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治医生程迦第一次见面就说：“你配合我，我让你多活几年。”
后来他食言了——他只多让我活了三年，却让我多爱了他一辈子。
临终前我问他：“下辈子还当医生吗？”
他红着眼笑：“不当了。下辈子换你生病，我来治你。”
【第一章 诊室里的嘴炮】
市三院心内科诊室，下午三点零七分。简微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扑面而来。她瞥了一眼工位上的名牌：程迦，主治医师，照片里那人嘴角绷得像拿尺子量过。
“坐。”程迦没抬头，钢笔刷刷写着上一份病历。
简微把一沓检查报告摔在桌上，塑料袋哗啦一声。程迦这才抬眼，目测二十五六，白大褂领口露一截黑色卫衣，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做急诊。
“简微，二十四岁，扩张型心肌病，确诊三年。最近胸闷加重？”他翻报告，眉头越拧越紧，“EF值百分之三十五，比三个月前掉了五个点。你最近干什么了？”
“活着。”
“具体点。”
“吃饭，睡觉，喘气。”简微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医生，您别用那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看我，我习惯了。”
程迦把报告啪地合上：“谁跟你说你是将死之人？”
“上一个主治。王医生，秃顶那个。他说我这型号的心肌病，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我确诊三年，再撑两年顶天——算数没问题吧？”
程迦盯着她看了五秒，忽然笑了。那笑带点痞气，跟白大褂完全不搭：“王主任的统计模型是二十年前的。我现在给你调方案，新药加器械辅助，好好配合的话，十年不是没可能。”
“十年？”简微掰手指，“那时候我都三十四了。老太婆一个，更没人要了。”
“你操心的事儿还挺多。”程迦唰唰开药单，“下周一来复查，加个沙库巴曲缬沙坦，副作用小点。别熬夜别剧烈运动别情绪激动。”
简微站起来拎包：“还有别的禁忌吗？”
“少喝奶茶。”
“我从不喝奶茶。”
“那更惨。”程迦头也不抬，“连点快乐都没有。”
简微走到门口折回来，双手撑在他办公桌上，凑近盯着他眼睛：“程医生，你长得挺周正，说话别这么冲。上一个王医生虽然秃，但人家有老婆。”
程迦终于放下笔，往后一仰：“我单身，因为我也活不长——每天被患者气出心梗。”
简微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真笑。
出了医院大门，闺蜜林菲的电话准时杀到：“怎么样？听说新换的医生是个年轻帅哥？”
“帅。可惜长了张欠揍的嘴。”
“哈哈哈那你勾搭一下呗！反正你……”
“反正我也活不长？”简微蹲在公交站台边上喘气，心脏又不听话地乱跳，“林菲，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含蓄点？”
“对不起嘛。”林菲声音软下来，“可是微微，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扛着。万一真有人不介意……”
“不介意才怪。”简微看着105路公交车慢吞吞进站，“谁愿意跟一个生命倒计时的人谈恋爱？就算他愿意，我也不忍心耽误人家。”
她上了车，靠窗坐下。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砖，她从包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含了两粒，闭上眼睛想：程迦那双眼睛倒是挺干净，可惜下次见面还得吵架。
【第二章 医嘱是“别喜欢我”】
第二次复查是周二。简微故意迟到二十分钟，推开诊室门发现程迦正对着电脑玩扫雷。
“你迟到了。”程迦没看她。
“我故意的。想看看你急不急。”
“我不急。”程迦关掉扫雷界面，调出她的电子病历，“你上周心率变异率又下降了。药吃了没？”
“吃了。”
“撒谎。”程迦转过屏幕，指着药房取药记录，“你上周三的处方到现在没取。简微，你当我瞎？”
简微噎住，梗着脖子：“我忘了。”
“忘了取药没忘来跟我抬杠。”程迦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新药扔给她，“先拿这盒顶一周。下次再不取药，我就让护士每天打电话催你。”
简微捏着药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三年换了四个医生，要么唉声叹气说“好好养着吧”，要么机械开药五分钟打发人。头一回碰到管她取不取药的。
“程迦。”她第一次叫全名，“你为什么当医生？”
“挣钱养家。”
“正经点。”
