻养全家。”
“传出去，有辱斯文。”
01
我死过一次。
毒酒灌进喉咙那会儿，我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休书。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
他高中探花，连休妻用的纸都讲究了。
新娶的那位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他身后，拿帕子捂着嘴，笑都不敢笑出声。
我想说句话，嘴张了张，血从嘴角淌下来。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只说了句：“拖下去，别脏了正堂。”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给他卖了八年面，供他读书，养他一家老小，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
狗死了，主人家好歹还叹口气。
我死了，他嫌我脏。
再睁眼的时候，我闻见了油烟味。
灶台上的锅正冒热气，面汤翻滚，白雾蒸得我眼前模糊。
“愣什么？锅都要糊了！”
这声音我太熟了。
婆母。
我扭头看她，她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挽着髻，袖子撸到胳膊肘，拍着桌子瞪我。
“明天就得出摊，面粉还没和，卤子还没熬，你杵在这儿当菩萨呢？”
我记得这一天。
前世也是这一天，婆母催我出摊。
我挺着肚子推车卖面，一直卖到后半夜。
回来时脚肿得脱不了鞋，他在屋里点着灯念书，连眼皮都没抬。
我端着面汤给他送过去，他喝了一口说，面咸了。
就这么过了八年。
八年。
我把命卖了，换来一杯毒酒。
“听见没有！”婆母又拍了一下桌子。
我把手从面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抬头看她，没哭，没闹。
笑了一下。
婆母愣住了。
“娘，我有身子六个月了。”
“我知道你有身子，又不是让你搬石头，卖个面能累着？”
“那夫君呢？”
“你夫君读书呢！他是读书人，懂不懂？”
“我懂。”
我点了点头。
“他是读书人，所以更该懂规矩。”
“让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媳妇抛头露面卖面养家，传出去，这叫什么？”
婆母张了张嘴。
“他还要科考，到时候乡邻都知道，赵家那个秀才，让怀孕的媳妇大着肚子街头卖面。”
“您觉得考官听了，会怎么看他？”
婆母脸色变了。
“有辱斯文四个字，娘比我清楚。”
屋里安静了。
灶上的锅还在冒气，面汤溢出来，滴在火上，滋滋响。
婆母站在那儿，手指头戳着桌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转身把锅端下来。
“面我可以教小姑做。方子配料我都记在脑子里。”
“但是我不出摊了。”
婆母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出摊了。”
“赵家供你夫君吃喝念书，你一个媳妇不干活谁干？”
“那是赵家的儿子，不是我沈家的。”
“你嫁进赵家就是赵家人！”
“嫁进赵家是赵家人，那赵家的儿子该赵家养。”
“我一个孕妇，养他全家读书科考，传出去，到底是他养家还是我养家？”
婆母气得脸通红，手指指着我，抖。
“你，你这是要翻天！”
“我没翻天，我在帮夫君守名声。”
这句话堵死了她所有的路。
她不敢闹。
她儿子要科考，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秀才让怀孕的媳妇养全家，传出去就是笑话。
02
婆母在灶房摔了两个碗。
我没动。
坐在灶台边上，手搭在肚子上，听着碎响，数了数。
一个粗碗，一个豁口碗。
都是旧的，她舍不得摔好的。
前世她也爱摔碗。
每次摔完就哭，坐在院子里拍大腿，哭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然后邻居来劝，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命苦啊，娶了个媳妇不干活。”
这一套我太熟了。
果然，碗摔完，她就坐到院门槛上，开嚎。
“我赵家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个好吃懒做的东西回来！”
“老大念书，全家勒紧裤腰带，她倒好，饭来张口，还使唤上小姑了！”
声音又尖又亮，隔三道墙都听得清。
隔壁王婶子果然探出头来。
“大嫂，咋了这是？”
婆母等的就是这句。
她抹了把泪，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刚好够院子里院子外都听见。
“我那儿媳妇，怀着孩子就不卖面了，你说这全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大郎念书费银子，老二老三还小，我一个老婆子，难道去大街上要饭？”
王婶子嘴张了张，没说话，眼神往灶房里瞟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没急，没恼，一步一步走到婆母跟前。
王婶子看着我的肚子，目光停了停。
“王婶子。”我喊了一声。
“唉，大郎媳妇。”
“您帮我评评理。”
婆母没想到我会出来，愣了一下。
“我嫁进赵家三年，头一年卖面挣的钱，给公爹抓了药。”
“第二年卖面挣的钱，供夫君去省城赶考，路费盘缠花了六两。”
“第三年，我怀了孩子，头三个月吐得下不来床，第四个月爬起来接着卖面。”
“现在六个月了，冬天路滑，我推着面车走夜路。”
我看了婆母一眼。
“我摔过两回了。”
王婶子脸色变了：“摔着孩子没有？”
“没事。命大。”
我说得轻。
婆母坐不住了：“你几时摔的？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前世我摔了三回，第三回差点见红。我跟她说了，她说了句“小心点”就转头催我第二天出摊。
这一世我不打算再忍。
“婶子，您说，怀着六个月的身子，大冬天推车卖面到后半夜，这活儿该不该让孕妇干？”
王婶子是生过四个孩子的人。
她看了婆母一眼，没吭声，但那眼神什么都说了。
婆母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说让你搭把手。”
“娘，您刚在灶房说的是'不卖面，全家喝西北风'。”
“搭把手和养全家，是两回事。”
婆母嘴巴张合了好几次。
我没再说了。
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夫君马上乡试，若是考官打听，说赵秀才让怀孕的妻子养全家，这名声还要不要？”
“我不出摊，不是偷懒，是替他留脸面。”
走进灶房，关了门。
身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听见王婶子小声说了句：“大嫂，大郎媳妇这话在理，你让她歇歇吧。”
婆母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听见她回屋的脚步声。
重重的，带着气。
但是没再来找我。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她会去找她儿子告状。
她那个儿子，赵书衡，前世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温和模样。
“娘子辛苦了。”
“再撑撑，等我考上就好了。”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
每一句都好听。
每一句都是假的。
一杯毒酒证明了所有。
让他来吧。
我倒要看看，这一世他打算怎么演。
03
等到天黑，他回来了。
赵书衡从学堂回来，手里提着两本书，进门先给婆母请安，再进灶房。
他推门的时候带着笑。
前世我看见这张脸就安心。
这一世看见这张脸，胃里翻了一下。
“娘子，听说你今天身子不舒服？”
他把书放下，走过来要扶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娘跟我说了。”他拉了张凳子坐下，语气温和，“你要是累了就歇几天，别跟娘置气，她嘴上不饶人，心里疼你。”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每次婆母欺负我，他就来和稀泥。
不说婆母不对，不说我有错。
就一个字，忍。
让我忍。
“我没置气。”我坐到灶台边上，“我就是不卖面了。”
他笑容没变：“怎么突然不想卖了？”
“六个月了，冬天路滑，摔过两回。”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怎么没告诉我？”
“你在念书。”
“那也该说一声。.”
