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活泼怎么了？嫌吵你去买独栋啊！”
上楼求了第八次，楼上婆媳把口水喷在我脸上。
八年了，头顶的皮球声、跑步声没停过一天。
既然讲理听不懂，那我也不装了。
我把iPad扣进不锈钢大锅，顶上天花板，循环播放电钻轰鸣。
三个小时后，门外响起了警笛。
老太太拽着警察要抓我拘留。
直到警察拿起我的iPad，当场给刑侦队打了电话。
01
门开了一条缝。
老太太的脸卡在门链后头，眼皮往下耷拉。
“又来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分贝检测器。
“阿姨，今晚十一点到现在，楼上的声响没停过。”
“七十八分贝，超标了。”
她把门链摘了。
门一拉开，她儿媳站在走廊尽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拖鞋踩在门槛上。
“小孩子活泼怎么了？”
“嫌吵你去买独栋啊。”
我没接话。
这两句我听过。
第一次是三年前，第二次是两年前，第三次是前年冬天。
一个字没变过。
她儿媳在后面补了一嗓子。
“每次都来敲门，有意思吗？”
“物业都说了管不了，你还上来闹。”
我还是没接话。
我在等她说完。
老太太大概觉得我不吱声就是认怂了，又往前凑了半步。
“我跟你讲……”
她一个“讲”字还没落地，一口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不是故意的。
她说话就这样，嘴巴离我太近。
但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伸手擦了一下脸。
转身下了楼。
没回家。
楼下左转，过一条街，五金店还没关门。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
我敲了两下玻璃。
“有不锈钢大盆吗？要深的，口径三十公分以上。”
老板翻了个身，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架子。
我挑了个最深的汤锅。
底厚，敲了一下，回声够大。
付了钱。
又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卷强力胶带。
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机里那个分贝记录截了图。
七十八，持续两小时四十分钟。
这是今年第三十七次记录。
进门之后我没开灯。
客厅天花板上头，咚咚咚，皮球还在弹。
十一点四十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口锅放在茶几上。
然后打开柜子，翻出那台旧iPad。
两年前换了新的，这台一直扔在抽屉里。
开机。
电量百分之八十三。
够了。
02
八年前搬进这栋楼的时候，头顶是安静的。
楼上那家刚住进来，老太太在电梯里碰见我，还笑着递了个苹果。
“往后就是邻居了，楼上楼下，多担待。”
我接了。
第一年没什么声音。
搬来的时候她儿媳抱着个孩子，看着一岁左右。
老太太开门接了，客客气气的。
“麻烦你了，小宋。”
那时候她还叫我小宋。
孩子两岁左右，声音就来了。
一开始是小跑。
轻的，像猫。
我觉得正常，没当回事。
两岁。
跑步声变成拖拽声，积木砸地板的声音一串一串。
三岁。
皮球开始弹了。
弹到晚上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第一次上门是第三年。
我敲门的时候语气很客气。
“嫂子，晚上能不能让孩子早点休息？楼下确实能听到。”
她儿媳开的门，笑了一下。
“好的好的，我注意。”
那天晚上确实安静了。
安静了一天。
第二天照旧。
第二次上门是一个月后。
还是她儿媳开门。
这回没笑了。
“孩子就这样，我也管不住。”
第三次上门是三个月后。
老太太开的门。
“小孩子嘛，你也体谅一下。”
第四次，第五次，老太太开始翻白眼。
第六次，她儿媳把门直接关了，隔着门板喊。
“有本事你去投诉。”
我去了。
物业来了一回，上楼敲了门，出来跟我说。
“人家态度挺好的，说会注意。”
当晚，头顶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不是小孩跑。
是大人在跺脚。
故意的。
我坐在客厅里，听了整整一晚上。
那是第四年。
第七次上门是去年。
老太太把门打开，看着我。
“你怎么还来？”
“没完了是吧？”
我说了一句。
“阿姨，我睡不着觉。”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睡不着是你自己的事。”
门关了。
第八次，就是今晚。
口水喷在脸上那次。
我擦了脸，下了楼，买了锅。
现在我坐在沙发上，iPad搁在膝盖上。
打开音频播放器。
找到之前存的一个文件。
电钻作业声，时长一小时，循环播放。
我把播放器设成单曲循环。
然后打开了摄像头。
不是故意的。
iPad太旧了，首页的图标排列和新款不一样，我点播放器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相机被误触了。
屏幕右上角亮了个红点。
在录像。
我看了一眼，没管。
反正一会儿要扣进锅里，录也录不到什么。
无所谓。
我把iPad屏幕朝上，塞进不锈钢锅底。
锅口用强力胶带缠了四圈，封死。
然后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锅顶在天花板上。
锅底紧贴天花板。
不锈钢和混凝土之间只隔了一层乳胶漆。
声音往上传，共振效果会翻好几倍。
我把胶带绕过锅的两侧，固定在天花板的吊顶龙骨上。
松手。
锅稳稳地贴在天花板上，像个倒扣的铁碗。
里头的iPad震动起来，电钻声灌满了整口锅。
嗡嗡嗡嗡……
不锈钢把声音放大了。
天花板在嗡。
我站在椅子上，听了几秒。
够了。
从椅子上下来。
坐回沙发。
