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出殡那天，槐阴村摆了三百桌流水席，没有一个人哭。
他们端着酒，眼睛全盯着我。
我是林家唯一剩下的女人，也是他们名单上的最后一个。
直到我在奶奶枕头底下翻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十三个名字。
前十二个，全被红笔划掉了。
最后一个，是我。
他们不是来送葬的。
他们是来等我把命还回去。
第一章
我叫林麦，在省城做遗体整容。
死人的事见得多，活人那点把戏，也就瞒不过我。
我奶出殡那天，槐阴村摆了三百桌。
没有一个人哭。
槐阴村在太行山脚下，进村只有一条盘山路，手机信号到村口就断。村里人吃水靠一口老井，井叫娘娘井，在祠堂后面。
我在这里长到十八岁。我爸死得早，我是奶奶带大的。
村子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谁家灶台朝哪边，谁家院里埋着几坛咸菜，我都知道。
可那天我一进村，就觉得不对。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跟我走那年不一样了。
村口搭着红棚子，棚檐上挂着囍字。三百桌酒席从村口摆到祠堂，猪肘子、整鸡、白面馒头，流水一样往上端。
桌上没有一滴眼泪，只有酒。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赵德贵把一盅白酒泼在地上，笑着招呼："老嫂子八十四，喜丧，都别哭丧着脸。"
他转头看见我，笑得更开了。
"麦子回来就好。你奶走了，井不能没人守。"
我没接话。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阴沉木棺材，棺材盖靠在墙边，七颗棺材钉放在供桌上，钉帽上缠着红线。棺头压着一碗生米，米上插着三炷香。
村里死人，从来不用这么好的木头。
更怪的是，来吊唁的人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绳，新的，线头还没烧过。连三岁的小孩都有。
几个小孩蹲在灵堂门口唱童谣。
"红绳子，系手腕，井娘娘，保平安。十三个，少一个，井底开花红艳艳。"
我小时候也唱过。奶奶听见一次，打了我一巴掌，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打我。她蹲在灶前烧火，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说了一句：
"麦子，这歌不吉利，以后别唱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的红绳解下来，扔进了灶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比火还红。
我走到棺材边，掀开奶奶脸上的黄纸。
她穿着一身藏青寿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唇上还点了胭脂。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指尖是温的，指甲盖透着粉色，手背的皮肤还有弹性。
我在殡仪馆干了三年，知道人死后两个小时会出现尸僵，四个小时左右指甲会发青。奶奶死了至少一天一夜，不该是这样。
我把她的手放回去，指尖顺着她的下巴摸到嘴边。寿衣领口里压着一根细橡胶管，管子里有风，很轻，很慢，但确实有风。
管子是陈栓插的，从寿被底下引到棺材外头。赵德贵不放心，叫他来摸过脉。陈栓蹲在棺材边，捏着我奶的手腕，数了足足一分钟，说，走了。
赵德贵这才信了。
我奶没死。
我还没从这口气里缓过来，就在她枕头底下摸到一张黄纸。
黄纸的边角用红绳穿着，像一道符。
纸上是毛笔字，一共十三个名字。
前十二个用红笔划了叉。
最后一个没有。
第十二个名字，是林秀。
我妈。
最后一个名字，是林麦。
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做我们这行的，记脸记名字是基本功。我扫了一遍，把前十二个名字全记在心里。
赵德贵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
"麦子，把纸给我。"
我没给。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又堆起来："这是引魂纸，你奶走前写的。烧了，别冲撞。"
"我妈的名字，为什么也在上面？"
赵德贵不笑了。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妈当年掉进井里，是你奶亲手捞上来的。她心里过不去，才写了这些。"
