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学校失忆醒来时，亲姐姐正拿着我的策划案，向全体教职工宣布项目由她接手。
所有人都说姐姐照顾我多年，不可能害我，直到我发现策划案最后一页，藏着只有我知道的签名。
她低声说：“妹妹，你失忆了，正好。”
第1章
我失忆半年后回到江城实验中学，第一件事就是听见有人在会议室里说，校刊项目以后由我姐姐沈知夏接管。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复学证明。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沈知夏坐在长桌尽头，正把一摞文件推给教务处主任。
“知微脑子出过问题，不能再让她碰项目。”她语气很轻，“我是她姐姐，我来替她收拾烂摊子。”
教务处主任翻了两页文件，抬头看我。
“你不是今天才回来吗？”
“对。”我走进去，“所以我先听清楚，谁把烂摊子交给我姐了。”
沈知夏转过身，脸上的担心拿捏得很稳。
“知微，你怎么上来了？医生说你恢复得不好，不能乱跑。”
我看着她，没坐下。
“半年前，我也在这个学校。”
“不一样。”沈知夏握紧手里的笔，“那次事故以后，你忘了很多人，也忘了很多事。校刊的账、赞助商、版面，全部是知夏在管。你现在回来，只会重新受伤。”
她说完，会议室外安静了几秒。
主任咳了一声，把文件收起来。
“既然沈老师回来了，后续再说吧。”
等人走完，沈知夏才拉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来，别在这儿闹。”
我甩开她。
“事故档案在哪儿？”
她脚步停住。
“什么档案？”
“半年前那场事故。”我盯着她，“原始体检记录、监控、请假条，还有校刊项目负责人变更表。我要看原件。”
沈知夏的眼皮跳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重要。”她压低声音，“知微，有些事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发生过。你现在身体不好，别逼我。”
她又是这副样子。
从小到大，只要她不想让我知道什么，就会说我是为了我好。
我以前信。
失忆以后，信得更深。毕竟我连父母什么时候去世都记不清，姐姐是唯一拿着我家钥匙、知道我吃什么药的人。
她替我请过假，替我签过字，还替我接受过校方处分。
可今天，我只想先看那份档案。
“带我去档案室。”
“现在不行。”
“为什么？”
“钥匙在我这里。”
“你刚才说项目一直是你在管。”我笑了一下，“档案室也归你管？”
沈知夏盯着我，拇指反复摩挲笔帽。那是她想让我别再问下去时才有的小动作。
“你先住下。”她说，“妈给你收拾的房间还在。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别急。”
“我不急。”我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给校长。”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
手机被我不轻不重地推开。
“你昨晚眩晕，才睡了三个小时。”她看着我，“真要在办公室晕倒，明天所有人都会说你是故意来抢项目的。”
这话说得挺有水平。
我确实在办公室站久了，眼前会发黑。半年前那场事故之后，我落下了这个毛病。
“周宁在吗？”我问。
沈知夏的神色终于变了。
“校医今天不在。”
“你怎么知道？”
她停了两秒。
“她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旧药柜钥匙找不到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
校医室就在行政楼一楼，窗户关着，百叶帘拉着。
我直接下了楼。
沈知夏追到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知微，你非要现在查？”
我回头看她。
“姐，我出事前去过校医室，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
我推开了校医室的门。
屋里没人，周宁的办公桌也收拾得很干净。我拉开抽屉，找到一本蓝皮的校医室出入登记簿。
日期没错。
我的名字也在。
后面那一栏写着：头晕、呕吐，建议休息。
可“离岗登记”几个字，字迹又硬又挤，墨水颜色也深。
那不是我的字。
我翻到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我的字很软，撇尾总是往下垂，这几个字却收得很急，最后一笔还划破了纸。
“看出什么了？”沈知夏站在门口。
我合上登记簿。
“没看出什么。”
她明显松了口气，抬脚往里走。
我把本子按在桌上，挡住她。
“我出事前来过这里，周宁给我看过病。”我说，“你说我忘了很多人，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记得这件事？”
沈知夏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保卫处主任赵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
“知夏，监控盘我找到了。按你说的，事故前的部分只保留这些。”
他把纸递过去。
我伸手截住。
纸上没有监控画面，只有打印出来的时间和编号。最早的一条记录是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而我登记看病的时间是四点十二分。
“原件呢？”我问。
赵启明看向沈知夏。
“坏了。”
“坏了还能打印？”
“硬盘有坏道，只能先恢复一部分。”
我盯着他：“那原始文件在哪儿？”
“知微。”沈知夏把复印件抽走，“你现在看这些也没用。”
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按住门。
“谁批的删减？”
赵启明皱起眉。
“学校监控怎么删减，要有记录吧？”
他脸色一沉。
“沈老师，你失忆后说话怎么这么冲？监控保留期限到了，正常清理。”
“事故调查结论写的是‘离岗期间发生意外’。”我说，“可这份登记证明我四点十二分还在校医室。结论和原始记录对不上，你们没查过？”
赵启明没说话。
沈知夏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事故已经定性了。你当时状态不好，校方也支付了治疗费。知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没改过的字。”
“有些事不是改不改的问题。”
“姐，你刚才还说，是事故后你替我担风险。”我看着她，“那你现在怕什么？”
她眼圈一红。
“我怕你再出事。”
这句话放在以前，我肯定心软。
今天没有。
我拿出手机，对着登记簿和复印件拍照。
赵启明上前一步，想挡镜头。
“你干什么？”
“留证据。”
“学校不允许拍。”
“那就报警。”
沈知夏突然抬手，把复印件撕成两半。
纸屑落了一地。
她盯着我，呼吸很急。
“你非要把一家人都逼死？”
我弯腰捡起写着“四点十二分”的那半张。
“是你改的，还是赵启明改的？”
她没回答。
赵启明却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登记簿最末一页掉出一张夹在封皮里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字。
“原始体检表不在校医室，在周宁手里。”
便签背面还有半枚印章。
蓝白相间，是江城仁济医院的章。
我认得。
半年前我昏迷住院，急诊病历上盖的就是这个章。
可便签上的日期，比官方公布的事故日期早了整整一天。
我转头看向沈知夏。
她盯着那张便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门外的广播忽然响了。
“校医周宁老师，请立即到校长办公室。重复一遍，请立即到校长办公室。”
我捏着便签，指腹压住那行日期。
事故不是在那天发生的。
至少，事故记录不是从那天开始的。
第2章
“姐，这笔广告回款少了三万六，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我把报销单拍在财务室桌上。
林婉清刚端来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单据边角。她没去擦，先往后靠了靠，眼睛落在右下角的红章上。
“沈老师，这张单子已经审过了。”
“我知道审过，所以才来找你。”
沈知夏上个月重启了校刊项目。封面换成粉蓝色内页，广告位加了四块，回款却比我做项目时少了一大截。
少得还不算多。
刚好能塞进我原来那条“刊务损耗”里，不声不响。
林婉清把单子翻到背面。
“三万六是广告公司的服务费，按合同扣的。”
“合同里没这一项。”
我抽出自己留存的合同复印件，放在她手边。
“广告回款一共十二万八，服务费六千，印刷一万九千四百，线上推广八千。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林婉清没说话。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财务只按票据审批。”
“那原始凭证呢？”
“档案室。”
“我去拿。”
“你拿不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我抬眼看她。
她往门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知微，这项目现在不是你负责了。你别查。”
上次有人叫我别查，是赵启明拦在保卫处门口。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警惕了。可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沈知夏是我亲姐。
她照顾过我，替我赔过医药费，也在我住院时天天往医院跑。
这些事都是真的。
所以她一句“别查”，我还是本能地想听解释。
我问：“项目是谁接手的？”
“你昏迷以后，校长让我暂管。”
“暂管多久？”
“到现在。”
“你什么时候开始拿回款？”
“事故后第三天。”
“审批单上的日期，”我指了指桌上的纸，“是我恢复工作前两个月。”
林婉清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把那一页翻过来，露出了下一张。
“更奇怪的是，这笔三万六的付款申请，签批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我还在医院。”
林婉清没接话。