头顶的皮球声突然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咚咚咚，有人在跺脚。
用力的那种。
我没动。
电钻声继续嗡。
03
一个小时。
楼上跺脚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间歇。
跺几下，停一会儿，再跺几下。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
茶几上的水杯空了，没去续。
电钻声从天花板上往下灌，我自己家里也吵。
但这种吵，是我控制的。
和八年来头顶那些我控制不了的声音，不一样。
两个小时。
跺脚声停了。
换成了敲门声。
不是敲我家的门。
是楼道里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老太太在楼上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往下走。
越来越近。
砰砰砰。
我家门被拍响了。
“开门！”
老太太的声音。
我没起身。
砰砰砰砰砰。
“宋家的！你开门！”
她儿媳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半夜三更放这种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没开门。
隔着门说了一句。
“吵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
老太太的声音又炸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报警了！我现在就打110！”
我说了第二句话。
“打吧。”
然后我转身回了沙发。
门外的拍打声又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停了。
脚步声往上走。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分。
天花板上的电钻声还在嗡。
iPad的电量应该还剩百分之六十左右。
够。
第三个小时。
楼上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暂时忍住”的安静。
是那种“在等援军”的安静。
我知道，她真打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拖鞋。
是皮鞋。
两双。
有人敲我的门。
三下。
节奏均匀。
“你好，派出所的，开一下门。”
我起身，开了。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一个年纪大点，四十左右。
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年纪大的往屋里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的锅还在嗡。
他皱了下眉。
“你是这家住户？”
“是。”
“楼上报警说你制造噪音，扰乱休息，要求处理。”
我点头。
“嗯，我放的。”
年轻那个抬了下眉毛。
年纪大的没什么表情。
“先关了行吗？”
“可以。”
我搬了椅子过来，站上去，把锅从天花板上摘下来。
胶带扯开，锅口朝下，iPad滑了出来，掉在椅子面上。
屏幕还亮着。
电钻声停了。
屋子里突然很安静。
年纪大的警察看了我一眼。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我还没张嘴。
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拖鞋声。
急促的。
老太太冲了下来。
她儿媳跟在后面。
老太太一只手撑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指着我。
“就是他！”
“半夜放电钻声！三个多小时！”
“我孙子都被吓哭了！”
她挤到门口，脸涨得通红。
“警察同志你们得管管，这种人就是有毛病！”
“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
年纪大的警察拦了一下。
“阿姨，先别激动，一个一个说。”
老太太不听。
她往前一步，手指快戳到我脸上。
“八年了！他动不动就来敲我家门，说什么我家小孩吵到他了。”
“小孩子跑两步怎么了？谁家小孩不跑不跳的？”
“他今天直接放电钻，你说他是不是报复？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她儿媳站在后面，手机举着，在录像。
对着我录。
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刚好让警察听见。
“我们在业主群里都说过了，这个人不太正常。”
“之前物业也来协调过，每次都是他在闹。”
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
年纪大的警察没看她们。
他在看那口锅。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椅子上那台iPad。
屏幕还亮着。
右上角有个红点。
还在录。
他走过去，拿起来。
翻了一下。
屏幕上，录像时长显示：3小时47分钟。
他滑了一下进度条，往前拉。
画面是黑的。
iPad一直扣在锅里，镜头对着锅底，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声音。
声音很清楚。
电钻的嗡嗡声是底噪。
在底噪之上，有别的声音。
从天花板那头传过来的声音。
他把音量拉到最大。
嗡嗡声之间的缝隙里，挤着另一种声响。
不是皮球。
不是跑步。
是砸。
闷闷的，一下一下。
然后是一声尖叫。
很短。
很细。
像是被捂住了嘴只漏出来一丝。
老太太的脸僵了。
年纪大的警察把iPad放在桌上。
他没有关掉录像。
他掏出手机。
翻了一下通讯录。
拨出去。