他伸手来抢，我把黄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退了一步。门外三百桌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种眼神我见过。
殡仪馆里，家属等着火化的时候，看炉门的眼神。
他们在等我进去。
有人小声说："像，真像她妈。"
还有个老太太在数："十二个了，就差这一个。"
赵德贵回头瞪了一眼，老太太立刻低头扒饭。
我攥着黄纸，指甲掐进掌心。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沾了我一手黑。
奶奶的棺材停在灵堂正中，棺材盖靠在墙边，棺材钉还放在供桌上，一颗没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我讲过的规矩：娘娘井四十年一换守井人，守井人必须是林家女人，上任守井人死的那天，下任就要接井。
我奶守了三十七年，按规矩本该再等三年。可赵德贵等不及了。今天，轮到我。
天黑前，赵德贵叫人把棺材盖上了，钉了三颗棺材钉。剩下的四颗，他说等出殡再钉。
第二章
夜里十点，我借口去车上拿手机，走到村口。
我的车四个轮胎全瘪了，侧面各有一道刀口，划得很齐。通往镇上的路被一棵老槐树堵死，树是刚倒的，断口还淌着白浆。
我回头看，村口小卖部的灯灭了，刚才还坐在门口打牌的几个男人全不见了。手机没有信号。
我沿着田埂往山上走，想翻过垭口。
走了不到二百米，前面亮起一排手电。
赵强带着五六个人站在那里。
他是赵德贵的儿子，手里提着一根钢管。
"麦子姐，山里夜路不好走。"
他笑了笑。
"明天你奶上山，你得送。"
我被"请"回了灵堂。
陈栓在门口等我。他是村卫生室的医生，小时候总带我玩。好多年没见，他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
他递给我一瓶水，瓶身上有指甲划出来的字：别睡，听见敲棺材，别开。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新刮的口子。
他眼睛盯着赵强的背影，嘴唇几乎没动："你奶给你留了东西，在老屋灶台底下。"
老屋在村西头，门锁锈死了。我从窗台底下摸出奶奶藏钥匙的地方，一块松动的青砖。
屋里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纸都脆了。灶台上放着一碗发霉的咸菜，筷子摆了两双。
奶奶的床还是那张木板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木梳。梳子上缠着几根白头发。
我站在屋里，忽然觉得她好像只是去村口买菜了，过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问我饿不饿。
灶台拆开，里面是个铁皮盒。
盒子里有一台旧录音机，一本账册，一个红布包。
账册的纸已经发黄，边角被老鼠啃过。
第一页写着：1989年7月14日，陈小满，十六岁，两千八，赵德贵经手。
第二页：1993年3月，赵招娣，十七岁，三千二。
第三页：1998年9月，李巧云，十八岁，三千五。
最后一页：2005年7月14日，林秀，二十二岁，三千元，赵德贵经手。
一页一页翻过去，一共十二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红圈，圈里写着一个字。
井。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赵德贵，金额三万，附言只有三个字：封口费。
红布包里是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头发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站在娘娘井边。女人是林秀，女孩是我。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秀，2004年照于娘娘井。
2004年，我妈还没被卖。她站在井边，抱着我，笑得很浅。
我按下录音机。
奶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带着很重的乡音。
"麦子，别信赵德贵。"
磁带转了半圈。
"棺材底下是空的。"
又转了半圈。
"井里有你妈。"
咔哒一声，磁带到底了。
我坐在灶台前，把账册翻回第一页。陈小满，十六岁。赵招娣，十七岁。李巧云，十八岁。林秀，二十二岁。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红圈。
我忽然明白奶奶为什么说棺材底下是空的。
井口那口棺材，是给我准备的。
她要在里头等我。
灵堂那边传来三声闷响。
咚。
咚。
咚。
那声音停一停，又敲三下。灵堂里除了棺材，没别的东西能弄出这个动静。
第三章
我和陈栓撬开棺材盖的时候，奶奶正睁着眼看我们。