“说了你能怎样？替我推车？”
他没接话。
我知道他不会接。
他不可能替我推车。
赵书衡这个人，面子比命重要。
让他一个秀才在街上推面车，他宁可死。
“娘子，我知道你辛苦。”他换了个语气，放软了，“等我这次乡试考上，一切就好了。”
这句话我前世听了八年。
“乡试什么时候？”
“八月。”
“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五个月的面摊钱，你打算谁来挣？”
他愣了一下。
“家里还有些积蓄。”
“多少？”
“娘管着账，我不太清楚。”
“我清楚。”
我看着他。
“还剩四两银子。你去省城赶考，路费盘缠至少三两。剩一两，养一大家子五个月。”
“你算过吗？”
他没说话。
灯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晃在墙上。
“你要是觉得够，那就够。我不卖面了。”
“你要是觉得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我一个孕妇，该做的都做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前世他从来不用这种眼神看我。
前世的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娘子，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不能又卖面又养孩子又养全家还让你去考试。”
“四件事，我只能做一件。”
“养孩子。”
“剩下三件，你自己选谁来做。”
他的笑彻底收起来了。
端坐在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角。
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前世每次遇到事情，他就摸书角，然后想出一个法子，一个让我继续吃亏的法子。
我等着。
“我去找岳父借点银子。”他说。
果然。
前世他也是这么干的。
找我爹借钱。
我爹心疼女儿，东拼西凑给了他十两。
后来他高中了，一个子没还。
“不用。”我说。
“嗯？”
“我爹的钱不用你操心。”
“你要是缺银子，去找你自己的爹。”
他的脸色变了。
赵家公爹常年卧病，婆母是个只出嘴的，底下还有个十五岁的小妹和十二岁的小弟。
一家子的活人，全靠我一个人。
他知道他爹拿不出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沈家的银子你花得，赵家的银子拿不出来。”
“三年了，面摊挣的每一文钱都进了赵家。”
“我沈家的嫁妆搭进去了一半。”
“现在我不卖面了，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我爹。”
“赵书衡，你读的圣贤书里有没有教过你，吃软饭这三个字怎么写？”
灯灭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火扑了。
屋里黑下来。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摸着桌角走出去了。
没摔门。
赵书衡从来不摔门。
他是体面人。
杀人都用毒酒，干干净净的。
04
第二天一早，婆母没来灶房。
我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连鸡都没叫。
赵书衡不在屋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洗了脸，熬了一锅粥。
刚把粥端上桌，小姑赵兰芝从东屋冲出来。
十五岁的姑娘，头发散着，眼睛肿，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大嫂！”
她站在桌边瞪着我。
“你是不是跟我大哥吵架了？”
“没有。”
“那我大哥怎么一早就走了？饭都没吃！”
“他读书人，去学堂了。”
“他平时辰时才走，今天卯时不到就出门了！”
我盛了碗粥放在她面前。
“吃饭。”
她把碗一推。
“你是不是不想卖面了？”
消息传得够快。
婆母昨晚肯定把全家人都通知了一遍。
“嫂子，你不卖面，我们一家人吃什么？”
“问你娘。”
“我娘昨晚气得饭都没吃！”
“那她今天该饿了，你把粥给她端一碗。”
赵兰芝气得直跺脚。
“嫂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我坐下来喝粥。
她站在那儿，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忽然眼眶一红，转身跑了。
跑到婆母屋里，门一关，里头传出哭声。
一大一小两个人哭。
婆母哭得响，赵兰芝哭得尖。
我把粥喝完，又盛了一碗端去东屋。
赵家老二，赵书桓，十二岁，正蹲在墙角打陀螺。
“二弟，吃粥。”
他接过碗，抬头看了我一眼。
“大嫂，你真不卖面了？”
“不卖了。”
“那我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肉臊子面吗？”
“在家能吃。出摊没有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赵家五口人，就这个老二最省心。
不闹，不哭，给口吃的就行。
前世分家以后我没再管过他，后来听人说他去码头扛包了。
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扛了三年麻袋，驼了背。
那时候赵书衡已经做了官，新娶的夫人穿金戴银。
亲弟弟在码头卖苦力，他装不认识。
想到这儿，我又给赵书桓添了半碗粥。
“吃饱了去念两页书。”
“大嫂，我不念书，娘说供不起两个读书人。”
“那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大哥教过我写名字。”
“行。以后我教你认。”
他眼睛亮了一下，没多问，端着碗回屋了。
婆母屋里的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婆母出来了，脸上洗过，头发重新挽了，衣裳换了件干净的。
她没看我。
径直走到院门口，把门栓拉开。
出去了。
我知道她去哪儿。
找我娘。
婆母往她面前一哭，她就心慌，就来劝我。
劝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就让让她”“日子还长”“他考上了就好了”。
前世我听了我娘的话，忍了。
这一世，我在婆母出门之前就该把路堵死。
但她走得快，我挺着肚子追不上。
我回屋翻出一样东西。
嫁妆单子。
三年前过门时，我爹给了六十两银子的嫁妆。
四十两压箱银，一对银镯子，两匹布，一套铜锅铜盆。
三年下来还剩什么？
压箱银花了三十二两，给公爹抓药花了十一两，赵书衡赶考花了九两，给小姑扯布做衣裳花了三两，给小叔买笔墨花了一两，乱七八糟的花了八两。
银镯子当了一只，换了三两银子买面粉起家做面摊。
另一只还在我手腕上。
两匹布早就做了衣裳，不是给我做的，一匹给婆母裁了冬衣，一匹给小姑做了裙子。
铜锅铜盆还在灶房用着。
算下来，我沈家的嫁妆，被赵家花得只剩一只银镯子和几口铜锅。
我把嫁妆单子铺在桌上，一笔一笔核对。
该要回来的，这一世我一文不能少。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轻，是赵书衡。
他不是去学堂了吗？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桌上铺开的嫁妆单子。