“刑侦队吗？”
“我这边有个情况，你们来一趟。”
老太太的手从我脸前缩了回去。
她儿媳把手机放下了。
录像关了。
两个人站在我家门口，一句话不说。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没人动。
黑了两秒。
年轻警察踩了一下地面，灯又亮了。
老太太的脸在灯光下发白。
04
刑侦来得很快。
两个人，便衣。
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寸头，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
女的矮一点，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年纪大的警察把iPad递过去。
“你听一下，中段往后。”
寸头接过来，戴上耳机。
他的表情一开始没什么变化。
听了大概三十秒。
眉头皱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女的。
女的听了十几秒，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几楼？”
“六楼。”年纪大的警察说。
“这家是五楼。”
寸头把iPad翻过来看了一下。
“录像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了。
“晚上十一点左右。”
“锅一直贴在天花板上？”
“是。”
“中间没动过？”
“没动过。”
他点了下头。
把iPad装进了一个透明证物袋。
老太太这时候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那是我孙子在玩。”
“小孩子嘛，晚上闹觉，在地上滚。”
寸头没看她。
他在跟女的说话。
“上去看看。”
老太太往前挡了一步。
“你们凭什么进我家？”
“我是报警的人，他才是制造噪音的那个！”
她指着我。
手指在抖。
不是气的。
寸头这时候才看她。
“阿姨，我们不是处理噪音投诉的。”
“我们是刑侦。”
老太太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她儿媳从后面拽了一下老太太的袖子。
轻轻的。
但我看见了。
老太太甩开了她的手。
“你拽我干什么？”
她儿媳没说话。
脸上的表情不像害怕。
像在计算。
寸头对年轻警察说了一句。
“你在这儿看着，我们上去。”
然后他和女的、年纪大的警察一起上了楼。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
六楼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能听到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
比我八年来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清楚。
“开门，警察。”
没人开。
又敲了三下。
“开门。”
锁响了。
门开了。
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混在一起。
大概两分钟后。
天花板上头传来一声小孩的哭声。
不大。
闷闷的。
像隔着什么东西在哭。
年轻警察在我旁边，也听见了。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楼梯台阶上，没抬头。
她儿媳靠在墙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楼上的动静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脚步声下来了。
寸头走在前面。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毛巾。
灰色的。
上面有几块暗红的印子。
他走到老太太面前站住了。
“阿姨。”
“你孙子胳膊上的伤，你给我解释一下。”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磕的。”
“小孩子皮，到处磕。”
寸头把毛巾举到她眼前。
“这也是磕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儿媳突然开口。
“那是他自己咬的。”
“他有自残的毛病，我们一直在管。”
寸头转头看她。
“几岁？”
“九岁。”
“九岁小孩自己咬自己胳膊，咬成这样？”
她儿媳没接话。
寸头把毛巾递给女同事装进了袋子。
“这样。”他语气平。
“孩子我们先带回去做个检查。”
“你们两位，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你不能带走我孙子！”
“我是他奶奶！”
寸头没拦她。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您报的警。”
“要不是您打的110，我们今晚不会来。”
楼道里安静了。
声控灯又灭了。
这次没人去踩。
黑暗里，老太太的呼吸声很重。
她儿媳一声不吭。
十秒之后，灯自己亮了。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愤怒。
不是害怕。
是那种“自己把自己套进去了”的表情。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一句话没说。
从头到尾，没人问我要不要说什么。
也没人跟我道歉。
刑侦带着楼上那一家人往下走了。
老太太走在最前面。
她儿媳走在最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四级台阶。
没有人回头看对方。
05
他们走了之后，我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天花板上的不锈钢锅已经被摘下来了，搁在地上。