她穿着一身藏青寿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红的。
我眼泪掉下来。
"傻丫头，哭什么。"
她抬起手，手指在我脸上蹭了蹭。
"奶奶还没死。"
她手上有股草药味，苦得发涩，手腕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陈栓把棺材盖重新虚掩上，压低声音："赵德贵在村部喝酒，最多半个钟头就会过来。"
奶奶从寿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假死散。陈栓他爹留下的方子。吃下去，脉息全无，三天内自己醒。"
"可这药伤身子。奶奶八十四了，最多撑两天。"
"管子也是陈栓插的。他每天来给我验尸，赵德贵还夸他尽心。"
她咳了一阵。我给她喂了口水，她咽得很慢，脖子上的皮动了一下。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还会回来吗？"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你妈死那年，你才三岁。奶奶答应过她，要把你养大，不能让他们动你一根手指头。"
"奶奶做到了。"
"现在，该你帮奶奶做一件事。"
她把账册塞进我怀里。
"上个月，县里来了个开发商，要收村里的地。娘娘井在规划图上，得填。"
"填井之前，他要把井口做成殉井的现场。你死了，就是守井人殉井。井一灌水泥，谁也不会再查。"
"赵德贵跟开发商签了合同，三千万。你奶一死，你就是最后一户。你死了，林家就绝了，地就是村里的。"
"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奶奶笑了。
"直接杀，警察要查。殉井，是规矩。村里人信规矩，就不会有人多嘴。"
她说，二十一年前，她也是这么看着我妈被他们抬走的。
娘娘井的规矩，她嫁进林家那年就听说过。1989年大旱，村里饿死了七个人，赵德贵的爹请了个先生，说井里住了个旱魃，要拿未出嫁的姑娘祭井。
奶奶守井那年，头一个下去的就是陈小满。那年陈小满十六，没出村，直接下了井。
后来每年旱就祭一个，再后来不旱了也祭。因为赵德贵发现，卖姑娘比种地来钱快。不听话的扔井里，听话的卖到山外。
"十二个里头，大多是卖到山外，死了才送回来。你妈是跑回来又被扔下去的。"
"十二个凑齐了，就差一个。他等了你二十一年。"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接生婆。
"这十二个丫头，大半是我接出来的。"奶奶说，"她们叫我阿婆。"
"阿婆没本事，没能把她们送出这个村。"
她停了很久。
"我不守井，谁给她们收骨头。"
奶奶说，人扔下去，她夜里再下去，把骨头捞上来，擦干净，裹上草席，放进拐洞。早些年她自己捞，后来是陈栓帮她。
我出生那年，赵德贵跟奶奶说，只要她闭嘴，每年给她五百斤粮食，保我平安长大。
奶奶答应了。她守了三十七年井，也记了三十七年账。账上不止十二个名字，还有经手人、买家、日期、钱数。
井壁西边有个拐洞，是早年挖井留下的，离井口一丈二，水淹不着。
她用青砖封了，砖缝抹了桐油灰。早些年她自己下去，这两年腿不行了，陈栓在井口给她放绳。
十二套红嫁衣，她做了二十一年。我妈死后，她开始做。
早些年一年能做一套，后来眼睛花了，一套要拆三回。红布是她托人从镇上买的，金线是她拆了自己的旧嫁衣。
每一套都叠得整整齐齐，像给自家闺女准备的嫁妆。
"等有一天，让她们穿着干净衣裳出来。"她说。
明天，只要赵德贵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送下井，他就会亲口说出守井人殉井的规矩。
井边老槐树的树杈上，奶奶装了一个摄像头，是陈栓装的。他是陈小满的侄子，考上医学院又回村开卫生室，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陈栓报过三次警。前两次，县里当成邻里纠纷退了回来。第三次，他把账册第一页拍了照片，发到县里的举报邮箱，说三天后晌午，娘娘井边要活埋一个人。
周警官是看了照片才来的。他怕夜长梦多，天不亮就带人进了山。路被树堵了，他们弃了车，走山路。
我们要做的，就是拖到周警官进村。
明天井边那口榆木棺材，盖上有七颗铜钉，只有三颗是真的。剩下四颗，钉在奶奶事先锯开的木槽里。棺材盖分成两截，脚那头钉死，头这头能从里面推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慢，停在灵堂门口。赵德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麦子，开门。"
"你奶的棺材，怎么开了？"
第四章
陈栓把奶奶背进了祠堂后面的纸扎铺。
那里堆着半屋子的纸人纸马，灰尘厚得能埋住脚面。纸扎铺后墙有个豁口，通着井台。
奶奶缩在两个纸人中间，身上盖了一层黄纸，冲我摆手。