脸色白了一瞬。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对账。”
“对什么账？”
“我嫁妆的账。”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张纸，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读书人，算账比我快。
只看了一遍就知道，三年花了我沈家五十多两银子。
“这些钱，你当时是自愿的。”他声音低了。
“对。我自愿的。”
“那你现在翻出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看看，赵家到底还有什么本钱，不靠我也能活下去。”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没说话。
灯光照着他的脸，五官端正，眉眼清俊。
当年我就是看上了这张脸，觉得他一表人才，是个可托付的人。
脸是好脸。
心是烂的。
“别闹了。”他说，声音放柔，“我今天没去学堂，专门回来跟你说，下个月我去钱夫子家帮忙抄书，一个月能挣半两银子。”
“你安心养胎，面摊的事先放一放。”
这话说得多好听。
半两银子。
一家五口一个月嚼用至少二两。
他挣半两，剩下一两半呢？
还是得我补。
“抄书的钱够吗？”我问。
“先凑合着。”
“不够的部分呢？”
“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沉默了。
我把嫁妆单子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赵书衡，你不用哄我。”
“你挣半两银子就是做个样子给我看的，好让我心软继续贴钱。”
“这套路你一直都在用。”
“随你怎么想。”他说完这句，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远了。
我攥着袖子里的嫁妆单子，手指收紧。
05
婆母去了半天，傍晚才回来。
脸色不太对。
我猜我娘没顺着她的意。
果然，婆母进门第一句就冲赵兰芝说：“你沈家那个亲家母，硬得跟石头一样。”
赵兰芝从屋里探出头：“外婆不帮咱们？”
“帮什么帮！她说她闺女有身子，该歇着。还说她闺女嫁过来三年没歇过一天，让我们赵家自己想办法。”
我在灶房听着，手没停，继续切菜。
这一世我没回娘家哭。
也没跟我娘说任何软话。
我娘不知道我“不懂事”，她只知道她闺女怀着六个月的孩子，婆家还要逼她出摊。
任何一个当娘的听了都会火大。
婆母这次踢到铁板了。
“行啊！行啊！”婆母在院子里来回走，声音越来越高，“亲家不管，儿媳不干，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大！”她朝赵书衡的书房喊，“你出来！”
赵书衡开了门。
手里还捏着笔，袖子上沾了墨点。
“娘，小声些，邻居听见不好。”
“我管他邻居不邻居！你媳妇不卖面了，你丈人家也不帮忙，你说怎么办！”
赵书衡站在廊下，目光看了灶房一眼。
我没出去。
该他接这个烂摊子了。
“娘，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下个月开始我去钱夫子那儿抄书。”
“抄书能挣几个钱？你爹的药一个月就要一两！”
“先紧着爹的药，别的省省。”
“怎么省？兰芝的冬衣还没做，书桓脚上的鞋都露趾头了！”
赵兰芝在旁边添了句：“大哥，我都两年没做新衣裳了。”
赵书衡揉了揉眉心。
“兰芝，你先忍忍。”
“我忍了两年了！大嫂嫁过来之前我就在忍了！”
“凭什么她不想干活就不干了？全家都围着她转？”
“她有身子就了不起？村东头的周嫂子生孩子前一天还在地里割稻子呢！”
赵兰芝的嗓门越来越大。
我放下菜刀，走出灶房。
院子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婆母两手叉腰，赵兰芝红着眼眶，赵书衡站在廊下，脸上那副“两边为难”的表情我前世看了无数次。
“小姑。”我开口了。
赵兰芝梗着脖子：“干嘛？”
“你说周嫂子生孩子前一天还在割稻子。”
“对啊！”
“周嫂子的孩子生下来就断了气，你知道吗？”
院子里安静了。
赵兰芝嘴巴张着，合不上。
“地里摔了一跤，孩子在肚子里就没了。生出来脐带绕颈，活活憋死的。”
“你要我学她？”
赵兰芝往后退了一步。
婆母脸色也变了。
赵书衡低下了头。
“我肚子里的是赵家的骨肉。”我看着婆母，“您要是觉得面摊的生意比您孙子的命重要，那我明天就出摊。”
“摔了，孩子没了，您自己去跟赵家列祖列宗交代。”
婆母嘴唇抖了。
“我，我没说不让你歇。”
“您今天去我娘家告了一下午的状，不就是想让我娘劝我继续出摊？”
她眼神闪了一下。
被戳穿了。
赵书衡开口了：“娘子，够了。”
“你别跟娘这样说话。”
“我在说事实。”
“事实也要看场合。”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
是警告。
警告我别把事情闹大。
警告我别不给他面子。
前世我看到这种眼神就会软下来。
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觉得不该当着全家的面让他难堪。
这一世我把那种眼神原原本本地接下来，一点没躲。
“面摊的方子在我脑子里。”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调料配比、面汤的火候、卤子的熬法，全镇只有我一个人会。”
“你们想继续做面摊的生意，行。”
“我不出摊，但我可以教。”
“教谁？”婆母问。
“小姑。”
赵兰芝一愣：“我？”
“你十五了，该学门手艺。”
“我不学！我凭什么学！我又不是赵家媳妇！”
“你是赵家的女儿。赵家的日子你不操心，谁操心？”
赵兰芝气得眼泪掉下来，扭头看赵书衡。
“大哥！你管管她！”
赵书衡没说话。
他很安静地站在那儿，手指又开始摩挲袖口。
我知道他在算计。
面摊是这个家唯一的进项。
方子在我手里。
他动不了我。
“行。”他开口了，语气平静。
“兰芝，大嫂说得对，你跟她学。”
赵兰芝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婆母也愣了。
赵书衡没再解释，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了。
院子里剩下婆母和小姑，两个人对着我，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转身回灶房。
该做饭了。
不管怎么吵，这一家人还是要吃饭的。
区别是，前世我是那个端饭伺候所有人的。
这一世，我只管做。
谁想吃，自己来端。
06
赵兰芝学了三天面就撂了挑子。
第一天，和面，她嫌累。
揉到一半甩了一手面粉在地上，说手酸得抬不起来。
第二天，调卤子，她放多了盐。
一锅卤子咸得没法吃，白糟蹋了半斤肉。
婆母心疼得直抽气，骂了赵兰芝两句。
赵兰芝反过来骂我：“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教错让我出丑？”
“盐罐子在你手里，勺子在你手里，我让你放一勺你放了三勺，怪我？”
她把围裙一扯，扔在地上，跑了。
第三天她压根没来灶房。
婆母来了。
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那个卤子，到底怎么熬的？”
“娘想学？”
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让她一个婆婆跟儿媳妇学手艺，她拉不下这个脸。
但是家里的银子一天天地少，公爹的药不能停，赵书衡不挣钱。
面摊是唯一的出路。
出路在我手上。