胶带撕了一半，翘着边。
iPad被带走了。
我坐回沙发上。
茶几上那杯空的水还在原位。
头顶没有声音了。
第一次。
八年来第一次。
凌晨三点半的天花板是安静的。
我坐了很久。
没开灯。
窗外有路灯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了一块长方形的光。
我盯着那块光看。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那个小孩。
我八年来一直以为头顶的声音是一个活泼的、被惯坏的、家长不管教的小孩。
我上门八次，每次说的都是“你家孩子太吵了”。
物业来了也说“孩子嘛，你多包涵”。
业主群里有人帮腔“楼上有小孩你买房之前不知道吗”。
所有人都以为那些声音是正常的。
跑步声。
皮球声。
东西砸地板的声。
正常的。
一个九岁小孩该有的声音。
但那条毛巾上的暗红印子不正常。
那个被闷在什么东西后面的哭声不正常。
凌晨两点还在“跑步”的九岁小孩不正常。
我想起了一些事。
第三年我上门的时候，老太太开的门。
门缝里我看见过一个小孩的影子。
很快就闪过去了。
被人拽走的那种闪法。
我当时以为是老太太不想让孩子出来见外人。
第五年我上门的时候，她儿媳开的门。
我说“你家孩子跑步的声音太大了”。
她说“他就那样，管不了”。
那个语气不像烦躁。
像是不在乎。
彻底的不在乎。
第七年，物业来协调那次。
物业的人进了楼上的门，出来跟我说“人家态度挺好的，孩子也乖，你可能多虑了”。
孩子也乖。
一个每天晚上在天花板上制造七十八分贝噪音的孩子，物业说“也乖”。
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跑步声，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皮球声，是不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拖拽声，是不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我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
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派出所的号码。
“宋先生吗？”
“是。”
“上午能来所里一趟吗？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几点？”
“九点。”
“好。”
挂了电话。
我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是青的，下巴有一圈没刮的胡茬。
八年了。
我以为自己是个被噪音折磨的受害者。
现在我不确定了。
头顶那个小孩。
他被折磨了多久？
那些我忍了八年的声音，是不是他在求救？
而我每次上门，说的都是“你们太吵了”。
我走出卫生间。
客厅地上那口不锈钢锅还在。
锅底朝上。
上面有一块浅浅的凹痕。
是我用胶带贴天花板的时候压出来的。
我盯着那个凹痕。
想起寸头拿起iPad的那个动作。
他拉进度条的时候，电钻声的底噪后面，藏着的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不是昨晚才开始的。
只是昨晚，第一次有东西把它们录了下来。
九点之前，我到了派出所。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她儿媳。
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
脸上的表情跟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计算。
现在是空白。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抬头。
派出所里面，寸头在等我。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我那台iPad的录像画面。
他点了一下空格键。
画面是黑的，但声音在走。
“你坐。”
我坐下了。
他把耳机递给我。
“从这一段开始听。”
进度条显示：01:47:23。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接过耳机，戴上。
电钻声嗡嗡嗡。
然后在嗡嗡声的缝隙里。
咚。
咚。
咚。
不是皮球。
是肉撞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
然后一个声音。
很小。
很细。
“别打了。”
三个字。
一个小孩的声音。
九岁。
我把耳机摘了。
手在抖。
寸头看着我。
“你在这栋楼住了八年。”
“这些声音，你之前听到过吗？”
我张了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到过。”
“每天都听到。”
“我以为是小孩在玩。”
寸头没说话。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
屏幕上弹出来一张照片。
一个小男孩。
瘦。
胳膊上一片一片的淤青。
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像指头印。
从手腕到肩膀。
密密麻麻。
新的叠着旧的。
“昨晚带去医院做的检查。”
寸头的声音很平。
“陈旧性骨裂两处。”
“软组织挫伤，多处。”
“营养不良。”
“体重只有同龄孩子的百分之七十。”
我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孩没有表情。
眼睛看着镜头。
不哭。
不笑。
什么都没有。
空的。
06
寸头把笔记本合上了。
“接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