"别管我。把棺材盖好。"
我把棺材里的寿被重新铺开，塞了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进去，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黄绸。
橡胶管我抽出来，塞进纸人的袖子里。
棺材盖虚掩着，陈栓把撬下来的三颗钉子重新搭在盖沿上，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把账册和录音机一起塞给陈栓。他把录音机绑在小腿上，账册塞进怀里。
赵德贵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跪在蒲团上烧纸。
他身后跟着赵强和两个村干部。
"怎么有股生人气？"
赵德贵抽了抽鼻子，往棺材边走。
我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赵叔，我奶生前说过，棺材钉了就不能开。开了，魂就散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油光。
"麦子，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还信这个？"
"我信。"
我说。
"我奶也信。她守了一辈子井，最后这点规矩，我得替她守住。"
赵德贵盯着棺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棺材盖推开了一条缝。
赵强凑过去，拿手电往里照。
寿被下面鼓着两个人形。赵强伸手一摸，摸出一把纸人的胳膊。
"爸，是纸人。"
赵德贵的脸沉下来。
"你奶呢？"
"奶奶托梦，说棺材不能空。"我低着头，"我怕，就塞了童男童女。"
赵德贵没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转头冲赵强抬了抬下巴。
"搜。"
赵强先搜我的身，从袜筒里把黄纸摸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递给赵德贵。
赵德贵把黄纸凑到蜡烛上。火苗从纸角烧起来，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卷成黑灰。
我想扑，被赵强一把按住肩膀。
"还有别的吗？"赵德贵问。
赵强从我袖子里摸出手机，往地上一摔，又踩了一脚。屏幕碎成蛛网。
他低头看见我脚边的水瓶，捡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的字。
"你递的？"
他回头盯住陈栓。
陈栓没说话。
赵强一钢管抡在他肋骨上。陈栓弯下腰，嘴角淌出血来。
"行了。"赵德贵说，"明天还要出殡。"
赵强又看了一眼纸扎铺。
"里头看看。"
他带着人进去，踢翻了一摞纸元宝，又掀开两个纸人。手电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照到最里头。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奶奶缩在最里面那两个纸人后面，身上盖着黄纸，一动不动。
"一股死人味。"赵强骂了一句，没再往里走。
赵德贵站在门口，看着我。
"明天出殡，吉时提前到九点。先生算过，午时阴气重，不吉利。"
九点，比原定时间早了三个小时。警察还在路上。
"棺材钉死，不到坟地不许开。"他说，"我要是看不见你奶的尸首，你就替她下井。"
他叫人把七颗棺材钉重新钉死了，这回全钉实了。
他大概以为奶奶躲在村里，跑不远。等井边的事完了，再翻村找人。
我攥紧袖口，点了点头。
"好。"
赵德贵走后，赵强留在门口守着。灵堂的灯一夜没灭，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我跪在蒲团上给奶奶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棺材盖上，像一层黑雪。
后半夜，赵强去茅房。陈栓捂着肋骨，从纸扎铺后墙钻进来，把奶奶背了出去。
井台边停着一口榆木棺材，是明天抬我用的。棺材上盖着红布，村里人叫它井棺，说是给井娘娘备的。
棺材比寻常的厚一倍，底板下面还有一层。这是奶奶三年前让镇上的木匠打的，外头看不出来。
奶奶躺进底层，陈栓把底板盖好，在棺材脚头压了两块石头，又在上面铺了红绸。他把录音机塞进奶奶手里，又把磁带按了按。
天快亮的时候，村里的几个女人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套红嫁衣、一双红绣鞋，还有一盒胭脂。
领头的还是那个数十二个的老太太。她走到我面前，把红嫁衣抖开："麦子，换上吧。守井人下井，得穿红的，井神喜欢喜庆。"
红绣鞋底子硬，鞋跟是木头包的，踩在砖地上当当响。