“你教我。”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牙齿是咬着的。
“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
“从今天起，家里的账归我管。”
婆母的眼睛瞪圆了。
“进项出项，每一笔我要过目。公爹的药钱、日常嚼用、夫君读书的花销，全部有数。”
“你凭什么管账？”
“凭这个面摊是我的嫁妆本钱开起来的。凭这三年花的都是我沈家的银子。”
“我不管账，我怎么知道钱花在了哪里？”
婆母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看着她的拳头。
前世她攥着账本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攥得死紧。
三年的账，我从来没看过。
只知道钱不够，永远不够。
后来我才知道，婆母背着我在给娘家侄子塞银子。
她娘家有个侄子开豆腐铺，三天两头来借钱，借了从来不还。
我卖面挣来的钱，有一成流到了那边。
这一世，这笔账我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你要管账，那我不学了。”婆母转身就走。
“不学也行。”我在身后说，“面摊关了，公爹的药钱从哪儿出？”
她停住了。
没回头。
“赵书衡抄书一个月半两银子，公爹的药一个月一两。”
“缺口半两，一年缺六两。”
“家里还有四两存银，撑不到年底。”
“到时候停了药，公爹的身子，”
“够了！”婆母回过头来，脸涨得通红，“你咒你公爹呢？”
“我没咒。我在算账。”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知道她在做选择。
面子和银子之间，她会选银子。
前世她就是这样的人。
嘴上喊得凶，手里攥得紧，只要不动她的钱，什么都好说。
反过来，只要动了她的钱，她什么都肯答应。
“账你管，但是每个月的开支我要看。”她说。
“行。”
“还有，你不许克扣你公爹的药钱。”
“那是自然。”
“面摊什么时候重新开？”
“您学会了，随时开。”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灶房，在灶台前站定。
“教吧。”
我开始教。
婆母不是赵兰芝，她干了大半辈子灶上活儿，手不笨。
但她性子急，火候掌握不好。
面汤要慢火熬，她恨不得把火烧到天上去，好早点收工。
我站在旁边盯着她，时不时纠正一句。
两个人在灶房待了一整天，油烟呛得眼泪直流。
晚饭的时候，她端着一碗卤面出来，味道勉强凑合。
赵书衡尝了一口，没说话。
婆母紧着看他。
“味道还行。”他放下筷子，“比不上娘子做的，但能吃。”
婆母的脸沉了一下。
我夹了口菜，没接话。
赵书衡把碗筷收拾了，忽然说了一句：“后天我去趟省城。”
所有人都看着他。
“钱夫子推荐了一位座师，我去拜访。”
“座师？”婆母眼睛亮了，“什么座师？”
“省学政衙门的一位师爷，跟钱夫子是同窗。”
“去拜访师爷要花多少银子？”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要带些礼物。”
“多少？”
“二两银子的礼。”
“家里四两存银，你要拿走一半。”
“这是正经事。”他的语气稍硬了些，“拜了座师，乡试多了三分把握。”
“赵书衡，我不是说你不能去。”
“我说的是，这二两银子花出去，你得给我打个借条。”
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书衡的筷子顿在半空。
婆母的嘴已经张开了，但赵书衡抢在她前面说话了。
“你要我给你打借条？”
“对。”
“我是你夫君。”
“夫君也是赵家人，赵家用了沈家的银子，该记一笔。”
“这不是沈家的银子，这是家里的存银。”
“家里的存银是面摊挣的。面摊是我嫁妆本钱开的。”
“我算不清这笔账，所以需要一张借条。”
“白纸黑字，省得以后说不清。”
他放下筷子。
站起来。
看着我，目光很深。
“行。”他说。
走进书房，研了墨，写了借条。
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赵书衡借沈氏二两银，用于拜师礼。”
年月日，签名，按了手印。
他把借条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稳得很。
“娘子，你收好。”
我接过来，折了两折，贴身放好。
07
赵书衡去了省城三天。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进门先给婆母请安，再去看了公爹，最后才进灶房。
“座师见了我，考了我两篇策论，说我底子扎实，乡试有望。”
婆母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了三遍“老天有眼”。
赵兰芝跑前跑后给他端茶倒水，连赵书桓都从墙角凑过来问大哥省城好不好玩。
一家子围着他，跟围着个活菩萨似的。
我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没过去。
他的目光越过一院子的人，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去了。
“娘，座师收了我的帖子，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乡试之前最好去省城住三个月，跟他身边几个门生一块儿温书。”
婆母的笑僵了一瞬。
“三个月？”
“要带多少银子？”赵兰芝插嘴。
赵书衡没看她，看着婆母。
“食宿加上笔墨纸张，至少要八两。”
灶房门口的菜叶子从我手里掉了一片。
八两。
家里还剩两两存银。
面摊刚让婆母接手，一个月能挣一两多，三个月最多四两。
缺口至少两两，还不算公爹的药钱和一家人的嚼用。
算下来，起码差五两银子。
婆母的脸一阵一阵地变。
我等着。
前世这个时候，赵书衡只说了一句话，“让娘子去跟岳父借”。
然后我就回了娘家，开口跟我爹要了十两。
我爹把攒了两年给我弟弟娶媳妇的钱拿出来给了我。
后来我弟弟的婚事推迟了一年。
赵书衡高中之后，一文没还。
我爹来讨过一回，被婆母堵在门口骂了一顿，说“一家人算什么账”。
我爹气得回去病了半个月。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开这个口。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赵书衡开口了。
婆母松了口气。
我没松。
我知道他的“办法”是什么。
果然，晚上回了屋，他关上门，坐到桌前。
“娘子。”
“嗯。”
“你手里还有多少嫁妆？”
我放下手里纳的鞋底，看着他。
“你直接说吧，要多少。”
“我不是跟你要钱。”他语气温和，“我是想商量。”
“商量的意思就是要钱，只不过好听一点。”
他抿了下嘴，没反驳。
“我手里还有一只银镯子，当了能换二两。”
“还有铜锅铜盆，卖了能换一两多。”
“加起来三两多。”
“加上家里的两两存银和面摊三个月的进项，刚好差不多。”
“但是这样一来，公爹的药钱就断了。”
他沉默。
“你选吧。”我说，“是你去省城念书，还是你爹吃药。”
“二者选一个。”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摁着食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摁。
这是他为难时候的小动作。
前世我看到这个动作就会心软，主动说“我回娘家借”。
这一世我坐着不动，看他摁。
“能不能两全？”他问。
“你说。”
“如果面摊的生意再好一点。”