门被推开。
沈知夏站在外面，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
她把杯子放到我手边，语气温和：“知微，你来财务室做什么？”
“问钱。”
“什么钱？”
“广告回款，还有你替我签的付款申请。”
她看了林婉清一眼。
林婉清低头整理桌上的票据，动作慢了下来。
“广告回款一直由我处理。你刚恢复工作，不清楚流程很正常。”
“流程会改？”
“会。”
“谁改的？”
“我。”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反而安静了。
沈知夏最会装糊涂。事情一旦追到纸面上，她就换一种说法。
“姐，你拿了这笔钱？”
“我拿的是项目备用金。”
“三万六的项目备用金，花在哪里了？”
“前期垫付，设备租赁，临时加印。”
“哪一笔？”
“都有单据。”
“拿出来。”
“知微。”她叫了我一声，“你刚醒过来半年，脾气越来越大了。”
“我脾气要是大，当初就不会让你接项目。”
“我接你的项目，是为了帮你。”
“那你为什么删我的名字？”
财务室里静了几秒。
林婉清把整理好的票据放进文件夹，金属夹扣碰在桌面上，声音很脆。
沈知夏看着我：“你看了项目文件？”
“校刊资料室有一份旧版目录。第一版主编是沈知微，第二版还是沈知微，第三版才变成你。”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暂管。你把自己从项目负责人里换掉了。”
“这是校长同意的。”
“批文呢？”
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摸到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
那枚戒指是爸留下的。她每次心虚都这样。
“你忘事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到我面前。
“授权书。你自己签的。”
我低头看。
白纸，黑字，签名确实是我的。
笔迹也是。
日期在事故前两个月。
“授权沈知夏全权负责校刊项目事务，包括经费申领、款项支付及后续调整。”
我的手指压住纸角。
这行字我见过，可没印象。
“姐，”我抬头，“我签这个干什么？”
“你签过很多东西。”
“我失忆了，不是没读过书。”
“医生说你短期记忆受损。”
“受损不等于空白。”
“你看过医生吗？”她声音沉下来，“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你连自己怎么进的医院都不记得，现在拿着一张报销单来质问我？”
林婉清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盯着授权书右下方的日期。
“赵启明可以作证。”
他当然可以。
门禁记录、监控、登记簿，他手里有的是东西。
沈知夏却笑了一下。
“你非要把他扯进来？”
“不行吗？”
“可以。”
她把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但你先把这里看完。”
最后一页背面夹着一张窄窄的打印纸。
我抽出来。
是教务处的门禁记录。
记录显示，事故当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的教师卡进入教务处。
使用人是沈知夏。
四分钟后，系统显示该卡被注销。
我抬头。
沈知夏盯着那张纸，手指停在戒指上。
“你进过教务处。”
“我去替你拿东西。”
“拿什么？”
“我的东西。”
“我的教师卡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往下看。
记录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字很小。
“代刷权限由赵启明临时开启。”
赵启明的名字，终于又出现了。
我把门禁记录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
“姐，你不是去拿东西。”
“你是去拿我的身份。”
沈知夏猛地伸手来抢。
我按住纸，退了一步。
她抓空了，手背碰在桌沿，戒指磕在金属夹扣上。
“沈知微。”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把你手里那张纸放下。”
“不能。”
“周宁已经被校长叫走了。”她说，“你以为她交出去的东西能救你？”
我心里一沉。
周宁如果真把原始体检表交上去，校长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叫她过去？
她看着我的脸色，终于又放缓了声音。
“知微，授权书是真的。你现在不认姐姐，是因为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对不对？”
“谁说的不重要。”
“很重要。”
“姐，”我把报销单、授权书和门禁记录摞在一起，“我恢复记忆第一件事，就是查自己为什么住院。”
“你查不出什么。”
“那你怕什么？”
她抿紧嘴，不再说话。
我把三份材料收进文件夹，转身往外走。
“沈知微。”
她叫住我。
“你以为那张门禁记录能证明什么？”
我停下脚步。
“你刷卡进入教务处，注销了我的卡。你的授权书写在我失忆前，付款审批却签在我失忆后。”
我回头看她。
“时间正好够你把我从项目里拿出去。”
林婉清忽然开口：“知微。”
我从她脸上看到了迟疑，也看到了一点别的。
她把刚才那枚文件夹推回来。
里面多了一张银行回单。
回款十二万八千元。
财务账上，实际到账十五万四千。
多出来的两万六，正对应我原目录里那笔“刊务损耗”。
林婉清没有抬头。
“广告公司多付了两万六。这个收款账户，开户人是你。”
我的手指一下变冷。
我看向沈知夏。
她盯着那张回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不可能。”
“户名是沈知微。”林婉清说，“可你昨天让我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交给你。”
财务室的空调还在吹。
沈知夏却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刚要问她拿身份证做什么，她忽然抬头。
“别查了。”
“迟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财务处座机。
“麻烦帮我查一下，沈知微这个身份证复印件，最近一次在哪里复印过。”
林婉清的手机先响了。
屏幕上只有一条新短信。
发送人：赵启明。
内容只有五个字。
“旧校刊仓库。”
我看着那行字。
门禁记录下方，还有一行刚显出来的备注。
“事故当日，仓库钥匙由沈知夏取走。”
第3章
“我的离职申请还没批，你凭什么叫亲戚来接管我的项目？”
我站在旧档案室门口，把手机里沈知夏昨晚发出的通知又亮了一遍。
通知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二分。
地点写在我家楼下的小会议室。
“请知微的亲友到场，共同商议校刊项目后续安排。”
她没提我，也没问我要不要去。
我把赵启明发来的“旧校刊仓库”截图存好，拎起档案袋，推门进去。
三排铁柜蒙着灰，最里面一排贴着“事故前资料移交”。
我以前整理过这批档案。
失忆前，我接手校刊项目时，沈知夏说旧文件太多，教务处没空处理，让我先放到仓库。真放到今天，已经快两年。
监控缺失和这批档案有没有关系，我不确定。
但赵启明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叫我来仓库，总不能是给我送水果。
最下面一箱标着“校刊宣传科”，里面有事故当天的值班表、场地使用申请和监控调取记录。
我把值班表抽出来。
事故发生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地点是旧楼三层，科学实验室。
监控记录却只剩两段。
第一段截止在两点零五分。
第二段从两点十七分开始。
中间正好十二分钟。
我拿出手机拍下编号，又给赵启明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沈老师啊，什么事？”
“旧楼三层东侧监控，为什么缺十二分钟？”
那边静了两秒。
“设备老了，那天跳闸，后来才修好。保卫处有维修记录。”
“维修单呢？”
“单子丢了。”
“你们平时丢了什么单子，都不用补吗？”
赵启明咳了一声。
“沈老师，这个我也不清楚。你要查，找保卫处档案柜。”
“昨天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我就是提醒你，旧仓库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是在里面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他没回答。
电话断了。
我低头继续翻。值班表下面压着一张黄色通知，落款日期在事故前四个月。
“即日起，旧楼三层实验室启用临时排班。未经负责人批准，不得调整。”
附件名单里没有名字，只写了几个工号。
我把工号抄进校刊通讯录比对，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编号上。
那是我的工号。
前世出事后，学校给所有人换过一次工号。我记得自己重新拿到工牌是在三月。
这张通知是旧工号。
我靠回椅背，胸口堵得发闷。
记忆里，事故当天确实是沈知夏通知我，说实验室临时缺人，让我过去帮忙登记。
原来那十二分钟之前，她也通知过我。
我把值班表拍照，发给林婉清。
她很快回了一条。
“这张表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临时排班不应该放在值班记录里。真正的原始排班在教务系统备份，纸表只是后来复印的。”
“原件在哪？”
“我正在找。”
“那份名单也不是事故当天的？”
“工号是旧的，我只能确定它早于你重新办工牌。”
我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那点前世记忆也不够用了。
上一世我在这张桌子前耗了太久。
每一次我以为抓住了什么，沈知夏就能拿出一条看似更完整的流程堵回来。我恼火，手心却开始出汗。
最烦的就是这个。
我拨通沈知夏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她才接。
“你去旧仓库了？”
“你知道？”
“我刚听赵启明说。”
“赵启明为什么盯着我？”
“他也是关心你。知微，你病还没好，别查那些没用的。”
“十二分钟是不是你剪的？”
电话那边传来杯盖落桌的声音。
“你说话得有证据。”
“钥匙是你拿的。”