红嫁衣上的金线扎得我眼睛疼。我问她："我奶当年，也是穿这个？"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你奶是守井人，不穿这个。"
"你妈穿。"
另一个女人扯了她一把："别说了，晦气。"
老太太闭了嘴，低头给我系盘扣。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盘扣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闺女，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老太太没抬头。
"因为我们都吃了那口井的水。"
我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
她们给我梳头，绞脸，涂胭脂。线在脸上滚，疼得我眼泪直流。
老太太说："别哭，哭了妆就花了。井神不喜欢哭丧脸。"
我问她："井神到底长什么样？"
她没答上来。
"没人见过。"
"见过的人，都在井里。"
嫁衣的袖口绣着并蒂莲，针脚很密。我摸到袖口内侧有一块硬东西，是一张叠起来的黄纸，纸上写着我的生辰八字。镜子里的我，像个死人。
九点整，外面响起唢呐。唢呐吹的是娶亲的调子。
第五章
他们把我抬到了娘娘井边。井在祠堂后面，井口的青石板被挪开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井口。
石板上刻着一排名字。最上面一行是：林秀，2005。那是我妈的名字，也是最后一个被扔下去的人。下面还有十一行，最后一行空着。
石板上还刻着十二道横线，每一道横线旁边放着一只小瓷碗，碗里是干了的血。
祠堂后头停着一台黄色推土机，是开发商昨天开进村的，准备晌午填井。
奶奶那口阴沉木棺材停在祠堂门口，八个人守着。赵德贵说，等井边的事完了，再抬上山。
井台边停着那口榆木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下面，是奶奶藏身的底板。
赵德贵站在井边，穿着一身黑绸褂子，手里拿着一卷黄纸。三百多个村民围成一圈，每人手里举着一根红蜡烛。男人们站在前排，女人们站在后排，没有人说话。
我扫了一眼那些脸。有给我塞过糖的婶子，有背着我过河的叔伯，有跟我奶奶一起搓过麻将的老太太。他们看着我，眼神躲闪，像一群等着开席的客人。
风一吹，烛火全往井口倒。
像有人在井底下吸气。
赵德贵展开黄纸，高声念：
"娘娘井，四十年一祭。今年地要动，井神不安，等不到三年以后了。"
"今有林家女林麦，替祖母守井，永镇井底。"
"一祭风调雨顺。"
"二祭五谷丰登。"
"三祭。"
"赵叔。"
我打断他。他抬起头。
"我妈当年，也是自愿的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赵德贵的脸沉下来。
"你妈是失足落井。"
"失足的人，值三千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里起了波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
赵德贵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奶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黄纸你烧了，名字我记着。"
"陈小满，十六，两千八。"
"赵招娣，十七，三千二。"
"李巧云，十八，三千五。"
"林秀，二十二，三千。"
我一口气念完，井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红圈。圈里都写着一个字，井。"
赵德贵没看我。他先看赵强，又看陈栓。
"老屋搜了没有？"他声音压得很低。
赵强摇头。
赵德贵的脸这才真正沉下去。
他看了陈栓一眼。陈栓捂着肋骨，没躲。
赵强的脸白了。他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死到临头还胡说八道！"
我嘴里尝到血腥味。赵德贵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麦子，你奶没教过你，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才能活？"
"她教过。"
我看着他，没躲。
"她还教过我，账要一笔一笔算。"
赵德贵的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他直起身，冲赵强摆了摆手。
"吉时到了。送井娘子下井。"
两个人把我架起来，往棺材里按。
我没动。
棺材底下铺着红绸，红绸下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我躺进去，闻到一股熟悉的草药味。