“面摊已经在全力做了。婆母一个人出摊，还要看顾公爹和小叔小姑，一天最多卖三十碗。”
“三十碗面，一碗挣两文，一天六十文。”
“一个月一两八钱。”
“再多就要多一个人手。”
“谁去？”
“小姑不肯。你在念书。小叔才十二岁。”
“婆母一个人撑不了。”
我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了。
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自己挣。
他坐了很久。
“我去找钱夫子，看能不能多抄几份书。”
“还有，镇上张家的私塾缺个代课先生，月银一两，我去试试。”
“白天代课，晚上温书，攒三个月的钱再去省城。”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你不信我？”
“你做了我就信。”
他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娘子，我知道这几年你受了委屈。”
“等我考上，我会还你的。”
这句话他前世也说过。
一模一样。
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现在我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冷。
“去吧。”我说，“天不早了。”
他出去了。
我把鞋底放下来，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前世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
赵书衡抱都没抱一下。
婆母嫌是个丫头片子，月子里就让我下床干活。
后来他高中了，休了我，孩子被留在赵家。
我死的时候，孩子才三岁。
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这一世，不管是男是女，这个孩子我自己养。
谁也带不走。
赵书衡说到做到了一半。
他去了张家私塾代课，一个月一两银子。
加上抄书的半两，一个月挣一两半。
但他每天辰时出门，戌时回来，进屋就趴在桌上看书，看到半夜。
脸肉眼可见地瘦了。
婆母心疼，隔三差五给他炖碗蛋。
鸡蛋金贵，家里的鸡一天只下一个蛋。
那一个蛋，永远是赵书衡的。
公爹喝不上蛋花汤，小叔啃干饼子，赵兰芝偶尔能分半个蛋。
我一个孕妇，从来没分到过。
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
我不在乎了。
我自己买。
面摊的进项现在归我管账，每个月的结余我扣下两百文当私房钱。
不多，但够我隔三差五去集市买两个蛋。
婆母不知道，赵书衡不知道。
这是我的钱，我的蛋，我的孩子，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
三个月过得很快。
赵书衡攒够了银子，打包了行李，要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院门口，背着书箱。
全家人都来送。
婆母抹泪，赵兰芝往他包里塞了两个饼子，赵书桓追到巷口喊大哥。
我站在灶房门口，没出去。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娘子，我走了。”
“嗯。”
“你在家好好养胎，别累着。”
“知道了。”
“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诚恳。
如果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我一定会被这个眼神打动。
但我知道。
这双眼睛后来看着我喝下毒酒，眼皮都没眨一下。
“路上小心。”我说。
他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步子稳当，书箱在背上一晃一晃。
像个前程远大的读书人。
谁看了都会说，这媳妇好福气。
我摸了摸肚子。
八个月了，快生了。
他走的时候，连孩子的预产日期都没问过我。
08
赵书衡走后的第十天，我生了。
是个女孩儿。
跟前世一样。
婆母站在产房门口，听见稳婆说“是个闺女”，脸就沉下来了。
进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养吧”，转身就走了。
赵兰芝更直接，探了个头进来就缩回去了，嘀咕了一句“还以为是个侄子呢”。
我抱着孩子，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汗把褥子湿透了一片。
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哭声不大，细细的，跟猫叫似的。
前世我生完她，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婆母的那张脸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像生女儿是我的罪。
这一世我没哭。
我把孩子贴在胸口，低头看她。
“你叫沈念。”
不姓赵。
姓沈。
稳婆在旁边收拾东西，听见了，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月子里没人伺候。
婆母要出摊，赵兰芝说自己不会带孩子，赵书桓倒想帮忙，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进不了产房。
我自己烧水，自己擦身，自己给孩子喂奶换尿布。
第三天我就下了床。
婆母出摊去了，灶台上冷锅冷灶，锅里连粥底子都没有。
我扶着墙走到灶房，生了火，熬了一锅米汤。
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赵书桓盛了一碗。
他接过碗的时候看了看我。
“大嫂，你脸好白。”
“没事。”
“我帮你烧火吧。”
“行。”
从那天起，赵书桓每天帮我烧火看灶。
我教他认字，他帮我干活。
一大一小，凑合着过。
婆母出摊挣的钱，每天晚上交给我记账。
她不情不愿，但还是交了。
因为我手里捏着面摊的方子。
卤子的配料我只教了她一半。
另一半我留了一手。
她熬出来的卤子味道差一截，老客吃了都说不如从前。
她知道差在哪儿，也知道找谁补。
“那个方子你就不能全教我？”她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
“教了。”
“你没教全！我尝得出来差味儿！”
“盐和酱的比例我说过了，火候我也说了。您自己掌不准不能赖我。”
她又说不出话来。
其实不是火候的问题。
是有一味料我没告诉她。
陈皮。
卤子里放一小撮陈皮，味道就不一样。
这是我沈家的秘方。
我爹传给我的，他说“嫁出去的闺女手里得有点东西，日子才过得稳”。
前世我把方子全给了赵家，什么都没留。
后来他们嫌我碍事，杀了我，面摊照样开。
方子到了新夫人手里，连我爹的手艺都成了别人家的东西。
这一世我学聪明了。
方子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一次拿全。
孩子满月那天，赵书衡没回来。
托人捎了封信，说在省城温书，走不开。
信里问了句“母女可安”，连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没提。
婆母把信念了两遍，叹了口气：“大郎忙，咱们别怪他。”
赵兰芝附和：“大哥是干大事的人嘛。”
我坐在屋里给孩子喂奶，没接话。
满月酒也没办。