“钥匙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拿走钥匙，再删监控？”
她笑了，笑意很淡。
“沈知微，你失忆以后，脾气真变了。以前你连电脑都不会开。”
“我现在会查监控了。”
“你会查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压低。
“查到最后，你也只能知道那次是我替你担了风险。校刊项目能做起来，经费是我谈来的，学校那边也是我去解释。你出了事故，身体又这样，难道还要所有人围着你转？”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听见了我的呼吸。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你姨、舅舅都会来。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由我全权处理校刊项目。”
“项目是学校的。”
“你负责不了。”
“所以你已经全权处理了，只差一张纸。”
“纸我会拿。你来签字就行。”
“谁的通知都不重要，对吧？”
她顿了一下。
“亲戚都到了，你不来，他们会以为我又欺负你。”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一摞项目文件，最上面放着委托书。空白签名栏已经圈出了我的名字。
沈知夏坐在主位，我姨坐在她旁边，正在翻广告回款单。
舅舅抬头看我。
“知微，你姐说你身体不好。”
“还活着。”
没人笑。
沈知夏把一支笔推过来。
“先把委托书签了。你养病，项目继续做 Schools 的校刊，谁也不会亏待你。”
我拿起文件，翻到附件目录。
“周宁今天没来？”
“她有课。”
林婉清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张纸。
“婉清姐，你找到了吗？”
她没看我。
“原始排班还没找到。”
“那你手里是什么？”
“教务处旧系统导出的目录。”
我伸手去拿，她却把纸压住了。
沈知夏敲了敲桌面。
“先签字。”
我拿起笔，在委托人姓名上划了一道，又把委托书推回去。
“这份委托书日期是今天，附件却包含上个月的回款凭证。谁做假账，还把今天当补材料的日子？”
舅舅皱眉。
“知微，别闹。”
“那就别催我签。”
沈知夏看着我姨。
“婉清，你劝劝她。”
林婉清终于松开那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最下面不是排班名单。
是一份事故当天的体检归档目录。
周宁的签名在最后，日期被涂改过一次。
我抬头。
“周宁的原始体检记录，签收人是沈知夏？”
沈知夏的手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镇定第一次断了。
“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还没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周宁发来一张照片。
“知微，我刚收到体检室监控。事故当天，有人在两点零六分进过档案柜。”
紧接着又来一条。
“监控里的人不是你。”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正推开体检档案柜，手里拿着门禁卡。
那人侧过脸，只露出半张脸。
沈知夏一把抓过我的手机。
“你怎么会有这段监控？”
下一秒，她自己的手机掉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通知。
“原始排班副本已由校方派人送至旧校刊仓库，请沈知微本人签收。”
发送人是教务处。
签收人一栏，写着赵启明。
第4章
“签收人赵启明？”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声音不高。
沈知夏弯腰捡起自己的手机，通知还亮着。
“这只是教务处的流程。”
“流程需要保卫处主任签收校刊仓库？”
她没回答，先把手机塞进包里。
林婉清把委托书抽走，叠了两下，压在回款凭证下面。
“知微，材料还没核完，你别急着下结论。”
我看向她。
“周宁的签名被涂改，原始体检记录又夹着学校事故的归档目录。谁急着下结论？”
“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别让财务掺和进来？”
她抿住嘴，不说了。
沈知夏却伸手把那份目录抽走。
“你从哪儿拿到的？”
“这话该我问您。”
她指腹按在日期涂改的位置，来回蹭了两下。蓝色墨迹被蹭开，底下露出另一个日期。
事故发生当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份目录？”我问。
沈知夏抬眼。
“知微，我知道你失忆后很多事记不清了。”
“所以呢？”
“所以别听别人几句话，就把姐姐当贼。”
我差点笑出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惦记着在我面前摆姐姐的谱。
“行，我不听了。”
我拿起包。
“我去找周宁。”
沈知夏没拦，只在我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
“他不会给你看的。”
我回头。
“你怎么知道？”
她没接话。
旧校刊仓库在行政楼后面，锁已经被赵启明拿走了。签收单夹在门缝里，纸还是湿的，墨迹洇开一块。
我拿手机拍下名字，直接去校医室。
周宁正在给一个男生贴创可贴。
男生校服袖口沾着灰，额头贴着一小块方巾。
“伤口不深，别沾水。”
周宁说完，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胶带停在半空。
“出去等一下。”
“我只有两分钟。”
“知微。”
他没让那男生走，自己倒先压低了声音。
“你不该来。”
“昨天那段监控，是你发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
“系统自动推给档案管理员的。”
“谁是档案管理员？”
周宁没说话。
我把门带上，挡住走廊里的脚步声。
“你把原始记录给我。”
“没了。”
“目录上的签名是你。日期还是我姐姐涂的。”
周宁把创可贴撕下来，又重新贴了一遍。男生疼得缩了下肩。
“周老师？”
“没事，你去外面坐会儿。”
男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抱着书包出了门。
周宁这才拉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半盒纱布、过期碘伏、几张空白健康卡。
“你上次来过，”他一边翻一边说，“体检系统换过一次，旧纸单没全部录入。”
“原始存根呢？”
“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他的手停在抽屉夹层上，没有往里拿。
我盯着他。
“周宁，事故那天的监控能证明你原始记录没被改。你不给我，只会把这件事拖到你自己头上。”
“我只是校医。”
“你还是事故当天给我做体检的人。”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
“表上有你的签字。”
“正式体检表上，没有我的签字。”
周宁抬眼。
我继续说：“我刚进校医室的时候，你让我签过一张复检单。上面的时间是一点五十八分，事故发生前。正式归档里没有这一页。”
“你记得这么清楚？”
“刚出事的时候，我脑子乱，别的不记得，这个记得。”
周宁沉默了一会儿，蹲下去摸药柜底部。
夹层很浅，伸进去只能碰到硬纸。
他抽出一叠用牛皮纸夹好的存根，边缘已经发脆。
“我的原件不能直接给你。”
“给我看最后一页。”
“只能看。”
我站在桌边没动。
“最后一页是什么？”
“事故前的就诊登记。”
“我自己的？”
“也是。”
他翻开前面几页，又合上，只留下最后一页。
纸上有半行字。
“临时低血糖，留观，建议休息。”
下面是我的名字，签到时间一点四十七分。
我的视线停在那几个字上。
前世的记忆忽然挤过来。
事故那天，我在校医室吃了半块巧克力。周宁说没事，休息十分钟就好。
后来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清醒。
只是文件上，那一页不见了。
周宁用两根手指压着纸角。
“你看完了。”
“日期不对。”
“日期后来补录过。”
“补录的人是谁？”
他摇头。
“纸上有油墨。”
“那原始签名是谁的？”
周宁不答。
我将那一页往回抽了一点。
夹层深处露出另一张淡蓝色单子的边缘。
上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本人已由保卫处代请病假，物品代取。”
赵启明的名字写在代取人一栏。
周宁脸色变了，按住存根。
“那张不是给你的。”
我猛地抬眼。
“事故当天，赵启明替我请过假？”
“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他拿着保卫处的章来，说你低血糖，需要家属接走，让我把留观单交给他。”
“我没有家属来。”
周宁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沈知夏马上到。”
我盯着那行字。
“单子后来给谁了？”
“我给了。”
“赵启明？”
“不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宁立刻合上存根，塞回夹层。
“知微，今天先到这儿。”
“你还没回答我。”
“沈知夏拿到过那页纸。”
“她承认了？”
周宁把抽屉锁上。
“她让我别说。”
走廊上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下一秒，有人敲门。
“小周，麻烦开一下。”
是沈知夏。
周宁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从药柜上收回来。
“她说让你别说，你就真别说？”
“我有家人。”
他说得很轻。
我懂。
周宁的妻子刚做完手术，两个孩子还在上小学。他怕丢工作，更怕那些所谓“家人”被他供出来。
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宁，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动。
周宁却抬手把门锁拧开。
沈知夏站在门外，视线先落在我身上，再落到药柜。
“你怎么在这儿？”
“来拿体检表。”
“拿到了吗？”
“还没有。”
她往前一步。
我伸手挡住药柜。
“姐，事故当天，是你让赵启明来拿我的留观单？”
沈知夏脸上那点不耐烦沉了下去。
“赵启明跟你说什么了？”
“所以是他告诉你的？”