我点头。
“你总共上门找过楼上几次？”
“八次。”
“第一次什么时候？”
“五年前。”
“每次谁开的门？”
“前两次是她儿媳，后面大部分是老太太。”
“你见过那个小孩吗？”
我想了想。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第三次上门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我看到里面有个小孩。”
“当时多大？”
“应该三岁左右。”
“什么样？”
“没看清。一闪就被人拽走了。”
寸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之后再也没见过？”
“没有。”
“你觉得正常吗？”
这个问题卡住了我。
我应该说不正常。
但事实是，当时我觉得正常。
小孩怕生，家长不想让他出来，正常。
“当时没多想。”
寸头没追问。
“楼上那个小孩上学了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住了八年，没见过他上学？”
我回忆了一下。
早上七八点钟，小区里其他楼的小孩背着书包走，我见过很多。
六楼那家的小孩？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见过。”
寸头停了笔，看着我。
“这个小孩没有上学。”
“没有学籍。”
“社区的适龄儿童入学登记表上没有他的名字。”
“我们今早跟街道确认过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他这八年……”
“一直在家里。”寸头说。
“没有出过门。”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一个小孩在那间房子里关了八年。
头顶上每天传来的那些声音，跑步声、砸东西的声、拖拽声，是他在那间房子里八年的全部动静。
我以为他在玩。
我每次上门是嫌他吵。
寸头往后靠了一下椅背。
“老太太那边，目前不配合。”
“她坚持说是小孩自己磕的，自己咬的。”
“她儿媳……”
他顿了一下。
“她儿媳的说法跟老太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说是老太太打的。”
我没接话。
寸头接着说。
“老太太说是她儿媳打的。”
“两个人互相推。”
他站起来，把本子收了。
“你那台iPad我们暂时留存做证据。”
“后续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好。”
我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医院。”
“有人陪吗？”
寸头看了我一眼。
“民政的人在。”
我点了下头，出了门。
门外的面包车还在。
她儿媳不在里面了。
大概是被带进去做笔录了。
我往小区的方向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物业的人。
就是当年来协调过的那个。
他见了我，脸上有点尴尬。
“宋哥，听说了。”
“昨晚警察来的，闹挺大。”
我看着他。
“你当年上去看过。”
他脸上的尴尬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说人家态度挺好的，孩子也乖。”
他张了张嘴。
“当时……我去的时候，小孩确实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
“看着挺正常的。”
我没再说话。
走了。
回到家。
开了门。
客厅里那口不锈钢锅还在地上。
旁边是撕碎的胶带。
天花板上有一个淡淡的圆形印子。
锅底贴过的位置。
我站在那个印子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我每天对着这个天花板生气。
天花板上面，一个小孩对着地板挨打。
中间只隔了一层混凝土。
我听了八年。
什么都没听懂。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你好，请问是宋先生吗？”
“是。”
“我是区妇联的，想跟您了解一下六楼住户的情况。”
“方便吗？”
“方便。”
“是这样，我们今天上午接到了公安的通报，六楼那个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
“目前孩子在医院，情绪非常不稳定，不让任何人靠近。”
“医生说他有严重的应激反应。”
“他见到成年人就发抖。”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宋先生，我们在孩子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幅画。”
“画的是楼下。”
“画上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旁边写了三个字。”
“歪歪扭扭的。”
“写的是‘敲门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动。
“孩子不认识你。”
“但他知道楼下有个人，会上来敲门。”
“每次你来敲门的时候，楼上就会安静一会儿。”
“因为他们怕你发现。”
“所以每次你来，打人就会停。”
“那是他一天里唯一不挨打的时间。”
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
没出声。
对面也沉默了几秒。
“宋先生？”
“在。”
“那幅画，他压在枕头底下。”
“叠了很多次，很旧了。”
“看折痕，至少有两三年。”
我挂了电话。
站在客厅中间。
天花板上那个圆形的浅印子还在。
我抬着头看它。
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蹲在地上。
把脸埋进胳膊里。
07