没银子，没人张罗。
我娘来看了一回，抱着外孙女哭了一场。
“蕴芷，你怎么瘦成这样？”
“月子里没歇好，没事。”
“赵家怎么回事？你刚生完孩子，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他们忙。”
我娘放下孩子，坐到床边握着我的手。
“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过得不好？”
我看着她的脸。
我娘头发白了好些。
三年前送我出嫁的时候，她头上一根白发没有。
这三年她也不好过。
爹一个人扛着面馆，弟弟还小，她又操心我。
前世我一直报喜不报忧。
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被毒死的。
后来有没有人告诉她，我不知道。
“娘，我过得还行。”
“你别骗我。”
“没骗。以前确实辛苦，但现在我不出摊了，在家养孩子。”
“那银子够用吗？”
“够。您别操心。”
我娘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留了二两银子在枕头底下。
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二两银子。
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
我把银子收进贴身的荷包里，跟那张借条放在一起。
借条，嫁妆单子，银子。
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底气。
我娘走后第三天，一封信从省城来了。
是他的同窗周元礼代笔。
信上说赵书衡在省城结识了一位官员的女儿，那位小姐对赵书衡颇为赏识，愿意资助他读书。
信是写给婆母的。
周元礼大概以为这是好事，特意写信来报喜。
婆母拿着信乐开了花。
“官家小姐看上咱们大郎了！这是贵人相助啊！”
赵兰芝拍手：“大哥要飞黄腾达了！”
我站在旁边，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这一世消息来得更早。
我知道了。
婆母还在笑。
她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
09
婆母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官家小姐，那得多有钱啊。”
“大哥这回肯定能考上！”赵兰芝在旁边跟着乐。
我抱着孩子站在边上，一声没吭。
赵书桓蹲在墙角，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虽然小，但看人脸色比谁都准。
“大嫂，你不高兴？”
“没有。”
婆母听见了，扭过头来看我。
“你怎么不说话？你夫君有贵人帮衬，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
“那你这是什么脸色？”
“我在想，官家小姐为什么要资助一个有妻有女的穷秀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婆母的笑收了一半。
赵兰芝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什么意思？”婆母把信攥紧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省城那么多书生，没家室的、家世好的、才学高的，一抓一把。”
“偏偏看上赵书衡。”
“一个乡下来的穷秀才，上有病父，下有妻女，家里靠卖面过日子。”
“人家官家小姐图什么？”
婆母脸色变了。
她不是笨人，只是刚才被好消息冲昏了头。
我这几句话一说，她回过味来了。
“你是说那个小姐看上大郎了？”
“我没说。我说的是奇怪。”
婆母把信放下来，盯着看了半天。
赵兰芝小声说了一句：“也许人家就是欣赏大哥的才学呢。”
“欣赏才学就给银子？”我看着她，“你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菜的小哥，觉得他菜种得好，你会掏银子养他？”
赵兰芝说不出话了。
婆母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然后站定，看着我。
“那怎么办？”
“写信问他。”
“问什么？”
“问那个小姐是谁家的，多大年纪，什么来路。”
“还有，问他拿了人家多少银子，许了人家什么。”
婆母迟疑了。
“会不会让大郎觉得我们不信他？”
“不信他总比被蒙在鼓里强。”
她咬了下嘴唇，拿起笔。
“我不会写信，你来写。”
“不行。这封信得您写。”
“你是他娘，您问他是关心。我问他是吃醋。”
“他要是觉得他娘管太多，最多嘴上不耐烦。”
“他要是觉得我疑心他，他会恼。”
“恼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跟家里说了，我们更蒙在鼓里。”
婆母想了想，点了头。
她不识几个字，信是我口述她抄的。
一笔一画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信送出去了。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这回是赵书衡亲笔写的。
字比以前好了。
在省城跟人练过。
信上说那位小姐姓方，是省城通判的庶女。
“方小姐仰慕文才，资助省城多名学子，非独儿一人，母亲勿虑。”
“儿在省城一切安好，专心备考，家中琐事勿以扰儿。”
婆母看完信松了口气。
“不是看上大郎，是资助好多人的。”
赵兰芝跟着松气：“我就说嘛，大哥那么正派的人。”
我没松气。
通判的庶女。
资助多名学子。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
但是前世赵书衡高中之后娶的新妇，就姓方。
方家，通判，庶女。
对上了。
他在信里撒了谎。
什么“资助多名学子”，那是他给婆母编的说辞。
方家小姐是冲他来的，或者他是冲方家去的。
不管哪种，他已经在给自己铺后路了。
这条后路的终点，是休了我，娶方家女。
前世我死在这条路的尽头。
这一世我站在路当中，看得一清二楚。
但我不能说。
说了没人信。
婆母信她儿子。
赵兰芝崇拜她大哥。
连赵书桓都觉得大哥是全家的希望。
我一个“疑心病重”的媳妇说什么都没用。
只能等。
等他自己露馅。
我开始做另一件事。
悄悄的，谁都没告诉。
我把嫁妆单子重新誊了一份。
把借条也誊了一份。
把三年来的每一笔账目整理成册子，收入支出，笔笔清楚。
原件贴身收着。
誊本寄回了娘家。
我娘收到的时候肯定莫名其妙。
但我在信里写了一句话，“娘，替我存好，以后有用。”
我娘不懂我为什么这样做。
但她会照做。
我爹也许会懂。
他当年说的那句话，“嫁出去的闺女手里得有点东西”，他比谁都明白这些纸的分量。
白纸黑字，就是命。
等赵书衡高中那一天，等他拿着休书来找我那一天，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刀。
孩子在怀里打了个哈欠。
我低头看她，她长得像我，眉眼细细的，不像赵书衡。
这样好。
不像他，我看着不膈应。
“念念，等着。”我小声说，“娘这回不会输了。”
10
赵书衡高中了。
消息是镇上的里正亲自跑来报的。
敲锣打鼓，喊了一路。
“赵家大郎中了！乡试第三名！”
婆母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兰芝尖叫着跑出去接喜报。
赵书桓站在院子中间，愣愣的，手里还攥着半个饼子。
左邻右舍全涌过来了。
王婶子第一个挤进门，拉着婆母的手说“大嫂你熬出头了”。