“我只问你拿了什么。”
“回答我。”
她没理我，转头看周宁。
“刚才那张表，你给她看了？”
周宁摇头。
“我什么都没说。”
沈知夏盯着他，忽然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赵启明，马上来校医室。”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
“带上周宁交你的那份东西。”
周宁猛地抬头。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沈知夏挂断。
她看着我，声音还是平静。
“知微，别再查了。”
“是不是那份东西跟事故有关？”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赵启明会替我请假？”
她没回答。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事故那天，根本没人接走我。
赵启明拿着盖了章的假条进了校医室，拿走了我的留观单。后来那份纸经过谁的手，去了哪儿，沈知夏比谁都清楚。
我拿出手机，点开刚拍的签收单照片。
“旧校刊仓库的签收人是赵启明。你急着让他把东西送过去，是怕我先找到？”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
“知微，你变了。”
“人总会变。”
“以前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我还信你。”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赵启明赶到校医室，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沈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夏伸出手。
“东西呢？”
赵启明没有立刻拿出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宁，压低声音。
“不能在这儿给她。”
“怕什么？”
“她已经拿到仓库签收单了。”
沈知夏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赵启明这才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已经拆过。
里面装着半页蓝色体检存根，还有我的校园卡。
他翻开纸页，送到沈知夏面前。
可我离得近，先看见了最下面一行字。
事故发生后，有人补写。
“患者已于事故发生后自行离校，签字栏由校医代填。”
代填人：周宁。
周宁站在药柜前，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假签。
只盯着那行字下面盖出的红色印章。
事故处理专用章。
落款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
沈知夏接过存根，合上纸袋。
“现在你看见了。”
她抬眼看我。
“满意了？”
我伸手去拿。
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份东西不能给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赵启明拿到我面前？”
“为了让你知道，周宁会替你签字。”
周宁猛地抬头。
赵启明也僵住了。
沈知夏把纸袋递给赵启明。
“烧掉。”
赵启明没接。
“你说什么？”
“我说，烧掉。”
走廊里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声音。
我盯着她。
“姐，轮到你了。”
赵启明低头看向纸袋。
就在这一秒，纸袋底部的牛皮纸被风吹开，一张薄薄的签收单滑了出来。
我先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签收人不是赵启明。
是沈知夏。
而备注栏里，还多了一行刚打印上去的黑字。
“代沈知微签字。”
第5章
赵启明转身要烧那份体检存根时，沈知夏先拦住了他。
“火先别点。”
赵启明捏着牛皮纸袋，停在垃圾桶边。
我看着那半页存根，心里却还在想签收单上的那行字。
代沈知微签字。
我的手一直没离开过门框。
前世我醒来时，沈知夏已经替我办完了休学、换班和项目交接。校领导问起我的身体情况，她拿出盖过章的存根，说我需要静养。
那时候我刚失忆，连自己吃不吃辣都记不清。
她守在我床边，给我削苹果，告诉我别急，学校的事她能处理。
我信了整整两年。
“知微，”沈知夏叫我，“这件事和你无关。”
“刚才签字的也是我，章也是你的。”我说，“怎么就和我无关了？”
赵启明把纸袋攥紧了些。
沈知夏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把签收单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从袋子里滑出来的，我还没拿。”
“那是废纸。”
“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你的签收记录。”
“我说，是废纸。”
她的手还伸在我面前，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那只我买给她的银镯子。
前世母亲住院后，我卖掉旧首饰，凑了三万块。沈知夏说母亲缺钱，我连镯子都给了她。
她每次戴上这只镯子，我都会松一口气。
觉得只要她还愿意戴，姐姐就还是那个姐姐。
我把签收单从桌边拿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沈知夏的手僵在半空。
“你想清楚了。”
“嗯。”
“从今天起，校刊项目的事不用你管，休学申请我会替你交。”
“不用。”
“那就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她退开一步，对赵启明说：“存根留下。其他东西烧掉。”
赵启明愣了一下。
“这……”
“周宁已经替她签过一次，后面就能补第二次。”沈知夏打断他，“原始体检记录在医务室，我说的是这份。”
周宁站在药柜旁，手里还捏着圆珠笔。
“周宁。”我转向他，“事故当天的记录，你留了底？”
他的目光往赵启明那边偏了一下。
沈知夏说：“他已经替你签了。”
“签字能补，原始记录不能。”
周宁没说话。
我也没逼他。
前世我已经逼过太多人，最后才发现，有些人不是不敢说，是家里有人等着他吃饭。
“我不需要你今天就作证。”我说，“但你要是再替我签一次字，以后所有医疗记录我都会重新核验。少一张，我就报警。”
周宁的笔掉在台面上，滚了半圈。
沈知夏冷笑了一声。
“学会吓唬人了？”
“不会，所以先学。”
我拿起桌上的事故处理专用章，翻到印泥盖上，在空白纸上重重压了一下。
红印糊开一角。
“章是谁的，登记簿里都有。”
沈知夏盯着那块章。
我没有再跟她争，转身出了医务室。
走廊尽头是财务室。
门开着，林婉清正对着电脑核对下学期的预算。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身后。
确认没人跟着，她才摘下眼镜。
“你怎么来了？”
“找项目回款的原始凭证。”
“系统里都有。”
“我不要系统里的。”
林婉清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敲键盘。
“知微，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对我不好，还是对你不好？”
她停下手指。
“对你也不。”
“那正好。”
我把签收单放在她桌上。
“校刊项目去年有四笔广告回款。第一笔款子到账后，沈知夏做了分成审批，项目成员每人两万。第二笔到账后，她把支出转给‘盛恒广告’，转了十一万六。”
林婉清看着签收单，没接话。
我继续说：“盛恒广告的办公地址在城南，注册电话是沈知夏学生家长推荐的。财务系统里的审核记录被改过。”
“你有证据？”
“我只有怀疑。”
“那你来干什么？”
“看你愿不愿意把原始账给我。”
林婉清往椅背上一靠。
桌角压着一沓报销单，最上面那张金额是三千八，付款方写着盛恒广告。
她伸手抽走了。
动作很快，却没来得及藏住露出的收款账户。
账户名称不是盛恒广告。
是一个个人账户。
户名缩写是SXC。
沈知夏。
我笑了一下。
“项目分成已经拿过一次，为什么还要从公司账上转钱？”
林婉清把报销单塞回文件夹。
“回款要进财务账户，再按项目用途做支出。你是项目负责人，应该明白。”
“我以前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沈知夏把我的名字从负责人栏里划掉时，我就该明白。”
林婉清揉了揉眉心。
她桌上有个塑料杯，水已经凉了，杯沿结着褐色水垢。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不只改了审核记录。”
“还改了什么？”
“回款金额。”
“少了多少？”
“三万二。”
“转到哪里？”
“盛恒广告。”
我盯着她。
“刚才不是说支出转给盛恒广告，为什么又有三万二？”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从电脑桌下拖出一个牛皮档案袋。
“你姐昨天来过。”
“拿东西？”
“拿去年年底的审批底稿。”
“拿走了？”
“拿走了一份复印件。”
林婉清拉开档案袋，取出一本浅绿色账本，递给我。
封皮右下角沾着咖啡渍，内页用黑夹子夹着几页付款凭证。
“原件我一直留着。”
我翻开账本。
第四页是广告回款汇总，金额、日期、付款单位都写得清楚。旁边有沈知夏领取两万分成的签字。
第六页是一笔十一万六的咨询费，付款方是江城实验中学，收款方是盛恒广告。
审批意见只有四个字。
内容合规。
林婉清把眼镜推上去。
“那笔咨询费根本没有合同。盛恒广告开不出对应的服务发票，我不同意入账。她把原来的申请单换掉了，只留下修改后的那一张。”
“你明知道，还盖了章？”
“我盖的是复核章。原始申请在我这里，数字对不上。”
“所以你扣下了原件。”
“财务凭证不能随便抽走。”她看着我，“但复印件可以给财务审计。”
这句话说得很慢。
她还是怕。
怕得罪沈知夏，怕牵连家里，怕丢了工作。
前世我能理解。
这一世我不想再替她找理由。
我合上账本。
“复印件给我。”
林婉清没有松手。
“知微，你准备怎么用？”
“送审计。”
“送到谁那里？”
“学校纪委，教工工会，还有市教育局财务监督邮箱。”
林婉清的手指一紧。
“你会把事情闹大。”
“她拿走我的项目、我的分成、我的签字，连我出了事故都能替我填病历。我还有什么不能闹大的？”
她看了我很久，随后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纸。