程迦把笔一搁：“我导师说，心内科最有挑战性——能把快死的人拽回来。我就喜欢跟阎王爷抢人。”
简微乐了：“那你抢赢过几次？”
程迦沉默两秒：“三次。输了十二次。”
“那不还是输得多？”
“所以每次都得玩命抢。”程迦盯着她，“简微，你才二十四，别自己先认输。”
简微嘴角的笑容僵住。她低头抠着药盒封口，声音闷闷的：“程医生，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每天吃药打针。是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哭，说‘闺女你可千万别出事’；是我同事聚餐不敢叫我，怕我激动犯病；是我前男友劈腿之后说‘反正你也活不长，我提前找下家怎么了’——我连骂他都没底气。”
诊室安静了十秒。
程迦推过来一盒纸巾：“哭了？”
“谁哭了！”简微抬头，眼圈红得像兔子，“风大迷眼睛。”
“诊室没开窗。”
“空调吹的。”
程迦没戳穿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桌上：“以后每次复查给你一颗。坚持吃药就给，偷懒就不给。”
简微抓了颗荔枝味的，剥开放嘴里：“程迦，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病人都这么哄？”
“你是第一个需要哄的。”程迦重新打开扫雷，“其他病人听话得很，让吃药就吃药，让复查就复查。就你——跟医生吵架能吵出优越感。”
简微临走前在门口停住：“程迦。”
“嗯？”
“别对我太好。”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这种人，谁对我好，我就容易当真。”
【第三章 越界】
第三次复查，简微没迟到。甚至提前了十分钟，还带了两杯便利店咖啡。
“美式，不加糖。你上次自己说的。”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程迦挑眉：“查我病历还不够，还查我口味？”
“你办公桌角落有星巴克发票，连续三张都是热美式。”简微坐下来翘脚，“程医生，我观察力强吧？”
“强得闲出屁了。”程迦喝了一口，“今天怎么这么乖？”
“怕你断我糖。”
检查结果出来，EF值涨了两个点。程迦表情松快不少：“新药起效了。继续保持。”
简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程迦，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别整天板着脸，跟谁欠你份子钱似的。”
“你管我笑不笑。”
“管不着。但你要是多笑笑，我可能心情好，病情就好得快。”简微眨眨眼，“医嘱不算。”
从那天起，简微开始变着法儿往医院跑。今天说“胸口疼”复查，明天说“头晕”加号。程迦被她烦得不行，终于在第五次非预约就诊时拍桌子：“简微你再装病浪费医疗资源，我把你拉黑！”
“那你拉黑啊。”简微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两串糖葫芦，“拉黑了我就挂急诊，说你误诊。闹得你写检查。”
程迦气得牙痒，抢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不新鲜。”
“医院门口卖的，凑合吃吧。”
转折发生在七夕那天。简微照例来复查，发现诊室门口排长队。轮到她时程迦嗓子都哑了，桌上保温杯里泡着胖大海。
“今天不吵架，我累。”程迦揉太阳穴。
简微没吭声，把一杯温蜂蜜水搁他手边：“你一天没喝水吧？”
程迦抬头看她。
简微别过脸：“别多想，我正好路过茶水间。”
晚上九点，简微收到微信好友申请——备注“程迦”。她手抖了一下通过。
【程迦：今天谢谢你的蜂蜜水。】
【简微：客气啥。】
【程迦：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简微：借钱没有。】
【程迦：……我想说，我好像喜欢你。】
【简微：你有病？】
【程迦：我是医生，我没病。】
【简微：我有病啊！我随时会死的那种病！你脑子进水了？】
【程迦：我知道你病情。病历翻烂了。】
【简微：那你喜欢我啥？喜欢我药罐子？喜欢我隔三差五进急救室？喜欢我活不过三十？】
【程迦：喜欢你敢跟我吵架。喜欢你不把自己当可怜虫。喜欢你吃糖葫芦把最后一颗留给我。】
【简微：……最后那颗是我吃不下了。】
【程迦：那也喜欢。】
【简微：程迦你听好了——我拒绝。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临终关怀式恋爱。】
【程迦：我没同情你。你这种刺猬脾气，同情心早被你扎没了。】
【简微：那你图什么？】
【程迦：图你每次来复查都带咖啡。图你嘴上说活不长，其实偷偷查新药临床实验。图你骂完前男友哭成狗，第二天照样上班。简微，你比谁都想活。】