从派出所回来之后的三天，我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
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天花板上没有声音了。
一点都没有。
第一天我以为自己会睡个好觉。
躺下去，闭眼。
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那个小孩。
瘦。
胳膊上全是淤青。
眼睛看着镜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空的。
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业主群里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
“六楼那家出什么事了？昨晚来了好几辆警车。”
“听说是打孩子，被抓了。”
“不是吧？那家老太太人挺好的啊，见面都笑。”
“她儿媳也客气的，上次电梯里还帮我拎东西。”
我看着屏幕。
一条一条划过去。
“那个小孩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诶。”
“我也没见过！我还以为他们家小孩上寄宿了。”
“天哪，八年了，我住他们对门都不知道。”
有人@了我。
“宋哥，听说是你报的警？”
我没回。
又有人发了一条。
“之前宋哥不是老去楼上找人家吗？群里好多人还说他事多。”
没人接这句话。
安静了一阵。
然后物业的人发了一条。
“各位业主，关于六楼住户的事，公安机关正在处理，请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群又安静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三天下午，寸头给我打了电话。
“宋先生，来一趟。”
“有进展了？”
“你来了再说。”
到了派出所，寸头在办公室里等我。
桌上摊着几份材料。
“坐。”
我坐下。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老太太的笔录摘要。”
“她改口了。”
我低头看。
上面是打印的文字。
“……孩子不听话的时候，我会管教，有时候动手重了一点……”
“……他妈不管他，我不管谁管……”
“……我没想伤害他，就是教育……”
寸头又推了一张。
“这是她儿媳的。”
“……孩子一直是婆婆在带，我平时不怎么管……”
“……我知道婆婆打他，但我说了也没用，她不听……”
“……我也怕她，她脾气很大……”
两个人的说法，都指向对方。
老太太说儿媳不管孩子，她不得不管教。
儿媳说老太太脾气暴躁，她管不了。
“录像分析的结果出来了。”寸头说。
“你那台iPad录了将近四个小时的音频。”
“技术那边把电钻的底噪过滤掉之后，提取出来二十七段有效声音。”
“其中十四段是物体撞击声。”
“六段是成年人的喊叫声。”
“四段是孩子的哭喊声。”
“还有三段……”
他停了一下。
“是成年人打孩子的声音。”
“能分辨出巴掌和拳头的区别。”
“打人的不止一个人。”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声纹比对过了。”
“喊叫声里有两个成年女性的声音。”
“一个是老太太。”
“一个是她儿媳。”
“她们互相推的说法，都是假的。”
“两个人都动手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
“孩子现在怎么样？”
寸头没直接回答。
他把桌上的材料收了。
“你想去看看他吗？”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医院那边说他情绪不稳定，不让陌生人靠近。”
“但是……”
他顿了一下。
“他跟护士说了一句话。”
“他说想见‘楼下那个人’。”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是说，你可以不用去。这不是你的义务。”
“只是跟你说一声。”
我站起来。
“医院在哪？”
08
区医院，住院部四楼。
走廊尽头的病房。
门口坐着一个穿便装的女人。
妇联的。
之前打电话的那个。
她见我来了，站起来。
“宋先生。”
“嗯。”
“孩子刚吃过饭。”
“情绪还行，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但还是不太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进去的时候，动作慢一点。”
“别突然出声。”
“他对突然的声音反应很大。”
我点头。
她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窗帘拉了一半。
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
床上坐着一个小孩。
比我想的还瘦。
病号服太大了，领口空荡荡的，锁骨撑着布料。
他在看窗户。
没看门口。
我走进去。
脚步放得很轻。
到了床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他转过头来。
眼睛看着我。
跟照片里一样。
没有表情。
但比照片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在看我的脸。
很认真地看。
像在确认什么。
看了大概五六秒。
他开口了。
声音很小。
“你是楼下的？”
“是。”
“你以前来敲过门。”
“嗯。”
“好多次。”
“八次。”
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
不是自残。
是淤伤太重，医生包扎的。
“你每次来，她们就不打了。”
我的嗓子堵了一下。
“后来你不来了，她们就接着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屋里听得见你和她们吵。”