可她的手停在最后一张凭证上。
那张夹在账本末尾，纸面比其他凭证新，右下角有折痕。
“你先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三万二那笔钱的原始支出单。
收款人一栏写着盛恒广告，账号后附了一个手写签名。
沈知夏。
再往下，是项目负责人的确认栏。
我的名字已经签了。
可那个签名不是我的。
也不是沈知夏替我签的“代沈知微”。
那两个字写得很慢，第一笔落得很重，最后一笔往右拖出去。
沈知微。
我盯着那个签名，心口一点点发紧。
前世母亲长期住院，我每天放学都去医院陪她。母亲握笔没力气，签字时手会抖，最后一笔总要拖长。
林婉清把账本从我手里抽回去。
“事故发生前一晚，她来学校办过结算。”
“谁？”
“你母亲。”
我猛地抬头。
“不可能。”
林婉清往门外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见过她签字。她签完还问我，知夏最近是不是又替妹妹拿了一笔项目款。”
我抓住桌沿。
“我母亲已经去世六年了。”
“我知道。”
“她右手有旧伤，签不出这种字。”
林婉清脸色变了。
她翻到那张支出单背面，又从档案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财务窗口，玻璃反光很重。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低着头签字，只能看见侧脸和垂下来的头发。
她穿着深色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围巾。
那是母亲住院前最爱戴的围巾。
“她让沈知夏进来拿过文件。”林婉清说，“还让我把原始单据单独夹好。”
我一把抓过那张照片。
照片边角印着日期。
正是母亲去世前半年。
我把支出单翻到最下面。
确认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林婉清的笔迹。
“见证人：林婉清。”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冷。
林婉清却缓缓摇头。
“知微，这张单子上的见证人，不是我。”
她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贴着一张门禁访客登记单。
来访人一栏没有母亲的名字。
只有三个字。
沈知微。
来访时间，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
就在我失忆前一周。
第6章
“把门关上，今天谁都别走。”
校长把文件夹合上，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里坐着教务处、财务处和校办的负责人。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体检存根，纸角已经被汗浸软。
沈知夏坐在我对面。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领口扣得很整齐。桌上摆着她保管的项目交接表，最下面一页有我的签名。
“知微，你想恢复署名，可以谈。”校长翻开文件夹，“但原始材料由你姐姐保管，项目也一直是她对接。你现在拿不出完整证据。”
“我拿得出。”
我把体检存根推过去。
“事故当天的原始记录。校医周宁留了底。”
周宁坐在角落里，眼镜擦得很干净。他没看我，只说：“存根能证明她当天做过检查，项目负责人身体没有问题。”
沈知夏笑了一声。
“知微，周宁说话要负责。检查没出事，不代表你能工作。你失忆那段时间，连自己账户密码都记不清，项目怎么交给你？”
“密码记不清，签字总认得吧？”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报销单。
“这是广告回款的第一版审批表。项目负责人签名是我，日期在事故之前。财务系统里还有同一天的流水。”
林婉清抱着账本，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摸。
她没有马上接话。
校长看向她。
“林会计，你经手的。你确认这份审批表是真的？”
“是真的。”
林婉清把账本放到桌上，翻到夹着回执的那一页。
“只是这份不是最终版。”
沈知夏的手指停在交接表上。
我心里一沉。
林婉清接着说：“第一版审批表提交后，有人改过金额，还补了项目负责人签名。原表上的签名被划掉，扫描件重新上传。”
“谁改的？”我问。
“不知道。”
她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系统留存的打印版。审批时间，事故当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行时间。
事故发生在下午两点。
“可我那时候在医院。”
“你人在医院。”沈知夏接得很快，“所以才需要有人替你把手续办完。”
她把一份情况说明推过来。
“知微，你失忆后一直无法正常工作。学校没有经费等你慢慢恢复，我替你申请了暂代负责人。这个决定我做过解释。”
我翻了两页，看到自己的签名。
字很乱，最后一笔往下拖，和母亲病重后签字时一样。
沈知夏看着我。
“你当时情况不好，签字时手抖，不能怪我替你把事情做完。”
“你用我的名字报了多少钱？”
“都是项目支出。”
“不是这个数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广告回款十二万三千，走的是校刊项目。你报成九万八。多出来的两万五千，去哪儿了？”
财务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知夏没有慌。
“剩下的钱在项目备用金里。校刊停过两期，纸张、印刷、线上推广，哪样不要钱？”
“那为什么原始审批表只有六万二？”
会议室安静下来。
校长把两张表并排放好。
“沈知夏老师，你先别解释。这个版本需要重新核实。”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保卫处主任赵启明正好推门进来，夹着电脑包。
“赵主任，监控调出来了吗？”校长问。
“调了。”
赵启明在门边坐下，没看我。
“当天监控坏了，画面缺失。保卫处有记录。”
“哪一段坏了？”
“十一点到两点。”
“你确定？”
他点头：“设备老旧。去年就报修过两次。”
我盯着他。
上一章他明明说过，监控硬盘被水泡过，坏掉的是事故前两个小时。可现在，他一句带过，还把时间改了。
我摸出手机，找到那天拍下的门禁照片。
“赵主任，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他翻电脑包的手停了停。
“照片能说明什么？门禁机拍照角度偏，谁都能用。”
“那保卫处值班记录呢？”
“记录也丢过。”
“你记这么清楚，连哪一年报修几次都能说出来。”
赵启明脸一沉。
“沈老师，今天是审计，不是审我。”
“我只想确认原始监控在哪里。”
“我说了，坏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在撒谎。
可我没有那段监控。空口指认没有用。沈知夏看向我，嘴角压下去一点。
她知道我没有证据。
校长正要开口，门被敲了两下。
林婉清站了起来。
“等一下。”
她走到投影仪旁边，把自己的U盘插进去。
“我还留了首版审批表。”
沈知夏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我刚才说的是没有最终版。”
屏幕亮起来，表格一页页往下翻。
林婉清指着右下角。
“首版审批表提交时，系统会记录经办账号。账号是沈知微的。”
校长问：“账号能证明是谁操作？”
“不能。”
沈知夏立刻接话：“知微的账号一直由学校项目组共用。”
“密码呢？”
林婉清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第一版提交使用的是老师端账号，地点在财务机房。”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审计组没有查权限。”
“我有。”
她点开一张后台日志。
沈知夏站了起来。
“林婉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婉清扶了一下眼镜。
“我知道。那张表的金额被改过，审批时间是事故当天。我只是想说明，谁在冒用沈知微的账号提交报销单。”
屏幕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提交人：沈知微。
IP登录地点：财务机房。
操作终端编号：JY-03。
校长念了一遍。
“谁知道这个编号？”
“财务室赵主任报修过。”林婉清说，“还有校办，沈知夏老师。”
沈知夏慢慢坐回去。
“知微失忆后，我把她的工位和门禁权限都保留了。她需要提交材料，当然可能用这个账号。”
我看向赵启明。
“你说监控坏了，对吧？”
他把电脑包往腿边挪。
“坏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先说监控坏了，没说硬盘进水？”
赵启明没接话。
我拿出体检存根。
“事故当天，我请假去了校医室。周宁可以作证。我的身体能工作，记忆受损不等于我不能工作。”
沈知夏说：“你现在还是经常忘事。上周连校门密码都输错。”
“输错密码，是因为有人把我的密码贴在财务机房门口。”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沈知夏看向林婉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婉清从账本最后一层抽出一张表。
“我想恢复首版审批表，重新核对项目负责人。”
她没有看沈知夏。
“也想知道，事故当天上午十点十七分，谁在财务机房，用了沈知微的账号。”
校长合上第一份材料。
“审计会暂停。所有原始记录封存，赵启明把保卫处现有硬盘带来，沈知夏暂时停止接触校刊项目。”
沈知夏站起来。
“校长，我只是暂代负责人。”
“暂代不代表可以代替别人签字。”
她的脸白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沈知微。”
她叫的是我的全名。
“你失忆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告诉学校。你真要把项目署名拿回去，就别怪他们查出，你为什么会在事故前提交报销单。”
我抬起头。
“什么事？”
她没回答，只看了林婉清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财务机房明明在那次事故后就被锁了，连门禁日志都停止更新。可首版审批表上的操作地点，仍是三楼财务机房。