棺材盖合上。
三颗真钉一颗一颗楔进来。
咚。
咚。
咚。
剩下四颗假钉塞进木槽，声音是空的。
底板被顶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上来，握住我的手腕。
"别怕。"
奶奶的声音就在我耳边。
"奶奶在。"
第六章
棺材被抬到井口，四根井绳从棺材角穿过去。赵德贵的声音在外面响着："起棺，落井。"
棺材离地只有两步，抬杠的汉子骂了一句："咋这么沉？"
赵强说："榆木的，实心料。"
另一个汉子还想说什么，被赵强瞪了一眼，闭了嘴。
抬杠的都是赵家本家，没人再多嘴。
奶奶捏了捏我的手。
"等奶奶数到三。"
"一。"
棺材晃了晃，落到井口。
"二。"
井绳绷紧，棺材往下沉了半尺，停住。
"三。"
我侧过身，抠住底板上的绳扣，把它掀开。奶奶撑着棺材壁，一点一点往上挪。棺材窄，她压在我腿上，伸手去推棺材盖。
棺材盖猛地被推开。
阳光砸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奶奶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藏青寿衣，脸上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寿衣上沾着棺材里的红绸碎屑。
风吹起她散开的头发。
人群炸了。
"诈尸了！"
有人尖叫，有人摔倒，供桌被撞翻，红蜡烛滚了一地。有人喊"井娘娘显灵了"，扑通跪下。有人往祠堂跑，被警察堵了回来。
赵德贵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陈玉兰，你"
奶奶没等他说完。
我托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出棺材。她走到赵德贵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很脆。
整个井台都安静了。
"赵德贵。"
奶奶看着他。
"我守了三十七年的井，守的就是你今天这张脸。"
赵德贵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你为了一个丫头，要把全村都毁了吗？"
"全村？"
奶奶笑了一声。
"你问问他们，当年谁没拿过卖姑娘的钱？"
没人说话。
有个男人想溜，被旁边的老太太一把拽住。
"你跑啥？你当年分了八千！"
男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奶奶从袖子里掏出那台旧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赵德贵年轻时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林秀那丫头，三千，今晚送走。她娘那边，我去说。"
前排一个老太太手里的蜡烛掉了，火苗在泥里灭掉。
赵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脚把录音机踢飞。录音机撞在石头上，壳子裂开，磁带滚进泥里。
"砸！"赵德贵喊，"都给我砸了！"
赵强上去又踩了两脚。
奶奶没动。
"砸吧。"她说，"你爹的声音，全村都听见了。"
赵德贵的脸灰了，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他扑过来，被陈栓从侧面撞倒。
陈栓捂着肋骨，用肩膀撞的。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他疼得脸都白了，还没松手。
赵强又看见老槐树上的摄像头，回头冲一个村干部喊："把那个也砸了！"
那人爬上树，把摄像头扯下来，摔在石头上，又踩了一脚。
陈栓没吭声。树上那个是他昨晚换的旧壳子，卡早取下来了，在他鞋垫底下压着。
赵强骂了一声，从腰后拔出刀。
"都别动！"
人群往后退，我挡在奶奶前面。
垭口那边亮起一排手电。周警官带着人从山路跑下来。
赵强停住脚。赵德贵趁这个空当，从泥里爬起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都别过来！"
他拖着我往后退，退到井沿上。
"赵德贵！"周警官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枪口抬着，"把刀放下！"
"你们再走一步，我拉她一起下去！"赵德贵的手在抖，刀口贴着我脖子，"井里已经有十二个了，不差她一个！"
奶奶站在井边，看着他。
"赵德贵，你动她一下，井里就少一个。"
她的声音不大，井台上的人都听见了。
"你井里数得出十二个吗？骨头早让我收走了。你动她，一个都没有。"
赵德贵没动。
他低头看我，又抬头看石板上那排名字，像是在数。
我脚上穿着红绣鞋。我抬起脚，用鞋跟狠狠跺在他的脚背上。