“你说让我小声一点。”
“可我没有在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在躲。”
“跑是因为她追我。”
“砸的声音是她扔东西。”
“皮球声是……”
他停了。
想了一会儿。
“是她拿拖鞋打我，我缩在墙角，她打不准，打到地板上。”
“拖鞋底弹起来的声音，就像皮球。”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被风吹了一下。
光晃了晃。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听了八年的“皮球声”。
是拖鞋打在地板上弹起来的声音。
我上门八次，说的都是“你家孩子太吵了”。
每一次，我都站在那个门口。
门里面这个孩子在挨打。
我在门外嫌他吵。
他又开口了。
“你上次来敲门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昨天……不对，前几天晚上。”
“不是。”
他摇了下头。
“上上次。”
“大概……一年前。”
“一年。”他重复了一下。
“这一年你没来。”
“她们打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年。”
他没有在怪我。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指责。
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扎在我身上。
我蹲下来。
蹲到跟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
“周陆。”
“周陆。”我重复了一遍。
“你画过一幅画。”
“画的是楼下。”
他眼睛动了一下。
“她们找到了？”
“嗯。”
“上面写了三个字，‘敲门的’。”
他把被子拽了拽，拢到胸口。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宋禹。”
“宋禹。”他念了一遍。
嘴巴动了动，像在记。
“你还会来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期待。
是害怕。
怕我说不会。
“会来。”
他没说话。
把脸转回去，又看着窗户。
窗帘被风吹着，一起一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那个电钻声。”
“挺大的。”
“但我不怕。”
“因为她们怕。”
“那天晚上她们一直在跺脚，没打我。”
“是我睡得最好的一天。”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
没回头。
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
妇联的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走了几步。
停下来。
靠在墙上。
缓了很久。
09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开始整理东西。
八年来所有跟楼上有关的记录。
手机里的分贝截图。
三十七次。
和物业沟通的微信聊天记录。
四段。
每一段都是我说了一堆，物业回一句“会协调”。
还有业主群里的消息。
我一条一条往回翻。
翻到两年前。
有人在群里问“五楼的宋哥是不是有点神经质？老去六楼敲门”。
下面跟了七八条。
“就是，小孩子嘛，谁家没有。”
“他自己没孩子，不理解。”
“六楼那家人挺客气的，每次在电梯里见到都笑。”
“物业都说了正常，他还闹。”
老太太自己也在群里发过消息。
“楼下邻居有点敏感，我们已经很注意了，但小孩子确实不好管，希望大家理解。”
后面跟了一排“理解的”“没事没事”“孩子嘛”。
我把这些截图全部存了下来。
打了一个电话给寸头。
“我这里有八年的噪音记录和物业沟通记录。”
“要不要？”
“要。你发过来，我让人整理一下。”
“行。”
挂了电话。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坐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圆形印子还在。
我又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
“皮球声是她拿拖鞋打我，打不准，打到地板上弹起来的声音。”
我闭上眼。
八年来的每一个晚上在脑子里倒带。
每一声“皮球弹跳”。
每一阵“跑步声”。
每一次我烦躁地按下耳塞、拉起被子蒙住头。
楼上那个孩子在挨打。
而我在嫌他吵。
第四天。
寸头又来了电话。
“案子定性了。”
“虐待罪。”
“老太太和她儿媳两个人都有份。”
“老太太是主要施暴者。”
“她儿媳是共犯，明知孩子被打，不制止，有时参与。”
“孩子的父亲呢？”我问了一句。
之前一直没听人提过。
“不在。”
“两年前就走了。”
“离婚了？”
“没离。人跑了。”
“跑之前知不知道孩子的情况？”
寸头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
“但他不管。”
“我们在联系他。”
“目前联系不上。”
“手机关了，户籍地址查过了，人不在。”
我没再问。
“孩子后续怎么安排？”
“暂时民政托管。”
“如果父亲联系不上，走撤销监护权的程序。”
“需要多久？”
“不好说，走司法程序，快的话几个月。”
“这几个月孩子住哪？”
“福利院，或者临时寄养家庭。”
我想了一下。
“寄养家庭怎么申请？”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想申请？”
“我问一下流程。”
“你单身？”
“单身。”
“收入稳定吗？”
“稳定。”
“有没有犯罪记录？”
“没有。”
“那你去民政局咨询，带上身份证和收入证明。”
“行。”
我挂了电话。
站起来。