我把日志放大。
JY-03后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
系统维护状态：远程在线。
校长也看见了。
“我们没有远程登录权限。”他说。
林婉清慢慢拔下U盘。
“但有人有。”
电梯门在这时开了。
一个穿维修工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
他朝我看了一眼，又看向屏幕上的终端编号。
“不用查了。”
他把工具箱放到桌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JY-03的备用钥匙，一直在沈知夏老师手里。”
第7章
备用钥匙还在沈知夏手里。
这句话把我钉在会议室外，连电梯门都忘了关。
我进去时，林婉清正在给财务室打电话。校长坐在长桌尽头，桌上那份首版审批表还摊着，右下角盖着“暂代负责人”的红章。
沈知夏没走。
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是那只水杯。
“保卫处在哪？”我问。
校长把钥匙推过来。
“设备间的铁柜里。赵启明说他只负责保管，不负责删监控。”
“他说不负责，就算不负责？”
校长皱了皱眉。
“沈老师，现在查的是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要是已经没了呢？”
没人接话。
我拿起钥匙，转身往外走。
沈知夏在身后叫住我。
“知微，你要去哪儿？”
我回头看她。
“去问赵启明，他删了多少。”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这次没磕出声。
“设备间下午要检修。你一个人去，也不合适。”
“你有JY-03的钥匙。”
“我只是替学校保管。”
“保管到财务账号还能远程登录？”
她抿住嘴，指腹压着杯沿，来回蹭了两下。
我懒得再问，径直进了电梯。
下楼时，我给周宁发了一条消息。
“原始体检记录还在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
“在别的地方。要看原始件？”
“先别动。”
我盯着那行字，又补了一句。
“赵启明找过你，对不对？”
这一次，他连“正在输入”都没显示。
旧宅在城南，是我母亲留下的房子。
事故后我住进学校周转宿舍，姐姐说房子空着浪费，让我暂时别回去。她每周会过来换一盆花，顺便把积灰的窗户擦干净。
我以前还感动她细心。
现在想想，真细心的人，不会把母亲的旧物收拾得只剩一个空房间。
门锁换了。
我摸出藏在鞋垫下面的钥匙，开门时，屋里飘出樟脑丸的味道。
客厅没开灯。
姐姐给我发来消息。
“你进去了？”
“妈的东西呢？”
“衣柜左边第二个柜子，磁盘和信件都在那里。我都整理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五秒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会议室外我接过备用钥匙的照片。
“赵启明把刚才的事告诉我了。”她说，“知微，妈留下的东西，你可以看。但有些事，你看完最好别问。”
我回了一句：“已经开始了。”
她再没回。
我打开衣柜，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放着三只牛皮纸袋。
第一只装着旧衣服。
第二只装磁盘和两本项目手册。
第三只只有信件。
那本手册的封面写着“江城实验中学校刊试点项目”。
项目负责人一栏，是母亲的名字。
我翻到签字页。
那一笔一画我太熟了。母亲写“微”字时，最后一点总会往上挑。
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那几年，连信封都封不稳。
项目开始半年后，她把负责人位置交给了我。
姐姐当时说，妈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
现在想想，这句话也真好用。
我把磁盘接上旧电脑。
文件不多，全是校刊材料。有一个文件夹加密了，密码提示是母亲的生日。
输入后，里面只有一封邮件草稿。
收件人：赵启明。
正文：“事故不是你做的”
后面的内容没了。
邮件没有发送，状态显示“草稿”。
发送时间那一栏却不是空着。
准确说，它是自动保存时间。
十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我的生日。
也是校刊事故发生后的第一个周二。
事故发生前，事故发生当天，事故发生后。
母亲想对赵启明说什么？
“事故不是你做的。”
那是谁做的？
我点开文件属性。
创建时间也是十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四分。
八分钟前，这封邮件还不存在。
我看向衣柜。
磁盘上落着一层细灰，可这封邮件的创建时间只有几个月。有人在去年十月十七日动过它，今天又重新保存了一遍。
客厅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姐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菜。
她看见亮着的电脑屏幕，脚步停了一下。
“你动它了？”
“妈留的邮件，为什么没发？”
“我不知道。”
“你整理过磁盘。”
“整理过，不代表每一封都看过。”
她把菜放到鞋柜上，弯腰换鞋，语速很快。
“妈去世前，精神一直不好。她会半夜写东西，第二天又说不记得。你别拿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当证据。”
“那借条呢？”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母亲没留借条。
姐姐说有。
“在哪？”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
“你不是都拿走了？”
“姐姐，我问的是借条。”
她抬起头，眼睛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电脑屏幕上。
“是不是赵启明跟你说了什么？”
“他只说钥匙在你手里。”
“他还说什么？”
“说你整理旧宅很勤。”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东西扔在那里也是扔，我收拾一下有什么问题？”
我没说话。
她走进厨房，把菜放进冰箱。冰箱门合上后，里面传来塑料瓶滚动的声响。
“信里有什么？”她隔着厨房问。
“妈参与过校刊项目。”
“那是以前。”
“她把项目交给了谁？”
厨房安静了几秒。
“我。”
我抬头。
沈知夏关掉水龙头，擦着手走出来。
“妈住院的时候，是你接手的。设备、场地、经费，哪一项不是我做的？”
她走到电脑旁，直接把屏幕合上。
“知微，你失忆以后，校刊差点做不下去。学校不给我经费，不让我署名，还怀疑我拿钱。现在你一回来，什么都不用做，先把项目拿回去，再顺便查我。”
“账上有一笔八万元。”
她脸色变了。
“你看了账本？”
“校长给的那份。”
“那笔钱不是我的。”
“借条上写的是你代管。”
她转身去开抽屉，摸了两次，没摸到钥匙。
“那是妈给我的。”
“妈为什么给你钱？”
“给她治病。”
“她缺钱治病，为什么钱要交给你？”
“她求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硬。
下一秒，她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我盯着她。
“借条在哪？”
“抽屉。”
“你刚才找不到钥匙。”
“换地方了。”
她走到书柜前，蹲下去翻最下面一层。手机就在茶几上，她却没拿，反而把一本相册碰了下来。
我弯腰帮她捡。
相册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借条就在里面。
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的字却很清楚。
“今收到沈知夏代管校刊项目款捌万元整，后续用于知微治疗及项目前期垫付。此款由沈知夏保管，专项支出，不得挪作他用。”
落款是母亲。
日期就在邮件创建时间前一个月。
九月十七日。
我抬头看沈知夏。
她站在书柜边，没有来抢。
“知微，这钱有一半花在你妈住院上了。”
“我妈住院的缴费单呢？”
“医院有。”
“医院的原始记录为什么不在账上？”
她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是在审我？”
“对。”
“凭一张借条？”
“凭八万元对不上。”
她攥紧手里的相册。
“你什么都不记得，却回来查我的账。妈把项目交给我，是因为她信我。你呢？”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信过我吗？”
我没有回答。
这是最难听的地方。
失忆前，我确实信她。
校刊出事以后，所有人都在问项目负责人为什么提交了那笔报销单。我脑子里只剩空白，姐姐握着我的手，说会替我处理。
我信了整整两年。
她看出了我的迟疑，往后退了半步。
“借条你也看了，邮件你也看了。你还想找什么？”
“赵启明为什么会有那封邮件？”
“他跟妈认识。”
“认识多久？”
“我不知道。”
“事故不是你做的。”我念出邮件里的半句话，“妈为什么觉得事故不是你做的？”
“我说了，她精神不好。”
“那事故是谁做的？”
厨房的冰箱压缩机忽然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夏低头看着借条，拇指压住母亲的名字。
“你真想知道？”
“说。”
她把借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之前没看见。
“赵启明只是拿钱办事。真正动监控的人，另有一个。”
“谁？”
沈知夏抬起眼。
“我不知道。”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那封邮件拉到最前面。
创建时间下面，还有一行自动保存记录。
账号登录名：沈知夏。
我慢慢转头。
她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答。
我点进邮件的本地缓存，想找出最后一次编辑的版本。
文件弹出来的瞬间，我看见了附件。
一个PDF。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交款记录”。
附件创建时间是九月十七日。
借条落款的同一天。
我点开。
第一页是母亲的签字。
第二页，是一张三万元的收据。
收款人：江城实验中学保卫处。
经手人：赵启明。
我刚看清日期，电脑屏幕忽然黑了。