他疼得手一松，我往前一扑，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周警官扑上来，把他按在井沿上。刀掉进井里，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响。
赵强那边也被按住了。他的刀被一个警察踢飞，插进泥里。
陈栓躺在井台边，嘴角的血还没干，还在笑。
赵德贵被反剪着胳膊，脸贴在青石板上，还在喊。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这村里家家都分了钱！井里的东西，他们都有份！"
人群里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指着赵德贵骂："你不是说只是送她去城里？"
"我闺女那年才十六！"一个女人冲上来，被警察拦住，她隔着人朝赵德贵吐了一口唾沫。
还有人趁乱往村口跑，被两个警察按在田埂上。
赵德贵的媳妇坐在地上拍大腿，哭了两声，又开始骂他害了全家。
奶奶站在井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所有账本，我早藏出去了。"
她说。
"谁分了钱，谁自己下去跟她们说。"
周警官看了一眼井口，问我："井里还有什么？"
我指了指井壁西边。
奶奶说："一丈二，西边，有块活砖。"
警察把井口的石板整个挪开。周警官让人拿来手电和绳子，两个警察顺着井绳下到一丈二的位置。
井壁西边有一道暗门，外头用青砖封着。两个警察撬开砖，后面是早年挖井留下的拐洞，往里走了七八步，是一间三米见方的石室。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套红嫁衣。
十二根红绳。
十二副骨头，用草席裹着，靠墙码了两排。
红嫁衣还没烂透。最早的那套，金线在潮气里沤了二十一年，还亮着。
有的骨头完整，有的只剩一截。
最里面那副骨头的手腕上，还系着一个银镯子。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
林秀。
镯子上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横在路上。周警官的对讲机响了两回，后面的增援被挡住。他让人把开发商停在祠堂后的推土机开过去。
推土机顶开老槐树的时候，赵德贵已经被铐上了。
第七章
奶奶在县医院住了七天。医生说，假死散伤了她的肝肾，年纪太大，撑不过这个月。案子上了新闻。
十二具尸骨，三十七年，三千万。
赵德贵和五个村干部被抓，开发商也被带走调查。
槐阴村的祠堂被封了，娘娘井灌了水泥。
那些分过钱的村民，一个一个被叫去问话。
有人说是被逼的，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当年只以为是送姑娘去城里打工。
奶奶听完，闭着眼笑了笑。"他们知道。"她停了停，又说："知道了，才装不知道。"
我坐在病床边给她削苹果。
她吃不下，只含着苹果片，含一会儿又吐出来，吐在床头的塑料袋里。
病房的电视里，记者站在娘娘井边，身后是拉起的警戒线。
村里人低着头，从镜头前走过。
"麦子，你妈的事，奶奶一直没跟你说全。"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你妈被卖到山西，给一个窑工当媳妇。她跑了三次，第三次被打断了腿。"
"后来她生了个儿子，窑工才放松。她抱着孩子跑出来，跑到县道上，被窑工追上了。"
"窑工把她打晕，装进麻袋，连夜送回了槐阴村。"
"赵德贵收了他两千块封口费，把你妈扔进了娘娘井。"
我问那个孩子。奶奶说，窑工把孩子卖了，她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你妈跑之前，往村里寄了一封信。信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天。"
"信上只有一句话。"
奶奶停了停。
"娘，麦子还在村里，别让他们动她。"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裤腿上。
"奶奶收到信的时候，你妈已经没了。"
"奶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拦住他们。"
"所以我留下来，守井，记账，等一个机会。"
她转过头看我。
"奶奶等到了。"
摄像头被赵强砸了，存储卡在陈栓手里。里面录下了赵德贵在井边亲口承认殉井规矩的那段。
账本在卫生室的药柜夹层里，警察起出来的时候，封皮上还沾着酒精味。
陈栓断了两根肋骨，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
赵德贵直到被铐上，都没看见奶奶的尸首。那口阴沉木棺材里，只有两个纸人。
案子没出三天就串上了。