拿了身份证和上个月的工资条，出了门。
路过单元楼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栋的一个邻居。
平时见面点头的关系。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宋哥。”
“嗯。”
“六楼那事我听说了。”
“以前你去敲门的时候，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见你。”
“你下楼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还跟我老公说，这人脾气真大，因为小孩跑步声就这样。”
她低了一下头。
“对不住。”
我看着她。
“你不用跟我道歉。”
“该道歉的不是你。”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出了小区。
去了民政局。
10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姓方。
三十多岁，戴眼镜，桌上堆了一摞文件。
我说了情况。
他翻了翻系统。
“周陆，九岁，目前由我们临时监护。”
“你要申请临时寄养？”
“是。”
“条件我跟你说一下。”
“年满三十周岁，无犯罪记录，有固定住所和稳定收入，具备抚养能力。”
“你多大？”
“三十四。”
“房子是自己的？”
“是。”
“婚姻状况？”
“未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单身申请寄养不是不行，但审批会更严格。”
“需要社区走访、家庭评估、心理测评。”
“你确定？”
“确定。”
他推了一张表过来。
“先填这个。”
我填了。
姓名，宋禹。
住址，就是楼上楼下那个小区，那个单元。
他看了一眼地址。
“你住他楼下？”
“对。”
他没说什么。
把表收了，放进了文件夹。
“材料我报上去。”
“评估大概两周。”
“这期间你可以去医院看他，但要提前跟我们报备。”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身体上的伤不重，主要是心理。”
“医生说至少还要观察一到两周。”
我点了下头。
出了民政局。
回家的路上经过了那个五金店。
老板还是在柜台后面。
那天晚上我买锅的那个位置，现在摆了一排新到的不锈钢盆。
我没进去。
继续走。
到了小区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
五楼，我的窗户。
六楼，他的窗户。
窗帘拉着。
从搬进来到现在，那扇窗户的窗帘就没打开过。
八年了，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
回到家。
收拾了一下第二间卧室。
之前当储物间用的。
搬出去几个箱子。
擦了地。
换了床单。
放了一个枕头。
站在门口看了看。
房间不大。
但够住一个小孩。
两周后，评估通过了。
方姓工作人员打来电话。
“宋先生，你的临时寄养资格批了。”
“孩子这周能出院。”
“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接他那天。
我到了医院。
妇联的人在，方姓工作人员也在。
周陆坐在病床边上。
脚悬在床沿，够不着地。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
不是病号服了。
一件蓝色的长袖。
袖子有点长，盖住了手腕上的纱布。
他看见我进来。
没说话。
眼睛看着我。
还是那种很认真的看法。
像在确认。
我走到他面前。
“走吧。”
他从床上滑下来。
落地的时候鞋子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小心翼翼地又走了一步。
没声音了。
他抬头看我。
“没事。”我说。
“走路有声音是正常的。”
他点了一下头。
跟着我往外走。
出了病房。
走过走廊。
进了电梯。
一路上他走在我旁边。
没拉我的手。
但距离始终没超过一步。
到了小区。
进了单元门。
上了楼。
五楼。
我的家。
他的脚。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回头看他。
他仰着头。
在看天花板。
“这里是楼下。”他说。
“是。”
“以前你就住这里。”
“对。”
“那我以前在上面。”
“嗯。”
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把头低下来，看着我。
“现在我在下面了。”
我让开身子。
“进来吧。”
他迈进了门。
鞋子踩在地板上。
发出了一点声音。
他又停了。
“没事。”我说。
“这里可以有声音。”
他走了进来。
客厅里那口不锈钢锅还在墙角放着。
他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
“嗯。”
“你用它放电钻声的？”
“是。”
他看了那口锅几秒。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接近了。
我带他去了那间收拾好的卧室。
门推开。
床，枕头，干净的床单。
窗帘拉开的。
光照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打开窗帘的窗户。
看了很久。
“我能开窗吗？”
“能。”
他走过去。
踮起脚。
把窗户推开了。
风灌进来。
吹得窗帘一起一落。
他站在窗户前面。
闭上眼睛。
风吹着他的头发。
蓝色长袖的袖子被风灌满了，鼓起来。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我靠在门框上。
没出声。
天花板上面，六楼。
空了。
安静了。
这栋楼里再也没有皮球声了。
但楼下，五楼。
从今天开始。
会有一个小孩走路的声音。
正常的。
活着的。
不用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