沈知夏站在我身后，伸手按下了电源键。
“知微。”
她叫我，声音很轻。
“有些东西，你看完会毁掉自己。”
屏幕重新亮起。
那封邮件草稿多出了一行正文。
母亲没有发出去的那半句话下面，又多出几个字。
“别让知微知道，是我让她接手的。”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周宁。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压得很急。
“沈老师，别去旧宅。”
我看向站在身后的沈知夏。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
周宁喘着气说：“赵启明来拿我的原始体检记录了。”
紧接着，他说了最后一句。
“可他桌上那份，已经被人先拿走了。”
第8章
“别开门，周宁，把门反锁！”
我对着手机喊完，沈知夏已经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留在这儿。”
“少废话，走。”
她把外套扔给我，拉开门就往外走。
“赵启明知道周宁住哪儿，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真有人想要那份记录，不会只派他一个。”
“那你刚才还站在我身后看我电脑？”
她脚步顿了一下。
“知微，东西可以报警。”
“可以。先把你删掉的那段监控交出来。”
她没回头。
“你还是不信我。”
我没再问。这个答案，她已经给过很多次了。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周宁住的小区。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门开着，地上散落着几张体检单的碎纸。
我捡起一张，上面只剩半行字。
“沈知夏，签字确认。”
手机又响了。
是周宁。
他没接。
我回拨，响了两声，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沈老师，别上来。赵启明刚走。”
“你现在安全？”
“门锁坏了，他们拿到了备用钥匙。记录也被拿走了。”
“你说桌上那份先被人拿走了。谁拿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没看清。对方穿着学校保安的制服，可赵启明一直叫他主任。”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
“什么主任？”
“他说……冯主任。”
沈知夏转过头看我。
江城实验中学只有一个姓冯的主任。冯建民，主管后勤和校门改造。
三年前，周宁也是他介绍进学校的。
“你认识他？”我问。
周宁呼吸很重。
“赵启明进来的时候，我躲进卧室。他问了我三遍原始记录放在哪儿，还说冯主任答应替他处理。”
“原始记录呢？”
“在旧校医室。”
沈知夏突然伸手，把我的手机按了免提。
“周宁，那份记录不是只存在电脑里吧？”
“……有一份手签原件。”
“在哪儿？”
“旧校医室，二楼档案柜，最里面那层。”
“钥匙呢？”
周宁没回答。
沈知夏看向我。
“他不敢说。”
“周宁，我在。”
“我已经把钥匙给赵启明了。”
我闭了闭眼。
旧校医室去年就锁了，学校对外说是在清理过期药品。钥匙一共两把，一把在保卫处，一把由校医办公室保管。
赵启明拿到保卫处那把，也能进去。
“他拿走了原件？”
“他说会撕掉。”
“那复印件？”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
周宁吸了口气。
“沈老师，律师让我提交复印件。赵启明刚才抢走的是复印件。原件……我藏在档案柜夹层里，没带回家。”
我看了一眼沈知夏。
她神色没变，右手却一直捏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你不惊讶？”
“旧校医室我去过几次。”
“你知道里面有夹层？”
“学校的旧档案都那样放。”
她答得太快。
我转头对周宁说：“把原件的位置告诉律师，别碰其他东西。我们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沈知夏先下了车。
“你不上去？”她问。
“你怕什么？”
“我怕周宁也在骗我们。”
“那你为什么知道夹层？”
她没答。
楼上却传来赵启明的声音。
“我只问最后一次，东西交出来没有？”
我的手停在车门上。
沈知夏已经往楼道里走。
“沈知夏！”
她回头。
“你今天连母亲留下的东西都敢动，还怕再拿一份假记录？”
她的脸色沉下来。
“上去正好。”
她转身就走。
我跟在她后面。
三楼走廊尽头，周宁的门虚掩着。
赵启明站在门内，脚边有撕碎的复印件。他手里捏着一份体检表，看到我们，抬手亮了亮证件。
“沈老师，沈老师。真巧。”
“周宁呢？”我问。
“在里面。”
我推开门，看见周宁坐在床边，额角有血。他抬头看见沈知夏，先是一愣，随后把身体转向了墙。
赵启明把撕碎的纸扔到地上。
“行了，别演。原始记录拿出来，你们还能谈。”
周宁抹掉嘴角的血。
“记录不在我这儿。”
“那刚才那堆废纸是怎么回事？”
“给你们看的。”
赵启明笑了一声。
“周医生，你拿我当傻子？”
“赵启明，”我打断他，“律师已经收到你给保卫处账户转钱的记录。三万元，九月十七日。你还要谈什么？”
他的视线转向沈知夏。
“不是我给她转的。”
沈知夏站在窗边，没看他。
“钱是冯主任让我转的。他说要处理校刊项目的烂账，让我从广告回款里过一遍。”
“你拿了钱，删了监控，现在还想把责任推给冯主任？”赵启明把体检表揉成一团，“沈知夏，监控是你让我删的，签名也是你让我换的。”
“哪段监控？”
“旧校医室门口，九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到十点。”
“我没让你删那两段。”
“你说只留事故前的。”
“那你为什么连门禁记录也删了？”
赵启明盯了她几秒，突然把纸团砸在桌上。
“因为有人让我删！”
屋里安静下来。
周宁扶着桌沿站起来。
“谁？”
“我没见过。电话打给我，先转三万，再发电子版授权书。他说事成之后还有十万。”
“你不是一直说认识对方？”我问。
“赵启明，认识他的是你姐姐。”
赵启明冷笑。
“别装了。你用我办公室的座机打给我，号码显示的是学校总机。我查过记录，总机那晚进了外线，登记人是冯建民。”
沈知夏终于转过身。
“你有录音吗？”
“有邮件，有转账，还有门禁后台的操作记录。”我说，“够律师发函了。”
赵启明扯了扯领口。
“记录删了也能恢复。学校那套门禁系统是冯建民负责改的，他比谁都熟。”
他看向沈知夏。
“你以为你把脏活都推给我，自己就能干净？授权书也是你发给我的。”
沈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件。
她放到桌上，慢慢展开。
“赵启明，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纸上是一份项目负责人授权委托书。
下面有母亲的签名。
我的视线停在那两个字上。
母亲写“沈”字时，最后一点总会往上挑。这一点我不会认错。
“日期是什么时候？”我问。
“九月二十六日。”沈知夏说，“母亲身体不适，医生建议她休息。她仍坚持负责校刊项目，所以授权我代为处理后续。她说知微失忆，记不清旧账，不能再碰项目。”
我的手指压住纸角。
“九月二十六日。”
“是。”
“妈妈哪天去世的？”
沈知夏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她。
“九月二十五日晚。”
“对。”她说，“她是在处理完授权后休息的。”
“那这份文件是在她去世后签的。”
“你又记错了。”
“我记错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旧日历。
母亲住院那几天，我一直用这个日历记录陪护和用药。
“沈知夏，你拿来这份纸的时候，看过日期吗？”
她抿紧嘴。
“这是原件。”
我翻到背面，用指甲刮了刮右下角。
纸面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律师在电话里提醒过我，电子签名可以复制，但纸张不会。
我把文件举到窗前。
“九月十六日。”我说，“这份授权书的实际落款日期是九月十六日。”
沈知夏的手僵在包带上。
“不可能。”
“借条也是十七日。”赵启明接话，“我拿到授权书的时候，系统收件时间就是十七日晚上。”
我看向她。
“妈妈去世后第二天，你用她的签名骗赵启明删监控、替签体检。现在又说这份东西是二十六日签的。”
她张了张嘴。
“知微，日期可以补。”
“那签名呢？”
“母亲以前让我练过。”
“所以你练的是她去世后，你需要一个替身的那几天。”
她脸色白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妈妈怕别人动她的东西。”
我走到她面前。
“她住院时把所有文件都交给我保管。只有一张纸除外。”
“什么？”
“捐书协议。上面也有她的签名，落款是九月二十四日。”
赵启明低声骂了一句。
沈知夏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为拆穿一份授权书，就能证明我害你？”
“证明不了。”
我收起手机。
“但能证明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撒谎。”
她的笑没了。
律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沈老师，赵启明发来的邮件里有一份原始附件。我们刚做完数据恢复，里面不是普通体检表。”
我握紧手机。
“是什么？”
“事故当天，周宁签了两份同意书。一份写的是‘本人未参与室外测量’，另一份写的是‘本人身体状况正常，可独立完成值日’。”
周宁猛地抬头。
“那不是我签的。”
律师停了一下。
“更奇怪的是，两份文件上的笔迹完全一样。”
赵启明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夏却看向周宁。
她盯了几秒，慢慢开口。
“不是你签的。”
“不是你签的”，她又说了一遍。
“周宁，那份真正的体检表，最后是谁让你拿出来的？”
周宁没有看我。
他盯着地板上的碎纸，嘴唇动了几次。
我忽然发现，他一直避开的不是赵启明。
是我。
“沈老师，”周宁终于开口，“事故那天晚上，有人拿着冯建民的工牌来找我。”
“谁？”
周宁抬头看着我。
“你母亲。”
第9章
“沈知夏，你在听证会上承认了，那就把剩下的也说完。”
她坐在我对面，还是那件米白色外套，领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
律师将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现在只差一件事：那十八万公益广告款，为什么会进校刊社的专项账户？”