后头跟着一串人，全是来道喜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念念。
念念三个月大了，睁着眼睛看热闹，不哭不闹。
里正走到我面前，拱了拱手。
“赵夫人，恭喜恭喜，赵举人前途无量啊。”
赵夫人。
赵举人。
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多谢。”
热闹了一整天。
婆母杀了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招待邻里。
她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家大郎从小就聪明”。
没有一个人提起面摊。
没有一个人说“多亏了你家儿媳妇卖面供他读书”。
好像赵书衡的功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跟我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我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
晚上人散了，我把念念哄睡，坐在灶房里算账。
赵书衡走了快四个月，家里的账我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面摊收入七两二钱。
公爹药钱花了四两。
日常嚼用花了三两一钱。
赵书衡在省城花了八两。
总支出十五两一钱。
总收入七两二钱，加上之前的存银二两，加上我镯子当的二两，加上我娘给的二两。
刚好十三两二钱。
还欠一两九钱，是婆母跟隔壁王婶子借的。
也就是说，赵书衡高中这件事，总共花了十五两银子。
其中我沈家出了至少十一两。
赵家自己挣的，只有面摊那七两多。
而面摊是我嫁妆本钱开的，方子是我沈家的。
算来算去，这个举人功名，是我拿命换的。
我把账本合上，贴身放好。
他该回来了。
又过了六天，赵书衡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下来一个丫鬟。
丫鬟身后，又下来一个人。
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
手白，腰细，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人。
婆母迎出去，笑着看赵书衡。
“大郎，这位是？”
赵书衡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新衣裳。
不是家里的旧布衫，是绸的。
绸衫，新靴，腰间还挂了块玉佩。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娘，这是方家小姐，在省城多蒙她照拂，我请她来家中做客。”
做客。
婆母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方小姐快请进，快请进。”
方小姐进了院子，目光把整个赵家扫了一圈。
土墙，柴门，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怀里的孩子。
“这位是？”她问赵书衡。
赵书衡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
“这是拙荆。”
方小姐笑了一下。
“原来赵公子的夫人这么年轻。”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上。
粗布衣裳，围裙还没解，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面粉。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说了一切。
我抱着念念站在灶房门口，也笑了一下。
“方小姐一路辛苦，我去烧水。”
转身进了灶房，关了门。
手没抖。
心没慌。
前世我是在他高中一个月后才知道方家小姐的存在。
那时候她已经坐在了正堂里，穿着大红嫁衣。
而我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休书。
这一世，我早就知道了。
他带她来，不是做客。
是给我看的。
让我知道，有人比我好。
有人比我配得上他。
让我自己知难而退。
赵书衡，你还是这套路。
11
方小姐在赵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端过一次碗，没进过一次灶房。
丫鬟伺候她洗脸、梳头、铺床。
婆母把自己屋子让出来给她住，自己去跟赵兰芝挤。
赵兰芝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天天围着方小姐转。
“方姐姐你这个簪子好看。”
“方姐姐你这个帕子是什么料子？”
方小姐笑着应付，偶尔赏赵兰芝一两件小物件。
赵兰芝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第三天晚上，赵书衡来找我了。
念念刚睡着，我在灯下缝尿布。
他推门进来，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娘子，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说。”
“方家有意把小姐许配给我。”
针扎进了布里，我没停。
“嗯。”
“通判大人说，只要我明年春闱得中，就把小姐嫁过来。”
“嫁过来做什么？你有妻子。”
他的手指又开始摁关节了。
“做平妻。”
我停了手。
抬头看他。
平妻。
说得好听。
不是妾，是平妻。
跟我平起平坐。
但通判的女儿嫁进来，谁高谁低，心里都有数。
“你答应了？”我的声音很平。
“还没有。我想先跟你商量。”
“商量的意思是通知我。”
“赵书衡，你要是想商量，就不会把人领到家里来住三天。”
“你是让我亲眼看看她多好，我多差。”
“然后等我自己说'那你娶她吧'。”
他沉默了。
灯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我不同意平妻。”我把话说清楚了。
“你要娶她，就先休了我。”
“休了我，给我休书，给我嫁妆，把该还的银子还清。”
“你不休我，就回去告诉方家，你有妻有女，娶不了。”
“二选一。”
他看着我。
“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是你走到了这一步。”
他站起来了。
站了很久，嘴巴开合了两次，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出去了。
我坐着没动。
失望。
他说我让他失望。
前世我把命搭上供他出人头地，他说“你满身油烟，配不上我”。
这一世我只不过拒绝给他让路，他说“你让我失望”。
赵书衡这个人，从头到尾只失望一件事。
就是别人不配合他。
第四天一早，方小姐走了。
走之前她来灶房找我。
丫鬟在外头守着，就她一个人进来了。
“赵夫人。”
“方小姐。”
“我要走了，来跟你辞行。”
“好走。”
她没动。
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我切菜。
“赵夫人，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你说。”
“赵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跟在他身边，拖累他。”