第七天夜里，她让我去老屋把床底下的东西拿来。是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二十四个红纸包，从一岁到二十四岁。
每个红纸包上都写着一个岁数，字歪歪扭扭，是奶奶求村里小学生写的。
我没一个个拆。我拆了三个。
一岁的是一双虎头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有大有小，是奶奶自己缝的。
十四岁的是一包卫生巾，用油纸包着。奶奶不识字，包装上的字是让陈栓写的。
二十四岁的是一张车票，从槐阴村到省城，2020年8月14日，那是我考上大学离开村子的日子。
车票下面压着一根红绳。
红绳下面还有一张纸。
"麦子，奶奶没本事，只做成了一件事。"
"把你养大，没让他们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趴在床边哭，奶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别哭。"
"奶奶这辈子，值了。"
她让陈栓教她按手机。她学不会打字，只学会按住说话。
"等我走了，每年她生日，你替我发一条。"她跟陈栓说。
陈栓点头。
"好。"
天亮的时候，她走了。
走之前，她只说了一句话。
"麦子，别回头。"
第八章
奶奶火化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有从山西来的，有从河南来的，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都是那十二个姑娘的家人，十二个家庭，来了三十多口人。
有人在井边跪了一天一夜，有人抱着红嫁衣哭得站不起来。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拉着我的手，问我："你是林秀的闺女？"我点头。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我姐叫陈小满。她走那年，我八岁。"
陈栓站在她身后，腰上还缠着绷带，眼睛红着。陈小满的遗骨，是他亲手从井里抱出来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她抱了抱我，说："谢谢你奶。"
"谢谢你们。"
案子查了一年，赵德贵判了死刑，赵强无期，开发商十五年。
那些分过钱的村民，有的判了刑，有的退了赔款。
槐阴村从地图上消失了。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照片，推土机停在村口，娘娘井的位置被一块水泥板盖住，板上长了一层青苔。
照片底下有人评论：这村子怎么了？没人回答。
我把奶奶的骨灰带回了省城，没有回槐阴村。
骨灰盒是我挑的，最便宜的那种。奶奶一辈子节俭，要是知道我花几千块买个盒子，肯定要骂我。
可我最后还是挑了一个带梅花图案的。她年轻的时候，院子里种过一棵梅树，后来被赵德贵砍了，说挡了村部的风水。
她说，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土。
我在城南的公墓买了一块地，朝南，能看见太阳。
下葬那天，陈栓也来了。他站在坡下，没走近。
墓碑前摆着一束白菊，风把花瓣吹到石阶上。
墓碑上刻着：陈玉兰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守井人，林麦立。
我在墓园门口买了一刀黄纸，借了笔，把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最后写上我自己的。写到林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把那根红绳系在墓碑上。红绳是奶奶给我编的，编了二十四年，每年加一股。
然后我把黄纸一张一张烧。十二个名字，一个接一个落进火里。
最后一张，是我自己的名字。我没烧，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风把纸灰卷起来，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没有回头。
回城的公交车上，陈栓在下一站上来，坐在我旁边。
他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着，是奶奶的。
"她走前录了十二条，一年一条。"他说，"让我每年她生日放。"
"她半夜让我扶她去井边，录的。"
"今天这条，是我替她挑的。"
他点开语音。
先是一阵水声，很轻，像有人在井底舀水。
然后，奶奶叫了一声："麦子。"
我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应。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