【简微没回。过了二十分钟。】
【简微：程迦。】
【程迦：在。】
【简微：我下周复查。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去院长那儿告你性骚扰。】
【程迦：放什么鸽子？我是你主治医生，我能不来？】
【简微：主治医生不能追患者。】
【程迦：那我辞职。】
【简微：……你神经病啊！】
【程迦：你答应不答应？】
【简微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字。】
【简微：好。】
【第四章 偷来的糖】
恋爱头三个月，简微觉得自己像偷了别人的人生。
程迦值夜班，她就半夜溜去医院送馄饨，被护士长逮住骂“干扰医疗秩序”。程迦做手术做到凌晨，出来发现她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保温桶。
“你心脏不好还敢熬夜？”程迦把她摇醒。
简微迷迷糊糊：“我怕你饿死。”
程迦蹲下来，额头抵着她额头：“简微，你得对自己负责。”
“我就是对你负责。”简微伸手揪他耳朵，“我活不长，能陪你一天赚一天。”
程迦鼻子一酸，把她拉起来：“走，送你回家睡觉。明天我休班，带你去复查。”
“你休班还给我复查？”
“顺便约会。”
他们最常约会的地点就是心内科诊室。程迦调出她的检查报告一项项讲，简微趴在桌上吃薯片，偶尔喂他一片。
“EF值三十六了。”程迦敲屏幕，“继续保持，说不定能等到移植。”
“排队等心脏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天津。”简微咔嚓咔嚓嚼薯片，“我这种没背景没钱的，排到也是五年后。”
“那我就等五年。”
“等到了呢？”
“换一颗健康心脏，你就能活到八十岁。”程迦一本正经，“然后咱俩天天吵架，你骂我牙膏从中间挤，我骂你偷吃我零食。”
简微笑得薯片喷出来：“程迦你做梦呢？八十岁？我现在爬三楼都喘。”
程迦不笑了。他握住她手腕，脉搏跳得又弱又乱。他知道自己说的全是空头支票，但人活着总得骗骗自己。
真正出事是在入冬后。简微加班赶方案，凌晨两点倒在公司茶水间。同事打120送医院，程迦接到电话从家狂奔过来，拖鞋都没换。
抢救室门口，程迦手抖得签不了字。护士小声提醒：“程医生，您避嫌……”
“避个屁！”程迦吼完才发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用我的权限调病历，快！”
简微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睁眼看见程迦趴在床边，胡子拉碴，眼底乌青。
“你熬了多久？”她哑着嗓子问。
程迦猛地抬头：“你他妈吓死我了！”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劈叉。
“骂人带妈，医德扣分。”
“扣吧。”程迦攥着她手指头，“简微，咱不当女强人了行不行？你那破公司给多少钱值得你玩命？”
“不加班哪来的钱买药？”
“我有工资！我养你！”
简微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程迦，你养我，我最多再活五年。五年后你三十出头，人财两空，图啥？”
“图五年。”程迦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声音闷得听不清，“多一天算一天。”
【第五章 倒计时】
简微出院后辞了职。程迦把她安排在医院旁边的出租屋，每天下班顺路查房。林菲来看她时啧啧感叹：“你这是找了个医生还是找了个爹？”
“两者都是。”简微窝在沙发里啃苹果，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现在严格控制我作息。晚上十点准时收手机，比我妈还狠。”
然而病情不等人。开春复查，EF值跌回百分之三十，BNP指标飙到两千多。程迦盯着化验单看了十分钟，出来时脸上挂着笑，简微就知道坏了。
“直说吧。”她靠在椅背上，“我心理素质好。”
程迦坐下，把单子推过去：“药物控制不住了。建议装ICD，防止心脏骤停。另外——排队等移植吧。”
“等多久？”
“平均三年。”
“我还能撑三年？”
程迦没说话。
简微懂了。她深呼吸三次，还是没压住眼泪：“程迦，我是不是很没用？答应陪你到八十，结果连三十都熬不到。”
程迦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谁说的？我算过命，你能活到九十。”
“你一个西医算个屁命。”
“现学的。”程迦声音发颤，“简微你听着——哪怕只剩三个月，我也要你高高兴兴的。不许哭丧脸，不许说丧气话，不许背着我安排后事。”
简微在他胸口闷闷地笑：“程迦，你讲不讲理？我安排后事怎么了？我死了总得有人收尸吧？”
“有我在轮不到你操心。”
装ICD手术那天，程迦亲自上台。局麻，简微清醒着，能听见器械碰撞声。