“我没拿。”
“那谁拿了？”
沈知夏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低下头，喉结动了动。
律师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银行流水。
收款方是江城实验中学广告回款账户，摘要是“校刊印刷设备款”。
我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冷。
校刊社哪来的印刷设备钱。
这笔款挂在我的项目下，报销单上却有我的签字。
“原始单据是你补签的？”我问。
沈知夏没回答。
林婉清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到桌上。
“是我改的。”
会议室外静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伸手取出两页报销凭证。
“沈知夏让我把十二万七千元的设备款拆成三笔，塞进校刊采购单里。我当时觉得只要账能平，谁会查这么细。”
“你还改了体检归档时间。”我说。
“体检表不是我改的。”林婉清翻到后面一页，“可我配合她补过校刊值日名单，把周宁的名字换成了你。”
我看着她。
原来我恢复的那些记忆，一直缺着这几块拼图。
周宁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份塑封过的体检记录。
“事故当天，我八点四十到校，血压偏高，医生让我休息。”他说，“这份才是原始记录。另一份‘身体状况正常’的同意书，是赵主任拿来让我签的。”
赵启明立刻抬头。
“你别胡说！”
“我胡说？”周宁转过脸，“你拿着冯建民的工牌，说他晚上临时缺岗，让我替他值最后一次测量。我签完才发现日期不对。”
“那不是我拿的！”
律师按下播放键。
赵启明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
“签完这两份，明天学校就当没发生过测量事故。”
空气一下沉了。
赵启明瘫在椅子上，半晌才说：“是沈老师让我这么做的。我只是删了监控，体检表不是我伪造的。”
“沈老师？”律师问，“听证会现场只有一位沈老师姓沈。”
他抬手指向我。
“沈知夏。”
沈知夏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反而笑了一下。
叫得真亲热。拿着我的项目、我的署名、我的钱，原来还能当面装出这副关心我的样子。
“你拿冯建民的工牌去找周宁，是什么时候？”我问赵启明。
他咽了口唾沫。
“事故前一天晚上。”
“工牌怎么到你手上的？”
“沈知夏给我的。她说冯建民是她父亲找来的临时工，不会有人查。”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爸爸找了半辈子体面的工作，最后成了她手里的道具。
沈知夏忽然开口：“工牌是我给他的，但我没让他伪造同意书。”
“你还辩？”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你发给赵启明的邮件原件。授权书也是你扫描后替换签字页，再发到校刊公共邮箱的。”
她盯着屏幕，没说话。
“赵启明删掉的那段监控，原文件在他个人硬盘里。我们已经恢复了。”律师说，“事故结束前十八分钟，你让他关闭西操场摄像机，还要求他保留你带人搬运设备的画面。”
“我搬设备是为了校刊赶印。”
“搬运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设备箱里装的是个人物品。”律师调出照片，“包括你替周宁签过的笔迹样本。”
沈知夏闭上眼。
我以为她会继续争辩，甚至做好了她把妈妈搬出来的准备。
她却睁开眼，看向我。
“知微，我姐做这些，都是因为她替我担了太多。”
她居然还叫我姐。
“我妈住院以后，你忘事了。项目没人接，经费没人批，投稿人一个个走掉。我把评审名单、联系作者、催稿全接过来，出了事故也是我去签字、赔钱。”
“所以你就偷我的成果？”
“我以为那些本来就是我的。”她声音发紧，“你失忆了。学校里有人说你脑子坏了，做不了项目。我替你争回来，我拿一点署名、拿一点经费，不过分吗？”
会议桌边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妈住院时，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说，“你忙着接管我的项目。”
沈知夏脸色一变。
“你住院七天，我每天守着你。你害怕打针，我半夜起来陪你。”
“那是妈住院。”我打断她，“妈走的时候，你在哪？”
她没答。
“在财务楼？”我问，“还是在家算那十二万七怎么拆？”
她肩膀僵住。
我低头翻到听证记录最后一页。
律师问：“沈知夏是否承认擅自保管沈知微项目回款、伪造授权书、篡改报销凭证，并指使赵启明删除监控？”
沈知夏捏住袖口。
“承认。”
“你是否承认将项目收益及署名据为己有？”
“承认。”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到最后，嗓音还是抖的。
她大概以为坦白能从轻。
可律师下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这条路。
“以上行为已经涉嫌侵占、伪造及伪造证据，校方将移交公安机关，后续由司法机关处理。你保留陈述和申辩权利。”
沈知夏猛地站起。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给这个项目投入过多少时间，你们查不出来吗？”
“可以查。”我说，“每一笔时间、每一份签到表都查。你的劳动算你的，我的名字别想再拿走。”
她被校方工作人员带出去时，还在回头看我。
我没送。
门关上前，她问了一句：“陈老师答应过我的钱，真的不是你拿的吗？”
我转头看向律师。
“邮件还有一封。”
那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八年前，署名是已故校刊社编辑陈怀远。
律师把正文投到屏幕上。
“知微，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当年的授权书已经被再次启用。公益广告款只是第一笔，真正收钱的人还在学校。不要相信离你最近的人。”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陈怀远协助妈妈转移过一笔被沈知夏截留的公益款。妈妈去世后，陈怀远一直替我保管原始资料。他前年也走了。
近的人。
我看向空着的座位。
沈知夏的位置上，咖啡杯还留着温度。
原来从一开始，偷走项目的人就是她。
律师问：“需要继续追查陈怀远提到的校内账户吗？”
“不用了。”我说，“邮件里说的收钱的人，就是沈知夏。她把广告款转进学校账户，再用假采购单洗出来。我已经知道她是谁。”
“那笔钱追回多少？”
林婉清说：“涉案款项已全部冻结。她个人账户还有十一万三千四百六十元，剩余部分被她用于房租和信用卡账单。校方已经启动追缴。”
“追不回来就继续追。”
“会追的。”律师说，“相关责任人都会承担。”
三天后，处罚通报贴到学校公告栏。
沈知夏被解除劳动关系，涉嫌伪造文件及侵占财物，案件已移交警方。
赵启明停职并接受调查。保卫处副主任暂时由教务处代管。
冯建民那份伪造工牌也被撤销。
我恢复原职，重新接手校刊项目。校方公开撤回对我的事故认定，保留的整改报告、处分记录一并销毁。
林婉清升任财务主管。有人私下说她也是帮凶，她没躲，亲自把整改前后的账目贴在财务公示栏，连自己改过哪一页都标了出来。
周宁辞去了校医的工作。
走之前，他把一摞旧病历交给了我。
“我爸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他说，“我不敢得罪保卫处，也怕学校处理我。现在不用怕了，我也没什么好留的。”
“谢谢。”
“别谢。”周宁把体检表塞进袋里，“该签的字是我没签，该说的真话我拖了三年。人到这个岁数，不能再拿家里当借口。”
临走时，他停了一下。
“沈老师，你妈住院那年，沈知夏来问过我三次，要不要把她的体检档案转进校刊社。”
“文件呢？”
“档案里没有。我当时撕了。”
这次轮到我沉默。
妈妈也察觉过什么。
我还记得她住院时反复叮嘱我，别让别人碰她床头那个铁盒。后来铁盒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她自己带回了家。
那个盒子至今没找到。
下午，我独自去了校刊资料室。
靠窗第三排，我找到了妈妈的旧文件。
盒子里原本放着捐书协议、妈妈的研究手稿，还有校刊社九二四年度的广告回款存根。
存根下面多了一张便签。
是陈怀远的字。
“转入校刊基金，三个月内转出。”
我拿出手机，拨通律师的电话。
“我妈当年转出的那笔钱，收款账户不是沈知夏个人的。”
电话那边翻了几页材料。
“这个账户现在还在使用？”
“在。挂在江城实验中学‘校园文化专项基金’名下。”
我握紧手机。
“谁在管？”
“现任财务处副处长，何蔚。”
资料室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我抬头看向门外，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财务处的工牌，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采购单。
看见我后，她停住了。
我合上资料箱，朝她走过去。
“何老师，”我把手机扬起来，“我们把账重新对一遍。”
她脸色变了，转身要走。
我挡住门，把资料箱放在她面前。
“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这个项目是我的名字，这笔钱进的是学校的账。谁拿了，拿了什么，拿去给谁，三天之内一笔笔补齐。”
“沈老师，这是财务流程。”
“那就按流程来。”
她看了眼走廊尽头，没有再动。
我把采购单翻到最后。
付款账户的收款人不是何蔚，是一家早已注销的印刷公司。
而那家公司的法人，正是沈知夏。
我合上文件夹。
“这次不是签了字就能过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学校。
财务处陪我核账到十一点。每一笔异常回款都标上红框，何蔚的电脑也被依法封存。
原来妈妈当年不是糊涂。
她给我留了一条线，只是这条线被人踩断了两次。
凌晨前，出版社的人发来消息。
《江城实验校刊》可以重新出版，项目署名恢复为“主编：沈知微”，并加印一期事故调查记录。
我打开空白扉页。
打印机的墨粉有点不匀，第一行断了一下。
我没有重印。
沈知微。
我自己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已完结】