我的刀顿了一下。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在官场应酬的妻子，不是一个卖面的。”
“你要是真为他好，就放手。”
我把菜切完，放下刀，擦了擦手。
转身看着她。
“方小姐，赵书衡能走到今天，是我卖面供出来的。”
“他爹的药钱是我出的，他赶考的盘缠是我出的，他一家老小的嚼用是我挣的。”
“你说的那个'做大事的人'，三年前连饭都吃不饱。”
“是我一碗一碗面把他喂到了省城。”
“我不是拖累，我是地基。”
“拆了地基盖高楼，你觉得能盖几层？”
方小姐脸色白了一瞬。
“你要嫁他，我不拦你。但你得拿休书换。”
“休书上写清楚，赵家欠沈家多少银子，笔笔有账。”
“他要是拿不出来，你方家替他出也行。”
“左右你们家不差钱。”
方小姐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难看。
她转身走了。
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裙摆带翻了灶房门口的扫帚。
我把扫帚扶起来，靠在墙边。
念念在里屋哭了。
我过去抱她，拍了拍。
“念念不怕，娘在呢。”
12
方小姐走后第七天，赵书衡递了休书。
清早，我还在给念念喂奶，他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蕴芷，我想过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
“你我缘分已尽，好聚好散。”
我看了那张纸一眼，没碰。
“嫁妆呢？”
“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我先打个欠条，日后再还。”
“不行。”
“你要怎样？”
“白纸黑字算清楚，当着里正的面结清。”
“你这是要闹？”
“我这是要账。”
他的脸沉下来了。
前世他递休书的时候，我连句完整话都没说出来。
毒酒已经灌下去了，嗓子烧得说不出声。
这一世我嗓子好好的，脑子也清醒得很。
“赵书衡，你听好了。”
“三年嫁妆花了五十多两，有嫁妆单子为证。”
“你亲手写的借条在我手里，二两银子，白纸黑字。”
“面摊是我嫁妆起的本，方子是我沈家的，从今天起赵家不许再用。”
“还有这个孩子，我生的，我养的，我带走。”
“你不还钱，我就去县衙告你。举人功名值几个钱，你自己掂量。”
他的脸彻底变了。
那张一直端着的温和面孔，在这一刻全碎了。
露出底下的东西。
冷的，硬的，和毒酒一样的东西。
“你敢去县衙？”
“你觉得我不敢？”
他盯着我。
我抱着念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回去。
我死过一次。
死过的人，什么都敢。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我娘来了。
我爹也来了。
还有里正。
我前天托赵书桓跑了一趟腿，把信送到了娘家。
我爹来了就该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铁青。
手里攥着我寄回去的那份誊本。
嫁妆单子，借条，三年账目，一笔不差。
里正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
“赵举人，令岳请老夫来做个见证。”
赵书衡看见这阵仗，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没想到我会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前世的沈蕴芷不会。
前世的沈蕴芷拿了休书就认命了，连哭都是无声的。
但我不是前世的沈蕴芷。
我爹把誊本拍在桌上。
“赵书衡，我女儿嫁到你家三年，花了多少银子，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你要休妻，可以。”
“把账结了。”
赵书衡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门口的里正，再看了看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抽搐。
婆母从屋里冲出来：“亲家这是干什么？大郎是举人了，你们......”
“举人怎么了？”我爹声音不大，但稳，“举人就能白花我闺女的嫁妆？举人就能不认账？”
婆母的嘴张了又合。
里正清了清嗓子。
“赵举人，依律，休妻当归还妻族嫁妆。令夫人所列账目，老夫看过了，笔笔有据。”
“不如今日当面算清，也省得日后再起纠纷。”
赵书衡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摁着食指关节，一下一下摁。
“算。”他说。
那天下午，在里正的见证下，嫁妆清算完毕。
赵家欠沈家四十七两银子。
当场还不上，赵书衡写了欠条，签字画押。
里正作保，限期一年还清。
还不清，沈家有权去县衙起诉。
休书我收了。
念念我抱走了。
面摊的方子我一个字没留给赵家。
走出赵家院门的时候，太阳正落。
我娘在旁边扶着我，我爹在前头抱着念念。
念念在我爹怀里睡着了，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身后赵家的院子里，没有人出来送。
我走了十几步，赵书桓从巷子口追出来了。
小孩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个东西。
“大嫂！”
我停下来。
他跑到我面前，把手摊开。
一只木头拨浪鼓。
做得粗糙，鼓面歪歪扭扭的。
“我给念念做的，你带着。”
我接过拨浪鼓。
“书桓，回去吧。”
“大嫂，你以后还教我认字吗？”
我看着他。
十二岁的小孩，裤腿短了一截，脚上的鞋还是露趾头的那双。
“每个月十五，你来镇上集市找我。”
“我教你认字。”
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我转过身，往娘家的方向走。
路很长，天快黑了。
念念在我爹怀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
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递给她。
念念不会吃糖，攥在手里当玩具。
“蕴芷。”我娘叫我。
“嗯。”
“往后怎么打算？”
我想了想。
“回家，开面摊。”
“爹的手艺，我的方子，够了。”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路边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风凉了，秋天到了。
我把外衫脱下来盖在念念身上。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赵家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拐角的墙挡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转过头，往前走。
前世我的路在赵家那口棺材里就断了。
这一世，路在脚底下，长得很。
我抱过念念，拨浪鼓在她手里咚咚响。
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走吧。
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