“程迦。”
“嗯。”
“要是我下不来台……”
“闭嘴。”
“我说万一！”
程迦停下手里的活儿，俯身在她耳边说：“要是你下不来，我就辞职改行开烧烤摊。天天烤韭菜，齁死你。”
简微笑出眼泪，麻醉师直皱眉：“别激动，心率上去了。”
术后恢复期，简微胸口多了道疤。程迦每天换药时都亲一下，简微嫌他肉麻，他说这是“消毒流程”。
五月的一个晚上，简微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程迦就在旁边，打了急救针送ICU。心衰急性发作，抢救了三个小时才稳定。
简微拔了呼吸机第一句话是：“程迦，我梦见我妈了。”
程迦握着她手没吭声。
“我妈说，她在那边给我留了房间。”简微歪头看他，“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催我找对象，死了倒催我下去陪她。”
程迦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得厉害。
简微伸手摸他头发：“别哭。你哭起来丑。”
“你他妈快死了还有心思评价我长相？”程迦闷声骂。
“就是因为快死了才要说实话。”简微扯他耳朵，“程迦，下辈子别当医生了。”
“不当医生怎么遇见你？”
“换我当医生，你当病人。”简微认真看着他，“我天天给你开最苦的药，让你也尝尝动不动就复查的滋味。”
程迦红着眼笑：“行。下辈子我心脏病，你治我。治不好我天天去你诊室闹。”
“那你得换个好点的心脏，别找个一吵架就心梗的。”
“就找你吵架，气死拉倒。”
【第六章 最后一天】
简微最后的日子是在安宁病房过的。程迦请了长假，二十四小时守着。
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精神好就缠着程迦聊天。
“程迦。”
“嗯。”
“我医保卡密码是咱俩第一次约会日期。”
“你密码设这么简单早晚被盗刷。”
“里面就三百块钱，盗刷就当扶贫了。”
“……”
“程迦。”
“又怎么了？”
“骨灰盒买个便宜点的。省下的钱你买个Switch，别整天扫雷了，丢人。”
程迦把她手攥得生疼：“你再交代后事我亲你了啊。”
“亲呗。”简微咧嘴笑，“反正我现在也没力气反抗。”
临走前三天，简微忽然特别清醒。她让程迦把窗帘拉开，看了会儿晚霞。
“程迦，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一个药罐子谈恋爱。耽误三年，人财两空。”
程迦蹲下来平视她眼睛：“简微，我当医生七年，救活过三十一个心衰患者，送走过十四个。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他妈破工作值回票价的。”
简微眨眨眼：“程医生，你这是表白还是发优秀员工奖？”
“表你个头。”程迦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我告诉你简微，下辈子别想跑。你欠我八十岁的恋爱，得还。”
简微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下辈子我不生病了。太疼了。”
“你生病我治。”
“治不好呢？”
“治不好我陪你一起疼。”
最后那个凌晨，简微心电监护报警。程迦没做心肺复苏——她之前签了DNR。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手凉透。
护士进来撤设备时小声说：“程医生，节哀。”
程迦站起来，把简微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怕黑，留盏灯。”
葬礼那天程迦没哭。林菲哭得差点晕过去，他还给人递纸巾。直到下葬完，他一个人蹲在墓碑前，掏出兜里最后一颗荔枝味水果糖，剥开放进嘴里。
真他妈甜。甜得人想死。
【第七章 余生】
半年后，程迦辞职了。
同事以为他受不了触景生情，其实他转去了社区医院，专治慢性病管理。每周三下午免费给老年人讲心衰护理，讲完发水果糖。
有人问：“程大夫，你咋老发糖？”
“有个姑娘爱吃。”他笑着说，“我帮她攒着。”
诊室抽屉里锁着一本病历——简微的。扉页上她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
“程迦你别哭。我去那边先帮你排队挂号了，心内科专家号，下辈子给你留的。”
程迦至今没挂过那个号。他得先把这辈子活够本，才能去插队。
——全文完——
后记彩蛋：
简微走后第三年，程迦在社区义诊时碰到个姑娘，蹲在路边喘气。
“低血糖？心慌？”他蹲下来问。
姑娘抬头，荔枝味水果糖的包装纸粘在嘴角：“大夫，我心脏病，活不过三十的那种。”
程迦手一抖，掏出兜里所有糖递过去：“巧了。我专治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